第一章 與婚約對象賞花

    第一章 與婚約對象賞花

  三月下旬。

  白色情人節過後的星期天。

  「……打擾了,由弦同學。」

  「嗯,進來吧。」

  愛理沙跟之前一樣,來到由弦的房間。

  由弦的態度一如往常,愛理沙卻有點坐立不安。

  「……怎麼了?愛理沙。妳在想什麼嗎?」

  由弦為心神不寧地坐下來的愛理沙送上一杯咖啡,開口詢問。

  愛理沙臉頰微微泛紅,摸著亞麻色髮絲回答:

  「那、那個……我們……現在是真正的婚約對象對吧?那個……成為戀人了。」

  「咦?喔、喔……嗯,對啊。這算是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吧?」

  如果在家約會也包含在內,今天可以說是值得紀念的日子。

  不過,不太會考慮到這種事的由弦什麼都沒準備。

  「……妳希望來場正式一點的約會,當成紀念嗎?」

  「啊,不是的。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由弦有點擔心,愛理沙急忙搖手否認他的疑問。

  「那個……我只是有點在意……成為戀人後會有什麼改變。」

  「噢……原來如此。」

  由弦不禁苦笑。

  由弦和愛理沙一直以來都是虛假的「婚約對象」。

  然而,如今他們成了名副其實的真正婚約對象,成了戀人。

  ……但目前也只有身分改變而已。

  事實上,兩人從互道心意、正式交往前開始,就夠像情侶了。

  相處模式一點變化都沒有。

  「一般的情侶……會做些什麼呢?」

  「就……牽牽手?」

  「牽過了。」

  「嗯,的確呢。」

  由弦不記得兩人第一次牽手是在什麼時候。

  他記得夏日祭典時,他們的手自然而然就牽在一起……

  還有新年的時候,由弦積極地想跟愛理沙牽手。

  (擁抱……也做過了。)

  由弦想起他在聖誕節緊緊擁抱過愛理沙。

  記得那非常溫暖、柔軟的身軀。

  牽手、擁抱,下一個階段是……

  「……接吻……之類的。」

  愛理沙低聲說道。

  她立刻摀住自己的嘴巴。

  瞬間滿臉通紅。

  「沒、沒有,那、那是,呃……打、打個比方而已。那個……不是我想做……」

  愛理沙連忙否認自己說過的話。

  臉有點紅的由弦問她:

  「……妳不想做嗎?」

  「不、不是,那個……」

  「可以的話,我還滿想做的。」

  由弦牽起愛理沙的手。

  緊盯著她的臉。

  面對筆直凝視自己的藍寶石,愛理沙那雙在長睫底下閃耀光輝的綠寶石,稍微移開了視線。

  她微微低下頭,害羞得目光游移。

  「那、那個……不是的……」

  「想還是不想?」

  由弦加重雙手的力道。

  受到逼問的愛理沙往旁邊看過去,彷彿在尋找退路……

  不過他的雙手被由弦抓住,無路可逃。

  「…………」

  愛理沙帶著柔弱的表情,稍微抬起視線。

  她由下往上看著由弦,張開紅潤的嘴唇。

  「想、想做……」

  兩人互相凝視。

  害羞到了極點,總覺得好難為情,想要轉過頭……視線卻不知為何無法從對方身上移開。

  沉默降臨。

  證明時間仍在流逝的,唯有雙方劇烈的心跳聲。

  「……可以嗎?」

  首先開口的是由弦。

  愛理沙的回答……是沉默。

  由弦緩緩把臉湊近愛理沙。

  將自己的嘴唇印上她的紅唇……

  由弦的動作在前一刻停下。

  因為愛理沙的雙手輕輕抵在他的胸膛。

  力氣非常小,完全沒有用力。可是……

  這是表示拒絕的行為。

  「……妳討厭這樣嗎?」

  心生不安的由弦詢問愛理沙。

  愛理沙紅著臉搖頭。

  「不、不是的……不會討厭。只不過……」

  「只不過?」

  愛理沙微微低下頭,隔著亞麻色的瀏海抬頭看著由弦回答。

  「很、很難為情……」

  愛理沙用雙手遮住紅通通的臉頰,身體顫抖起來。

  看見她這個反應,由弦忍不住咕噥道:

  「……妳好可愛。」

  「咦?」

  「沒、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他將不小心脫口而出的感想蒙混過去,在內心鬆了口氣。

  至少愛理沙似乎不是討厭由弦,或者對親密接觸抱持過度的恐懼感。

  「這樣啊……難為情嗎?嗯,的確。」

  由弦對愛理沙的回答表示贊同。

  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害羞……但想和愛理沙互相碰觸的心情更在這之上。

  然而不顧愛理沙的意願硬來,並非他的本意。

  所以他才附和愛理沙……避免她顧慮到由弦的感受,或者害怕被由弦討厭,沒有那個意思卻接受由弦的吻。

  「那個,我、我並不討厭喔?可是,呃……太、太害羞了……」

  愛理沙則像在掩飾、找藉口似的這麼說。

  她的表情彷彿在窺探由弦的臉色。

  翡翠色的眼睛浮現不安及恐懼的情緒。

  「嗯,我明白。沒事的。」

  由弦語氣柔和,以驅散愛理沙的不安。

  他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

  或許是因此放下心來了吧,愛理沙露出迷濛的眼神。

  她放鬆緊繃的身軀,靠到由弦胸前。

  「……慢慢來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好的。」

  她揪住由弦的衣服,小聲回答。

  然後抬頭凝視由弦……

  「那個,要不要……練習一下?」

  她提出這個建議。由弦不禁回問:

  「……練習?」

  「是、是的。」

  愛理沙紅著臉輕輕點頭。

  「那個,一開始就親嘴巴……我、我會害羞……」

  「原、原來如此。」

  由弦搔著臉點頭,在心中自言自語。

  (我、我太急了……)

  冷靜一想,通常會先做點更簡單的肌膚接觸才對。

  一開始就想接吻,自然會被拒絕。

  (這、這樣不行……我有點欠缺冷靜……)

  由弦一直記著不能操之過急,也覺得自己沒有操之過急……

  然而實際上,他似乎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

  簡單地說,就是不小心表現得跟缺乏戀愛經驗的處男一樣。

  「由弦同學?你怎麼了嗎?」

  愛理沙呼喚一語不發的由弦。

  由弦回過神來。

  「沒有,我在想點事情……我在思考,所謂的練習具體上要做些什麼。」

  他急忙找了個理由。

  愛理沙依然紅著臉,輕聲回答:

  「那個……先親嘴唇以外的部位,例如……臉頰。」

  由弦反射性地望向愛理沙的臉。

  光滑白皙,摸起來一定很柔軟有彈性。

  「是嗎?那……就從臉頰開始……」

  由弦盡量自然地抱住愛理沙。

  愛理沙閉上眼睛,準備接受他的吻。

  然後……

  「還、還是不行!」

  聽見愛理沙這句話,由弦停了下來。

  他想要親上去的臉頰,染成了紅色。

  愛理沙害羞地扭動身軀,緊接著驚覺般地抬頭望向由弦。

  「呃,那個……我不是討厭你……」

  「別擔心,我懂。」

  他知道愛理沙只是害羞罷了。

  ……否則由弦有信心自己將會大受打擊。

  「畢竟嘴巴的難度如果是最高級,臉頰就是中級嘛。」

  「對、對呀。我們是初學者,先從適合初學者親的地方開始吧。」

  雖然不知道接吻到底有沒有分難度……

  然而由弦和愛理沙是這麼認定的。

  「不過適合初學者親的地方……是哪裡?」

  「我想想……嗯……」

  缺乏戀愛經驗的由弦跟愛理沙,一時之間想不到除了臉頰和嘴唇,還有哪裡可以親。

  兩人煩惱了一陣子……

  「對了,這樣如何?」

  由弦靈機一動,輕輕牽起愛理沙的手。

  愛理沙疑惑地歪過頭。

  「由弦同學?」

  由弦對愛理沙笑了笑,望向她雪白的手。

  明明平常會做洗滌一類的家事,愛理沙的手卻仍舊水嫩光滑,十分美麗。

  修得整整齊齊的指甲也光澤亮麗。

  纖長的手指連一根細毛都看不見。

  無名指上戴著由弦送的銀色戒指,正閃耀著光芒。

  看得出她每天都有細心保養。

  由弦對著那神聖如白雪的少女手背……

  「啊……」

  落下一吻。

  嘴唇的觸感使愛理沙小聲驚呼。

  「怎麼樣?」

  「這樣……可以接受。」

  愛理沙微微別過頭,一隻手摸著胸口。

  然後瞄向由弦。

  「那個……可以請你再做一次嗎?……這次要換個姿勢。」

  「姿勢?」

  愛理沙點了點頭,默默起身。

  將手背遞到由弦面前。

  「那個,我很嚮往……這種事……」

  「噢……原來如此。」

  由弦站起來面向愛理沙。

  他單膝跪地,溫柔地執起愛理沙的手。

  接著把嘴唇印在愛理沙的手背上。

  「您覺得如何呢?」

  他語帶調侃地問。

  「……非常棒。」

  愛理沙用另一隻手按著胸膛,神情陶醉。

  目光迷離,興奮得顫抖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性感。

  由弦看著愛理沙,再次親吻她的手背。

  「啊……」

  愛理沙輕聲嘆息,扭動身軀。

  她雙腿打顫,軟趴趴地倒向前方。

  由弦輕輕抱住她。

  撐著全身無力的愛理沙,慢慢讓她坐下。

  愛理沙以鴨子坐的姿勢癱坐在地。

  一副腿軟的樣子。

  「……這麼舒服嗎?」

  由弦詢問低著頭、顫抖不已的愛理沙。

  儘管她的臉被瀏海遮住,看不見表情,但從頭髮底下露出的耳朵整個紅透了。

  「……是的。」

  愛理沙用雙手撐住身體,喘著氣回答。

  她慢慢抬起臉。

  「下次再麻煩你了。」

  「好……可是在那之前,妳也親我一下吧。」

  由弦伸出手背。

  愛理沙輕輕點頭,握住由弦的手。

  然後顫抖著慢慢把嘴唇湊近……

  在上面碰了下。

  「有什麼感覺?」

  「還不壞吧……妳呢?」

  由弦瞇起眼睛回答。

  話雖如此,再怎麼說都不會像愛理沙那樣腿軟。

  還不壞……但也稱不上舒服,這才是由弦真正的感想。

  「我也覺得……還不壞。」

  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愛理沙歪著頭,彷彿想這樣說。

  被人親跟親人,感覺當然不同。

  對於吻手背一事,愛理沙至少是喜歡的,卻對吻別人的手背沒什麼興趣。

  「以後多加練習吧。」

  「說得也是……嗯,我也會去查資料的。」

  接吻的練習暫時告一段落。

  愛理沙也挺直背脊,大概是恢復力氣了。

  「話說回來,由弦同學,櫻花的季節到了呢。」

  愛理沙突然改變話題。由弦也順著她答腔。

  「已經開了呢。」

  不過應該還要再等一陣子才離適合賞櫻就是了。

  最近漸漸可以看見正要綻放的花蕾。

  「春假要不要一起去賞花?……就我們兩個。」

  愛理沙難得主動邀約。

  她握緊雙拳。

  「我會做好吃的料理帶去的。」

  「那真是太感謝了。不過……」

  由弦想起春假的計畫,搔著臉頰。

  「不行嗎?」

  「我春假有事……我們家預計要去國外旅行。」

  每年春假,全家一起去國外旅行是高瀨川家的例行活動。

  機票跟飯店都訂好了,無法取消。

  與愛理沙共度的時間固然珍貴,但和家人相處的時間同樣不容忽視。

  「是嗎……那也沒辦法……」

  愛理沙沮喪地垂下肩膀。

  其實由弦本來就打算主動告訴她春假另有安排,沒辦法約會……

  結果變成回絕了愛理沙的邀約,害她有點受傷。雖說是不可抗力,他依舊反省了一下。

  「不是整個春假都要待在國外……如果是頭尾的某一天,我可以抽出時間。」

  「……沒關係,總是要打理準備的吧?你回國後肯定也累了。我不能硬是約你出來。」

  愛理沙搖搖頭。

  她是為由弦著想才這麼說的。然而由弦也想跟愛理沙一起去賞花,不禁有點遺憾。

  「只是賞個花而已,不會累到哪去啦……」

  「改成四月吧。等你回來,處於萬全的狀態下再說。」

  由弦點頭同意愛理沙的提議。

  「嗯,這樣比較好。」

  櫻花又不會跑掉……

  並非如此,花期是有限的。但賞花也不是只能在春假去。

  「旅行呀……你們要去哪裡?」

  「這次去新喀里多尼亞。」

  「……哦。記得那裡在法國吧?」

  「嗯,姑且算是啦……但要說成是去法國旅行就有點微妙了。」

  新喀里多尼亞是位於美拉尼西亞的法國海外領土。

  「……那個,我會寂寞,可以打電話給你嗎?只要講幾句話就好。」

  由弦答應了愛理沙可愛的要求。

  「知道了……我也會寂寞。而且我也想聽妳的聲音。」

  「呵呵……」

  聽見由弦這麼說,愛理沙輕笑出聲。

  她伸出小指。

  「約好嘍。」

  「嗯,約好了。」

  由弦和愛理沙的小指輕輕勾在一起。

※

  「哥,你看你看!好看嗎?」

  擁有美麗黑髮及清澈藍眸的少女,在由弦面前脫掉防曬衣轉了圈。

  她穿著粉紅色的可愛比基尼和沙灘裙。

  由弦露出討好的淺笑,回答發育得比記憶中更好,下個月就要升上國中三年級的妹妹──高瀨川彩弓的問題。

  「很適合妳。」

  這句話半是真心話,半是場面話。彩弓聽了,用雙手遮住身體。

  「咦──哥哥好色喔。」

  「那,不適合。」

  「咦──哥哥好過分。」

  「妳要我怎麼說才好?」

  「啊哈哈哈哈!」

  彩弓哈哈大笑,不曉得在高興什麼。

  她心情很好,或許是度假的氣氛使然吧。

  由弦心想「由此可見,她還是個小孩子」,卻忘記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畢竟他的心情也是好到可以陪亢奮的彩弓玩的程度。

  「幸好是大晴天。」

  「對呀──」

  由弦和彩弓望向面前的美麗大海。

  用不著說明。

  這裡是如畫般的南國度假勝地。

  「日本還那麼冷……真不想回去──」

  「妳嘴上這麼說,反正再過一個星期就會叫著想快點回日本了吧?每次都這樣。」

  「這次不一樣!」

  「那就好。到時別鬧脾氣啊。」

  「我已經長大了!」

  彩弓沒有騙人。

  至少去年她並沒有吵著要回去,給雙親帶來困擾。

  前年倒是吵了好一陣子。

  「噢……對了。」

  想回日本。

  聊到這點時,由弦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從泳褲的口袋裡拿出手機。

  「你要拍照呀?真難得。」

  「我想傳照片給愛理沙。」

  「喔……」

  彩弓發出了然於心的聲音。

  臉上帶著傻眼及調侃的情緒。

  由弦對彩弓的反應嗤之以鼻,拍了幾張照片。

  就在這時……

  「哥、哥,也幫我拍一張!」

  彩弓比著勝利手勢站到手機前。

  她笑容滿面。

  「我要傳到IG上。」

  「……欸,是可以啦。小心可別洩漏個資嘍。」

  「知道啦,知道啦。」

  由弦喀嚓喀嚓地按下快門。

  可能是興致來了,起初只是比著勝利手勢的彩弓,開始跟模特兒一樣擺出大膽的姿勢。

  「哥,你覺得如何?性感嗎?」

  「嗯嗯嗯,好性感好性感。」

  「你真的這麼覺得嗎?」

  兩人聊著聊著。

  彩弓也拿出自己的手機。

  「哥哥也來拍嘛。」

  「是沒關係啦……但妳不要傳到網路上喔。我不太喜歡那樣。」

  「知道知道,我只會拿給朋友看。」

  「……拿我的照片嗎?」

  「可愛的妹妹把引以為傲的哥哥曬給別人看,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彩弓咧嘴一笑。

  剛才天真無邪的笑容相比,表情的感覺有點差異。

  (唉……原來是這樣。)

  該說看不出來,還是昭然若揭呢?

  高瀨川彩弓這名少女,在國中裡是以女王身分君臨頂點……的樣子。

  看來「帥氣哥哥的照片」,對女王陛下而言是炫耀權力的道具之一。

  只要她不會表現得跟女性向作品中的反派角色一樣,由弦倒不會特別講什麼。

  由弦決定陪彩弓自拍。

  彩弓熟練地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

  「對了,等等還要拍爸爸跟媽媽……」

  彩弓走向雙親所在之處,打算邀請兩人。

  不過,她很快就閉上嘴巴。

  因為……

  「討厭,和彌好色!」

  「我只是在塗防曬油啊?是妳不好。」

  映入眼簾的,是高瀨川和彌和高瀨川彩由卿卿我我,幫對方塗防曬油的畫面。

  兩人毫不在意孩子們的目光,在陽傘下調情。

  (虧她那個年紀還敢穿那麼大膽的泳衣……)

  看見母親穿著不只比彩弓「性感」,甚至比愛理沙去年穿的泳衣更壯觀的泳衣,由弦不知道該傻眼還是該表示尊敬。

  「……還是別去礙事好了。」

  「嗯,對啊。」

  幸好這片沙灘現在被他們包下來了。

  只要由弦和彩弓不當電燈泡,就不用擔心兩人世界遭到破壞。

  兩人並沒有不識相到故意跑去打擾用不著照顧小孩,盡情享受第二春的雙親。

  「要是多出弟弟跟妹妹,能繼承的財產會變少,拜託不要──」

  「他們都這把年紀了,不可能又生一個吧。」

  由弦和彩弓面面相覷,露出苦笑。

※

  「妳也該回去了吧?……很晚了。」

  由弦苦笑著對窩在他房間耍廢的妹妹彩弓說。

  高瀨川家在飯店訂了三間房。

  一間給和彌、彩由夫妻住,剩下兩間房分別給由弦和彩弓住。

  明明有自己的房間,彩弓卻一直待在由弦的房間。

  閒著沒事做。然而都出國旅行了,不想玩手機遊戲打發時間。這是彩弓的主張。

  由弦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於是陪她玩了西洋棋、將棋、撲克牌、麻將等遊戲。

  而兩人的父母和彌與彩由丟著兩個孩子不管,去賭場玩了。

  由弦和彩弓也想跟去賭場……法律卻不允許。

  「咦──」

  「咦什麼咦……要是妳明天早上起不來,我可不管喔?」

  在家耍廢是可以。

  但浪費掉寶貴的旅行時間就有點可惜了。

  「是說我也差不多該睡了。」

  「那再一場!再比一場嘛!」

  彩弓拿著麻將嚷嚷。

  目前是由弦的勝場數較多。不過他們這次沒有賭錢,勝場沒什麼意義。

  「我該打電話給愛理沙了。」

  迫於無奈,由弦只好拿愛理沙當藉口趕走妹妹。

  他們確實有約好要講電話,卻沒有指定時間。

  日本的時間比這裡慢兩個小時,晚一點打也不會給愛理沙添麻煩。

  「好吧……」

  一搬出愛理沙的名字,彩弓似乎也沒辦法繼續抱怨。

  她嘆了口氣,聳聳肩膀。

  「……看來我很快就要當姑姑嘍。」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確認彩弓走掉後,由弦拿出手機。

  他剛才說的話有一半是騙人的。可是只要現在打電話過去,就不算說謊。

  「喂。」

  『喂喂!』

  愛理沙雀躍的聲音傳入耳中。

  由弦產生了看見她在手機前面搖尾巴的幻覺。

  「妳在做什麼?」

  『剛洗完澡。你呢?』

  「正要睡……想聽聽妳的聲音。」

  由弦笑著說道,愛理沙也輕笑出聲。

  『我看到照片了,很溫暖的樣子。好羨慕……』

  三月的日本雖然回暖了一些……但天氣還是很冷。

  相較之下,這裡相當溫暖。

  然而,愛理沙說的「羨慕」比起氣溫,聽起來更像在針對旅行一事。

  由弦聽愛理沙說過……小時候她好像還滿常去旅行的,不過住進天城家後,就再也沒有外出旅行過。

  「那麼,有機會的話,下次一起去南國島嶼吧。」

  『咦,可以嗎?』

  「呃,這個嘛……高中畢業前或許有困難。」

  只要拜託父母,明年應該可以帶愛理沙同行……

  但如果父母暗示不希望旅行時有外人在,由弦也沒辦法逼他們。

  「無論如何,總會找個地方度蜜月吧?」

  『度、度蜜月……有、有點……太早考慮這些了啦……』

  愛理沙的聲音拔尖。

  度蜜月確實是很久以後的事。

  同時卻也是必將到來的未來。

  「哎呀,是沒錯。比起度蜜月……大概會先去海邊玩吧。」

  『海邊很棒呀。我想跟你一起去……像去年那樣去水上樂園也行。』

  這麼一提,由弦去年跟愛理沙的確一起去過水上樂園。

  他想起來了。

  當時他和愛理沙的關係……倒不是不好,不過至少沒像現在一樣親密。

  ……現在應該會有更不一樣的玩法吧。

  『那、那個,由弦同學。』

  「怎麼了?」

  『就是,我……不太擅長游泳。』

  「噢……對喔,妳講過。」

  游不到二十五公尺。

  由弦想起愛理沙提過這件事。

  『是的。那個……在水上樂園玩完全沒問題。可是……上課的話……』

  「妳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我教妳?」

  察覺愛理沙想表達的意思,由弦如此回應。

  『可以嗎?』

  「嗯,沒問題哦。」

  要不要教愛理沙游泳呢……

  由弦原本去年夏天就考慮過。

  因此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問題。

  『謝謝!那……我們約好嘍?』

  「嗯,我答應妳。」

  兩人為今後的約會訂下約定,掛斷電話。

※

  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春假結束後的第一個上學日。

  「早安,由弦同學。」

  「早安,愛理沙。」

  愛理沙來到由弦住的華廈接他。

  「由弦同學……你有點曬黑了呢。」

  這是由弦自旅行回來後和愛理沙的初次見面。

  儘管他傳了好幾張有拍到自己的照片,照片和本人看起來依舊有點差異。

  「哎呀……畢竟是南方的島嶼嘛。」

  不過說是曬黑,也只是稍微感覺得到變化的程度。

  不是真的曬成黑色。

  「你拿的東西該不會是……」

  「嗯,是土產。我想等到學校再給大家。等等給妳。」

  由弦輕輕提起手中的紙袋。

  是從新喀里多尼亞帶回來的土產。

  此外,以「高瀨川家」的名義送的土產,全都用郵寄的方式寄給平日對他們「關照有加」的對象。

  由弦手中的是自己要送給亞夜香等人的土產。

  言歸正傳……

  由弦再次對愛理沙展露微笑。

  「見到妳真讓人高興。我一直很想妳。」

  愛理沙臉頰微微泛紅,在由弦的胸口輕輕搥了下。

  「討厭,別講這種話啦!」

  「……妳不想我嗎?」

  由弦詢問害羞的愛理沙。

  愛理沙垂下眼簾回答:

  「這個嘛……嗯、嗯……」

  她含糊其辭。

  由弦對愛理沙展開雙臂。

  「可以抱妳嗎?」

  聞言,愛理沙眨了好幾下翡翠色的眼睛。

  雪白的肌膚染上玫瑰色。

  她瞄了周圍幾眼,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後……

  「由弦同學……」

  撲進由弦懷中。

  由弦用雙手抱緊未婚妻。

  美麗的亞麻色髮絲輕輕搔弄鼻尖。

  散發淡淡的洗髮精香氣。

  未婚妻的身體非常柔軟、炙熱。

  「……我好寂寞。」

  「對不起。」

  兩人只有幾個星期沒見面,重逢時卻像分開了數十年一樣。

  「今天開始就是二年級了呢。」

  「對啊。」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牽著手上學。

  「希望能分到同一班。」

  「對喔……經妳這麼一說,要分班了。」

  聽見愛理沙這麼說,由弦才意識到。

  升上高二會分班。

  這麼一來,由弦和愛理沙變成不同班的可能性將會提升。

  「你忘了嗎?」

  「沒有啦……應該說是不太會想到這件事?我有點緊張起來了。」

  然而,不同班並不代表會再也見不到面。

  況且上課時間本來就不能說話……

  單論下課後的聊天時間,同班與否其實差不了多少。

  「如果新年許的願望靈驗……一定會同班的。」

  「……對啊。那可是兩人份呢。」

  希望今年也能在一起。

  他們想起自己曾經在神社許下這樣的願望。

  聊著聊著,兩人抵達學校。

  由弦和愛理沙接過在玄關附近發放的通知單。

  上面寫著今年的詳細分班表。

  結果是……

  「啊,同班。」

  「我們同班呢。」

  兩人分到了同一班。

  由弦和愛理沙鬆了口氣。

  「……亞夜香同學、千春同學、天香同學也在這一班。」

  「宗一郎和聖也是嗎……」

  他們在名單中尋找好友的名字,發現一件事。

  大家都在同一個班級。

  「……是巧合嗎?」

  「誰知道呢?是巧合……吧。」

  話雖如此,由弦其實沒辦法斷定絕對是巧合。

  要說校方只是把感覺很難搞的學生集合到同一班,也是說得通。

  「算了,理由不重要。走吧,愛理沙。」

  「說得也是。」

  走進教室,已經到學校的亞夜香前來跟兩人搭話。

  「嗨嗨,由弦弦和小愛理沙……由弦弦,你曬黑了?」

  「對啊。」

  由弦隨口回應,從紙袋裡拿出土產。

  「拿去,給妳的。」

  「謝謝……哦──是夏威夷果巧克力呀。真隨便。」

  「這叫安全牌。」

  由弦將裝著巧克力的盒子分送給已經到校的朋友──千春、宗一郎、聖、天香。

  最後是愛理沙。

  「來,愛理沙。」

  「謝謝。」

  愛理沙高興地收下巧克力。

  ……看見被盒子壓得微微變形的胸部,由弦移開目光。

  「夏威夷果巧克力啊……跟我一樣耶。」

  宗一郎站起來,從手中的紙袋裡拿出盒子。

  接著遞給由弦跟愛理沙。

  「謝謝……今年也去夏威夷?」

  「嗯。」

  佐竹家每年春天都會去夏威夷。

  ……他家的小孩多到可以組一支棒球隊。

  想必是趟熱鬧的旅程。

  「雪城同學也請收下。」

  「謝謝你。」

  宗一郎接著把盒子拿給愛理沙。

  愛理沙向他道謝……發現宗一郎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嗎?」

  她面露疑惑。

  宗一郎詢問愛理沙:

  「往後我可以叫你愛理沙同學嗎?」

  「嗯,是可以……」

  愛理沙一臉「怎麼這麼突然?」的表情。

  「呃……因為妳之後可能會改姓高瀨川嘛。」

  愛理沙沒有馬上聽懂這句話。

  不過,數秒後她的臉就紅透了。

  「這、這個……」

  「我想說既然未來要換稱呼,不如現在就這樣叫……妳覺得呢?」

  「好的!請務必這樣叫我!!」

  愛理沙頻頻點頭,興奮地說。

  她嘴裡嘀咕著︰「高瀨川愛理沙……高瀨川愛理沙……」暗自竊笑。

  ……未婚妻流露出讓人感到有些遺憾的反差。

  由弦看著愛理沙,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

  事情發生在開學典禮的當天晚上。

  『喂?』

  「啊,亞夜香同學……妳現在方便嗎?」

  愛理沙打了通電話給亞夜香。

  『嗯?方便啊……怎麼了?』

  「那個……有件事想找妳商量。」

  『嗯嗯。』

  「由弦同學喜歡什麼樣的女性?」

  『……不是金髮巨乳美少女嗎?』

  「不、不是,我問的不是那個……」

  自己的問法太迂迴了。愛理沙反省了一下。

  「那個……我猜,內斂清純的女性……大概正中他的喜好。」

  『嗯──應該是吧?事實上,他就是喜歡妳那個部分,不是嗎?……怎麼了?』

  「反過來說……太內斂的人,他會喜歡嗎?」

  『不知道耶。雖說我們是青梅竹馬,但我也不算瞭解由弦弦的癖性……不過一般而言,太內斂可能會讓人不耐煩。』

  愛理沙聞言,稍微垂下肩膀。

  「我、我想也是……」

  『唉唷,還是要看程度啦?……發生了什麼事嗎?』

  「其實……」

  愛理沙將事情經過──想跟由弦接吻,卻不好意思──告知亞夜香。

  當時她實在控制不住害羞的心情,無法鼓起勇氣。

  幸好由弦似乎沒有放在心上,鼓勵她慢慢來就好。

  而且雖然兩人沒能做到親嘴和親臉頰,親個手背倒沒什麼問題。

  因此愛理沙覺得他們進展得挺順利的……

  「一想到由弦同學果然還是會想接吻……那個,我就擔心他會不會對我失望,在心裡不耐煩……」

  『由弦弦的小弟弟可能會不耐煩啦。』

  「小弟弟……?呃,不、不是那個意思……」

  一聽懂亞夜香這句話,愛理沙立刻羞紅了臉。

  『我知道,我知道。開玩笑的。』

  亞夜香在手機另一端大笑。

  她接著像切換了模式般,語氣嚴肅地說:

  『再說,你們兩個等於才交往一個月……不是嗎?』

  「嗯……是沒錯。」

  實際情況先不論,他們以情侶的身分重新開始,確實是最近的事。

  不久前還只是異性朋友,有著假婚約這層關係。

  『由弦弦滿有耐心的。我覺得他會願意等妳。』

  「是、是這樣嗎……?」

  『妳會不安?』

  「嗯、嗯……」

  愛理沙輕嘆一口氣。

  簡單地說,她想找亞夜香商量的問題是「自己會不會因為太內斂而被由弦討厭」。

  當然,愛理沙也知道由弦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討厭她。

  但會不會有其他想法就另當別論了。

  至少,他搞不好會覺得愛理沙是「難搞的女人」。

  一想到這裡,她自然會感到不安。

  「由弦同學……是很有魅力的男性,一定有很多女生想跟他結婚……假如有在這方面比我更主動的人……」

  『妳怕他會被搶走?』

  「是的。我當然知道由弦同學不是會劈腿的人……」

  不會做劈腿那種背叛伴侶的行為。

  不過,他也不是會跟不喜歡的女人結婚的人。

  而是會直接明講:「不好意思。我沒辦法……跟妳結婚。」

  『唔……』

  經過片刻思考,亞夜香回答:

  『講真的,進展到這個地步的婚約,沒辦法輕易取消。』

  她肯定地說。

  「是因為……會牽扯到信用問題嗎?」

  『除此之外……不能讓主導婚約的前任當家和現任當家沒面子。另外單純是因為男女關係容易傳出醜聞,也會害家族蒙羞嘛。』

  「原來如此……」

  『但也不是絕對不可能。假如只停留在婚約階段,只要不在意外界的評價,想怎麼毀約都可以,這是事實。』

  「這、這樣呀。」

  『因為人際關係沒有絕對可言嘛。』

  事到如今取消婚約,會造成莫大的損失。

  不過,也可以想成比起結婚後才出問題來得好。

  萬一由弦和愛理沙的關係今後明顯惡化,不是不可能取消婚約來「停損」……這是亞夜香的言下之意。

  『而且,除了妳以外的未婚妻「人選」……』

  近在身邊。

  亞夜香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

  講這種不太可能成真的事,或者該說早已成了一張白紙的過去,只會為愛理沙帶來不必要的不安。

  跟思考有巨大隕石從天而降的可能性一樣,沒有意義。

  『哎,樂觀點吧。這等於是如果妳討厭由弦弦了,最壞的情況也可以把他甩掉。』

  「老實說,我認為自己討厭由弦同學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好好好,謝謝妳跟我曬恩愛。由弦弦也一樣不可能討厭妳。妳大可放心。』

  「是、是嗎?……說得也是!由弦同學最喜歡我了!」

  看來是跟由弦的關係得到他人的擔保,讓她打起精神了。

  愛理沙開心地「嘿嘿嘿……」笑著。

  亞夜香在手機另一側心想(還真是好噁心的笑聲啊……)卻沒有說出口。

  『是說妳不敢親他的話,讓他親妳不就得了?』

  「……什麼意思?」

  愛理沙歪過頭。

  『假設由弦弦很想親妳,想親到不行。』

  「嗯。」

  『照理說,反而是由弦弦會擔心如果強吻妳,被妳討厭怎麼辦。』

  「噢……」

  『只要妳不著痕跡地營造出那種氣氛……由弦弦也會判斷「好像可以喔?」主動吻妳。剩下的只要順其自然就好。』

  原來如此。愛理沙點點頭。

  說實話,她對於跟由弦提議、主動表示要接吻有所排斥。

  除了不希望由弦覺得她不檢點外,重點是很難為情,她的身體會忍不住停止動作。

  可是交給由弦的話……

  愛理沙只要任憑他處置即可。

  (任憑他處置……)

  一想到那個畫面,愛理沙便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燙。

  光是想像任憑由弦處置,讓他隨心所欲,就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小愛理沙?妳在聽嗎?』

  「咦,啊,我在聽。怎麼了嗎?」

  『沒啦,妳突然不說話,我以為電話掛斷了。』

  「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哦……色色的事嗎?』

  亞夜香笑著詢問。

  愛理沙發現自己的耳朵變熱了。

  「怎、怎、怎麼可、可能!」

  『呃,幹嘛這麼大聲地否認……被我說中了?』

  「不、不是!那、那個……我、我在想,呃……就是,具體而言,該怎麼做才好……妳有什麼建議嗎?」

  『嗯──』

  亞夜香想了一下,回答愛理沙的疑惑。

  『比較好懂的就是……身體接觸?』

  「……例如握手?」

  說到身體接觸,愛理沙只想得到這個。

  亞夜香發出無奈的聲音。

  『又不是幼兒園小孩。』

  「那、那要怎麼做!」

  『我想想……倘若要限制在妳的能力範圍內……把頭靠在肩膀上?』

  「歪頭的感覺嗎?」

  愛理沙在腦中想像自己把頭靠在由弦肩上的模樣。

  ……然後再度臉紅。

  『對對對,把體重壓上去,依偎在對方身上的感覺。』

  「原來如此。」

  『再雙臂環胸……若無其事地把胸部貼上去就更完美了。』

  「胸、胸部嗎……」

  愛理沙倒抽一口氣。

  碰巧碰到也就算了,要主動讓人碰自己的胸部,需要一定的膽量。

  『好不容易長了那麼大的胸部。而且由弦弦超喜歡妳的胸不是嗎?』

  「這、這個……或、或許是這樣沒錯……」

  由弦的確曾經盯著愛理沙的胸部看。

  他喜歡愛理沙的胸部。至少對它有興趣。

  故意碰到……說不定滿有效的。

  「我、我試試看……在下次賞花的時候。」

  『不錯呀。如果成功要跟我說喔。』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後,愛理沙結束了與亞夜香的通話。

  她握緊拳頭。

  「好!」

  然後輕聲吆喝。

※

  開學典禮當週的星期天。

  由弦穿著較為輕便的便服,在車站等人。

  他不停確認時間……

  「由弦同學。」

  「哇!」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

  由弦不小心嚇得叫出來,轉頭一看。

  眼前是帶著可愛表情「嘿嘿嘿」笑著的未婚妻。

  「別嚇人啦。害我嚇了一跳。」

  「誰教你露出破綻。」

  愛理沙也跟由弦一樣,穿著比較方便活動的衣服。

  下半身是牛仔褲,上半身是襯衫和針織衫。

  蘊含由弦心意的求婚戒指,則在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閃耀著光芒。

  上學的時候她不會戴戒指。

  ……在學校戴昂貴的婚戒得擔心被偷,更重要的是其他人會吵著問是誰送的。

  儘管由弦和愛理沙在交往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但有婚約又是另一個次元的事。

  瞞著大家不會有壞處。

  ……雖然該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

  「這樣啊……誰教我露出破綻嗎?」

  由弦忽然起了一點惡作劇的興致,牽起愛理沙的左手。

  愛理沙似乎以為由弦跟平常一樣要牽她的手,自然地伸出手。

  ……毫無防備。

  由弦由下往上牽起愛理沙的手,慢慢將它抬高。

  咦?不是要牽手去約會嗎?

  他對露出這種表情的愛理沙輕輕笑了笑……

  「啊……」

  往她的手背──

  落下一吻。

  愛理沙的身體微微顫抖,白瓷般的肌膚染上淡粉色。

  由弦對此毫不在意,朝無名指落下第二個吻。

  「嗯啊……」

  愛理沙發出無力的聲音。

  然後像是要癱坐在地似的倒向由弦,大概是沒力氣了。

  「還好嗎?」

  「請、請不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做這、這種事……」

  被由弦抱住的愛理沙眼泛淚光,向他抱怨。

  她嘴上說不要,看起來卻並不排斥。

  在由弦眼中,反而是一臉想要的樣子。

  「誰教妳露出破綻。對吧?」

  由弦露出壞心的笑容。

  愛理沙鼓起臉頰,拍打由弦的胸膛。

  「討厭……笨蛋。」

  她露出安心卻又有點欲求不滿的表情。

  然後,兩人前往車站附近的公園。

  有一定面積的公園裡,到處都是盛開的美麗櫻花。

  沒錯,這次的約會是期待已久的賞花。

  「要坐哪裡?」

  「我看看……那附近好像滿適合的。」

  幸運的是,有塊看起來不錯的空地。

  由弦將他帶來的野餐墊鋪在那個地方。

  他負責準備野餐墊跟飲料。

  至於愛理沙……

  「這是我鼓起幹勁做的。」

  她笑咪咪地拿出一、二、三個大餐盒。

  愛理沙接連打開餐盒。

  盒子裡面裝滿日式、西式、中式配菜,以及可愛的小飯糰和精緻的三明治。

  「喔、喔喔……?」

  ……好多。

  由弦憑藉感嘆聲蓋過差點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似乎做得有點多。」

  愛理沙靦腆一笑。

  這叫「有點」嗎?由弦為兩人價值觀的些許差異感到困惑。

  「沒、沒關係……沒吃完可以帶回家吃。」

  「那樣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你可以當成今天的晚餐或明天的早餐。應該可以放到那時候。」

  看來愛理沙預設剩下來的份要由由弦處理。

  不過,晚餐和早餐吃得到愛理沙做的菜,對由弦來說反而正好。

  「那來吃吧。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由弦和愛理沙雙手合十。

  他想先從不能久放的,或冷凍後味道一定會變差的菜色吃起,於是拿了三明治。

  「好吃嗎?」

  「嗯……好吃。」

  清脆的生菜和小黃瓜、新鮮番茄的酸味、鹹度恰到好處的火腿,以及柔軟的吐司。

  抹在吐司上的醬料,將每種食材黏在一起。

  「……醬料的味道變了?」

  他不是第一次吃愛理沙做的三明治。

  可是醬料的味道跟以前有點不同。

  「是的。我做了一些變化。味道如何?」

  愛理沙似乎很高興由弦發現了味道的差異。

  她喜孜孜地詢問,語氣卻帶有一絲不安的情緒。

  「要說的話,這次的醬料是我喜歡的味道。有點辣,滿有特色的。」

  「那就好。」

  愛理沙開心地笑了。

  由弦接著將筷子伸向配菜。

  「這道乾燒蝦仁好好吃。」

  「是亞夜香同學給我的建議。」

  「唔,這個漢堡排明明冷掉了,口感卻不硬。」

  「是千春同學教了我訣竅。」

  看來愛理沙的廚藝在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進步了。

  由於很久沒吃她做的菜,由弦的筷子從來沒停過。

  最後……

  「吃得比想像中還多……」

  「對呀……肚子都鼓起來了。」

  兩人成功消滅了三分之二的便當。

  沒吃完的份是由弦今天的晚餐。

  「謝謝招待,愛理沙。很好吃。剩下的我帶回家吃。」

  「好的……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吃完飯的兩人再次仰望櫻花。

  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

  「好美。」

  「對啊。」

  由弦附和愛理沙的感想,看向坐在旁邊的愛理沙。

  愛理沙也看向由弦。

  四目相交。

  兩人忍不住輕笑出聲。

  「哎呀……我真幸福。竟然能跟這麼漂亮可愛,廚藝又好的人結婚。」

  由弦感慨地說。愛理沙羞紅了臉。

  她抬頭看著由弦,往他身上靠過去。

  「我也……很幸福。」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肩膀會碰在一起。

  然後……

  「嗯……」

  愛理沙輕輕地把頭靠到由弦的肩上。

  彷彿要把全身的重量壓上去,依偎在由弦身上。

  她害羞地低下頭,勾住由弦的手臂。

  「愛理沙……?」

  由弦呼喚她。愛理沙沉默不語。

  沉默不語,身體卻貼得更緊,彷彿在回答由弦的疑惑。

  愛理沙柔軟的雙峰,碰到由弦的手臂。

  「……」

  由弦也默默摟住愛理沙的肩膀,像要把她輕輕拉過來似的抱住她。

  接著將視線移向下方,觀察愛理沙的臉色。

  愛理沙……臉都紅到耳根子了,害羞地低著頭。

  看不見臉……但看得見其他部位。

  雪白的鎖骨、誘人的溝壑,以及……隱隱看得見清純的白色布料。

  (難道……)

  他試著撫摸美麗的亞麻色髮絲。

  然後……

  「嗯……」

  聽見愛理沙微弱的喘息聲。

  可是她完全沒有要抵抗的意思,任人擺布。

  (……好。)

  由弦下定決心……

  牽起愛理沙的手,親吻她的手背。

  她果然抖了一下。

  「喜歡嗎?」

  「是、是的……」

  愛理沙稍微扭了一下身體。

  她顯然喜歡被人親吻手背。

  大概是全身無力了。

  愛理沙整個人靠在由弦身上。

  由弦溫柔地撐住她,撫摸那頭秀髮。

  纖細的髮絲在陽光下閃耀光輝。

  高潔神祕,甚至有種神聖感的頭髮,從由弦手中傾瀉而下。

  由弦撈起愛理沙的頭髮,將鼻子湊過去。

  聞頭髮的香味。

  洗髮精跟潤髮乳的柔和香氣竄入鼻間。

  「由、由弦同學……?」

  「這樣呢?」

  他在愛理沙耳邊輕聲呢喃。

  然後吻上她一塵不染的髮絲。

  溫柔地用嘴唇夾住頭髮,稍微含進口中。

  「啊……啊啊……」

  炙熱的吐息從嬌嫩的嘴唇傳出。

  由弦輕輕握住她的手,愛理沙則用力回握。

  她用另一隻手無助地抓住由弦的衣服。

  由弦用手指纏上愛理沙的頭髮,拉近自己。

  不知不覺,兩人的姿勢變成愛理沙把臉埋在由弦胸前,由弦從正面抱住她。

  「我愛妳。」

  「……我也是。」

  他們緩慢、自然地逐漸靠近。

  由弦的嘴唇從愛理沙的頭髮吻到耳朵。

  愛理沙抱緊由弦,彷彿在尋求依靠。

  由弦接著親吻瑟瑟發抖的愛理沙的臉頰。

  「由、由弦同學……」

  愛理沙抬頭看著由弦,兩眼微微泛紅。

  她將臉湊向由弦。

  水嫩的紅唇。

  輕輕按在由弦的臉頰上。

  藍眸與綠眸目光相交。

  由弦將嘴唇靠向愛理沙的唇……

  胸口被愛理沙推了下,使他停止動作。

  由弦回過神來,發現愛理沙滿臉通紅,微微顫抖。

  「……不要嗎?」

  愛理沙搖頭否認由弦的問題。

  「沒、沒有……不是的。」

  她別過頭。

  慎重觀察周圍的情況。

  「那個,這裡……是外面……」

  「咦?喔、喔……」

  由弦聞言,搔了搔臉頰。

  他完全忘記這裡是公共場所。

  他環視周遭,一部分的人紛紛移開目光。

  看來被看見了。

  「抱歉。」

  「沒、沒關係……我也是剛剛才想到。」

  愛理沙耳朵都紅了。

  這裡是公園,是戶外,是公共場所。

  除此之外,由弦的領導似乎並沒有錯。

  至少愛理沙在前一刻都還有那個意思。

  (我、我太急了。)

  又搞砸了。

  ……鎮定地努力領導愛理沙的由弦,其實是只交過她這個女友的處男。

  這也無可奈何。

  「由弦同學……由弦同學?」

  「咦?喔……不好意思,愛理沙。怎麼了?」

  聽見愛理沙呼喚他的名字,由弦才終於回神。

  而愛理沙紅著臉,拉扯由弦的衣服。

  「那個,是不是該走了?」

  愛理沙好像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她很害羞的樣子。

  由弦也有同感。

  「是啊……嗯,走吧。」

  兩人急忙開始收拾東西。

  (結果幾乎沒在賞櫻花。)

  回程。

  由弦和愛理沙並肩走在路上,在心中嘟噥。

  不過,享受到了美味的料理和可愛的愛理沙。

  比起賞花更想吃糰子。

  比起吃糰子更想吃愛理沙。

  至於愛理沙……

  「……」

  她一直沒說話,或許是在為剛才的行為感到羞愧。

  臉頰到現在還有點紅。

  但她看起來不像在生氣。害羞的愛理沙也很可愛。

  由弦猜想過一陣子應該就會恢復,並未放在心上。

  兩人在路上走了一段時間……

  「喔。」

  「哎呀。」

  「喔──」

  遇到由弦的朋友,良善寺聖。

  聖騎著腳踏車,車籃裡放著購物袋。

  「對耶,你家在這附近。」

  「嗯……你們去約會嗎?」

  「對呀。」

  聖似乎是外出買東西。

  餅乾和巧克力等零食從購物袋裡露出一角。

  「唔……」

  聖用手抵著下巴,陷入沉思。

  接著,他對由弦和愛理沙提議: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家坐坐?請你們喝杯茶。」

  經他這麼一說,由弦想起自己很久沒去聖家了。

  每年包含聖在內的良善寺家的人,都會去高瀨川家問候……由弦卻很少主動拜訪。

  偶爾去坐一下說不定也不錯。

  而且……

  「愛理沙,妳覺得呢?」

  愛理沙沒去過良善寺家。

  既然會嫁進高瀨川家,去良善寺家露個臉或許會比較好。

  ……當然,如果愛理沙想專心跟由弦約會,由弦也不會勉強她。

  因為以後有得是機會。

  面對由弦的提問,愛理沙輕輕點頭。

  「好的。那我就到府上叨擾了。」

  於是,兩人突然決定到良善寺家作客。

※

  良善寺聖住的良善寺家,在一座小山上。

  這座山本身就是他家的私有地。

  山峰周圍用鐵絲網圍住,所以出入口只有通往正門的漫長石階。

  爬上階梯,等待他們的是如同寺廟大門的巨大門扉。

  「哇……該怎麼說,跟由弦同學家有點像呢。」

  「沒有妳的未婚夫家那麼大,而且裡面住了很多人。別抱太大的期望。」

  聽見愛理沙的感想,聖苦笑著回答。

  此外,良善寺家和高瀨川家氛圍相近絕非巧合。

  而是因為聖的曾祖父建造良善寺家之際,有刻意模仿高瀨川家。

  由弦等人在聖的帶領下穿過外門──旁邊的小門,進入其中。

  身穿黑西裝、戴墨鏡,一眼就看得出是保鏢的光頭男子,在門後等待他們。

  男子對聖微微低頭。

  「歡迎回來。後面那兩位是高瀨川先生和……」

  男子的雙眼透過墨鏡,看著由弦跟愛理沙。

  愛理沙略顯害怕地抓住由弦的袖口。

  「高瀨川由弦先生,和他的未婚妻雪城愛理沙小姐。」

  「原來如此……失禮了。」

  男子深深一鞠躬。

  聖點了點頭,轉身望向由弦和愛理沙。

  「跟我來。」

  「嗯。」

  「好、好的。」

  由弦和愛理沙跟著聖踏進屋內。

  一進屋就能清楚感受到,高瀨川家和良善寺家的巨大差異。

  屋內的人數不同。

  高瀨川家只有高瀨川家的人和最少的傭人。

  良善寺家則有一堆人在工作──而且一臉凶相。

  「……好正式的感覺。」

  愛理沙吐露難以言喻的感想。

  由弦握緊她的手。

  聖在屋裡走了一會兒,打開其中一間房間的拉門。

  是間很有格調的和室。

  「這裡是客房。當自己家就好。」

  由弦和愛理沙照他所說進入和室,坐到坐墊上。

  聖與兩人相對而坐。

  過了沒多久,同樣穿黑西裝的男子送來茶跟和菓子。

  由弦拿起茶杯,愛理沙也戰戰兢兢地喝茶。

  「由弦幾年沒來啦?」

  「嗯──上次來是小學的時候吧?」

  升上國中後,由弦就不再去朋友家玩。

  因為他開始往咖啡廳或家庭餐廳跑,打電動和念書的時間增加了。

  「這麼久沒來,有什麼感想?」

  「一點都沒變……不,也是有不一樣的地方。」

  「哦,例如?」

  「……外國人變多了?」

  「真敏銳。」

  看來良善寺家正掀起一股全球化的風潮。

  在氣氛炒熱了一些(?)時,愛理沙開口詢問:

  「我記得,高瀨川和良善寺……認識了很久對吧?」

  她口中的「高瀨川」和「良善寺」指的當然不是由弦和聖,而是兩個家族。

  聖回答愛理沙的疑惑。

  「我家和高瀨川家,從曾祖父那一代就認識了……以前,嗯,算是當保鑣的。現在……事業拓展到了各個領域。」

  例如由弦和愛理沙之前約會的綜合娛樂設施。

  良善寺家有出資一部分,多少也有插手管理經營事項。

  硬要說的話,主要做的都是社區共生類型的生意。

  「……比想像中還正派呢。」

  愛理沙喃喃自語。聖苦笑著說:

  「……幹不正當的事會被抓吧。」

  「說得也是。」

  三人喝茶閒聊了一陣子……

  又有一人拉開拉門現身。

  「好久不見,由弦先生。」

  是個下巴留著白鬍鬚,身材矮小的老人。

  他身穿和服、手拿拐杖,看似不良於行。

  唯有眼神十分銳利。

  良善寺清。

  他是「良善寺」這個組織的現任會長。

  「良善寺先生,好久不見。」

  由弦覺得讓行動不便的老人特地跑這一趟不太好意思,正準備起身,對方卻搖頭制止。

  「無妨。你就坐著吧。」

  不知何時跑到清旁邊的聖,扶著老人坐到坐墊上。

  清銳利的視線落在愛理沙身上。

  愛理沙挺直背脊。

  「初次見面,我是聖同學的同學雪城愛理沙。今日受邀至府上作客,真的非常感謝。」

  「唔……雪城愛理沙。這樣啊,妳就是由弦先生的未婚妻。」

  「啊,是的……我是由弦同學的未婚妻。」

  愛理沙臉頰微微泛紅,一副很害羞的模樣。

  她的反應使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呵哈哈哈哈,這位小姐真可愛,由弦先生。」

  「是的。配我真的太可惜了。」

  由弦握緊愛理沙的手。

  「等、等一下……」愛理沙則發出困惑的聲音。

  看見兩人如此親密,清瞇起眼睛。

  「很好、很好……哎呀,真羨慕高瀨川家的老爺子。希望我家的孫子也能快點找一、兩個對象,讓我安心。」

  「腳踏兩條船不行吧……」

  聖冷靜地吐槽。

  清無視孫子,重新正視愛理沙。

  「本來應該由我親自去跟未來的高瀨川夫人打聲招呼,才合乎禮節……新年我會正式前往拜訪。」

  「咦,呃,這……」

  愛理沙露出有點困惑的表情。

  對方遠比自己年長。

  而且還是良善寺一族──一個組織的領導者,對自己表現出謙恭的態度,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從長幼資歷來看,該謙虛的是愛理沙而非眼前的老人。

  (……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

  由一般人的價值觀來看,愛理沙是「下座」,自然該顯現謙讓的一面。

  可是……這種場合適用一般的價值觀嗎?

  (我……是由弦同學的未婚妻。呃……高瀨川的地位似乎……比良善寺高……如果我表現得太卑微,由弦同學的立場搞不好會……)

  這樣的擔憂與不安,瞬間閃過腦海。

  然而,總不能一直不回答。

  「好的。新年……我和家父也會前往高瀨川家拜訪,屆時希望有機會見個面。」

  愛理沙清楚地回答。「嗯。」清輕輕點了點頭。

  「……行,我會期待的。」

  他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絲愉悅。

  由弦皺起眉頭。

  「良善寺先生……請您不要讓別人的未婚妻感到困擾。」

  「會長……一把年紀的人對年輕女性做這種惡作劇,有點幼稚喔。」

  聖也嚴厲譴責他。

  清刻意摸了摸鬍子。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他故作無知地歪過頭。

  到了這個地步,愛理沙也發現了──

  他在測試自己。

  對話都結束了,愛理沙才緊張得心跳加速。

  「哎呀,真不好意思。時機不巧,我兒子和另一個孫子外出了。不過……新年能見到面就不成問題。」

  清像要打馬虎眼似的這麼說,直盯著由弦。

  「話說回來……時間過得真快呀。慶祝和彌先生和彩由小姐結婚就跟昨天的事一樣,結果那兩人的小孩已經有未婚妻……數年後要成家了。我也老了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懷念。

  兩眼卻依然炯炯有神。

  「這數十年來,變化真的很快,各式各樣的東西一轉眼就變了。良善寺也好、高瀨川也罷。打個比方吧,像是高瀨川和上西的繼承人就讀同一所學校,以前可是萬萬想不到。」

  他感慨良多,彷彿在緬懷過去。

  彷彿在為時間的流逝感到驚嘆及寂寞。

  「可是,也有不變的存在……好比說友情。錢在情分在、沒錢沒朋友。正因如此,金錢無法動搖的穩固友情才有價值。你不這麼覺得嗎?」

  巧的是,和彌也跟由弦說過同樣的話。

  然而,這點並不值得驚訝。

  因為這八成只是由弦的曾祖父曾講過這句話,再由高瀨川和良善寺雙方傳承下來罷了。

  「是的……家父也跟我說過,我對此深有同感。今後,我個人也想以好友的身分和聖──和聖同學好好相處。」

  聽見由弦的回答,清滿意地點頭。

  「哦,和彌先生也這樣說過嗎?那真是太好了。若你願意一直跟我的孫子他們當朋友,將來不管高瀨川和良善寺的關係發生什麼樣的變化,我這把老骨頭都能放心嘍。」

  希望他跟之前一樣,和聖他們維持對等的好友關係。

  由弦用力點頭,答應清的要求。

  接著,他沉思片刻,帶著柔和的笑容,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那當然。良善寺是高瀨川的盟友,即使到了我這代也不會改變。我會好好地繼承曾祖父的意志。」

  「高瀨川」和「良善寺」的上下關係,未來也不會改變。

  他明白地這麼回答。

  由於在人家家待太久,可能會給良善寺家添麻煩,由弦和愛理沙決定該離開了。

  聖搔著頭走下石階。

  「那個,總覺得不太好意思……我以為爺爺肯定不在家。」

  聖真的是想邀請由弦和愛理沙到家裡作客,請他們喝茶。

  良善寺清的出現純屬意外。

  「有年輕女性來家裡,好像讓他太興奮了……抱歉,愛理沙同學。」

  聖向愛理沙道歉。

  愛理沙苦笑著說:

  「沒關係……該怎麼說呢,你也真辛苦。」

  她不知道由弦和清最後的那段對話有何意義。

  不過很明顯,其中有著言外之意。

  「哎唷,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又沒有記錄下來。」

  由弦聳聳肩膀。

  「唉……我實在不想玩那種無聊的鬥智遊戲……特別是跟朋友。」

  聖歪過頭。

  由弦微微一笑。

  「確實。我想跟你當普通的好朋友。」

  可是目前還不能確定聖是否為繼承人。

  清刻意說出「孫子他們」,就是這個意思。

  由弦個人覺得,聖的叔叔或堂哥比較好應付……不會受到私情影響。

  聊著聊著,三人下了山。

  「送到這就好。」

  「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嗯,拜啦。」

  兩人與聖道別。

  太陽即將下山,天空染成一片暮色。

  「……那個,由弦同學。」

  「怎麼了?」

  「我的應答……沒問題嗎?」

  由弦想了一下才回答:

  「嗯──可以啦……實際上,他應該只是想試探妳的個性、妳對高瀨川和良善寺的關係瞭解到什麼地步、有什麼樣的認知。」

  清是故意提出害愛理沙感到為難的問題。

  所以他不會因為愛理沙的回答而感到不悅。再說,就算他因此感到不悅,也不會把這件事跟高瀨川家和良善寺家的關係扯在一起,更遑論天城家。

  只不過……

  「站在高瀨川的角度來看,妳沒說要主動去跟人家問候之類的話還不錯。對方知道妳認為高瀨川的地位優於良善寺,這樣就夠了。」

  雙方的地位孰高孰低,必須分個清楚。

  例如……被某個民意代表的兒子瞧不起──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表現得更高高在上一點會比較好嗎?」

  「不……那也有點不妥。」

  說會主動拜訪不好。

  說要等對方來又太過自傲。

  因此,「我也會去高瀨川先生那邊打個招呼,若能順便見面就太好了──」這種程度的回答恰到好處。

  愛理沙去高瀨川家打招呼並不奇怪。

  「唔、唔……好複雜。」

  愛理沙不安地咕噥道,看起來沒什麼自信。

  假如將來也是每次跟大人物見面都要進行這樣的對話,她可能會失去自信。

  與學校的考試不同,沒有正確答案,而且還是臨時抽考。

  「愛理沙,我先告訴妳……很少人會講那麼難回應的話。」

  「……是嗎?」

  「因為有些人討厭那種麻煩又浪費時間的對話嘛。」

  到頭來還是因人而異。

  視地區及家風而有所不同。

  「再說,那位老爺爺是最難搞的類型。」

  如果那種人有好幾個,想到就覺得憂鬱。

  歸根究柢,那樣的對話是以對方能明確理解自己的意圖為前提。

  要是人家反應不過來,就本末倒置了。

  「那麼……意思是我最好別太放在心上嗎?呃,可是……」

  「有我在妳身邊,妳只要抬頭挺胸就行。」

  由弦握緊不安的愛理沙的手。

  愛理沙的臉頰染上淡粉色,點了點頭。

  「由弦同學……」

  她也用力回握由弦的手。

  然後默默靠近由弦,將身體緊貼過去,抱住他的手臂。

  不曉得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之舉……

  愛理沙柔軟的胸部,壓在由弦的手臂上。

  由弦的血液流速加快了一些。

  「……我喜歡你。」

  愛理沙呢喃道。

  然後抬頭看著由弦,輕笑出聲。

  「我也……嗯,我也喜歡妳。」

  由弦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愛理沙不悅地噘起嘴巴。

  「不能再大聲一點嗎?」

  「呃、呃……愛又不是看音量,對不對?」

  由弦害羞地回答。

※

  距離由弦和愛理沙的賞花約會後不久。

  「啊哈哈哈哈哈!」

  擁有一頭黑髮和琥珀色眼睛的少女捧腹大笑。

  「高瀨川還是一樣愛搞這些麻煩事。」

  少女──橘亞夜香笑了一陣子,愉快地說道。

  坐在亞夜香對面的亞麻色頭髮少女──雪城愛理沙則面帶苦笑。

  「果然很奇怪嗎?是高瀨川和良善寺的特例?」

  坐在亞夜香旁邊的棕髮少女──上西千春回答:

  「我家也會這樣唷?」

  「我家可不會。」

  坐在愛理沙旁邊的黑髮少女──凪梨天香也回答道。

  四人正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聊天。

  也就是所謂的女子會。

  愛理沙提到了跟由弦賞花時,在良善寺家發生的事件。

  「我也覺得很麻煩……可是,也有方便的部分喔。妳們想想嘛……畢竟又不能直接問對方『你對我有什麼看法?』呀。」

  身為在場的少數派,千春解釋了進行這種對話──委婉詢問對方的真正想法──的理由。

  拿在良善寺家的對話舉例就是……良善寺清不能直接問愛理沙︰「妳對良善寺跟高瀨川的上下關係有什麼看法?」

  這樣問實在太過直接、有失禮節……更重要的是不「優雅」。

  因此他才會用乍聽之下不像問題的問法提問,視愛理沙的反應來判斷。

  「再怎麼委婉,真正的用意傳達給對方的瞬間就都一樣了吧。難以啟齒的話一開始就不該問,不惜這麼做也要問的話,就該直接問人家。」

  說完,亞夜香輕笑了一聲。

  千春則苦笑著聳肩。

  「哎呀……聽著真刺耳。不愧是橘家的人……心胸寬大。」

  家裡的金庫那麼大(有錢),自然也會有寬大的心胸呢(意譯:少因為比上西有錢就這麼囂張)。

  蘊含這樣的諷刺意味。

  「妳這樣誇我,我會害羞的。」

  明知對方的意思,亞夜香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答。

  千春也笑咪咪的。

  「柑橘的皮好像比其他水果還要厚呢。」

  她吃著以橘子做的蛋糕說道。

  這句話是在諷刺橘──橘是一種柑橘類水果──臉皮很厚。

  「聽說是為了抵禦害蟲……比不過西瓜就是了。」

  亞夜香的意思是,臉皮再厚都比不過上西──同樣有「西」這個字。

  「柑橘的氣味好像也會用來驅趕害蟲,有些人會覺得不舒服。」

  橘家這種不包裝本意的講話方式,有時會令人不快。

  千春說完,輕輕哼了聲。

  「哦……小千春喜歡吃柑橘嗎?」

  亞夜香問道。

  千春叉起蛋糕上的橘子,送入口中後回答:

  「喜歡到想把它吃掉的地步。」

  「我也……很喜歡西瓜。」

  「亞夜香同學……」

  「小千春……」

  兩人互相凝視。

  此時,響亮的拍手聲響起。

  「好好好,該停了。」

  是天香。

  亞夜香和千春聳了聳肩膀。

  「……亞夜香同學不也會這樣講話嗎?」

  妳的實際行為跟剛才說的話自相矛盾了吧。

  愛理沙彷彿想這樣說。

  「平常不會這樣說話,跟沒辦法這樣說話是兩回事。」

  亞夜香晃著手指,咂了咂舌。

  簡單地說就是不會主動去做,但有人這樣跟自己說話時會回敬對方。

  「哎……日文會視時間及場合改變敬語、敬稱、第一人稱……這也算是一種衍生形式吧。」

  與家人或朋友說話,和跟前輩或老師說話的用字遣詞會有所差異。

  基本上跟這種狀況是一樣的。

  「說到第一人稱……男生還真辛苦呢。我們……基本上用『我watashi』就行了。不過男生還有分很多種耶。」

  男性大多會用「我ore(註:「ore」屬於較粗獷豪邁的自稱,通常對平輩或晚輩使用)」……

  不過在公眾場合,則普遍使用「我watashi」或「我watakushi」(註:「watashi」、「watakushi」為中性的自稱)。

  「由弦同學偶爾會用『我boku』呢。」

  愛理沙想到了由弦。

  他跟愛理沙的養父、義兄,或是良善寺家的老當家說話時,會用「我boku(註:「boku」為比較謙遜的自稱)」。

  由弦心中似乎有一條規則,形式上要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用我boku。

  「高瀨川同學用『我boku』呀……嗯,可以想像。」

  天香點點頭。

  由弦外表看來很有教養,用「我boku」也不會不自然。

  「由弦弦算是會區分使用場合的典型案例吧……三種用法分得很細。」

  「就這方面來說,我們也一樣。不過……他們家對這種上下關係特別要求。」

  是這樣嗎?愛理沙感到疑惑。

  之前借住在由弦家的時候,並沒有那種感覺。

  可是當時由弦的祖父母都不在,而且她也沒住多久。

  亞夜香和千春是由弦的青梅竹馬,知道她不知道的事也不奇怪。

  「話說回來……小愛理沙……妳跟由弦弦成功親到了嗎?」

  「唔咦咦!」

  亞夜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愛理沙羞紅了臉。

  她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親?什麼東西?」

  「願聞其詳。」

  千春和天香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

  亞夜香不知為何得意起來,說明了愛理沙找她商量的戀愛煩惱──還加油添醋一番。

  「所以……親到了嗎?」

  「親到了嗎?」

  「怎麼樣?」

  被三人逼問的愛理沙縮起身體,紅著臉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那、那個……有、有親臉頰……」

  她邊說邊撫摸自己的臉頰。

  神奇的是,僅僅是回想,當時的觸感及陶醉的心情就重新浮現。

  「……嘴巴呢?」

  「沒、沒有……因、因為,當時在室外耶!」

  「好遜。」

  「真遜。」

  反正在外面親臉頰的情侶,同樣會被其他人認為是笨蛋情侶。

  既然如此,何不直接親嘴……

  亞夜香、千春、天香傻眼地說。

  「下、下次會成功的!……我也明白,一直維持現狀不太好。」

  愛理沙並不打算一拖再拖。

  現在先不論,再這樣下去,由弦遲早會覺得她是「難搞的女人」……愛理沙是這樣想的。

  「……我倒認為用不著著急。」

  但這樣想的只有愛理沙一個人。

  亞夜香自不用說,千春和天香……都覺得是愛理沙想太多了。

  只因為不好意思接吻這點小事,就擔心對方覺得自己是「難搞的女人」,這才叫「難搞的女人」吧……她們沒有明說就是了。

  「我不是在著急。我知道由弦同學極度喜歡我,長得比我漂亮的女生也不多……」

  妳怎麼有臉自己講這種話……

  亞夜香等人在內心吐槽。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由弦同學一直喜歡我,比現在更喜歡……」

  「愛理沙同學,有時候不給釣到的魚飼料,也是很重要的。」

  千春打斷了愛理沙說話。

  愛理沙歪過頭。

  「那是……什麼意思?」

  「聽好嘍?雄性擁有想跟各種雌性留下後代的本能。」

  千春信心十足地說。

  她最後在心中補上一句「我不確定啦」。但這是心聲,愛理沙聽不見。

  「所以基本上跟一名雌性完事後,就會被下一個雌性吸引。」

  「我覺得不同物種和不同個體間有差異……把這個論點套用在所有的人類男性上,似乎不太好……」

  「就是會!」

  「好、好的。」

  愛理沙受到千春的氣勢壓制,反射性地點頭。

  「因此,妳如果希望由弦同學一直喜歡妳……最好營造出還沒有把整個人交給他的感覺。這樣他應該會燃起類似『我要把這女人的身心都變成我的東西』的慾望。」

  我不確定啦。

  千春在內心補充,同時挺起胸膛說道。

  「的確,不讓人滿足也很重要呢。」

  「想要馬不斷奔跑,就不能隨便給牠紅蘿蔔嘛。」

  亞夜香和天香紛紛附和千春。

  當然,三人都不是真心相信「千春理論」。

  只是判斷讓愛理沙覺得「不隨便給人親也是一種戰略」,對她的心理健康比較好。

  「是、是嗎?……原、原來如此。這樣一想……有道理。」

  戀愛是一種頭腦戰。

  愛理沙想起不曉得在哪聽過的這句話。

  「那麼……今後我該如何跟由弦同學相處呢?」

  「要看之後的約會計畫而定……你們有什麼安排嗎?」

  「目前還沒有……啊──之前約好要請他教我游泳。」

  儘管尚未談定要訂在哪個時間點,不過愛理沙希望能在學校開始上游泳課前打好基礎。

  「那就是泳裝了……不錯呀?如果是以吊人胃口為目的。」

  「是、是嗎?」

  「拿來當掛在馬頭前的紅蘿蔔正好。」

  「紅、紅蘿蔔……」

  聽見千春和天香這麼說,愛理沙不禁苦笑。

  以「讓由弦重新認知到愛理沙自身的魅力」這個意義來說,確實還不賴。不過……

  「目的基本上是學游泳喔?總不能穿比基尼那種可愛的泳衣……要穿的話,會是競技泳衣、學校泳衣那種偏樸素的喔?」

  明明要請人教自己游泳,哪能穿看起來根本沒打算認真游的泳衣?

  穿那種泳裝,就算是由弦也會傻眼吧。

  「哎呀──小愛理沙不懂啦……競技泳衣反而讚。」

  「從『我完全沒打算勾引你喔?』這種感覺散發出的魅力,反而更讓人心癢難耐。」

  「哦、哦……是這樣……嗎?」

  亞夜香和千春說道。愛理沙轉而詢問天香。

  天香搔著臉頰回答:

  「呃、嗯……聽說有些男生比起可愛的衣服或泳裝,更喜歡體育服、學校泳衣那種衣服。」

  「原、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愛理沙的未婚夫由弦用那種視線看她的頻率,也是穿體育服比穿便服時更高……

  好像吧。

  「那就這麼決定嘍。去誘惑由弦弦吧。」

  「哎呀,真羨慕由弦同學。」

  「請、請等一下!」

  愛理沙連忙制止亞夜香和千春。

  「誘、誘惑……在學游泳的期間做那種事,太、太奇怪了。」

  這傢伙搞什麼?她有認真要學嗎?

  由弦可能會這樣想。

  「妳什麼都不用做……由弦弦要親自一步步教妳游泳,不是嗎?」

  「不管是故意還是巧合,在那個過程中,總會碰到各種地方吧。」

  「什、什麼……!」

  從來沒想過這種事的愛理沙臉紅了。

  亞夜香和千春大概是覺得這個反應很有趣,奸笑著說:

  「啊──他說不定會故意碰你喔──」

  「我看要做個想像訓練吧?」

  「這、這種事!由、由弦同學怎麼可能……」

  愛理沙似乎不小心想像了那個情境,忸怩不已。

  覺得愛理沙很好玩的亞夜香及千春,變本加厲地調侃她。

  天香則無奈地說:

  「別再逗她了……放心吧,高瀨川同學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對、對……吧?」

  「他是個想摸就會紳士地請對方讓他摸的人。」

  「那、那樣我也會很困擾……」

  愛理沙這麼說著,縮得愈來愈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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