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仿佛置身于保险箱中。每次走进这个房间,少年都会这样想。
这间地下房间位于长长楼梯的底部。内部的气氛比起静谧更接近于重压,地板、墙壁、天花板上全都镌刻着众多修炼的痕迹,是个历史悠久的大房间。在这个房间里站到严厉的父亲面前,总是让他这位少年紧张到极限。
“……呼……”
十五岁的艾尔文·戈弗雷。身高比同龄人略高,眉毛翘起,下面的眼睛凛然生辉,可以同时看出诚实与愚直。现在他身上还看不出魔法师的风貌和威严,身体以自然的形状收紧,就是一位乡下的健壮少年。
“——烈火燃烧!”
伴随着咒语的咏唱,魔杖前端射出火焰。但是那势头并不稳定,飘向左右,反复萎缩又膨胀。
“……唔……!”
少年越是拼命想要稳定火势,他的脸上就越是失去血色。此时评价已经结束。看到和之前毫无变化的结果,父亲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够了。停下吧,艾尔文。”
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儿子的努力。面对放下魔杖气喘吁吁的少年,父亲面露失望地叹气。
“我知道你天赋不高,但没想到十五岁了还是如此狼狈……”
“……非常抱歉,父亲。”
少年不中用地道歉。父亲走近,毫不留情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唔……”
“不要轻易道歉。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那种东西已经没有意义了。不管现状如何,你下个年度必须要入学某个魔法学校。可是——这副模样,到底能通过哪里的考试?”
父亲哀叹地说着转过身,背朝着儿子继续说:
“联盟里能够报考的学校,你当然已经整理成清单了吧?”
“……是。”
“那么,只要日期不重合,你就全都去参加考试。虽然名校肯定会给你闭门羹,但万一运气好合格了那就赚到了。……不幸中的万幸是,你的头脑还不算笨,靠笔试多争取些分数,也许能够混进某所学校去。”
“明白。——那么,我出发了。”
“期待你的好消息。不要再让我叹气了。”
少年对父亲行礼,走过他身旁离开房间。对方的表情他只看到了一瞬间,那里依旧是一片平坦,连失望都没有的无表情。
距离他所居住的宅邸不远处,田地间排列着一些朴素的木制房屋,是一个普通人的城镇。
那里的人口规模以边境来说不算小,但现代的运输动脉循环水路并未连通这里。戈弗雷家也就这一点反复向魔法行政请求,但很遗憾得到的反应并不理想。戈弗雷家有三百年的历史,虽然不算短,但有点不上不下。不可否认,比起那些老奸巨猾的世家,还是欠缺政治力。
不过戈弗雷自己也喜欢小镇现在的模样。虽然没有连通水路,但有一条清澈的河流,从河里捕到的鳟鱼和鲤鱼都很美味。他经常乘上小船给本地渔民帮忙,能够看到水妖精成群结队在清澈的水中游泳。一想到这幅景象总有一天会随着开拓而消失,他就不禁涌起寂寥。
“——啊,艾尔!”“是旅行的打扮!你要去哪儿?!”
戈弗雷整理好行李走近镇子,在绒毯站的等候处等待的时候,附近的孩子们发现了他,一齐跑了过来。他向着这些小朋友们露出微笑,尽可能开朗地点头。
“我去巡回报考魔法学校。因为数量众多,会是比较长途的旅行,要离开一个月左右。”
“咦,好长啊!”“早点回来呀!人数少了的话踢球也没意思!”“艾尔个子高,当守门员很厉害的!”“礼物!你会买礼物回来吧?!”
孩子们纷纷说着不满和期望。戈弗雷对他们的随性露出苦笑,一位穿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小跑着来到他们身边。
“——赶上了。艾尔,你就要出发了吧?”
“阿姨?”
“路上吃的,拿去吧。大包里的派不能放,要尽快吃掉。换洗衣服都带齐了吗?路上要小心不要从绒毯上掉下来哦。还有换乘的时候一定要看清目的地……”
女性说个不停,比亲生父母还要关心他。戈弗雷有些害羞,伸出双手阻止她。
“谢谢阿姨,我没事的。旅行的日程和路线都仔细规划过,还考虑了途中遇到意外时要怎样应对。姑且不论考试,旅行的路上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吗?那就好……我还是有些不安。你虽然是个好孩子,但一直都不像是个魔法师……”
戈弗雷被她戳到痛处,说不出话来。——实际上,正常魔法师移动时都不会等公共的飞行绒毯,只要用自己的扫帚飞就行了。他姑且也带了扫帚,但那只是为了绒毯不飞了一类的紧急情况备用。他过去曾经好几次从扫帚上摔下来受重伤,父亲原则上禁止他骑扫帚出远门。
现在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印象了,所以戈弗雷决定至少要将对方的期待引导向未来。
“进入魔法学校以后,这种印象一定会稍微改变,敬请期待。
……啊,抱歉,时间到了。我得去绒毯上占个位置。”
戈弗雷看到飞行绒毯向着站台降落,慌忙抱起包裹跑向那边。同乘的乘客们纷纷注意到他“拿着扫帚坐绒毯”,感到奇怪,但这种事情在意也没用。在他占据绒毯的一角放下行李的时候,女性和孩子们一直在等候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那我走了——我会努力的!”

不久便到了出发时间,绒毯载着挥手告别的戈弗雷飞上天空。孩子们挥手回应,女性也一起担心地目送着他,直到绒毯消失到了地平线的另一端。
绒毯飞了八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原本的预定是六小时,但飞行绒毯是魔法生物,速度会受到状态影响,经常大幅度变化。这一天的绒毯是特别高龄的个体,途中有好几次摇摇晃晃地下降高度,只得所有乘客一起拼命抚摸鼓励它。
“——终点站伽拉忒亚到了~比预定时间略微延误。那么各位乘客,麻烦赶紧下毯,绒毯要休息了。”
戈弗雷被驾驶员赶下去,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地面上。时隔许久的地面触感令他感到放心,他像老人一样弯着腰自言自语。
“晚了两小时才叫‘略微延误’……?……唔,腰比想象中还疼。”
他呻吟着,现在是理解了父亲想要把循环水路通到家乡的心情。但是——当疼痛减轻,挺直腰板看向四周的时候,这些想法也一瞬间就飞走了。因为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和故乡的朴素完全不同的魔法都市华丽的街景。
天空被格子状的天花板覆盖,许许多多的人和货物乘着扫帚和绒毯沿着铺设在空中的发光道路往来交错。有的建筑像蓑衣虫一样吊在天花板上,那是以飞着到访为前提的商店。地面上的主干道也非常热闹,沿街的摊主们争相招呼顾客。乡下来的人简直会错以为是在举办什么庆典,不过戈弗雷曾经来过一次,理解这是这里的日常模样。
“好久没来伽拉忒亚了。……上次还是八岁的时候母亲带我来的呢。”
他深呼吸切换心情。——许久没到过的城市里的气氛充满刺激,但他没有时间享受。他并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接下来有一场决定他今后人生的重要决战在等着他。
“不过,赶考旅途居然一上来就是这里。虽然能够同时报考费瑟斯顿确实很方便……”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仰望街道的上空。在空中的一角,浮现着发光文字:“金伯利魔法学校 普通入学考试会场 在正下方”。
戈弗雷在事先预约的便宜旅馆住了一晚调整好身体状态,精神饱满地迎来第二天早上。他整理好仪容,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离开旅馆,走到外面时双手拍了一下脸颊给自己打气。
“……好,完美。去吧!”
“来人啊~~~!”
就在他即将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惨叫声。转头一看,一位中年妇女正倒在路边。戈弗雷无法置之不理,条件反射地跑了过去。
“……您怎么了?”
“有扒手!啊,你是魔法师?!快追,就是他!”
她说着指向前方,只见一位男子腋下夹着手提包在路上奔跑。戈弗雷立刻理解了情况皱起眉头。
“为什么偏偏赶在现在……!那边的小偷,站住……!”
总之他蹬地跑了起来。虽然已经有一段距离,但他好歹是魔法师,而且在故乡常常和孩子们一起跑得满身是土。普通人小偷当然不可能跑得过他,在周围行人瞪大眼睛的注视中,追捕一下子就分出了胜负。
“咕……!”
“别乱动!我也不想随便伤害你!”
戈弗雷从背后扑上去按住小偷,拿走从女性那里抢来的手提包。他也想用咒语制伏,但现在的他还不可能做得那么灵巧。他只好把小偷掐晕,喊来周围人负责善后,转向跟上来的女性递出手提包。
“啊,谢谢你,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告辞,夫人!”
戈弗雷行了一个礼打断她的问题,立刻跑向反方向。——绝对不能迟到。不过没关系,虽然远离了目的地,但时间还有富余。
“——来人啊!来人帮帮忙!”
这时,又有求救的声音缠上他的身体。戈弗雷擦着地面停下脚步,将头探进声音传出来的窄巷。
“……这次又是什么事?!”
“啊,有人来了!……咦,你是魔法师?真巧,我也是。”
在那里的人顿时笑了起来看向他。那是一位中性风貌、声音独特、身材纤细的年轻人,他右手握着魔杖,一看就知道是魔法师。他正单膝跪地蹲在地上,面前倒着一位女性。戈弗雷看到,表情立刻急迫起来。因为那位女性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更重要的是一眼就能看到挺着大肚子。
“我刚刚发现她倒在这里,大概是快生了。要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才行,可是一移动,她就看起来特别痛苦……”
“……你会用麻醉咒语吗?”
“嗯,当然,我也知道医院在哪里。”
“那么我来搬运她,你在后面缓解她的痛苦。抱歉得快一点,我也在赶时间!”
戈弗雷让年轻人施展咒语,然后抱起女性,跑向他指示的方向。年轻人紧紧跟在他身后跑着,突然想起什么问他。
“……难道说,你是金伯利的考生?”
“答对了。明明是最重要的这一天,却不知为何偏偏连续遇到意外。我正在后悔应该稍微学学不擅长的占卜呢。”
“嘻嘻,放心吧,不只是你一个人这样,其实我也是。”
“什——你也是考生?!那你还有空管别人?!”
“你这完全把自己置之高阁呢……也许确实如你所说,但我也不愿意抛弃她。即使通过考试,事后想来也不是滋味。”
“呜哇——”“魔犬从运输车里逃出来了——!”
群众的惨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只见魔兽牵引的运输车翻倒在马路正中,十几只魔犬从车上的大量笼子中跑了出来。魔犬们兴奋起来,追赶着四散奔逃的人们。戈弗雷看到后,嘴角露出抽搐的笑容。
“……第三个意外了。这种级别简直要怀疑遭到了不走运的诅咒。”
“我也有同感。但是就算绕别的路——她也已经到极限了。”
年轻人看着他怀里的孕妇说。戈弗雷听着耳边逐渐减弱的呼吸声,立刻做出决断——只能以最短距离前往。
“没办法,冲过去。你保护好这位女性。”
“……咦?!等等,我可没法同时顾好你哦?!”
“身体结实是我的少数优点之一。『被咬之后』再应对也无妨!”
他说着冲进正处于混乱之中的马路。魔犬们立刻盯上了他,其中一只咬住了他毫无防备的腿。戈弗雷感到尖牙扎进肉里,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拖着魔犬的身体继续跑。
“随你们咬!吃坏肚子可不怪我哦!”
“雷光奔驰!你真是乱七八糟……!”
跟在后面的年轻人用电击咒语扯下魔犬,又牵制想要袭击的其他魔犬。即便如此,他也没法全部防住,不断有魔犬咬上戈弗雷,但他一次也没有停下,沿着马路正中一路跑过。甩开魔犬,医院已经近在眼前。他滴着血冲进楼里,对着接待处目瞪口呆的普通人大喊:
“有孕妇急患!拜托赶紧处治!”
“知、知道了。呃,你叫什么名字——”
“没空报上名字了!后面就拜托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孕妇放到等待室的长椅上躺下。戈弗雷注意到她正在用朦胧的视线仰视自己,便在她身边蹲下,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抱歉不能在旁边守着。……愿您和孩子平安无事。”
戈弗雷最后说完这句转身离去。他立刻冲出到外面,但年轻人跟上来慌忙叫住他。
“——等等!你打算身体这样着就去吗?”
“很遗憾我没有学过治愈!也没时间让医院治疗!”
戈弗雷说着就要再次跑起来,但他被抓住了手腕。年轻人在惊讶的他面前弯下腰,将右手的魔杖伸到他的伤口上,咏唱咒语将其愈合。
“我会用。……不过我没法连衣服都处理好,抱歉哦。”
“……谢谢你。但是这样好吗?我们是竞争对手啊?”
“是我把你牵扯到麻烦事中的。考试我有信心,你放心吧。”
年轻人露出笑容,戈弗雷也笑了,带着感谢看向对方。
后来,两人最终卡着点赶到了入学考试会场。监考员虽然对戈弗雷被咬得破破烂烂的衣服面露不快,但看他本人精神十足,就什么也没追究。戈弗雷顺利地被带到了一个大房间,和年轻人告别,与其他考生一起面对答题纸。
咒语学、魔法史、炼金术。这里不愧是名校,问题的难度颇高,而且其中许多问题都是以论述形式询问考生的想法。但是,戈弗雷废寝忘食做的准备有了成果,他毫不停顿地书写,在结束前五分钟填满了整张答题纸。
“——时间到。请所有人放下笔。”
监考员的声音响起,考生们的答题纸被咒语同时回收,时间结束后还不甘心的考生们发出惨叫。戈弗雷长出了一口气,到此为止暂时可以说有把握。
“接下来是实操考试。教师同时也会进行简单的面试,各位在对答时万万不可无礼。”
考生们在监考员的引导下,分成几组走过走廊。在充作考场的房间前等待上一组结束时,戈弗雷按着胸口反复深呼吸。对他来说接下来是他最担心、也是最关键的环节。
“下一组,请进。”
监考员打开门,催促他们进入,包括戈弗雷在内的五名考生走进了房间里。长方形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上面放着和人数相同数量的水晶球,更里面的桌子上并排坐着两名教师。一名是身穿白色披风的爽朗男性,另一名是身着朴素色调长袍的严厉老妪。男性教师随和地微笑着迎接考生们。
“欢迎你们,我是负责审查实操考试的路德·嘉兰德,这一位是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老师。你们先在那边排成一行。”
包括戈弗雷在内,考生们听到他们的名字都倒抽了一口气,乖乖照做。他们两人都是著名的大魔法师。一位是人称“剑圣”的当代魔法剑第一人,另一位是活了超过千年的至高魔女。他们两位都是在异端狩猎现场立下过重大战功的英雄,光是拥有这两位教师,就能窥探到金伯利的级别。
“不用那么紧张。虽说是实操,但我们不会在这里要求你们做什么难事。这里只是为了检测你们的素养,鼓足了干劲的人也许反而会觉得扫兴。”
嘉兰德说,似乎是想让考生们放松。戈弗雷也事先就知道这些,但他的心情一点也不轻松。用单纯的课题来检测考生作为魔法师的根本素养——也就是说,没有达到水平的人会毫无挽留余地地落选。
“首先来检测基本的魔法威力和稳定性。请你们用魔杖接触水晶,注入魔力。输出要尽可能强,并且要将同样的水平维持一分钟。”
“““““是!”””””
得到课题的考生们同时对着眼前的水晶球做了起来。戈弗雷也拔出魔杖放到水晶球上,向里面注入魔力。
“……唔……”
水晶球开始发光。注入的魔力越强,发出的光就越亮,输出稳定亮度就不变。尽管亮度各有差异,但其他考生的水晶基本都稳定在了一定的亮度。然而戈弗雷的水晶却不断闪烁,亮度不定。
“嗯……?”“……”
更让两位老师在意的是,时间过得越久,戈弗雷的脸上就越苍白,实在不像是仅仅往水晶球里注入魔力。他表情鬼气逼人,全身小幅度颤抖,仿佛是要将某种强大的东西堵在里面一样。
“好,到此为止。——Mr.戈弗雷。你脸色不好,是今天身体状态不佳吗?”
“……不……我的,身体状态,非常好。”
考生们按照指示放下魔杖,其中的戈弗雷气喘吁吁地说。
周围的考生都看着他感到奇怪,但他本人没有余力在意这些视线。嘉兰德沉吟了一会儿,盯着他继续说:
“是吗?现在还来得及将你考试的顺序换到后面去……”
“感谢您的关心——但我没问题。”
即使过一段时间也不会有任何好转。戈弗雷自己最清楚不过,他毅然地抬起脸要求继续考试。于是嘉兰德也点头。
“明白了。那么继续下一个课题。这次要检测你们对每种属性的控制。首先从火属性开始——”
三十分钟后,戈弗雷疲惫不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呼……呼……呼……!”
他全身冒出冷汗,呼吸急促。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周围的考生们早已不只是担心,甚至觉得诡异了。嘉兰德停了一会儿后说:
“……好的,今天的考试到此为止。结果会过后邮寄到各位家中,今天可以回去了。辛苦大家远道而来。”
他最后说了句慰劳的话,让考生们离开。他目送走在最后的戈弗雷摇摇晃晃地出门,向着他忘记关上的门挥动魔杖。完全关紧门后,嘉兰德问向旁边的同事。
“……吉克里斯特老师,您怎么想?”
“哑口无言。我好久没在当考官时感到这样生气了。”
魔女维持着在考试途中也纹丝不动的表情回答。嘉兰德露出苦笑点头。
“我也基本上是同感。……那么,『这样』就可以了吧?”
“根本用不着确认,按照理所当然的方式处理吧。”
双方不必讨论就意见一致。嘉兰德点头同意对方的话,然后将下一组考生招进房间。
这件事不过是个开始。在之后别的学校的考试中,戈弗雷也每次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喂、喂,这位同学!你没事吧?!你的脸全白了哦?!”
“这位同学,请你不要再胡闹了。你知道这是在考试吗?”
“啊……Mr.戈弗雷,够了,你先离开吧。其他考生都被分散了注意力,这可不好。”
正确的说并不完全相同。只有金伯利让他考到了最后,其他学校的考官全都不等实操进行到一半就让他离开了。
有时担心他,有时嫌他碍事,有时斥责他。即便如此,戈弗雷拼着一口气,在所有考试中没有一次偷工减料。
“今天是最后一场了啊。……真是完完全全和预想中一样的结果。”
在遥远的独国城市参加了第十八所学校的考试。结束后走出会场,戈弗雷在人流中大大地叹了口气。
联盟中还有其他魔法学校,但很多学校的考试日程重合,他能够报考的数量有限。戈弗雷回顾着没有得到任何成果的考试旅途,脚步沉重地走向绒毯站。
“我该怎么向父亲报告啊……如果一所都没考上,我又该怎么办?能够托关系蹭成某个驻村的徒弟吗?”
戈弗雷抱起胳膊思索。——他孤陋寡闻,不知道类似的例子。虽然姑且也有学校专门兜底接受素养低的孩子,但父亲顽固地不允许他申请那种地方。大概是低于了家族的体面能够容许的下限吧。戈弗雷家三百年的历史和众多世家相比不算长,但正因为如此才坚决不允许会令人轻视的结果。
“不再当魔法师——肯定不会获得同意。那个人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家族中产生了废物。
……浑身是土地和那些家伙一起生活,其实也不错啊。”
戈弗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坐到绒毯的一角。此时,积攒的疲劳终于涌上来,在飞上夕阳照耀的空中时,他落入了短暂地睡眠中。
在循环水路的港口下了绒毯后坐船跨越国境,然后又换成了好几次船和绒毯,戈弗雷花了一开始去伽拉忒亚好几倍的时间,终于回到了家中。
“我回来了,父亲。向您报告结果——”
没有任何能够夸耀的成果。在他带着沉重的心情推开宅邸大门的瞬间,站在那里的父亲两眼放光地迎接了他。
“做得好,艾尔文!”
“——啊?”
突然听到这句话,戈弗雷无法理解,僵住了。而父亲单方面说了起来。
“我这还是第一次想要夸奖你。本以为多去几个地方,能够混进某处就不错了,没想到你居然考取了『这里』。你到底是怎么了?在关键时刻把心一横,急中生智了吗?有那本事,你怎么不早点使出来?”
父亲笑着拍打他的肩膀,但戈弗雷满心困惑。父亲很少这么高兴,而他完全想不到其中的理由。他担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重大的误会,忍不住想象父亲发觉时会因为其中的落差而多么失望。
“就算是搞错了也无妨。不管怎样,你从春天开始就是金伯利的学生了。高兴吧,艾尔文,你终于有机会为家族的名誉做贡献了。”
听到这个名字,他终于想到了这是什么情况。因为他发觉,父亲单手拿着的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合格通知书。最先考试的学校,自然最先送来结果,所以父亲满心高兴。因为他不知道儿子在考试现场是个什么模样。
他呆呆伫立着,父亲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瞪住儿子。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你不要忘记。你是背负着戈弗雷家的名字入学的。高年级的姑且不论,在同年级的同学面前,决不允许你丢人现眼。你要拼死努力,拼死跟上。……那里原本就是没有这种气概就活不下去的地方。”
连眼前的现实都没能完全理解的少年突然被要求做好觉悟。在回程的绒毯上冥思苦想的内容全都失去了意义。
“若是无法做到——你就不用活着回来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废物儿子,我会果断地把你的名字和长相都忘记。”
父亲说着,攥住戈弗雷的肩膀。他的眼睛在诉说着,这是他作为父亲最后的期待。戈弗雷也不由分说地理解了。这和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毫无关系。他已经无法忍受继续对血脉相连的儿子感到失望。
“听好了,艾尔文,我再说一遍。你一定要在金伯利成为顶天立地的魔法师。否则——就干脆地死在那里吧。”
父亲的一句话令所有退路坍塌。戈弗雷不由分说地点头。——由此便确定了。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前进的方向便是魔法师的地狱。
忙于入学准备的那段日子,戈弗雷记不清了。他记得父母事无巨细地给他灌输了各种知识和技术,但那段时间依旧过得毫无现实感。所以——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他去最近的城镇道别时,孩子们哭泣的表情,和那位亲近的女性直到最后都在担心他的表情。
就这样,他踏入了魔境。从伽拉忒亚往东翻过两座山,沿着从那里开始的盛开之路走到尽头,耸立在那里的便是魔道的最高学府。巨大的校舍披着厚重而华美的外墙做铠甲,像剑一样的尖塔直冲云霄。他曾听人说过,这里的外观比起学校更像是要塞,但在戈弗雷看来却不同。这里是无底深渊。他觉得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穿过正门的学生都被吸了进去。
“首先要问——你们为何而来。”
在举办入学典礼的讲堂里,一位魔女站在讲台上用刀刃般的声音说。她用翡翠色的眼睛锐利地瞪着新生们,身上蓝色与黑色渐进的长裙宛如湖底,两把杖剑在腰后交叉。一切都美得叫人害怕,同时这美丽又仿佛在边境极寒的严冬中才能诞生的极限景色。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新生们觉得室温仿佛剧烈下降,身体微微颤抖。
“是为了与同学们共度今后的一段时光,作为魔法师收获成长吗?还是为了获得名校金伯利出身的头衔,今后在魔道的探究中能有所帮助呢?
但愿这两个都不是。这种想法太过温吞,叫人绝望。”
魔女一上来就毫不留情地叮嘱,在讲台上啪地一声击掌。
“——就在『这里』。在这里拿出成果来。不要梦想在金伯利熏陶过的魔法师,能在之后的人生中再获得成果。
这里是最好的环境。和诸事纷繁的外界不同,会阻碍各位研究的东西极少。这里也不缺少优秀的前辈和相互竞争的对手。充分学习,充分探索,充分成就吧。即使在这过程中丢掉性命也无妨。在运营这所学校时,早就已经考虑到这一点了。”
在得知要入学金伯利时,所有人就都已经作为知识掌握到了这一点。死亡、发狂、蒸发,这里的学生有两成会在毕业前以各种形式“坠入魔道”。但是——他们在这个瞬间重新领悟到,那是未经任何夸张的事实,也就是他们自己的未来。因为他们明白了。魔女的每一个举止动作都在向他们传达。她最为讨厌的,不是这个数字增加,而是减少。
“‘随意去做,随意去死。’这是我送给诸位的第一句话。
同时你们要明白。什么也没有做到,什么也没有实现,浑浑噩噩地活过了七年并毕业——在这里,这才是胜过其他所有的最大的耻辱。”
新生们被烙印上了魔境的规则,重重地沉默。魔女扫了一圈他们的面孔,淡淡地说:
“我要说的就这些。……若是没有人提问,就开始迎新宴会。”
校长挥起魔杖,瞬间,讲堂内部像拼图一样开始重新组合。地板抬起来变成椅子接住新生的身体,墙壁突出来变成桌子,上面凭空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各种菜肴,升腾起热气。
“哇哇……!”
“哦哦……?!”
天花板左右打开,高年级学生们骑着扫帚飞出,往困惑的新生们面前的玻璃杯里倒入白葡萄汁。周围的气氛变得嘈杂热闹,融化了他们被魔女的话语冻结的心——
“——唔。”
在这些变化之中,戈弗雷抱着胳膊坐在那个空间里的一角,一个人陷入沉思。
“——新校长真可怕。听说她才刚上任不久,真是惊人。”
突然,旁边有人随和地向他搭话。戈弗雷转过头,发现一位身材纤细的一年级学生带着和蔼的笑容站在那里。他也还记得那中性的声音和风貌。那是他在入学考试当天,在伽拉忒亚一起将孕妇送到医院的那个人。
“你是……原来你也考上了啊。”
“嗯,很高兴再见到你。那时我们连互相报上名字的时间都没有。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和你一样的新生卡洛斯·惠特罗。你看起来不太开心,是讨厌派对吗?”
“——不是的。我是艾尔文·戈弗雷,谢谢你招呼我,Mr.惠特罗……不对,Ms……?”
“叫我卡洛斯就行了。我也会叫你艾尔。我的性别姑且是男。”
卡洛斯一边说一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戈弗雷重新转向他。
“抱歉,卡洛斯。……我并不是不开心,而是实在想不通。说实话,我在考试时表现得一团糟,实在不明白为何能够获准入学。”
“哎呀,是吗?可是既然合格了,那不就好了吗?不足的部分,接下来再学就好了啊。”

卡洛斯微笑着说出积极的意见。戈弗雷在他温柔气氛的影响下,也稍微放松了肩膀上的力道。
“确实……好,转换心情吧。”
他这么对自己说着,突然想起了腹中饥饿,将眼前的菜肴接连盛到盘子里。卡洛斯也一起取着食物,这时戈弗雷突然看向聚集在其他桌子上的一群学生。
“那边聚集了好多人啊,是有名人吗?”
“啊,那是Mr.埃切巴里亚的团体。他是著名家族的子孙,大家都想和他搞好关系。这种东西,即使在这里也对将来也很重要。”
“嗯……那你不用去吗?我也可以陪你。”
“唔嗯,我不太喜欢他那种类型呢。以后会去打招呼,但今天就算了。即使现在冲到那群人之中,也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印象吧。”
卡洛斯耸耸肩膀说完,立刻看着别处站了起来。
“那边有孩子落单了。艾尔,我们过去吧。”
“……看来你是喜欢照顾人吧?”
“而陪着我的你也是好事之徒,对不对?”
被他漂亮地回嘴,戈弗雷苦笑着站起来。他现在依然无法浮现出自己在这个地方生活的想象,但至少一开始收获了相遇。
入学典礼结束后,他们被领到宿舍,戈弗雷幸运地和卡洛斯住同一个房间。据说室友是根据欢迎派对上的情况调整的。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第一次为金伯利的关照感到高兴。
然后到了第二天早上。第一次踏入的校舍比从外观上预想到的还要大,里面充满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闭塞感。地砖冷得令人颤抖,墙面上精致的装饰同时也体现出了它的厚重,若是想要阅读其中的魔法信息,则会因为太过庞大而晕倒。
走廊的构造也和普通建筑的秩序大不相同,还不习惯的一年级学生常常会在校内迷路,因为结构无法理解而犯晕。
同样在走廊里穿梭的高年级学生们向着戈弗雷他们露出温和的微笑。他们的表情在说:『啊,你们就要开始了啊。』就好像是在怀念自己曾经同样受到过的各种洗礼。
战战兢兢地到达了教室后,所幸那里的构造和普通学校没什么区别。桌椅围绕着讲台成放射状摆放,学生们坐在上面,全都带着期待和不安等待着第一堂课的开始。终于,大门打开,走进来的是在入学会场上也见过的人——背脊挺得笔直的老年魔女。
“我是负责咒语学的法兰西丝·吉克里斯特。——虽然我非常不愿意看到学生在腰间挂着杖剑,但这里能教给你们的东西从以前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什么是魔法,什么是咒语。使用它们的魔法师又应当是什么样的。希望大家学习其中的本质部分。”
吉克里斯特说。她是全世界都少有的超过一千岁的魔女,戈弗雷理解直接向她学习的价值。然而,他心中现在依然翻滚着更多的疑问。他在入学考试中表现得很糟糕。眼前的魔女应该知道让他合格的理由。
话虽如此,他也不能在第一堂课一上来就提出个人问题。戈弗雷用天生的认真听着吉克里斯特讲述咒语学的导论。咒语的本质,类似训诫的杖剑不要论,今后的指导方针——说完了这些,吉克里斯特讲课程进入下个阶段。
“——概论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用来练习让各属性的威力稳定。事先声明,像这种基础中的基础,只有在今天会在教室里进行。记住方法以后,今后就各自复习。在教室里,每次都会学习新的内容,跟不上的人会接连掉队。”
学生们被她的话拍打后背,站起来面对放在每个人勉强的水晶球。戈弗雷也顺势深呼吸举起魔杖。
“……好。”
“艾尔,你没事吧?你的肩膀非常僵硬哦?”
站在旁边的卡洛斯担心地说。为了抹去他的不安,戈弗雷下定决心,刚要咏唱咒语。
“——到此为止。Mr.戈弗雷,停下手。”
讲台上同时传下了声音。戈弗雷瞪大了眼睛,老年魔女淡淡地说。
“你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去隔壁教室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尽力内观魔力循环。一边做一边慢慢咏唱咒语。”
还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类似补习的指示。少年听到后呆呆伫立,吉克里斯特又继续说:
“不要总是改变属性,而是统一用火。由我来判断你有没有进步和回到这里的时机。有什么异议吗?”
锐利的视线射穿学生。戈弗雷想要开口又闭上,握紧魔杖低下头。现在的他站在学生的立场上,没有能够用来反驳的话语。
“……没有……”
“那么就快去吧。不要忘了,浪费的时间都会报应到你自己身上。”
戈弗雷在她的催促下乖乖走出教室。其他学生看着他缩着肩膀的背影,互相悄声嘀咕。
“……第一天就被送到别的房间?”“认真的吗?他还什么都没做吧?”
“话说根本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受挫吧?”“他不就是吗?”
“他是怎么通过考试的啊?”“是啊。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里可是金伯利啊?”
混杂着嘲笑的声音也传到了卡洛斯的耳朵里。他看不下去,举起手主张:
“……老师。我做完自己的课题后,能去看看他的情况吗?”
“随便你。但是不许给他任何建议。这是严命。”
卡洛斯快速完成自己的课题来到隔壁教室,戈弗雷正好就在脸色苍白地恶战苦斗。他每次重复咏唱,呼吸就更加紊乱,外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身体情况在不断恶化。卡洛斯看着他的模样表情认真地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这笨拙的级别确实是有点看不下去了。”
“让你失望了吗?”
戈弗雷擦着额头的汗水,寂寞地笑了。卡洛斯耸耸肩摇头。
“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我都不会对朋友产生那种想法。如果非要让我说出感想的话——我只是觉得奇怪。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这不是讽刺,只是纯粹地讨论事情的原委。”
“我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他总是带着挖苦。”
戈弗雷露出苦笑。卡洛斯走到他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喂,不要失落,现在不过是第一天哦?着急也没办法。现在总之先相信老师的指示,努力掌握魔力循环吧。既然她那么说,就说明你的问题就在那里吧?”
“嗯,我知道。……只不过,我非常不擅长这个内观。感觉体内的魔力是怎样流动的——即使叫我这么做,我也从来没抓到过感觉。你能明白吗?”
“还行吧。不过很遗憾我不能告诉你。老师禁止我提建议,而且感觉上的东西本来就有个体差异。如果无视这些硬要你模仿我的话,可能反而会恶化。”
卡洛斯露出抱歉的表情说。戈弗雷平静地点头举起魔杖。
“也就是说,这终究是我自己的课题。……那么我就不说泄气话,全力继续吧。你可以回去了,卡洛斯。”
“谢谢,不过我再看一会儿。我已经做完自己的课题了,你不用在意。”
“……抱歉。”
“有什么抱歉的?你该说谢谢才对吧?”
卡洛斯立刻订正,戈弗雷也微笑着改口,然后再次咏唱咒语。
既然金伯利是魔法师的学校,那么不用咒语的课程反而少见。因此,他的受难当然不止于魔咒学。
“我是负责炼金术的达瑞斯·格伦威尔。我将说明这门课的概论。”
站在讲台上的壮年男子报上名字,用骄傲自大的语气说了起来。他和吉克里斯特的严肃不同,气场强硬,令学生们浑身紧张起来。
“即使你们因为各自的无知和无能受了严重烧伤或是弄瞎了眼睛,我都完全不在意。但是若是妨碍到课程就为难了。对于失败,我发誓只会指导一次,第二次以后会不由分说地命令离开。你们要先记住这一点。”
达瑞斯一开始就狠狠地叮嘱,然后看向每一位学生。
“……但是,只有你例外,Mr.戈弗雷。”
“……您是什么意思?”
突然被点名的戈弗雷皱起眉头。达瑞斯用手指指向教室入口。
“我命令你现在立刻离开。这个教室里没有任何能让现在的你触摸的工具。我会给你一本写了课题的笔记,你暂时先按照上面的内容努力填补知识吧。我会指示你参加课程的时机。”
教室顿时嘈杂起来。课程刚刚开始,而且紧接着咒语学又被命令退室。戈弗雷也无法乖乖点头,他在周围人的注视下握紧拳头尝试反驳。
“……都还没有握起魔杖,就——”
“我的意思是,让你那么做只会浪费时间。这些对答也是一样——你让我失望得还嫌不够吗?”
无情地声音打断了他。卡洛斯看不下去,想要加入抗议,但戈弗雷用手阻止了朋友,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离开了教室。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达瑞斯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上课。
“很好。……那么,开始实验。给各自的锅子点火。第一天要炼成的是——”
像这样,戈弗雷一个人在大多数课上都没有获准做任何事,度过了金伯利最初的几天。
“……嘿呀!”
他带着郁愤挥下杖剑。他们和大家一起练习着招式,旁边的卡洛斯开口说:
“积攒了很多呢……不过这也难怪。每堂课都几乎不让你握杖剑吧?”
“除了魔法剑以外。幸亏至少还能够活动身体,将多余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认真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在现代魔法师的常识中,极近距离的战斗时来不及咏唱咒语,要使用短剑,因此他们会同时携带兼具魔杖功能的剑“杖剑”和纯粹的魔杖“白杖”。魔法剑是极近距离的战斗技术的总称。不只是金伯利,魔法界全体都非常重视这方面的实力。
这时,命令他们修炼的高个子穿着白色斗篷的人走了过来。那是同样出现在入学考试上的魔法剑师父路德·加隆德。
“从你的剑法中能够看出焦躁。看来你很辛苦,Mr.戈弗雷。”
“嘉兰德老师……很惭愧,正如您所说。”
戈弗雷回答,暂时停下手正面转向老师。
“恕我冒昧,老师当时也在入学考试的现场……关于我获准入学一事,您是怎么想的?”
“你是怀疑搞错了什么吗?放心吧。我也同样推荐您入学。再多说一句的话,吉克里斯特老师比任何人都坚定地主张,绝对不要把你放去其他学校。”
这个真相令戈弗雷大为惊讶。从第一天就把自己送到别的房间的人居然这样推荐自己,他实在无法相信。嘉兰德目光和蔼地注视着困惑的他,继续说:
“那个人的教学方法确实很严厉。但她的严厉一定是有理由的。……现阶段我能说的就这样这些,很抱歉无法抹去你的不安。”
“……不,听到刚才的话,我深受鼓舞。”
戈弗雷勉强摇头。这时,嘉兰德的后方传来近乎于谩骂的声音。他转向那边,只见两名学生将杖剑抵在一起较劲,几乎要扭打起来。
“哎呀……一个不注意,他们立刻就吵起架来,真是为难。
——加油吧,Mr.戈弗雷。现在虽然一直是痛苦的时期,但你要记住,我很期待你的将来。”
嘉兰德在离开前这样说。戈弗雷像久旱逢甘霖一样咀嚼着这句话,再次埋头修炼剑术。
这天的课程结束后,他们在低年级休息的大厅,俗称“友谊厅”里吃晚饭。在学生们日常争斗的金伯利,这里是不成文的缓冲地点,至少很少会公开互射咒语或拿剑互砍。可以说是仅次于宿舍房间的可以放松的地方。
“嗯嗯~!真好吃。这个鲱鱼烤得恰到好处。”
卡洛斯含着烤鱼排咂嘴,戈弗雷听到后也在旁边点头。
“餐点质量是金伯利少有的能够真心夸奖的地方。能够随便吃也帮了我大忙。……不管当天有没有运动,我总是要吃很多才行。”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接连吃下盘子上堆成小山的饭菜。但是——路过他们背后的学生们坏笑着,对还在吃饭的戈弗雷丢出戏弄的话语。
“哟,吃干饭的。”“今天也白白吃了那么多啊。是不是该稍微客气一点啊?”
露骨的揶揄令戈弗雷皱起眉头。由于在许多课上都一直被命令去别的房间,他在同年级中已经从坏的方面成了名人。在标榜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的金伯利中,能一眼看出的吊车尾是最适合侮辱的目标。
但是卡洛斯不会放任朋友被这样对待。他看不下去,停下吃饭的手,谴责地瞪向那些学生。
“又不是从你们盘子里抢来的,饭至少让人好好吃吧。”
“好的好的。”“您慢用~”
学生们耸肩离去。卡洛斯将视线从他们的背上转回朋友身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艾尔,你不必在意。嘉兰德老师不是也说了吗?他期待你的将来。有他打包票,你挺起胸膛吃就是了。”
“嗯,我会的。……本来就不让我握魔杖了,要是连胡吃海塞都不让,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戈弗雷的叉子动得更快了。卡洛斯什么也没法帮他,感到一阵焦躁,只好向他的杯子里添了些茶,让他至少不会噎到。
“——你来了啊,Mr.戈弗雷。那么你去其他房间吧。”
就这样到了入学的第八天。戈弗雷在踏入教室的同时被吉克里斯特下达指示,但他第一次停在原地表示拒绝。
“怎么了?我已经做出指示了。”
“我无法接受。”
朋友斩钉截铁的模样让背后的卡洛斯屏住呼吸。戈弗雷不愿输给对方的威严,挺起胸膛,提出一直积攒到了今天的疑问。
“我听说是您推荐我入学的,至少您应该不是为了让我在校内成为笑柄。不加任何指导一直将我赶到其他房间——这个方针到底有什么意义,希望您能做出我可以接受的解释。”
他说着,笔直地注视对方。魔女的眼睛径直回看他。
“……在第五次才终于啊。”
她像叹气一样嘀咕。吉克里斯特上前一步,和学生对视。
“我要指出一点,Mr.戈弗雷。——你是不是以为,这里是会教给你正确答案的地方?”
“……唔……?”
戈弗雷无法理解她这个问题的意思,感到困惑。魔女继续对他说:
“有的雏鸟无法自己打破蛋壳。在畜牧业的现场,这种情况基本都会置之不理。经常有人说,即使出手帮忙令它们孵化,也无法健康成长。……但实际上,这种雏鸟茁壮成长的例子也并不罕见。不去理会只是因为性价比不匹配而已,无法打破蛋壳这件事并不能完全证明雏鸟的缺陷。
可是,请你想起来——这里是金伯利,而你是魔法师。”
戈弗雷倒抽了一口冷气。吉克里斯特威严地在他面前说:
“我可以接受你带着蛋壳入学。因为正是我敲击蛋壳,测量出了内在。但是——我不会好心地去帮忙剥下你自己都不想着去打破的壳。”
“——!”
少年的心中窜过被闪电击中一般的冲击。魔女又继续说:
“现在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这里不是教给你正确答案的地方。而是寻找正确答案的地方。我们教师在面对你们这些雏鸟的时候,永远只会给出提示。你们要根据这些,自己抓住成果。同时——这种姿态才是魔法师需要达到的最低限度的条件。
听老师的话就能一切顺利。你早早脱离这种误区来反抗我,我赞赏你的这一点。——请你理解了这些之后,再去别的房间。现在你应该可以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
戈弗雷默默地转身离开教室。老女目送他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讲台上。
“真是麻烦。……大家拿出课本,开始上课了。”
“被说地很严厉呢。……艾尔,你没事吧?有没有失落?”
上完课,卡洛斯好朋友在走廊上汇合,对他说。戈弗雷微笑着摇头。
“没有——我反而打起精神来了。我认为那些说得一针见血。……我心中的某处一直认定自己应该照指导者说的去做。从在家里接受父亲教导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反省着自己低声说。他并不是因此就全都接受了。但是至少,他现在发觉了一件事。
“而老师自己说,事情并不是这样。那么,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照做了。……我想在各种地方都做出改变。比起心态,更像是从生活方式开始彻底改变。”
“你会虚心接受并思考呢。……我果然就是喜欢你的这一点。”
卡洛斯微笑。戈弗雷对着他用力点头,两人正好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分叉口,他朝向了和朋友不同的方向。
“所以下一节炼金术课……我要缺席。就为了听一句离开而去教室也是浪费时间。下节魔法剑课上再见,卡洛斯。”
“知道了。我等你,艾尔。”
两人挥手告别。卡洛斯目送的背影,现在充满了活力。
于是在两节课后,到了魔法剑的时间。然而这一天,在和戈弗雷的笨拙完全无关的地方,产生了一些纠纷。
学生们被命令进行自由练习,其中两名一年级面对面交战。其中一方是黑皮肤的女生,她挥剑砍去,对面的男生却配合着后退,同时使用无咏唱的领域魔法。电光在空中炸开,击中女生的脸颊。
“……嘿嘿……”
“……”
但是,攻防并没有由此展开。男生完全没有正面交锋的意思,而是一直进行无意义的攻击,目的只是给对方施加痛苦。同样的事情到了第三次,女生也理解了对方的意图。
“……嘎——”

下一个瞬间,她的回旋踢结结实实地击中对方的大腿。男生因为这一脚的冲击而倒地,痛苦了几秒钟,等疼痛减轻理解了情况后,他倒在地上咒骂:
“你——你这混蛋,这是做什么!用脚踢是违反规则的!”
“是吗?抱歉,我听漏了。”
黑皮肤的女生不以为然地说。男生怒气不减,看向嘉兰德。嘉兰德苦笑着说出空有形式的忠告。
“……Ms.英格威。我不会要求你不要使用在家中学习的体术,但目前课上还处于教授基础的阶段,希望你能意识着这一点。”
“抱歉,飞虫的翅膀声太烦人了。”
女生大言不惭地说着,用锐利的眼神瞪住对手。男生被她平静的魄力压制,泛着泪光从她面前逃跑了。戈弗雷在稍远处看着这幅景象,突然低声自言自语。
“……就是她。”
“咦,艾尔?”
卡洛斯吓了一跳,戈弗雷丢下他走了出去,径直来到女生面前,停下脚步。
“Ms.英格威,能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我是艾尔文·戈弗雷。我对你的招数感兴趣,可以的话,能稍微教教我吗?”
他直率地提出。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说话,但戈弗雷已经多少了解了对方。蕾赛缇·英格威——像老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和结实的身体引人注目,却不与任何人为伍,是匹独狼。她黝黑的皮肤显示出异大陆的血统。
她因为这突然的要求瞪大了眼睛,但立刻扭头不再看对方。
“哪里有笨蛋会让教一下就公开自己的手牌?……而且你为什么要找我?你也一眼就能看出腿法是邪道吧?”
“我从今天开始决定不再在意是否有教养。在我看来,你的招数在这间教室里最实际。”
“……哼。看来你好歹有些眼光,但缺少关键的挑选对手的能力。你没看到刚才的情景吗?我是那样的人哦?”
女生反手指着刚才踹倒的男生说。戈弗雷立刻点头。
“我当然看到了,所以才选择了你。”
“嗯?”
“他不断用领域魔法骚扰你吧?而你觉得烦人便踢了他。那件事怎么想都是对方不好。如果他不做那种蠢事,你应该也直到最后都不使用腿法。”
戈弗雷说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情经过。女生听到后嘴角微微扬起。
“……原来如此,稍微有趣起来了。”
蕾赛缇也由此产生了一些兴趣,她面朝戈弗雷举起魔杖,锐利地盯住他的眼睛。
“招数我原本就没想要藏起来,想看的话就让你看看。但是——我不会手把手地教你。在被踢倒的时候自己学吧。”
“嗯,那样就好,正合我意。”
戈弗雷无畏地笑着,也举起杖剑。他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对方的动作——然后下一个瞬间,他的视野就被鞋底覆盖了。
主动被踢了许久之后。戈弗雷扶着卡洛斯的肩膀走进谈话室,脸被打了太多次都变形了。
“淤青好严重,不用去医务室吗?”
“……我舍不得花时间治愈。另外,我现在即使在意外表也没用。就算颜面和普通人一样规整,我也早就是校内的笑柄了。”
他用肿起来的嘴唇说着,放开心态仰面靠到椅背上。卡洛斯苦笑着看着他这模样,用魔杖指向他脸上的淤青。
“……唔……”
“我在意,所以要给你治。我喜欢你耿直的脸。”
戈弗雷无法拒绝朋友的好意,默默地接受治疗。卡洛斯低声对他说:
“我说艾尔,也许你现在是笑柄——但我觉得,这不会持续很久。”
“……真是那样就好了。你是看出什么了吗?”
“很遗憾,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从第一次相遇时开始,我就不觉得你只是个笨拙的人。”
他说着,结束治疗收回魔杖。在完全恢复原状的精悍面容面前,卡洛斯满意地微笑。
“不要小看魔法师的直觉——你肯定能脱胎换骨。而且是以某种不得了的形式。我非常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
“……毕竟是你的预言,我就不客气地照单全收了。”
“嗯,请吧。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卡洛斯叉着腰咧嘴笑了,戈弗雷也被带着微笑。朋友的话语胜过任何治愈,给他带来了勇气。
自从不再期待教师指导以后,戈弗雷的思考渐渐开始转向自己的内面。他首先接受无法做到理所当然的事情的自己,然后不去套入那些“能做到的人”所说的定式,而是开动脑筋,试图以适合自己的形式进步。
经过多次试错,他想——作为前提,他有魔力。有多种方法可以测量体内的魔力,平时他的魔力量与同龄的魔法师相比毫不逊色。问题发生在想要运用魔力的时候,要解决的问题也集中在那里。
那么是意念的问题吗?由于意念不成熟导致魔法不稳定的情况并不少见。但是即使不稳定,一般也能形成不稳定的结果。他的情况则是比起想象中的魔法展现形式,实际的结果太过贫弱。无法理解的地方就在这里。注入的魔力量和魔法现象的规模不匹配——也就是能量收支不平衡。
戈弗雷思考。……那么,差值部分的魔力跑去哪里呢?
应该不是被别人偷走了,因为一切全都发生在他的身体内部。如果有人做了什么,那也是他自己做出来的,是自己无法认识到的不自知的行动。
那么换个问题——『他将那些魔力送去了哪里呢?』
又过了几天后的早上,戈弗雷和同学们到达校舍时,在入口前看到了异样的东西。
“——喂,闪开闪开。不要优哉游哉地挡道,是想被踩扁吗?”
魔法生物学的女老师凡妮莎·奥迪斯带着巨大的魔兽横穿过学生们面前。她手里的锁链连着后面巨型野猪——魔猪的项环。凡妮莎将锁链系到入口不远处桩子上,对周围的学生们说:
“这家伙是给四年级学生用的教材。稍微在这里放一会儿,小心不要刺激到它哦?你们这种程度的一口气就会被吹得没影。当然,如果是自愿的话我也不拦着。”
凡妮莎说完,转身走进校舍里。学生们远远地看着留下来的魔兽超过二十英尺的巨大身体,戈弗雷和卡洛斯也加入其中。
“她又带来了一个大家伙呢……幸好不是我们的课题。”
“让一年级去对付那个,基本就等于给它喂食吧……不过无法断言不会有这种事才是金伯利的可怕之处。”
卡洛斯和戈弗雷纷纷说出感想。但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背后的一位学生正坏笑着拔出魔杖。
“……强推。”
他悄声咏唱咒语。在听到的瞬间,卡洛斯猛地睁大了眼睛。
“——艾尔,危险!”
“嗯?!”
他连忙双手推开旁边的戈弗雷。那个瞬间,瞄准戈弗雷射出的魔法却击中了卡洛斯,他的身体在咒语的作用下远远地飞向前方。
“卡洛斯!”
“……唔……!”
倒在了地上的卡洛斯按着狠狠撞了一下的腰部抬起头,魔猪充满杀气的脸就近在眼前。看到这情况,射出咒语的学生顿时脸色苍白。
“糟、糟糕。他体重轻,飞得太远了……”
“喂,来人救救他!”“怎么救?!你去啊!”
一年级学生们互相推诿着一步也不愿上前。在这期间,魔兽下颚长出的尖锐獠牙依旧放着光,一点点逼近卡洛斯。
“……真为难。我不好吃,能不能放我一马啊……”
卡洛斯试着微笑表示没有敌意,但对魔猪并不管用。由于凡妮莎强行令它屈服,它积攒了对人类的憎恨。卡洛斯察觉到它凶恶的目光,颤抖着拔出杖剑。
“……看来是不会同意的。果然……”
在站起来的瞬间就会被袭击。卡洛斯直觉地感受到,用杖剑牵制,但这样一来他也就无法逃走。能在老师赶来前争取到时间吗——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胜算不高的赌局时,一位少年将身体插到了他和魔兽之间。那当然是戈弗雷。
“——?!不可以,艾尔,快逃!我会自己想办法——”
“我拒绝!”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举起杖剑,一步不退地与低吟着的魔兽对峙。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怪物。……他是我的朋友。”
他一边宣布一边对自己说。……情况非常简单。朋友陷入窘境,眼前就是威胁他生命的对手。无法指望别人帮助或撤退,除了战斗并击退对方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为此绝对需要使用咒语。
所以,应该可以了。……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理由。对吧。
将一切都朝向前方。理性和本能,意识和无意识——在现在这个瞬间,都和意志朝向同一个方向!
“——烈火燃烧!”
“——我明白老师的想法。但是不是有些太过严厉了?”
同一时间,在校舍一角,嘉兰德正在询问比他年长许多的魔女。吉克里斯特听到后自然理解了一种的意思,开口说:
“……你是在说Mr.戈弗雷吧?”
“是的。他本人那么努力,却完全没有回报。看得我有些焦急。”
嘉兰德说出了直率的感受。吉克里斯特背朝着他说:
“在来这里之前,在家里学习魔法的时候,他恐怕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的。这恐怕是因为指导者的错误在长年里日积月累。”
“恐怕最开始的一步就错了。第一次教授咒语让他咏唱时,威力出乎意料地强。看到那个结果,他的指导者认为是‘没有控制住’。因此便不断朝着‘抑制’的方向指导。而没有注意到这完全是错误的。”
魔女说完了自己的分析,转向嘉兰德。
“就像你也注意到的那样,那孩子潜在的魔法威力在同学年中首屈一指。如果算上将来的成长性,恐怕整所学校内都很少有人能与他比肩。然而……他那稀世的才能,居然有大半『用在了压制自己的魔力上』。咒语当然无法正常施展。在咏唱时流入的庞大魔力,总是被同量的力量压回体内。从魔杖中显现的,不过是这壮烈斗争所产生的一点点余波。”
嘉兰德也点头同意。他也在入学考试的现场看出了他身上潜藏的巨大可能性,所以他也和吉克里斯特一样推荐他入学。然而——在如何对待他这件事上,魔女和他秉承着不同的信念。
“如果我直接仔细教导他,那问题肯定会立刻消解。就像你期待的那样,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可是——那样真的可以说是得到了回报吗?”
“……您是指他之前的岁月吗?”
“是的。至今为止没有得出任何成果,一直被周围人蔑视,从幼年时期起就一直卧薪尝胆。我就是在说所有这些漫长的时间。……如果经由我的指导解决了问题,那就不是那孩子的成果,而是我的成果。他本人也许会感到高兴,也许会感到得救了。可是——那样没有意义。”
嘉兰德明白了对方的意图,闭上了嘴巴。吉克里斯特继续说:
“至今为止所有抛入虚无的时间,一切徒劳。这些庞大到令人不忍直视的东西,必须由他亲手打捞起来才行。那样自己拯救自己,切实地感到用自己的手开辟未来。到那时,那孩子才在真正的意义上——”
魔女说到这里,某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嘉兰德察觉到异变,冲出教室,敞开的门外传来走廊上学生们的嘈杂声。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爆炸?是哪里?”
吉克里斯特轻轻哼了一声。她已经通过皮肤上感觉到的魔力波得知了原因。
“……总算破壳而出了啊。唉——真是个笨孩子。”
那一瞬间。以入口为中心的校舍一带,全都被热气和火焰的颜色覆盖了。
“……艾尔……”
学生们被晃到眼睛伫立,其中卡洛斯呆呆地嘀咕。……朋友为了保护他而射出火焰咒语。仅仅一发,就将魔兽烧得只剩一点焦炭。
“……『原来是这样』……”
戈弗雷背朝着朋友自言自语。没能控制好的火焰将他的右臂直到手肘都烧焦了,但他的表情却充满理解和领悟。那是咽下长久的辛劳与困难,将它们全都变成了力量之人的表情。
他花了几秒钟咀嚼自己带来的结果,然后用烧伤的右手握着杖剑,转向卡洛斯,对他露齿而笑。
“朋友说的话果然要相信才行啊,卡洛斯——你会成为预言家的。”
Case 1 毒杀魔
魔法师的营生总是与生死相邻。在不破坏这个本质的前提下,加上几个作为学校的功能。说到底,金伯利就是这样的地方。
必然地,外界重视的伦理在这里大多都没有意义。虽然近年人权派的兴起多少造成了一些影响,但学生们的本质可以说和以前基本没有改变。那就是——在追求自己的魔道的过程中,不考虑自己或他人的痛苦。决定要争斗的话就争斗,决定要掠夺的话就掠夺,决定要杀戮的话就杀戮。基于这样基本的精神准备,这所学校里的所有学生都是“战斗的人”。
因此。校内禁止私斗的规则,原因也仅仅是“会妨碍别的学生学习”而已。若是在不必担心这个的地方,那只要不做得太过分,一般都会被默认。金伯利的校舍广阔、深邃而又昏暗,在校内随便就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风锤击打!”“雷光奔驰!”
这一天,也有人在无人走廊的一角用魔杖交锋。他们拉开距离用咒语激烈地应酬了几个回合,然后一方倒下,手中的杖剑掉到了地上。
“——嘎……”
战败的男生倒下呻吟,对方的女生笑着走了过来。
“啊哈哈哈哈!结束了?这就结束了?夸下海口,结果就这点本事啊,嘿!”
“咕……!”
女生依旧兴奋着,毫不留情地狠狠飞起一脚,男生被踢到肚子,又发出悲痛的声音。就连这种蛮横行为也不是因为没人看见才能做的。虽然为了避免被牵连而纷纷保持距离,但有不少学生都瞥着这个场景路过。
“哦哦,败家犬遭殃了啊。”
“来个人去阻止她吧。那人都吐血了。”
“不用管吧?他们就是不想被人阻止,才没找人见证的吧?”
所有人都耸耸肩认为他是自作自受,没有一个人打算阻止这种行为。若是有见证人的决斗,那姑且能够能有些抑制,但故意没有进行这个步骤的话结果就要责任自负了。没有人会同情败者。在众人冰冷地漠不关心中,女生还没有折磨够对手,又抬起脚。
“——到此为止吧!”
一个声音从常识之外响起。女生吃惊地转过身,发现两位二年级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一位是眉毛上挑、眼神笔直的艾尔文·戈弗雷,另一位是身材纤细、中性风貌的卡洛斯·惠特洛。两者的突然介入,令女生诧异地转过身。
“啊?……你们是什么人?能不能不要突然插嘴?”
“胜负已经分出来了。决斗姑且不论,但私刑不能放任。那只是单纯地欺负人而已。”
“是这家伙主动来挑衅我的。区区输了以后被稍微揍两下,你不觉得很适合作为当面侮辱魔法师的报应吗?这可是关系到我的家族名声。”
“我明白事情的经过了。但是你受到的侮辱已经用胜利洗雪,也向周围人展示了你的实力。那么接下来就该展示宽容,那样才是不辱家族名声的强者做法。”
戈弗雷用合乎道理的语言敦促她自制。他一边尝试劝说,一边用眼神表达:有必要的话就有自己来做对手。女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叹了口气放下杖剑。
“……唉,虽然连续作战我也无所谓,但是总觉得以你为对手提不起劲。算了,我兴致败了,之后随你们高兴吧。”
她说着转身离去。在她的背影消失到走廊上后,戈弗雷和卡洛斯立刻跑到男生身边。
“你没事吧?虽然想立刻帮你治愈,但是很抱歉不能那样做。若是伤到内脏就不好办了,现在靠麻醉忍一忍吧。我们马上把你送到医务室。”
“……唔……啊……”
男生的嘴里漏出不成音调的苦闷呻吟。不知见过多少次的这幅场景,令戈弗雷咬紧了牙齿。
那之后,受伤的男生被送到医务室,经校医诊断是“轻微的内脏破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是会关系到性命的重伤,但在这里也不过就被视作这种程度而已。
“……太危险了。”
戈弗雷在谈话室坐下自言自语,卡洛斯也带着同意在他对面沉默。
“虽然有些预备知识,但实际情况超出预想……不,是比预想还糟糕。在这里没有遇到暴力行为的日子反而少见。今天到放学为止会不会再见到血光——卡洛斯,你赌哪边?”
“这种事后不是滋味的赌博我才不干。不过短短一年,我的治愈进步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然了,我几乎每天都在实践。”
卡洛斯看着魔杖,叹着气说。戈弗雷回想着和他一起度过的血腥的一年实践,冲动地拍响桌子。
“……之前都是随机应变的应对,但我已经忍不了了,怎么能够继续这样?我希望能做出行动,不是暂时撑过当下,而是改变这个地方的整体现状。
实际上,我有个想法……你愿意听听吗?”
“当然,你肯定又会说出美妙的话。”
卡洛斯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笑着催促他继续。戈弗雷在这位朋友面前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志。
“——我想要成立自警团。当然不只有我们两个,而是要召集所有想法相同的学生。
我们不仅要在内部制定规则并遵守,在遭遇外部威胁时也要团结一致对抗。这个圈子会慢慢扩大,最终覆盖整个学校。具体的图景还很模糊,但只要凑齐数量,应该能够形成一定的抑制力。”
少年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着志向。听了他的方案,卡洛斯抱起胳膊思考。
“真是个大胆的创举。……我想你也知道,这会引发许多人的反感。因为这和金伯利现在的校风完全相反,大家会有抵触。说是自警团,但实际上根本就是抵抗组织吧?”
“……我不否认。我也考虑过加入学生会,从那里开始行动,但他们和我的想法太过不相容。他们根本就不会让我加入,就算想办法加入了,也不觉得能够进行我期望的活动。那么干脆自己从头组建比较好。”
“是啊。……规模比较小的时候对面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眼,所谓抵触根本就是还没抓到飞龙就想着卖鳞片了。首先要考虑怎样召集到成立时的成员。若是自警团只有两个人,那也太不像样子了。”
卡洛斯将焦点集中到眼前。见朋友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包括在内,戈弗雷用微笑表示感谢。——若是没有这位难能可贵的朋友,他一定不会想要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
“虽然门路不多,但总之全都去问一遍吧。你能想到哪些有希望的学生吗?新入学的一年级也包括在内。”
“……嗯……”
被问到的卡洛斯抱起胳膊想了一会儿,最终讷讷地开口:
“……姑且是有一个,但我想要再过一段时间再招呼她。她是个有些不好相处的孩子,我也打算过一阵子介绍给你,但最好慎重的选择时机。”
戈弗雷点头。既然是他信赖的朋友做出的判断,那他也不可能有异议。
“那么,时机就交给你掌握了。那一位先算上——现在先从我看上的人开始吧。”
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卡洛斯也隐约察觉到那个人是谁,跟在他身后。
“自警团?——不要大白天说梦话。”
空教室里,好几个自动鼓演奏者激烈的节奏,一位女生在随着节拍跳舞。那正是邀请加入自警团的第一候选人,二年级学生蕾赛缇·英格威。立刻就被拒绝的戈弗雷看着她锐利而攻击性的舞蹈,抱起胳膊沉吟。
“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吗?……姑且能问问你的理由吗?”
“不要让我解释,这连小孩子都懂得。——怎么会有人愿意接受风险超出回报太多的邀约?你想要用那个所谓的自警团给校内带来秩序,但现状是那东西本身反过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异物。在遭到威胁时,只有两个二年级学生的成员能够保护好什么?就算再增加一个变成三个人也一样。”
蕾赛缇一边毫不停歇地跳舞一边回答。她用手撑在地板上倒立,双脚像风车一样大幅度挥舞。其中的跃动感令两人也不禁看得入迷。——配合着节拍的舞蹈并不单纯是艺术,而是她源自异大陆的武术修炼。即使缺乏预备知识,戈弗雷也能看出,她在这个瞬间也在磨砺獠牙。
“我也很清楚。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成立时的成员中能够集齐精英,为此可以晚些时日再在行动中自称自警团。……但是,即便将主要活动限定为同学年以下,我们也必须一开始就有本领高强的同伴。这是我一上来就找你的最重要的原因,蕾赛缇。”
他直率地说出邀请的原因。蕾赛缇用双手跳跃,从倒立的姿势站起来,停下动作大口呼吸。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向戈弗雷。
“根本没法谈。如果真的无论如何都想实现那个梦话的话,那你们就拿出点成果来。人数自然需要凑齐……但不光是一点,还需要能够更加直接地打动人的东西。也可以说成是要让人确信——听了你们的花言巧语就能改变些什么,这种活动的前方能够获得某些巨大的东西。……因为即便利害得失上划不来,魔法师也经常会想要被超出道理的预感牵引。“
蕾赛缇说着,用右手的食指直指对方胸前。
“说到底,最重要的是你自身的领袖魅力。虽然你好歹不再像之前那样被人当做笑柄,但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火力笨蛋,并没有向心力。
你先重新锻炼自己吧。在那之后,好歹至少可以听你说一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用毛巾擦着汗离开教室了。戈弗雷默默目送她的背影,旁边的卡洛斯苦笑。
“……先是一败。她说得好严厉啊。”
“不,那是很有诚意的忠告。她所说的没有任何破绽,非常正确。我自己要展现向心力——作为想要成立一个集团的人,这是绝对无法避免的难关。”
严格的意见令他的心不由分说地绷紧。戈弗雷转换心情转向卡洛斯。
“在说什么自警团的构想之前,看来我自己需要先展现出成果才行。……说得直白一点,我想要提高自己的身价。而且尽可能用和金伯利的人不同的形式。为了让众多学生在知道后能够被我这个人建立的集团所吸引。”
听到他这个坚定的目标,卡洛斯笑着点头。
“也就是彩排吧?首先要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一些我们想要组建自警团去应对的问题,展示给大家看。虽然一点点积累也不赖,但尽可能还是要做得更大更华丽。因为金伯利的人就是喜欢这种戏剧性的事情。”
“是啊。——方针确定了,首先要在校内奔波寻找纠纷。再从中挑选出我们能出手的,而且是尽量大的问题去解决。
要做得华丽,隆重——而又诚实。”
“校内的纠纷?那自然多得随便就能捡到……”
“随便插手会受重伤的哦?不如说,你能做什么?”
“比如去干掉在迷宫里有势力的可怕学长?不过多半会死掉就是了。”
戈弗雷他们定下当前的目标开始行动,但学生们的反应当然很冰冷。现在谁也不期待他们的实力,必然地也不会被戈弗雷提出的自警团的构想所吸引。金伯利学生原本就少有“拜托别人来解决纠纷”的想法,这也是自然。
在校舍各处问了一圈,戈弗雷很快就抱住了脑袋。
“……和家族关系有关的问题外人不能插手。纠纷最大的温床当然是迷宫,但潜入那里活动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负担太重了。”
戈弗雷抱着胳膊思索起来。——金伯利有个别名叫学园魔宫,校舍就建在巨大的地下迷宫上。因此老师们看不到的迷宫内才是学生们活动的主要场所,总有一天他们也必须应对那里的问题才行。但是,迷宫里不仅有多种多样的魔兽,还有许多学生高手,即使仅限浅层,也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应对的。
“恰好合适的纠纷不好找呢。虽然也有些小案件,但那些做了也基本就相当于打杂,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走廊上仲裁过火的打架。若是被人轻视,认为我们是万事屋的话也不行……”
卡洛斯叹气。戈弗雷自己也知道,考虑到他们现在的立场和实力,能够着手解决的问题并不多。若是去插手和自己不匹配的大事而自取灭亡的话,就鸡飞蛋打了。
但是,若是说完全没有,那也不对。卡洛斯从打听到的情报中慎重选择,说出了那件事。
“不过……有一条令人在意的传闻。新入学的一年级中似乎有个很严重的问题儿童。他是个独狼,但对周围人非常有攻击性,有好几次稍微吵两句就发展为几乎是厮杀的打架……”
“嗯,我也听说了。刚入学的一年级经常会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我一直没太在意……”
“也许这是靠时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听说他是将魔法毒变成雾气播撒的那类吧?有很多人都受到过牵连,一年级学生们全都变得战战兢兢。既然自警团的目标是让金伯利变得和平,那这足可以称得上是我们该应对的问题了吧?”
卡洛斯看向朋友说。戈弗雷研究了一下他说的话,摸着下巴点头。
“……虽然没有人委托我们解决,不过确实,这个案件也许正适合现在的我们。纠纷的中心的一年级的话我们不至于无法应对,而且问题又大到影响了整个学年。虽然无法期待给二年级以上的人留下印象……不过即便如此,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戈弗雷下定决心抬起脸。面对他那确定了前进方向的表情,卡洛斯微笑着说:
“决定做得快是你的优点。那么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见见他本人吧。”
两人并排走出到走廊上。于是,自警团第一个活动,就成了让问题儿童洗心革面。
此时恰好是午休时间,到了“友谊厅”,他们立刻便看到了目标人物。一名小个子的一年级学生在大厅一角独占了一整张大桌子。也许只是因为周围人害怕不敢靠近,但他用手直接抓起烤鸡狼吞虎咽的样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时不时扫过周围的凶恶视线也自然地增强了前者的印象。
“……就是他吧?原来如此,周围人都离得远远的。”
“在金伯利从一年级开始就那样,确实是相当淘气了……他看起来不好对付,总之先由我去打个招呼吧?我还挺擅长对付不好相处的孩子呢。”
卡洛斯好心地提议,但戈弗雷毫不犹豫地摇头。
“不,决定要处理这件事的是我。我不会耍小伎俩,而是要耿直的去做。不论是这次还是以后,诚心和诚意是我活动的宗旨。”
“真是个爽快地与金伯利不匹配的宗旨呢……那我就在这里看着吧。不过,如果觉得搞不定的话,要立刻叫我哦。”
戈弗雷点头回应卡洛斯的关心,走向目标。——他原本就不擅长聊天。不管怎样先好好听对方说话,然后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期望。他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
“……抱歉打扰你用餐,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戈弗雷刚一开口,少年的视线立刻瞪向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样貌,戈弗雷感到有些意外。身材娇小,四肢纤细,充满光泽的金发在肩膀上方剪得齐整,面容端正,还留有一些孩童的稚嫩。光看这些,这位少年可以称得上是可爱。但是——得排除掉他在转头的同时就伸进袍子怀里的左手,和眼睛里发出的异常危险的光。

“……啊?你是谁?”
“我是二年级的艾尔文·戈弗雷,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戈弗雷没有逃避他瞪过来的目光,笔直地回看并报上名字。少年微微从椅子上起身。
“……是来教训我的吗?那换个地方吧。”
“不要草率,我不打算和你争斗。……就是纯粹地想和你交流一下。就吃饭的这一点时间也无妨。”
戈弗雷一边安慰对方,一边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少年皱起眉头,坐回到椅子上。
“交流啊……我和你有什么话好说?我可没有任何要说的。”
“什么都行,你也可以向我抱怨平日里积攒的不满和怨气。我就是想听这些。”
“哈,你还真是好事之徒。”
他冷淡地哼了一声,但没有出声拒绝。戈弗雷用他天生的乐观,将这解释为同席的许可。
“很高兴你能同意。……其实我也还没吃午饭呢,我就在你旁边吃了。”
说着,他向着少年面前的大盘子伸手,拿起一根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腿啃了起来。少年看到后皱起眉头。
“……你居然敢从那个盘子里那东西吃。你是什么也没听说过吗?”
“?我并不挑食,这里的烤鸡我也很喜欢吃。”
戈弗雷一边大口咀嚼着鸡肉一边说。少年沉默下来,而戈弗雷用比他快好几倍的速度将鸡腿啃成了骨头,又继续吃了第二第三根,然后伸手去拿装沙拉的大碗。他甚至不把沙拉分盛到盘子里,而是像马一样将蔬菜塞进嘴里,就连少年都看呆了。
“不是,你这食欲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断食了吗?”
“没,平时就这样。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因,似乎是因为我的魔力量比别人多许多。在知道之前,别人都一直管我叫吃干饭的,结果摆脱了这个头衔之后,饭变得更好吃了。我不会连你那份都拿走的,放心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瞬间吃完了沙拉,这次又伸手拉来盛肉派的大盘子。少年也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他的吃相,眼神就像是看到奇珍异兽的小孩子一样。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吗?就像我刚才说的,不满、怨气或者什么都可以。”
戈弗雷垫了点肚子,又问了一遍。少年回过神来,砸了下嘴扭过脸去。
“不满或怨气?……怎么可能没有?不如说所有地方都不满意。这个屎山浓缩出的比下水道还不如的垃圾堆是什么鬼?和之前的地方相比不过是稍微用水冲淡了一点,最重要的内里没有任何区别啊。”
信息立刻飞了出来。戈弗雷一边分析对方的话,一边又问:
“你不习惯金伯利的作风吗?……这我有同感。说实话我的感受基本和你一样。”
“不要瞎附和,烦死了。反正你也一样吧?只觉得我是咒语的靶子或者踢着玩的球吧?看你就知道了。”
“真的吗?”
戈弗雷笔直地注视着他问。他一瞬间也没有转开的视线压制了对方。少年注视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明白了什么,嘀咕道:
“……看来是真没打算来打架啊。”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力道。少年取出从一开始就一直伸进怀里的左手,再次开口说:
“我是提姆·林顿。……我知道你不是敌人。所以姑且报上名字。”
“很高兴你能明白,Mr.林顿。……同时我也明白了,你那态度是在衡量别人,绝不是随便谁都随意挑衅。是吧?”
“……有人找架打的话我一秒就接,但我并不是要四处招惹。别人不理我的话我什么也不会做。然而这里的人……”
提姆环视周围,厌恶地嘀咕。在戈弗雷看来,这和他事前听说到的传闻大不相同。风传他自身的举止充满攻击性,但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面对敌意做出的防卫反应。
同时,戈弗雷也看出他自己讨厌这种情况的心境。这不是仅限现在的假扮。他面对一位默默无闻的二年级学生没有什么理由这样表现,而且若他能做出这么灵巧的举止,那一开始就不会闹出纠纷了。
看来他在变成现在情况之前遇到了相当讨厌的事情。戈弗雷这样推测,再次开始询问。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无法忍耐侮辱或屈辱。如果说错了的话我像你道歉,不过你看起来也不特别看重自己的家门。”
“林顿家?……哈,怎么可能会看重。它若是能毁灭了的话,我还要举杯庆祝呢。虽然这里也是垃圾堆,但好歹还有能吃的饭菜,那里连这都没有。”
说着,他将盘子里最后一点香肠丢进嘴里。将它嚼碎吞下后,提姆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饭吃完了。按照约定,和你要说的话也结束了。”
“嗯,谢谢你,Mr.林顿。很高兴能和你聊天。”
戈弗雷也轻轻微笑着点头。看到他的反应,提姆表情微妙地撅起嘴。
“……看你那表情是还会再来吧。我不会特地阻止你,不过不要期待下次还能聊哦。不方便的话我会直接无视。”
“嗯,没关系。不过我一定会再来的。”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听到对方的话,提姆·林顿哼了一声转过身,快步离开了友谊厅。
紧接着。卡洛斯站到了坐在椅子上目送学弟离开的戈弗雷身边。
“艾尔,辛苦了。……我之前很担心,但你们看起来聊得还挺好的呢。第一次见面的触感如何?”
“还不赖。不如说,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他在抗拒金伯利的环境,和顺应这里施展暴力的那群人从根本上姿态就不一样。在这个意义上——恐怕跟我合得来。”
戈弗雷说出自己的感想。这对他来说是个让人开心的误算。本来是打算自告奋勇让问题儿童改头换面,没想到在内里察觉到了和自己同族的征兆。
话虽如此,将这作为乐观材料还太早。戈弗雷冷静地衡量他和对方的距离,设想今后的发展。
“不过,交流大概需要花上一些时间。虽然多少听到了一些真心话,也让对方明白了我没有敌意,但他还在警惕我。……也许是因为从来没有遇到过可以信赖的对手。从刚才的简短对话中也能察觉到他成长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嗯……魔法师经常有这种事。我也认识一个差不多的孩子。”
卡洛斯眯起眼睛低声说。他立刻挥开脑中浮现出的忧郁,对朋友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过既然这样,那么你很适合去说服。诚心诚意是宗旨,对吧?”
“正是。……接下来就不断地去见他,直到让他明白这一点为止吧。”
卡洛斯苦笑。经过一年的交流,他也了解了,这个男生说“不断”,那就真的会是那样。
当然,卡洛斯也不会只让认真的朋友一个人努力。
在他们和提姆第一次接触的那天晚上。卡洛斯在晚饭后与戈弗雷暂时分开,在校内闲逛寻找一个身影,最后走到了通往宿舍的喷水庭院一角。
“我在找你呢,莉亚。——在这里度过的日子怎么样?”
他招呼找到的对手。一位一年级女生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狠狠地瞪他。——她的皮肤白得仿佛透明,长发带着些紫色,紫水晶般的眼睛在可爱而娇弱的脸庞上闪耀。她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甚至不只是认真而是显得有些神经质,可以看出本人在努力尽量减少皮肤露出的面积。然而——和这个意图相反,她身上的色气依旧难以拭去。和她与生俱来的无差别蛊惑雄性的惹香一道。
她名叫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在魔法界,她血统的特殊性非常有名,是个颇有来历的世家的女儿。
“……没什么,很普通。还没有人对我做过奇怪的事情,你不需要特地跑来看情况。”
奥菲莉亚用满不在乎地语气回应,目不转睛地回看卡洛斯。
“……你呢?我听说了。你和一个奇怪地家伙混在一起,到处给仲裁别人的吵架。”
“嘻嘻,是啊。一开始是觉得放不下他,担心地跟在他身边……但他立刻就主动展开了行动,跟了一段时间,不知何时就变成了搭档。你也听说过不少他的事情吧?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哦?”
“……听是听说过,但只留下超级大笨蛋的印象。在这里到处帮助弱小的家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她说出毫不留情地感想。卡洛斯难以反驳,苦笑着抱起胳膊。
“是啊……靠听说的搞不懂的话,干脆去见见本人怎么样?
我想大概一下子就能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听到他的提案,奥菲莉亚哼了一声。但同时,她也心想——反正和同学年的家伙们碰面也只会觉得不快,那利用这些时间去观察一下奇珍异兽也不赖。
提姆预感到他还会再来。但是,这个想法不得不说太过天真了。
“嗨,你也在校园里晒太阳吗?今天天气真好。”
男生一边这样打招呼一边坐到同一张长椅上,在校园休息区看杂志的提姆侧眼看着他,露骨地叹了口气。——什么天气真好。即便今天是十年一遇的坏天气,他也会找别的借口来见面吧。
两天一次。戈弗雷在一个月里准确地以这个频率到访提姆。提姆根据当天的心情有时应几声有时无视,但后来知道他闲聊几分钟就会离去,便也渐渐地不那么警惕了。
“就算真的是那样,我也不觉得和你有同样的兴趣。……可恶,一开始就不该跟你说话,给了你来的借口。”
“不要这么说嘛。我不讨厌在这里散步,你也并不讨厌聊天吧?”
戈弗雷一边安抚一边环视周围,他在修建整齐的庭院树丛中发现了意外的东西。一种小型的魔法生物喷壶鼬从拱顶状树木做成的巢里探出头来。它们会自己种植形状符合需要的树木。
“哎呀,是喷壶鼬。在这种距离上,它们一般都不是发出威慑就是逃走……难道你在喂它们?”
“只是偶然丢了吃剩的东西。不要一直盯着看,它们会警惕起来的。”
“啊,抱歉。……你是喜欢动物吗?”
“不是,我喜欢可爱的东西。因为看着心情会放松下来。”
提姆随口回答,戈弗雷第一次得知他的嗜好,点头附和。然后,他又将兴趣的方向转向对方膝盖上打开的杂志。
“你看得入迷的那是什么杂志?这个封面是……啊,我在书店里看到过,应该是著名的时尚杂志吧?”
“算是吧。我平时只是随便扫几眼,但这次有派丝格夫人的设计特集。连只在大赛上出现过的新作都刊登了出来,还配有解说。这玩意真叫人头皮发麻……不过你大概不懂吧。”
提姆嘲笑他似的耸耸肩。看到他的反应,戈弗雷少见的不高兴起来。
“我确实不太了解服饰,但不一定就没有眼光哦。比方说——这个看起来很适合你。”
他说着,指向纸面的一部分。首先吸引了目光的,是加了裙撑、漂亮地展开的裙子。一位娇小的少女身穿以许多花边和蕾丝装饰的连衣裙,斜撑着阳伞露出可爱的笑容。提姆张大了嘴巴。
“……这完全是少女风格的吧?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
“是吗?我觉得跟性别没有关系啊。只是直白地感觉很适合可爱的你。”
“——!”
出其不意的一句话令提姆倒抽了一口冷气。客观来看他的容貌端正,但由于平时的举止,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当面称赞。也许可以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然袭击,他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两人之间流过奇怪的沉默,提姆感觉再不换个话题就糟了。对方依然悠然的侧脸让他心中气愤,他啪的一声合上杂志瞪向戈弗雷。
“……你差不多该说出来了吧?是哪场打架惹上你了?你是想让我安分下来吧?”
“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至少不是由某个特定学生指使的。我的原因更为利己。说得直白一点,我想要让问题儿童改过自新的功劳。”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在金伯利算不上任何勋章吧?”
“那可不一定。人的欲求有时会隐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这里的人也不例外。我是这样认为的。”
提姆不理解他的意思,皱起眉头。而这次换戈弗雷向他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向受到打架波及的学生们打听时觉得,以一年级学生来说,你使用的魔法毒的水平相当高级。效果极高,而且解毒都很费工夫。但是——你却将那种东西随随便便地化作雾气播撒。”
“哈,你是要我别那么做了?”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你自身。——你为什么能平安无事?根据我听说的战斗方式,你自己应该也免不了会吸进去。这只是我单纯的兴趣。”
他说着,眼神认真地看向对方。被问到的提姆突然低头看向放在长椅上装饮料的杯子。他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将其中的液体往杯子里滴了一滴,然后自己喝了杯中的一半,递向戈弗雷。
“……喝喝看吧。我姑且先喝过了。”
“唔。”
“你害怕吗?这样自然,只要神经正常就不会喝。你不用客气,倒了吧。”
提姆露出干巴巴的笑容说。他准备收回杯子,戈弗雷却用右手紧紧地抓住了。
“——不,我要喝。”
“啊?”
就在提姆发愣的时候,戈弗雷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东西。提姆因为他预想之外的反应而僵硬。经过几秒钟的沉默,杯子从对方手里滑落,掉在脚边的石板上。
“……嘎……!”
“……居然真喝了,你是笨蛋吗……”
戈弗雷按着胸口蹲下,提姆俯视着他呆呆地嘀咕。他只是想稍微使个坏心眼兼做牵制,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在苦闷的少年面前,他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加上了解说。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不过还是说一下。那当然是毒药。即使魔法师也能一滴放倒的那种。可是——对我不管用。即便再喝下五倍的量,我也完全没事。因为我有耐性。因为以前被灌下了很多,即使不愿意也得到了耐性。”
他回答了刚才的问题,但戈弗雷没有余力回应。他光是忍耐灼烧肠胃的剧痛就竭尽全力了,而提姆还在继续淡淡地对他说。
“我压低了效果,这个量不会致死。……不过,会相当痛苦,在解毒结束之前大概会打滚好几个小时。”
他最后说完这句话,从长椅上站起来,留下戈弗雷走开。……虽然和预定中不同,但这样也无所谓。只是时期提前了而已。对有恶意的人就毫不犹豫地报复,没有的人则是一把推开。不管这个人是哪种,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你也该吸取教训了吧。——不要再来了。如果还是要出现的话,就和其他家伙一样来教训我吧。……那时我会全力应战。”
戈弗雷朝着提姆离去的背影依旧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的身体同时到达了极限,向前倒下。提姆感到心中刺痛,咂了咂嘴,努力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校舍后出现,走到昏倒在地的戈弗雷身旁。
“……”
那是一年级的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她听了卡洛斯的话来观察奇珍异兽,结果看到了她实在无法理解的景象。
她站在趴在地上的戈弗雷身前,带着傻眼和困惑的表情自言自语。
“……看到这个,我能有什么想法啊。他这是自己主动服毒倒下了啊……”
她也从阴影处看到了之前的经过。说实话没有同情的余地。主动喝下明知是毒药的东西,那就是自取灭亡。自己冲进龙卷风里结果被吹跑的人,除了“笨蛋”以外还能叫什么?
“……啊,真是的……”
她想要赶紧转身离开。但即使被这样的心情驱使,小小的人情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那家伙看上的人,若是放着不管就回去,肯定要被他抱怨。”
她叹着气拔出魔杖,将手伸进长袍的怀里。……心里想着:若是泛用的药剂管用那就正好,不管用的话就全丢给校医就好了。
戈弗雷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朋友微笑着俯视自己的脸。
“——”
“你醒了?花了挺长一段时间呢。”
卡洛斯用平静地声音说。戈弗雷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周围,那是他熟悉的宿舍房间。
“……这是……”
“我把你从昏倒的地方搬来了。似乎是有好心人给你喝了解毒药,我赶去的时候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你得谢谢他才行。”
卡洛斯向他说明了失去意识期间的经过,然后突然换上认真的表情。
“我隐约能够想象到经过。……你是被那孩子下毒了吧?”
“……不,不是的。那是——我主动喝下的。”
戈弗雷第一句就明确地指正。面对瞪大了眼睛的朋友,戈弗雷又继续说。
“我问他:‘你为什么能够承受自己散播的毒药。’他为了解释,就把自己喝过的毒药递给我。……他没有逼我喝,想拒绝的话就可以拒绝。所以,那是我自作自受。”
“真是固执。”
顽固地维护学弟的模样令卡洛斯苦笑,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桌子,拿起茶壶将里面的茶倒进茶杯,慢慢地说:
“姑且要忠告你……我认为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放弃也无妨。这次虽然没事,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吧?我也隐约明白他原本不是坏孩子,可是,这也根本不能保证你会平安无事。魔法师就是这样的。”
他用温柔的声音敦促戈弗雷放弃。听到他的关心,戈弗雷微笑着垂下眼帘。
“谢谢你,卡洛斯。……我总是受你的帮助。”
“到现在了还客气什么?我们入学前就认识了吧?”
卡洛斯笑着走近,递出杯子。戈弗雷接过后喝了一口,泡得很浓的茶唤醒着他的意识,他毅然地抬起脸。
“但是——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反而是确信了,我和他能够成为朋友。”
他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卡洛斯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回答一样耸了耸肩膀。
“你一但决定,就谁也劝不动了。……我知道了,我会相信你并观望的。毕竟在这里,我是你的搭档嘛。”
“又受你照顾了。不过——一定会有回报的。”
戈弗雷带着决意说。他同时倾斜杯子,将还很热的茶一口气喝光了。
两天后的傍晚。提姆上完课走在走廊上,匆忙地环视四周,反复确认到处都没有戈弗雷的身影。
“……终究是不会再来了啊。真是的,终于轻松了。”
他叹着气说。对方能够放弃,他打心眼里松了口气。……如果是敌意,那就能回以敌意。但是当有人向他送出相反的东西时,他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应。至少在他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学到过。
提姆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但他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啊,这杀气真棒。……最近总有奇怪的家伙缠着,你们也为难呢吧。”
背后刺来的敌意令提姆翘起嘴角,他转向身后。
“出来吧,笨茄子们。你们是有事找我对吧?”
左右教室里应声走出五名学生。他们都是一年级学生,也是提姆认识的人。是在过去的争斗中他亲手灌了毒药的人。
“……同学年里有你胡作非为,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跪下求饶吧,<毒杀魔>。否则会见识到地狱的。”
一年级学生们举着杖剑说。提姆嘲笑地加深了微笑,右手拔出杖剑,同时左手伸进腰包。
“搬出那种我早就看腻的东西——是想让我品鉴一下吗?”
他用动作说着:赶紧开始吧。最后通牒被一脚踢开,五人毫不犹豫地咏唱咒语。
“““““雷光奔驰!”””””
“烈火燃烧!”
五发电击杀向提姆。但他并没有应战。烈火从他背后吹来,正面接住了所有电击,将它们压制在了中间的空中。
“……啊?”
提姆感觉扑了个空,睁大了眼睛。一位男生从呆呆伫立着的他背后举着魔剑走出来。
“真是危险。没有见证人的私斗,而且是五对一。”
艾尔文·戈弗雷正站在那里。他突然的闯入令五位一年级学生畏缩。
“二年级的……”“刚才的那火力是怎么回事?”
“不要害怕,他的胳膊被烧了。”
一位一年级小声指出。正如他所说,戈弗雷的右臂连同制服都被他自己没能控制住的咒语烧焦了。他此时伤势已经不轻,但他完全没有显露出痛苦的样子,回瞪一年级学生们。在他面前,对方领头的女生说:
“我们也是选了地方的。外人能不要插手吗?”
“对,这是一年级的问题。”
“你好歹也听说过这家伙都做了什么事吧?”
其他学生也不服输地纷纷说道。受到指责的戈弗雷平静地点头。
“我看出这其中有不小的摩擦。但是——我也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人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不认为错全在Mr.林顿身上。”
他带着对学弟的信赖说。然而提姆的脸却狠狠地扭曲了——这家伙是笨蛋吗?他难道已经忘记,自己正在袒护的这个人前两天对他做了什么了吗?
“话虽如此,你们遭到的损害也不能无视。……你们要不要在我的见证下,换个地方谈一谈?Mr.林顿并不渴望争斗。我作为学长,也希望能让你们的生活过得稳妥。”
“如果你觉得真有万中之一的可能性能够那样就了事的话,那我跟你无话可说。”
领头的女生用毫不动摇的声音说。戈弗雷看出对方的意志,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不管怎样现在先散了吧。我虽然完全没有争斗的意图,但好歹也能闹出些动静把老师喊来。你们也不希望变成那样吧?”
“……插手学弟学妹的问题,结果居然搞这一出?”
“服了,你完全不要脸面的吗?”
“那种东西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丢光了。有兴趣的话你们要不要看一看作为社会学习?看看二年级学生被学弟学妹逼着大叫‘救命啊’的难看模样。”
戈弗雷在为难的学弟学妹们面前横下心来咧嘴一笑。领头的女生瞪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收起杖剑。
“……撤了。”
“咦?”“喂,这样好吗?”
“下次再找机会。今天只要施加些压力就够了。”
她说着转身,带头走了出去,同伴们也连忙跟上。同时,她的脑海里回想起刚才咒语的冲撞——他们所有人都是全力射击的。即使考虑到学年差距,那个火力也明显不同寻常。
“而且,我觉得最好不要小看他。那个人——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弱。”
一年级学生们按照直觉的警告撤退了。戈弗雷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重负放心地出了口气放下魔杖。
“……总算是让他们离开了啊。幸亏领头的人头脑聪明。”
“喂。”
提姆同时逼上来揪起他的衣襟。戈弗雷平静地回看他充满杀气的脸。
“Mr.林顿,怎么了?抓着我的衣襟,好可怕啊。”
“谁求你来帮忙了?”
然后他一张口就丢出不满。戈弗雷一点也没有畏缩,他摇头说:
“我不是想要帮你,只是在规劝他们。……即使我不插手,你也不会单方面被他们欺负吧?也许还能反杀。但是——那样的话就会多五位学生要去医务室。包括你在内的话就是六个人。我想要避免的是这个结果。”
“那种事情在金伯利是家常便饭吧?阻止一件又能怎样?”
“我认为和基数的大小无关,应对每件事都有意义。这大概是价值观的区别吧。”
“即使为了换取这微小的成果要丢掉自己的脸面吗?你该不会忘了吧?你眼前的是给你灌下毒药的学弟啊。”
“灌下?这也是见解的不同。是我自己喝下的才对。”
戈弗雷面露惊讶地说。提姆感到一阵眩晕,放开他的衣襟,摇摇晃晃地后退。
“……啊可恶,不行了。到极限了。”
他因为混乱和焦躁无法好好思考,狠狠地瞪向对方。
“你也该说出来了吧?——你驯服我是想做什么?!你之前说是想要教育了问题儿童的成果对吧?那你想用那个成果做什么?
像刚才那样愚蠢地不断帮助别人,你想在这个垃圾堆里做什么啊?!”
“我想把这里变成比现在更温柔的地方。”
戈弗雷毫无停顿地干脆利索地回答。提姆出乎意料僵硬了。同时,戈弗雷又扶着下巴补充说明:
“稍微不够具体啊——再多说一些的话,我打算成立自警团。为校内和迷宫带来秩序,应对其中发生的各种危险……就是这样的集团。所以,我正在寻找拥有共同志向的学生。想要让你改过自新的成果,是因为我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表现出作为领袖的向心力。另外……”
说完这些前言,戈弗雷重新笔直地看向学弟。
“……我现在想让你本人也成为我的同伴。你无法融入金伯利的环境,抵抗这里的常识,全力抗争——这种姿态,在根源上和我完全相同。我想和你一起改变这个地方。这就是我心中的所有想法。”
“改——改变?改变这里……?”
提姆忘我的呆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回过神来,连忙从对方身上扭开视线。
“这——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一二年级的再怎么挣扎……!”
“不,能做到。再过几年我们就会成为高年级,在那之前增加同伴,慢慢扩大组织,获得校内的影响力。只要按部就班,就必不是痴人说梦。虽然目标遥远,但绝不是画饼充饥。”
“你会这么想就已经是脑子不正常了!垃圾堆再怎么做也还是垃圾堆啊!就算再怎么打扫也不会变!这不是能改变的东西……!”
他吐出的话语中渗透着沉重地放弃。然而,戈弗雷坚决地摇头。
“若是完全放弃改变不如意的环境,那么这种感情就成了绝望。我不会绝望,也不想绝望。与其放弃一切乖乖度日,我更想随心所欲地挣扎。……我相信你也一定是这样。”
说着,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提姆无法承受他的视线,忍不下去甩开他走开。
“……不要随便就相信……!”
“提姆!”
“别跟来!再靠近我就撒毒了!”
提姆高声威慑,然后脚步混乱地离开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戈弗雷一直站在原地注视着学弟。
“……可恶,可恶……!那家伙是怎么回事!都灌了毒药一般都会放弃吧。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提姆漫无目的地走在走廊上,不断吐出脏话,不论重复多少遍还是依旧焦躁不已。他不断咒骂着对方的愚蠢——心中同时又萦绕着不能将其叱为胡说八道的想法。
“……改变……改变这个地方。这种事能做到吗?……可以期望,这种事吗……?”
在事情能否实现之前,这个想法本身对提姆来说就是从没想过的。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他不断被自己置身的环境玩弄。他忍受着痛苦和不讲理,已经在无意识中放弃了这不过是苟延残喘的生涯。在刹那间显露出的暴力与那绝望互为表里,而他不知何时连这种垂死挣扎都已经厌倦了。
所以。戈弗雷想要改变这其中的前提的尝试,在他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那么……要是做些什么,那时候也……可以改变吗?”
——怎么了?提姆,吃啊。不要剩下任何残渣。
——这是毒虫的职责。因为杀死的他的是你。活下来的也是你。
昏暗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提姆的全身冒出冷汗,使劲摇头赶跑它们。
“……不对。……不对……。……那不是这么温和的东西……”
他自言自语着,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无所适从地仰望天花板。
“……兄弟姐妹们……我该怎么办?”
在最后一次见到提姆后过了六天。这天傍晚,戈弗雷和卡洛斯在校内奔走,寻找不见了的学弟的身影。
“——怎么样?见到了吗?”
“不,没找到。虽然他去上课了……看来是在躲着我。”
两人在走廊上碰头,互相报告现状。戈弗雷表情苦涩地抱起胳膊。
“我当时认为是个好机会,就全都和他说了……也许是欲速而不达了。可恶,我总是欠考虑。”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那孩子会躲着你,本身就证明了他在内心深处感到动摇。人不会逃避可以无视的东西。”
卡洛斯从另一个方向上思考,说出他的感受。戈弗雷点点头转过身。
“我也希望是那样。但是——那么现在就更需要抚慰他的心灵了。……我再在校舍里转一圈。你找到什么线索的话就用使魔通知我。”
“嗯,我知道了。——艾尔,你要小心一点。”
戈弗雷用后背接住朋友的关心,在走廊上跑了起来。他心中带着不好的预感。
同一时间。他找的人正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在校舍外围。
“……吃不下去。……真是的……这样一来简直不知道我是去吃饭的,还是去拿饲料的了……”
提姆满脸苦恼地自言自语。他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着从友谊厅拿来的午餐剩饭。他之前一直都留下一些用来喂食,但现在基本上是把吃不下的那些都拿来了。自从最后一次和戈弗雷说话以来,他就因为心中纠葛而没有食欲。
提姆前往的是喷壶鼬筑巢的那个地方。但是,当他走到附近时,他发现有些不对劲。今天没有出来迎接他的动静。
“……?……喂,怎么不出来?平时这时候都该注意到了吧?慢吞吞的话我就拿回去——啊……”
他的话沙哑地消失了。那里有几个先来的高年级,但他们的身影没有进入提姆的意识。因为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躺着被虐杀的小动物的凄惨尸骸。
“——嗯?哦,一年级的。不好意思,你能把这里打扫一下吗?”
“来了发现散了这一地。太脏了实在碍眼。”
“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要教训野兽来解忧,过后倒是给收拾了啊。”
高年级学生们傻眼地嘀咕。从他们的态度中,提姆立刻就知道不是他们下的手。不过是杀死几只动物,金伯利的学生们不会特地掩盖。他们根本就没有会因此感到罪恶感的神经。
所以——若是他们做的,那还要好些。
那样的话就有对手。可以将怒火发泄到眼前这些人身上,以此结束这件事。
“……”
提姆默默地蹲下,捡起被丢弃在那里的尸体。……正在抚养幼崽的夫妇加上年幼的孩子们一共五只。他不顾制服沾上鲜血,用双臂将它们全部抱起,然后径直穿过高年级学生面前。
“……他是怎么了?”“无视学长好大的胆子啊。”
“是不舒服吧?看他脸色苍白。”
提姆抱着喷壶鼬的尸骸沿着校舍走着,不一会儿天空便开始哭泣。冰冷的雨水渐渐打湿娇小的身体,但他现在全不在意。
“……哈哈……”
他的嘴里掉出干巴巴的笑声。他回忆着那些在这个魔境短暂地治愈了他的心的东西,无可奈何地用手臂抱着它们被践踏后的残骸。
“……我这是在失落什么?……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理所当然的结果令他涌起自嘲。提姆以此强行抹去其他感情,仰望着天空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是啊,果然是这样!……不会变啊!那里也好,这里也罢,果然什么都不会变……!”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脸颊。终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笑声停止了。他像是在乞求同意一样,缓缓地说:
“——所以。……已经够了吧?兄弟姐妹们……”
大约十分钟后,提姆以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的模样突然出现在了低年级们喧闹着的友谊厅。
“哇,<毒杀魔>来了。”“快跑快跑。靠近他的桌子会有危险。”
发现他的身影,学生们开始露骨地移动座位。但是这些都没有进入提姆的视野。他径直走到大厅中间,在那里站住了。
“……?那家伙杵在中间是在做什么?”
“是不是在找人?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跟他说话。”
学生们嘲笑着他。当着他们的面,提姆将惯用的腰包抛向头顶。
“——瞬间爆炸。”
接着向上方射出炸裂咒语将它打得粉碎。装在腰包中的大量魔法药爆炸开来,变成五颜六色的雾气倾注到大厅中。
“——呃?”“……咦?”“——不是,喂。”
学生们呆住了,在他们之中,接触到雾气的人当场口吐白沫倒下。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他们的脸顿时白了。
“那、那家伙——”“——居然撒毒!”
学生们顿时张皇地四散奔逃。在那恐慌的中心,提姆从制服的怀里取出更多毒瓶,随手丢向各个角度。
“——瞬间爆炸——瞬间爆炸。……瞬间爆炸。”
没有温度的咏唱还在继续。大厅的大半范围转眼间便充满了毒雾。
“……瞬间爆炸……瞬间爆炸……瞬间爆炸、瞬间爆炸、瞬间爆炸……”
终于,他携带的毒瓶耗尽,提姆用右手的杖剑继续随意发射咒语。他没有特地瞄准哪里。因为他的敌意朝向的是这所学校本身,也是包裹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首先要理解。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从这个壶里活下来。”
一位老翁站在没有窗户的大房间中央说着,从亲戚中搜集来做“素材”的孩子们屏息倾听。这其中就包括年幼的提姆。晚年逐渐失去理智的大炼金术师阿利斯塔·林顿——为了给他最后的大仪式当贡品。
“调合毒药吧。让对方喝下去会死掉,而同样喝下去的自己能活下来——要做到这样极限的程度。
接下来,随机分为两人一组,互相喝下去。活下来的一方吃掉死去一方的肉,将对方的耐性收为己用。——同样的工程一直重复到只剩最后一人,这样活下来的那一个将获得最高耐性成为杰作。”
命运被摆在眼前,孩子们的表情因绝望而扭曲。这其中的内容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你们就是这种啃食兄弟姐妹血肉而活下来的毒虫。——明白的话就早早抛弃那像人类一样的心,努力调合吧。那种东西终究不过是让毒药退步的杂质——”
提姆不断咏唱着咒语,他的眼中溢出泪水,从沉在昏暗壶底的过去呐喊——如果环境能够改变。真希望还在那里的时候能够听到那句话。
“——咳咳!”
吐血取代了将要咏唱的咒语。同时,提姆膝盖一软倒下了。
“……哈哈……终于到极限了……”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自言自语,杖剑从失去了感觉的右手中掉下。——经过那令人作呕的生存竞争而获得的耐性也有极限。身处自己播撒的毒雾正中,不可能只有他一直平安无事。
没关系。只有自己能承受住自己调合的毒药而活下来——他并不渴望这种自私的结果。已经受够了。因为同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唉,算了。我也尽力了。
……心情稍微舒畅一点了吗?兄弟姐妹们……”
提姆向着化作血肉的孩子们低声说,仰面躺倒在地上。……他已经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了。希望心脏早点停下。他已经无比厌倦这整个没有光亮的人生了。
“……就不该,生下来……在这种世界上……”
友谊厅由于一位学生的暴行陷入了恐慌。戈弗雷也慢了一拍后赶到了现场。
“——艾尔!”
“发生了什么事,卡洛斯!”
他和先来一步的朋友会合了。卡洛斯和毒雾保持着距离,说明情况。
“那孩子撒毒了。在友谊厅正中间。……他本人大概还在那里面。直到刚才还有咒语飞出来……”
卡洛斯眯起眼睛盯着雾气里面说。戈弗雷听到后,眼神立刻坚定起来。
“……卡洛斯,你在这里不停地呼唤我。”
“艾尔?!难道说——你想冲进去?!”
“当然了,否则他会死的。”
戈弗雷毫不犹豫地打算踏入雾中,卡洛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不会让你去的。就算是你,那也等同于自杀。没有任何把握能活着回来。”
“我沿最短路线去,扛起他就回来。把呼吸压制到最低限度的话,一个来回应该能承受得住。”
“你有什么根据?!这只是你自己以为,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妄想的乐观估计吧!
鲁莽也要有个限度!你想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去吗?!”
卡洛斯用从未有过的强硬语气说。戈弗雷注视着他泛出泪光的眼睛,低下头——紧紧握住拳头。
“你是正确的,卡洛斯。……所以,抱歉。”
他在道歉的同时挥开对方的手,推开肩膀。在瞪大了眼睛的卡洛斯面前。戈弗雷冲进了毒雾中。
“——这是我的任性。”
“艾尔——!”
另一边,在浓重的毒雾中,提姆依旧在不断痛苦。
“……咳咳、咳咳……!……可恶……都怪这耐性……完全没法轻松地……死去……”
他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地自言自语。和他的意志相反,提姆的身体现在依旧全力想让他活下去。命令他尽可能久地痛苦。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干脆用杖剑扎入胸口比较快吧?在这个想法略过脑海时,提姆的耳朵突然听到了近处传来的脚步声。
“……啊……?”
提姆感到奇怪,眯起眼睛。突然,一个高大的男生从他注视的方向上钻出浓雾。
“找到了。——我抬你,提姆。”
“……啥……?”
戈弗雷用双臂抬起发呆的少年。提姆首先是怀疑脑子中毒产生了幻觉。但通过皮肤传来的真实的体温否定了他。同时,他的背脊涌起寒气。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你以为……这里是……”
“不要说话。会吸入毒药。”
戈弗雷说着默默走起来。但他的腰部撞上了东西停下了脚步。
“……唔……桌子吗?”
戈弗雷立刻改变方向,但他的身体立刻又撞上了别的桌子。提姆由此看出对方的状态,表情顿时扭曲了。
“……别开玩笑了……你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吧……!快——快走啊!——咳咳——放下我逃走!赶快,立刻……!”
“我拒绝。”
戈弗雷斩钉截铁地说,继续走着。提姆用因中毒而虚弱的双臂无力地敲打男生的后背。
“住手,住手……!真的会死的!看你那样——咳咳,连、连一分钟都坚持不到了!即使现在立刻开始解毒,也不能保证来得及!你自己也、也知道吧?!”
“也许吧。”
他干脆地点头。当然——戈弗雷也觉得自己在做傻事。
视觉已经消失了九成,平衡感出现异常使得脚步变得蹒跚。比起皮肤溃烂产生的剧痛,恶心和睡意更加致命,若是稍有松懈,随时都会瞬间昏倒。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正在向着死亡跌落。
若是父亲看到了,他大概会哀叹吧。好不容易混入了与自己不相称的名校,为什么就这么傻?他真心觉得抱歉。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为那个人期望中的魔法师。
“……但是——”
但是父亲。……孩儿认为。人类从来就不该成为自己以外的别人。
否定自己的本性,用锤子打烂磨碎尖叫着的心,将残骸重新捏成别的形状。……这是您期望的魔道吗?作为一位父亲,一位魔法师,您这样期望儿子的未来吗?
若是那样,我无法满足您的期待。我不想那样做。也不希望任何人变成那样。
我想在这里成为我。所以——我会坚持做我自己,绝不退让。
“——这是,我想做的事情。”
男生的脸上浮现出无比清澈的笑容。他的声音坚定,灵魂中带着意志,重重地撼动了提姆冻结的心。那是一道光,射穿了失意和绝望组成的厚厚云层。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那道光辉,有着像暖炉火焰一样温柔的橘红色。
“——艾尔!这边,艾尔!能听到吗?!到这边来——!”
朋友的声音传到了戈弗雷朦胧的意识中。勉强还保留着功能的耳朵捕捉到了它。他打心眼里感谢。有了这声音,那不论撞上多少东西,他都不会搞错方向。
他背着提姆向前进。向着那个方向。走向现在依然在等着自己的朋友。
在那条道路的尽头。终于——两人的身体穿出了雾气。
“……久等了……”
“艾尔!……唔……!”
卡洛斯看到归来的两人的模样哑口无言。由于没有耐性,毒药对戈弗雷的影响比提姆还要剧烈,从制服中露出的每一片皮肤都溶解溃烂,看上去比死人还糟糕。即使是这样的状态,戈弗雷也没有倒下,他首先轻轻地将提姆放到地上。
“……你还有意识吗……提姆……”
戈弗雷弯下腰问。提姆找不到该说什么,只用视线回应了他。
“……这样啊……太好了。”
确认到这一点的同时,戈弗雷放心地松开意识倒下了。卡洛斯立刻准备开始应急处理,但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卡洛斯察觉到动静看过去,只见一位熟悉的一年级女生站在那里。
“——莉亚?”
“……这家伙在想什么啊……”
她呆呆地嘀咕。奥菲莉亚盯着昏倒的男生,她的眼睛里早已不是对愚蠢行为的傻眼,而是带着对异常事物的畏惧。
“……这不是基本死掉了吗?之前是主动喝下毒药,这次又冲进毒雾……他从去年开始就一直重复这种事吗……?”
卡洛斯默默低下头,这个回答胜于雄辩。奥菲莉亚的心里瞬间涌起连自己也控制不住的感情,不禁大叫:
“……他是笨蛋吗?脑子得是什么构造才会变成这样啊。我说卡洛斯……他想做什么?不惜变成这副模样,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那是近乎惨叫的问题。卡洛斯从附近的桌子上拿来水冲洗着皮肤表面的毒药,缓缓开口:
“面对你,他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他就是这样的孩子。无可救药。”
“……唔——”
奥菲莉亚哑口无言地伫立。这时,依旧处于恐慌中的大厅里,响起了听说了情况赶来的校医的怒吼声:
“——喂,这是什么情况!是什么人干的?!居然敢把我吉塞拉·索内菲尔德大人从医务室里拉出来,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没死的家伙赶紧排好队!我会给所有人比死还难受的治疗!你们就用惨叫来取悦我吧,合唱不好听,谁也别想好受!”
负伤者被赶来的校医像木材一样搬走,之后事态很快就平息了。大部分学生原本就自行逃出了毒药的影响范围,一开始就昏倒的学生们也被习惯了战场的二三年级早早救出。主动从安全区冲入毒雾中心的戈弗雷是稀少的例外,结果他受的伤是最重的。
校舍的所有人都在谈论事情的经过,就这样转眼间过了三天。
“——对不起。我真的——打从心底在反省。”
医务室里,病床上的戈弗雷深深低下头。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还没有痊愈,现在全身都包着绷带,好像木乃伊一样。但看到卡洛斯在床边鼓着脸颊不说话的样子,他也无法悠闲地躺着。
卡洛斯看也不看不断道歉的戈弗雷,一脸不高兴地说:
“……谁知道呢?反正我说的话,你都当成是耳边风。”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全都认真接受了。真的。你一直都是在为我着想,我不可能会轻视。”
“但你说的这话和事实相反啊?”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但是,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救他。不想让他孤零零地死在那种地方。我就是忍不住要行动,即便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他说出毫无虚假的心情。听到他的话,卡洛斯的眼睛像水面一样晃动。
“……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我大概是这所学校里最了解的人。”
“……”
“可是……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我的心情。请你想象一下,我看到你冲进毒雾里的时候,心有多么痛。在心中描绘一下,如果你没有活着回来,被留下的我该是什么表情。……拜托了……”
戈弗雷听到他的话,闭着眼睛一直低着头。卡洛斯看出自己心情已经足够传达给了他,擦掉眼泪换上明快的笑容。
“……说教到此为止。不管怎样,你姑且是活着回来了,我很高兴。眼睛也重新能看见了,看来不需要担心后遗症。要感谢索内菲尔德校医的技术才行。”
“……我是很感谢她。但是……我不想回想起治疗中的事情。说得委婉一点……那是名为治疗的拷问……”
戈弗雷想起来,狠狠地抖了一下。他拼命将思考从那上面转开,自然就想到了一位学弟。
“……话说回来,提姆的情况怎么样?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医务室了——”
“打扰了!”
就在这时,一位学生闯入了病房。戈弗雷和卡洛斯惊讶地看过去,只见一位身穿满是花边的服装的人物径直走过来。那是一位举止活泼、笑容耀眼、身材娇小的可爱女生。
“戈弗雷学长,惠特罗学长,你们好!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咳血或尿血?吸了样的剂量,说实话发生什么都不奇怪,若是注意到什么的话请立刻告诉我哦!我虽然做不出解毒药,但可以全都记录下来告诉校医!另外若是需要帮忙照顾下半身也包在我身上!我什么都愿意做!”
令人被突然喋喋不休的学生吓了一跳。戈弗雷慌忙举起双手阻止她。
“……慢、慢着。稍微停一下。你——你是谁?那个,难得你来探望我,这样说真是抱歉,但我从来不记得见过你……”
“咦?你在说什么啊学长。是我啊,我。”
女生说着指向自己。看到那画着淡妆的面孔中略微留下的一些危险模样,戈弗雷和卡洛斯终于明白过来了。那是他们非常熟悉的学弟。
“————难道你是……提姆?”
“是啊!有什么可难道的,除了我以为不可能有别人了吧!——啊,这样啊。是因为我第一次打扮成这样吗?”
两人连连点头。提姆在他们面前扬起裙子转了个圈。
“喏,我不是喜欢可爱的东西吗?于是就想,那我自己变可爱不就无敌了吗?恰好要来探望,就鼓足干劲选了这一身,难道不太符合您的喜好?是喜欢稍微正式一点的吗?这种建议也尽管说吧!我也能够拿来当做让自己更加可爱的指针!”
提姆热情地说,戈弗雷看着他哑口无言。旁边的卡洛斯回过神来,总算接受地点头。
“……是会穿女装的孩子啊。事发突然吃了一惊,但仔细想想这样的魔法师并不少见。另外——这个打扮很可爱啊,你的品位真好。”
“谢谢!您不愧是戈弗雷学长的朋友,有眼光!”
提姆说着举起一只手,卡洛斯苦笑着和他击掌。戈弗雷的理解也总算跟上。之前他不经意间说“这个看起来很适合你”的杂志内容。提姆现在的装束正是以它为基础搭配的。
提姆在两人面前兴奋了一阵之后,突然缩起肩膀,表情认真地看向戈弗雷。
“——然后,虽然有点晚了……前几天的事情,谢谢您。抱歉让您遇到危险,谢谢您救了我。”
他坦率地说出感谢。戈弗雷本来做好了会被他抱怨的准备,感到意外。在惊讶的他面前,提姆拼命地说下去:
“说实话,我那时是打算赶紧死掉……但活下来以后,就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了,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刚才也是,很抱歉我闹腾得像个笨蛋。总觉得,那之后心情特别好。我也说不清楚……但感觉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了一样。”
提姆这样形容转换后的心境,然后笔直地注视戈弗雷的眼睛。
“我的命是学长捡回来的。所以——可以请您来决定如何使用它吗?我会听从您的指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样的话,我这次一定可以笑着死去。”
面对屏住呼吸的对方,提姆按着胸口爽朗地说。然后又突然露出有些害羞的表情低下头。
“所以,那个……能让我加入吗?那个,自警团……”
他抬起眼睛嘀嘀咕咕地请求。戈弗雷和卡洛斯互相看了看,露出了微笑。
Case 2 贵妇人
在金伯利,学生间的纠纷大多不会过问,但这其中也有限度。提姆的行为就超出了界限。
因此,戈弗雷做好了相应的觉悟,带着他到校长室报到,向校长报告友谊厅发生的事情。
“——以上是我的报告。Mr.林顿所做之事确实十分严重,但所幸没有出现死者,本人也已经深刻反省。另外,考虑到他的出身,也不能否认我们学长一方缺乏关照。希望您不要将这一连串的事情当做是他一个人的过失来做处分。”
在他的辩解旁边,提姆浑身僵硬。这一天他终究没有穿女装,而是整整齐齐地穿着通常的制服以示反省。听了戈弗雷回护学弟的请求,厚重的办公桌对面,金伯利的领袖魔女艾丝梅拉达缓缓站起身。
“……嗯。”
然后走近学生们身边。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暴力的征兆,但戈弗雷和提姆依旧全身喷出冷汗。因为他们明白了——如果对方有那个意思,可以在一瞬间将他们的性命抹消,不留下一粒灰尘。
“首先,我要清除你的一个担心。——林顿撒毒大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和迷宫中日常发生的小争斗没什么大区别。死伤者较少也是因为二三年级根据那些经验迅速做出了应对。其中也有一份是你的功劳,戈弗雷。”
艾丝梅拉达给出既不带赞赏也不带讽刺的话,在提姆的身侧停下脚步。
“在此基础上,我不能饶恕的,只有事情发生在友谊厅这一点。不论多么细微又矮小,这个行为也可以视作对金伯利的攻击。……我对学生会展示出相应的宽容,但对我的敌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宽容。林顿,你明白吗?”
“……唔……”
近乎于死刑宣告的话语令提姆倒抽了一口冷气。戈弗雷看不下去,站起来反驳。
“他不是您的敌人。从他会像这样和我一起来报到这一点中,应该也能看出来。他犯下的是错误,绝不是反叛!”
“判断这件事的不是你。进一步说的话,也不是我一个人。必须考虑到听说了这件事的所有学生,甚至还有校外的所有风评。既然这样——我的职责就没有天真到能够继续放养咬了手的狗。”
校长说着转过身,返回办公桌。戈弗雷利用这压力略微减弱的时间,在脑海中拼凑接下来的话。
“——斩断吧。”
咒语响起,提姆的身体突然坠落。两人惊讶地看向脚边,只见椅子的四条腿被水平砍断,高度只剩下一半。『从校长的方向来看,那是在提姆的双腿对面。』
“……唔……!”
戈弗雷颤抖着转回视线,只见校长站在办公桌前,右手握着杖剑。两人连她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都没有看到。
“戈弗雷,说说你的意见吧。我正在考虑要如何处罚。首先想到的是将『它』切成粉末撒到盛开之路上,不过就像你说的,作为对一年级学生的处罚『稍』有过重之嫌。如果你有合适的替代方案,可以现在说出来。”
她背对着两人,像最后通牒一样催促。戈弗雷咽下唾液,但还是说出了准备好的提议。
“……假设那件事造成了死亡。从毒药扩散的方式反推,最多也只会有三十人左右。前提是以他为中心一定范围内的人全都没有逃掉。”
“这个数量基本妥当。所以?”
“他今后要救助两倍的数量,也就是六十位学生。在这次的事件中,这是提姆·林顿这位学生对金伯利的负债。……曾经咬了您的手的人,今后会在您的学校中保护您的财产。还有比这更能体现校长威严的结果吗?”
听到他大胆的提议,校长转过身瞪向戈弗雷。那是至今为止曾经令无数对手屈服的绝对零度的视线。看到二年级学生正面接受毫不畏缩的模样,魔女此时第一次眯起眼睛。
“笔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胡话。戈弗雷,你真是性质恶劣。”
“这不是胡话。我们会实际做到。”
“……具体来说呢?”
“我将大幅度减少校舍和迷宫中的死伤者数量。即使暂时不考虑黑数,从每年的推测中也能得到平均值,增减的结果可以明显看出来。我们即将开始活动,保证在三年内能够减少三成。”
校长用沉默敦促他继续,戈弗雷又说:
“这样应当会有许多好处。就算金伯利的校风是自由主义、成果主义,现状也太过无秩序了。您应该也不希望还在成长过程中的学生因为事故轻易死掉,或是受重伤影响研究的进度吧。……当然,我会注意实现的形式不会损坏学生们的自主性和创造性。我没有将这里的魔法师变成文弱之徒的意思。”
“能做到吗?就凭没有任何后盾的你。”
在内容的正确与否之前,首先提问可实现性。听到这意料之中的问题,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在升上四年级时就会参选学生主席。——我一定会在那之前赢得相应的支持。”
“……好吧。关于提姆·林顿的处罚,我接受你提出的条件。去收集六十份他解救的人的亲笔魔法笔记签名,在林顿升上四年级的同时报告成果,数字不够的话格杀勿论。”
“谢谢您!”
戈弗雷大声说,顺势拉着提姆的手离开了校长室。他们离去后,房间回归了寂静。
“——又同意了空头支票。艾米,你这么中意他吗?”
头上传来声音。在这间房间的天花板上,穿着焦茶色西装的潇洒男子——非常勤教师西奥多·麦法兰倒着站在那里。校长看也不看他一眼,坐到办公桌前挥动魔杖,让堆在桌上的文件飘到空中批改了起来。
“只是暂时放他一马用作自净作用的一环而已。——就像他说的那样,学生之间的有力派阀固定下来,校内的现状有些停滞了。我认为是时候大幅度搅拌一下了。只不过没想到是由二年级学生说出来。”
“原来如此。……不过,解体派阀和调整力量平衡的话,我们教师可以直接出手吧?”
“那样做没有意义。既然是他们的问题,那就要由他们亲手去做。不管是什么时代,金伯利的学生都必须内心坚定。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魔法笔记在浮在周围的文件上签名。西奥多的脸上露出苦笑。
“他们也背上了过大的期待呢。……虽然也许会偏离你的意图,但我也多少关注一下吧。他那种胆量很少见,早早就倒下太可惜了。”
“随你便。……他原本也是为了得到这个结果,才会来这里提议。如果他只是个笨蛋,我也不会期待他。但是——他看起来是个顽强的笨蛋。”
她这样描述见面后得出的印象。在这一点上,西奥多也完全有同感。
“……哈啊、哈啊……!”
“……呼……”
完成面谈冲进附近的谈话室,紧张的心弦在这里断开,两人倒在了椅子上。卡洛斯连忙端来茶水。
“两位,已经没事了。……你们平安出来,让我松了口气。我差一点就要冲进去了。”
卡洛斯放心地低声说。他在面谈期间,也一直等在门外。卡洛斯一边向两人的杯子里倒茶,一边询问他关心的结果。
“看你们的样子,可以认为是一切顺利吧?对方接受我们的条件了吗?”
“……嗯。提姆的处罚确定是在三年间救助六十名学生了。另外我也发表了我今后的活动方针。虽然不期待能够得到支援,但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被阻拦了。”
“面对那位校长居然还想要一石二鸟,我真是吃了一惊……先不提那个,你的活动得到了校长的保证,这很重要。这样一来,即使其他学生有意见,我们也可以挺胸抬头地反驳了。”
戈弗雷也点头。提姆用茶润了喉咙,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我该先杀……不是,我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救人,完全想不出该怎么做……”
“放心吧,我有明确的方针。……不过,在那之前要先确保同伴。加上提姆有三个人了,但至少还需要两位——”
“你们又干了件大傻事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对话。三人惊讶地看去,只见一位黑皮肤的女生站在那里。那是教了戈弗雷腿法的同年级的蕾赛缇·英格威。
“如你所见,蕾赛缇。我刚刚『顺利地』增加了一位同伴。”
戈弗雷大言不惭地说着,无畏地笑了。蕾赛缇听到后忍不出笑喷出来。
“……呵呵。差点死掉也没有一丁点反省吗?你可真是固执。”
“……啊?你谁啊,突然冒出来趾高气扬地——”
提姆立刻气势汹汹地回应。但蕾赛缇抬起一只手阻止他,继续说:
“友谊厅的那件事传得很广。你们知道大家是怎么说你们的吗?”
“还没顾得上了解。方便的话请你告诉我。”
“‘超级大笨蛋濒死救下了超级大疯狗’——总结下来大概就是这样。有人笑着谈论,也有人傻眼地嘲笑。但是……共通的一点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们身上。就连高年级也在谈论。那可是一帮平日里拳打脚踢都习以为常的人。”
这些对于事件的反响,连戈弗雷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蕾赛缇说完了这些变化,突然抱起胳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也有些难办。本想不去看你们,但你们做出的傻事超乎想象,闹得太大了。之后一直被打乱意识我可受不了。那么干脆——在『特等席』看着也是一种趣事。”
她将错就错似的咧嘴一笑。戈弗雷点头站起来,向她伸出右手。
“蕾赛缇,欢迎你加入自警团。”
“咦,这家伙也要加入?!真的假的?!”
“我们第一个招呼的就是她呢。……赛缇,我真的很高兴。靠我一个人已经照顾不过来这些孩子了,请你帮帮我。”
卡洛斯直率地说出心声,多倒了一杯茶递出去。蕾赛缇接过后哼了一声。
“我不打算和你们厮混,不过可以把我算作战斗力。我也正想要一个可以把这里的家伙们踹翻的大义名分,跟你们一起行动的话这种机会少不了。对吧?”
戈弗雷苦笑着点头,然后环视在场的成员。
“这样就有四个人了。……虽然人数增加了,但构成上有些偏向前卫。为了减少卡洛斯的负担,希望还能再有一位擅长治愈的辅助人员。该找谁呢……”
“这个不用担心,我有目标。”
卡洛斯抓住机会打包票,所有人的视线因此自然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之前一直在找时机,现在感觉差不多了。也许要稍微花一点~点时间说服,但我保证她是个好孩子。加上那孩子,最开始的成员就确定是我们五个吧。”
“既然是你的推荐,那就没有理由怀疑。卡洛斯,我们什么时候去打招呼?”
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将话题进行下去。然后,在本人根本不知道的地方,第五个成员就被内定了。
劝说花了两个月。但最终她也屈服于戈弗雷的热情。
“……呃,那个,我是奥菲莉亚·萨尔瓦多利。之前在友谊厅也打过招呼……现在正式请大家多多指教。”
在成员齐聚一堂的空教室里,奥菲莉亚战战兢兢地打招呼。蕾赛缇听到之后轻笑着抱起胳膊。
“我都要等不及了。……不断重击胯下去说服终于有了结果啊。戈弗雷,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感慨万千。无法形容……!”
戈弗雷用袖子擦拭不禁流出的泪水。……奥菲莉亚因为与生俱来的体质,身上总是带有会刺激异性的惹香。想想戈弗雷争取到她加入前做的苦行:“每次见到她差点涌起欲望就用剧痛咒语重击胯下”,也难怪他会这样。

奥菲莉亚紧张得全身僵硬,这时提姆大步走近。
“哦,新人,别跟学长靠得太近哦。那里是我的固定位置。”
“……你算老几?”
“如你所知,我是提姆·林顿,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戈弗雷学长的左膀右臂。你不过是稍微会用一些治愈,不要太自以为是。你这种人最多只能算是小脚指头!”
提姆一上来就较劲的态度令奥菲莉亚皱起眉头,卡洛斯看着他们耸了耸肩膀。
“在团队合作上前途多舛啊……。不过只要在一起过一段时间,总会有办法的。我很清楚你们都是好孩子。”
“嗯,说的没错。……奥菲莉亚,你不要在意,提姆虽然嘴巴难听,但内心是直率又有气魄的人。在你有危险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助,最重要的是——今后会无数次地感谢你。这一点绝对确定不会有错。”
戈弗雷确信地说,缓缓地从腰间拔出杖剑。
“我们金伯利自警团,从这个瞬间正式启动。……所有人,拔出杖剑!”
““““磨利吧!””””
所有人都响应首领的号令拔出杖剑,用研磨的咒语开刃。同时,戈弗雷看向挂在房间墙上的大幅绘画。
“等着吧,深处的魔人们。给你们拉正衣襟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他说着,跳入画中。向着这个魔境中孕育了各种纠纷的温床,在金伯利低下展开的广大迷宫。
在那里,他们当然受到了洗礼。
“——戈弗雷?……啊,我知道我知道!是个超级大笨蛋吧?听说你为了救学弟冲进毒雾正中差点死掉?哈哈哈哈哈哈!好笑好笑!”
迷宫一层“寂静迷宫”。这个巨大迷宫由会变化的走廊和大小无数空间组成,里面有许多利用隐藏房间形成的学校非公认的私设工房。必然的,也是比校舍严重得多的纠纷温床。
他们在那里最先遇到的是男女两人一组的学生。说出他们的活动目的后,三年级的女生看来早已听说过戈弗雷的评价,拍着膝盖哈哈大笑。他们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而她抱起胳膊仔细观察他们。
“所以就召集了和你一样的笨蛋冲进迷宫里了啊。噼里啪啦兴致勃勃勇往直前呢。真不错啊,我喜欢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势头很重要。比害怕地缩在校舍里的聪明人要好得多。”
她开心地说着,同时拔出杖剑。由于她的动作太过自然,戈弗雷等人的应对慢了一瞬间。他们慌忙摆出架势,女生将刀刃指着他们作为谈笑的延伸,开心地说:
“那——总之先打一架吧。你们那边有会用治愈的孩子吗?啊,有啊?OKOK,那把脸打烂也没问题呢。啊,不过你们至少要避开打击的中心哦?否则力道传到大脑,一击就玩完了。”
经过几分钟的战斗确信没有胜利的机会,便带着伤员全力逃脱。光是这样,戈弗雷小队就已经半毁。
“……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血染’迦利。是臭名昭著的三年级的‘拳斗王’。一上来就遇到了不得了的人啊……”
蕾赛缇左臂折断垂在身侧,卡洛斯通过事前收集的情报确定出对手的身份。另一边,戈弗雷的右眼周围青黑肿起,他看向抗在肩上的提姆。
“提姆……还没醒。他都没有机会撒毒呢……”
“我和戈弗雷两人一起上,她都能笑着应对……。……可恶,自己不成熟真可气……!”
蕾赛缇用靴子踢向墙壁。她和戈弗雷直接与迦利上演了格斗,束手无策带来的不甘心比其他成员也更胜一筹。他们切身体会到这里的高年级都是怎样的怪物,面对他们自己有多么无力。
奥菲莉亚看着他们的动摇,治好了咒语擦过的侧腹后,努力冷静地说:
“……她的同伴看起来是咒者,很幸运他没有参战。若是受到诅咒,用治愈魔法是治不好的……”
“……确实。也就是说,她从头到尾都是在戏弄我们。”
蕾赛缇啐道。戈弗雷转换心情,挺直后背。
“……和预想中完全一样。若是不想办法处理那些家伙,就无法建立迷宫的秩序。即使现在无法立刻做到,只要积攒力量,也总有一天可以……!”
“又是你们啊。”
低沉的声音响起,戈弗雷等人瞬间回到临阵态势,瞪向那个方向。一位散发着邪教神父风格的男生从通道的黑暗深处走了出来。戈弗雷和卡洛斯屏住呼吸,那是他们从一年级起就交战过许多次的同学年的危险人物。
“……利弗莫尔……”
“你们看起来是刚刚败走。——嗯?这次带着少见的肉呢。”
西拉·利弗莫尔在他们之中发现了新加入的奥菲莉亚,眯起眼睛,笑着拔出杖剑。
“有趣,让我看看品质吧。——集结成形。”
“——!全体准备战斗!”
无数骨头随着咒语在空中飞舞,迅速构筑出一只骨兽。戈弗雷将扛着的提姆暂时交给卡洛斯,用杖剑指向那边。
“烈火燃烧!”
他用要填满通道的威力射出火焰。利弗莫尔用骨兽做盾牌支撑,看着对方滋滋烧焦的右臂,哼了一声。
“你还是一样,不烧伤手臂就无法射出咒语啊。居然还没学乖?”
“不烧肉何以焦骨!以你为对手也是无可奈何——!”
戈弗雷无视烧伤射出第二发。蕾赛缇配合他钻过骨兽的袭击踢向对手。利弗莫尔身体后仰躲开,发出嘲笑。
“配合开始像样子了啊。英格威,你也完全成了笨蛋的喽啰了吗?”
“不要说话,我今天很不高兴!说不定会搞错脚下的力道!”
她转身用脚后跟踢中了利弗莫尔,连忙用来阻挡的左臂发出钝响折断了。
“骨头死了啊。——哼。”
利弗莫尔见一只手失去了功能,便主动将它从手肘切断。蕾赛缇毫不在意地继续进攻,结果对方的“手”却从后面飞过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脖子。
“……嘎……!”
“大意了吧?我可是死灵术士,死去的手臂反而更好活动。”
蕾赛缇连忙后退,戈弗雷上前替换。他在对方咏唱咒语前主动缩短距离,用杖剑和利弗莫尔砍在一起。
“你们何不稍微珍惜一些!不管是别人的性命,还是自己的性命……!”
“那是该对魔法师说的话吗?最重要的是——你最好注意到,在这里和我战斗时,这句话就狠狠地反到你自己身上了——!”
在攻防间,骨兽从侧面扑向戈弗雷。但这时,一阵雾气乘着风飘来,将没有生命的骨头滋滋溶解。利弗莫尔察觉到致命的气息,立刻向后跳,远远地看向被卡洛斯扶着、举着杖剑的学弟。
“……不要小看我,蠢货……”
醒来的提姆从腰包中取出新的魔法毒瓶,利弗莫尔看到后哼了一声。
“‘毒杀魔’醒了啊。……风险有些不划算,该撤退了。”
他低声说着,用咒语拉出烟幕遮住自己。听到脚步声在通道中远去,戈弗雷长出了一口气。
“……他撤退了。……唔……!”
“学长!”
被自己的咒语烧焦的右臂发出剧痛,奥菲莉亚看到后立刻开始治愈。但戈弗雷只让她做了最低限度的止痛,然后转向同伴们。
“……在‘血染’后又连续战斗,实在是受不了。虽然刚刚潜入不久,但我们要开始撤退了。今天就只能把这不甘心当做收获了……”
其他成员们听到后也表情苦涩地点头。这种情况下要是再被新的敌人袭击那就惨不忍睹了。就在所有人都迅速开始准备撤退的时候。
“——啊,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是在这边啊。”
“——?!”
从他们的背后传来了声音。戈弗雷等人以为又来了新的敌人,转过身摆出架势,发出声音的小个子却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战斗的意思。
“你们不用那么警惕,我不喜欢打架。比起这个,你们有没有人受伤?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在这里没法悠哉地治愈啊。”
“……你是……?”
戈弗雷保持着警惕问。对方矮小的背上背着巨大的背囊,脸上露出亲切地笑容。
“凯文·沃克。是个微不足道的迷宫爱好者。不管怎样——可以说的只有一点。我是你们的同伴。”
四年级的凯文·沃克。这位高年级学生领着一帮自称迷宫美食部的好事之徒,戈弗雷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另外他很会照顾学弟学妹这一点也广为人知。
稍微想了一会儿,戈弗雷决定接受他的邀请。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是什么,但他们现在很少有高年级朋友,他觉得现在结下缘分在以后能用得到。
“……哈哈,居然是自警团,这可真是个大挑战。而且成员只有一年级和二年级的。”
他们被领到了迷宫一层的一个小房间里。沃克张开了简易的结界点起篝火,在同伴们疗伤的时候,戈弗雷向他说明自己和同伴们活动的主旨。沃克抱起胳膊表情严肃。
“若要坦率地给出忠告,一般来看都是放弃比较好。即使只是插手发生在一层的打架,也超出了你们现在的能力范围。刚才和你们对打的大概也是二年级学生吧?面对同学年的都会感到棘手的话,要是出现高年级那肯定会被秒杀。”
“……谢谢您这么亲切。可是,我不能放弃。关于同伴的待遇,我和校长做了约定——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是我自己不能退让的目标。”
戈弗雷接受忠告,同时又斩钉截铁地说。沃克听到后低吟。
“看到你的脸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会这么说。那就得在这个基础上想办法才行。……嗯,该怎么办呢?要想在短时间内将你们锻炼到能够在这里管用的级别的话……”
沃克一边环视所有人的面孔一边思考。他的这句话令戈弗雷睁大了眼睛。
“……您愿意指导我们?沃克学长亲自指导?”
“?那当然了。我怎么能对学弟学妹们的自杀行为放任不顾?另外,我非常喜欢迷宫,可以的话希望没有任何人在这里死去,甚至希望大家能够开心地探索。所以我也想要支持你们减少打架的活动。”
沃克直白地表示出朴素的善意。戈弗雷听到后无法抑制心中涌起的感情,捂住了眼睛。
“咦——为什么会哭?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实在太意外了。入学以来,还是第一次有学长对我说这样温暖的话……”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我虽然没有直接看到,但能看出来。你们非常努力——而且今后还会更加努力,甚至会让之前那些都显得微不足道。”
沃克说到这里,重新直面学弟学妹们。
“我认为,支持这样的学弟学妹,才算得上是学长。……我本身还有社团活动,性质上也不喜欢规规矩矩地成为集团的一员,所以不好意思,不能加入自警团……但是,我会帮助你们,让你们能够在迷宫活下去。”
他一边保证,一边拿起插在篝火旁的烤串递给学弟学妹们。面对那烤得恰到好处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肉,戈弗雷表情抽搐。
“既然决定了,那就先从填饱肚子开始吧。……啊,你对野味感兴趣吗?这是在二层抓到的军队蝗虫,不是很腥,比较适合新手。已经烤好了,你们尽管吃吧。”
“……十、十分感谢。”“谢谢……”
所有人都无法拒绝地接下。在伙伴们的注视下,戈弗雷打头阵咬了上去。那肉很苦很涩又很香,正是迷宫的滋味。
吃饭完,他们移动到开阔的地方,沃克开始在那里测试戈弗雷等人的战斗力。各人按照他的指示展示了身法和咒语的水平。
“——嗯嗯,原来如此。听你们说还以为是怎样,其实你们并不弱。所有人的动作都很流畅,也有胆量。还有不少孩子有突出的特长,这也很好。这种特长根据使用方法,能成为对更强的人也有用的武器。”
沃克掌握了所有人的能力后做出评价。学弟学妹们见他没有说完全不行,放下心来,而他又继续指出不足的地方。
“但是弱点也很多很明显。首先是戈弗雷——你的魔法威力无与伦比,但咒语没有控制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会烧伤自己胳膊的孩子,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吗?”
“不……其实我根本就是从去年开始才能正常射出咒语。在那之前每次咏唱身体就会不舒服。”
“那还真厉害。不过你确实是进步了,这不是挺好的吗?可是——如果是以每一发都会烧伤自己为前提,你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互射。我看你最多只能用三发吧?”
“……是的。如果不加以治愈,三发之后就无论如何都握不住魔杖了。”
戈弗雷直率地坦白。沃克稍微想了一会儿,从背囊中取出一个瓶子。
“——这是?”
“火山蛙的黏液。它的耐火、耐热性高,冲进高热环境时会在全身涂上这个。你这样射击试试。”
沃克将奶油状的内容物涂到戈弗雷的惯用手上,然后催促他咏唱。戈弗雷半信半疑地咏唱咒语,他的魔杖里射出了火焰,但手腕确实没有被烧到。
“……!”
“没有烧到呢。可是黏液变白变浑浊,劣化了。这样看来最多只能顶两次。”
“非常有用。三发变成五发的价值无可估量。”
“是啊。可是要注意,这东西对火焰以外的咒语都派不上用场。你用其他属性大概也会有同样的情况吧?这个只能撑得了一时,你要抓紧时间提高对咒语的控制才行。我不擅长这方面的指导,之后会联系适合这个工作的学生。”
他甚至还给出了以后指导的门路。戈弗雷再次表示感谢,沃克接着将目光转向蕾赛缇。
“接下来是蕾赛缇。你在前卫中安定感最强最可靠,所以基本按现在这样做就行了,不过希望你多注意一点。”
“是!请问是什么,教官!”
蕾赛缇挺直后背转过身。她的认真模样令沃克苦笑。
“没有那么夸张。总之——希望你能注意的是‘靠这只队伍战斗并获胜’所需的动作。进一步说的话,是最终能让戈弗雷的咒语击中的流程。我想你也知道,他的火力最有决定力。被那个火力正面射击的话,就算是高年级也无法轻松抵消。你们必须要有效利用才行。”
“不是个人秀,而是要注意团队配合。您是这个意思吗?”
“嗯,虽然没错,但有一点不一样。个人秀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要好好考虑到同伴的强项,并且看清楚通往胜利的道路。不光可以靠你自己将敌人踢倒而获胜,希望你也能想象到由你扰乱然后戈弗雷用咒语击倒的模式。这样一来,战术的幅度就会顿时变得宽广。”
“……!明白了,教官!”
蕾赛缇敬礼表示理解。沃克接着看向提姆。
“然后下一个是林顿。你在决定力上其实不输给戈弗雷,但你首先必须学会减少牵连队友的战斗方式才行。在做到这一点之前,你可以不用注重火力。不如说绝对不要注重。这不是忠告而是严命。”
“……是……”
被叮嘱的提姆十分不满地撅起嘴。沃克苦笑着补充:
“我并不是说化成雾气播撒的做法完全不行,而是要选取可以这样做的情况。首先能想到的是在撤退时阻拦敌人,再有就是先发制人一口气收拾对方的时候。不管哪种,共同点都是和敌人距离较远。要尽可能减少牵连到同伴的风险,充分发挥毒药的威力。于是我有一个提议——”
沃克举起魔杖咏唱咒语。顿时,几只飞虫从他的背囊中窜出,在周围飞舞。
“你要不要驯养这样的使魔?他们可以将液体装在腹部运用,即使在远离你自身的地方也能发挥毒药的优势。虫子不太懂得变通,但也因此思考简单动作单一,很适合新手。和动物不同,它们不会对敌人感到恐惧,这一点也很可靠。说得直白一点,是很有用的敢死队员。”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囊里取出同种使魔的卵。提姆在他递出的卵面前犹豫了一瞬间。戈弗雷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他投喂喷壶鼬的模样,在他背后说:
“……提姆,你不必勉强,还有别的战斗方法。”
“……不。调合中也经常会用到虫子,现在也不是过分讲究的时候。”
提姆说着,同时收下卵,低头注视着它们。
“到了『需要的时候』,我也会和你们一样毫不犹豫地去死。……看在这一点上原谅我吧。”
他低声自言自语。戈弗雷和沃克在其中看出来无法忽视的危险,但它们现在都没有说出来。沃克暂时放下提姆,将视线转向卡洛斯。
“接下来是卡洛斯。对你没什么特别要说的呢。你能考虑到三个前卫的特长和性格巧妙地支援它们,也很擅长咒语的弹道控制和属性选择,让人放心。和蕾赛缇一样,也希望你能在今后的行动中注意让戈弗雷使出决定一击的取胜方式。我想你应该可以灵巧地制造出机会。”
“明白了。交给我吧,学长。”
卡洛斯接到的要求是要他做出一如既往的工作,他露出笑容。我看点点头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第五个人奥菲莉亚。
“最后是奥菲莉亚。本以为你只是负责治愈,但其实你的战斗力也很高。毕竟要论魔法威力,在这些人之中你仅次于戈弗雷。现在看起来有些消极,不过你也可以找机会主动参加攻击。……另外……”
沃克在这里停了一下,用锐利的视线直直地盯住她。
“……总觉得,你看起来还有隐藏起来的实力。这纯粹是我的直觉,若是错觉那就对不住了。”
“……!”
被他指出来的奥菲莉亚浑身僵硬。卡洛斯站到她身前护住她。
“学长,莉亚是温柔的孩子。我会让她积极参加攻击的,请您到此为止。”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我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奥菲莉亚。”
“……没关系……”
奥菲莉亚尴尬地低下头,而沃克拍了拍手进入下一个步骤。
“那么,根据刚才的指导,我们来打一场试试吧。目标是击中我一次。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你们面对低年级的就基本不会输,高年级也不会轻易对你们出手。大概这是你们活动需要的战斗力的下限。——准备好了吗?”
“““““是!”””””
得到了指导者的五人同时行动起来。给了这么多帮助,他们不变强可不行。
那之后,戈弗雷他们一边在凯文·沃克这位老师的指导下锻炼,一边频繁出入迷宫。沃克的教导比起胜利更注重于生存,也不仅局限于战斗方面,还帮助他们理解地形和地形变化的倾向,有哪些安全的避难场所——甚至还涉及了可食用生物的捕获和烹饪方法。用他本人的话说:“有自信不带魔杖被赤裸着丢进去也能活下来的时候就算合格了。”五人全都毫不怀疑地相信沃克就能做到。
“——喂,加油啊戈弗雷。不快点打倒的话就会被吃掉了。”
戈弗雷听到声音,猛地回过神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身处耸立在迷宫二层的巨大树的树枝上,眼前有好几只魔兽逼近。他连忙举起杖剑。
“那是油松鼠。将它完全干燥再放置三天后就能变成美味。背上的鼓包里储存的油质量很好,打倒时不要伤到那里。”
戈弗雷用咒语焚烧逼近的魔兽们。其实他比起食用方法更想要战斗方法的建议,但沃克坐在高处的树枝上坏笑着什么也不说。戈弗雷只得靠自己继续战斗,这期间敌人又增加了。
“跳蝎也聚集过来了呢。这家伙不需要耍什么小手段,直接炸一下就最好吃。外骨骼的嚼头真是绝妙,让人上瘾。”
从树枝下面爬上来的魔虫围住了戈弗雷,他来不及应对,结果鸟龙也从上空聚集而来。所有角度都无处可逃,他被逼入了绝境。
“哎呀呀,看这样子,会是你成为他们的晚餐了呢。……唔嗯,好为难啊,要怎样烹饪戈弗雷才好吃呢——”
“——啊!”
戈弗雷睁开眼,从宿舍房间的床上跳了起来。先一步起床正在看书的卡洛斯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早上好,艾尔。你醒来的样子真是激烈,是做噩梦了吗?”
“……刚刚还在攀登巨大树。不愧是沃克学长,居然连梦里都在锻炼我……”
他擦掉额头的汗珠低声说。卡洛斯将书放到桌子上开始烧水。
“还有时间,你慢慢整理仪容吧。放五勺糖……对吧?”
“嗯,拜托泡得甜一些。”
戈弗雷点头提出要求。这时,他的视线被吸引到了房间一角。
“……我说卡洛斯。”
“什么事?”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副画,今天是不是特别闹腾?”
两人的视线集中在了挂在墙上的一幅魔法绘画上。就像戈弗雷说的那样,画上的少女在画框中匆忙地活动。
“是啊。之前偶尔也会动,但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匆忙。是有什么担心事吗?”
“画里的人物能有什么担心事……光照的亮度不合适?不喜欢画框?还是说有虫子在啃画纸……?”
戈弗雷走近,歪过头。卡洛斯耸了耸肩膀。
“认真想也没用啊,艾尔。你知道的吧?魔法绘画喜欢恶作剧。她的目的也许就是这样让我们为难。校舍里也经常有孩子被偷走教科书在画前哭吧?”
“……确实,你说得对。”
戈弗雷点点头立刻画前,坐到椅子上喝起卡洛斯泡的茶。在这期间,画中的少女也在用仿佛想说些什么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不……这真让人在意。虽然心里明白无视就好,但还是不好受。不只是动作,还有这个视线……”
“是啊……干脆用布遮住吧?虽然感觉有点对不住她,但这样在房间里也没法歇息……”
卡洛斯表情为难地提议。戈弗雷再次转向画,哼了一声。
“用单子盖住……的话反而令人在意。……干脆这样比较简单。”
戈弗雷将绘画从墙上取下,大胆地丢到了床下。这样一来,视野中完全没了令人在意的东西,他们松了口气。
“抱歉,等画里平静下来了,我再把你挂起来。”
“希望她不要更加生气。——啊,到时间了,我们走吧,艾尔。”
在卡洛斯的催促下,戈弗雷走出房间。在他们离开宿舍走向校舍时,绘画的事情就完全从两人的脑海中消失了。
这天的第一节课是魔法剑。由于获得了沃克这位指导者,戈弗雷在校舍中的模样也大幅度改变。
“——哼!哼!哼!呼!”
“哦——哦哇!哇哇!——嘎!”
学生没能接下连续不断的斩击,仰面倒下。戈弗雷将杖剑抵到他的脖子上,分出胜负后退后一步。
“多谢指教!——下一位!”
然后他立刻就开始了下一场比试。嘉兰德和蕾赛缇并排看着这景象,叉腰微笑。
“……这还真是。虽然剑技即使是恭维也算不上精湛,但他体力充沛,足以弥补。”
“是的。那家伙也渐渐抓到了将魔力运用在身体活动中的感觉了。火力笨蛋又可喜可贺地加上了体力笨蛋。光看着就觉得愉快。”
他逐渐理解自己的素养,开始合理运用。蕾赛缇的这句话就是这个意思,嘉兰德听到后表情有些复杂地点头。
“作为指导者,我是想要调整一下那粗糙的招数……但看样子你们已经有了靠谱的老师。我也理解你们有必须赶紧变强的缘由,暂时就不插嘴了吧。”
“谢谢师父。……不过我反而要请您指导一下。我想要更加深入地理解拉诺夫流的动作。”
“那也是为了攻略拉诺夫流吧?你们还真是坚强。”
戈弗雷在顺风的推动下开始前进,周围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这天午休。奥菲莉亚提着午餐的篮子走在走廊上,周围的学生们和平时一样投以别有深意的视线。
“——哦哦。今天也很浓烈呢,喂。”
“希望能稍微自重一点啊。你到底是有多饥渴?”
“到处瞎散播色气,害我都没法集中注意力了。我还是再多喝些魔法抵抗药吧。”
学生们故意将挖苦说给她听,显摆似的喝下魔法药。奥菲莉亚抑制感情忍耐着这些,继续走向没人的地方。
之前的地方被看热闹的人发现了,现在她中意的地方是三层的露台。她坐到长椅上松了口气,就在她打开篮子的时候,
“嗨,奥菲莉亚!我在找你呢!你今天是在这里吃午饭吗!”
“啊——学、学长。”
奥菲莉亚慌忙向旁边移动空出半张长椅。戈弗雷坐下来取出自己的午餐对她说:
“换地方的话也跟我说一声啊。卡洛斯没和你在一起吗?”
“……他想要跟来,但我拒绝了。那家伙又不是我的监护人。”
“是嘛是嘛。有自立心非常好。不过现在可不要赶我走哦。我在魔法剑课上有点太过起劲,如果不在这里吃饭的话就走不到友谊厅了。”
听到这很有他风格的借口,奥菲莉亚咯咯笑了。戈弗雷在她身边几乎一口就吞下第一个派,然后环视周围。
“伙伴们聚集的地方不固定,有些不方便,真想要一个基地。虽然在校舍里还有困难,但我们应该尽早在迷宫中设立据点。……可是我不会挑选地点,你会吗?”
“呃……您是说共有工房吗?我想姑且应该能够找到满足最低限度条件的地方。可是比起设立,维持更加困难……而且若是以从头新建为前提的话,首先需要设置领域,将那里从迷宫的地形变化中隔离出来……”
被问到的奥菲莉亚停下吃饭的手思考起来。戈弗雷在旁边微笑着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取出怀表站起来。
“——哎呀,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啊。我还想再和你说会儿话,但必须去上下节课了。我送你到教室吧,奥菲莉亚。”
“啊,不用……我一个人也……”
“没什么,我也要去教室,只是顺路。反而要请你允许我同行,可以以此为借口看看一年级的情况。”
两人吃完饭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并排走在走廊上的模样,再次受到了学生们的注目。但是——和奥菲莉亚一个人时相比,视线中的感情略有不同。
“……真奇怪,笨蛋和淫魔在并排走。”
“在毒杀魔之后又是她吗?那家伙真是喜欢怪东西。”
“……不过,你不觉得有些有趣吗?”
“啊?哪里有趣?”“咦,难道笨蛋会传染吗?可怕!”
各种反应间歇传来。那些内容令奥菲莉亚不禁翘起嘴角。
“……嘻嘻……”
“?奥菲莉亚,怎么了?发生什么愉快的事情了吗?”
“……是的。发生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
于是到了教室。在奥菲莉亚进去之前,戈弗雷看了看房间里。
“……嗯,看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确认完后转身就要走,奥菲莉亚不禁向着他的后背伸手。
“……啊——”
“再见,奥菲莉亚,『后面就拜托你了』。”
戈弗雷留下这句奇怪的话离开了。奥菲莉亚对他的话感到疑惑,走进教室。已经来了的学生们的视线一齐集中在了她身上。
“哎呀,贵妇人登场了。”
“好了好了,得给她让出座位来才行。喏,挤一挤挤一挤。”
学生们露骨地离开奥菲莉亚身边。她早已习惯这种对待,全无表情,但今天情况与往常不同。在教室一角,有一位学生带着危险的气氛远离其他学生们,趾高气扬地坐在座位上。
“——啊?你瞅啥?”
穿女装的提姆·林顿瞪了回来。奥菲莉亚困惑着稍微离远地坐到他旁边,结果提姆反而靠了过来。
“……咦?”
“我忘带课本了。借我看。”
提姆眼睛看着前面说。奥菲莉亚困惑地看向他的包。
“……忘带了……那你那塞得满满的包里都是什么?”
“全是毒瓶。我把新的调合全都试了一遍,就变成这样了。已经连一本书都装不下了。”
“你那不是忘带了,而是丢下了吧。你来学校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别啰里啰嗦的,我还是在忍着旁边刺鼻的气味呢。”
提姆露骨地捏起鼻子。这一瞬间,奥菲莉亚的额头上冒起一根青筋。
“……我会借你看。但相对的,课后跟我出去。”
“哦?要动手?要打?赌上学长的左膀右臂来单挑吗?”
“我才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只是训练而已。……不过也许会稍微激烈一点。”
两边都没有避开的理由。于是——课后,他们就这样做了。
然后到了傍晚。戈弗雷、卡洛斯和蕾赛缇先在友谊厅占好了桌子,而奥菲莉亚和提姆来时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淤青。
“——哎呀,一会儿没见,你们两个就变成好朋友了呢。”
“哪有!”“哪有啊!”
两人同时反驳。戈弗雷看到后在桌边大大点头。
“你们可以毫不顾虑地说话了呢,这很好。提姆,你要好好感谢奥菲莉亚哦?她借你看课本了吧?”
提姆在敦促下狠狠看向旁边的奥菲莉亚,将脸贴近比自己稍高一点的她说:
“……谢谢你啊。”
“不用谢。你的道谢很有个性呢,是以猪叫为主题的吗?”
“莉亚兴致上来了呢……”
卡洛斯苦笑着嘀咕。总之所有人都坐在了一张座子上,戈弗雷再次开口。
“关于我们今天的目标,我想去寻找据点的候选地点。也就是我们活动的基地。怎么样?”
“我不反对,不过去问沃克学长比较快吧?”
“那是自然,但我们不能总是甘于承蒙那个人的好意。为了将经验化为血肉,我们自己也必须不断试错。另外……”
戈弗雷在这里停了一下,窃笑着环视所有人。
“……就算成果多少有些拙劣,基地这种东西也得是自己从头筹备出来才有气氛啊。不是吗?”
戈弗雷环视同伴们寻求同意。听了这句话,卡洛斯、蕾赛缇和奥菲莉亚面面相觑。
“……我不太懂,艾尔。”
“同感。”“其实我也……”
戈弗雷失望地垂下肩膀,提姆抓住机会靠了过来。
“学长,不要失落!那种浪漫,我懂得的!”
“……谢谢你,提姆……”
戈弗雷低着头用无力的声音回答。卡洛斯微笑着看向他。
“不过,我知道应该由我们自己来做,没有异议。我会跟随你的,艾尔。”
蕾赛缇和奥菲莉亚也跟着点头。戈弗雷重新振作起来,开始讲述探索的预定计划。
到了晚餐后。戈弗雷他们潜入迷宫,开始按照沃克的教导慎重地寻找据点的位置。不过,这个工作比预想中还要困难。
“……唔,我还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候选地点,没想到这么难。”
“对不起……不光是工房本身的必要条件,还要考虑和校舍之间的来回路程。有一两个条件不满足的地方倒是有一些,但完全满足的就……”
他们经过了三小时都没有找到一个候选地点,主动提出负责检查地形的奥菲莉亚很是失落。但戈弗雷微笑着对她说:
“你是考虑到了我们的情况来斟酌的吧?谢谢你,奥菲莉亚,幸好你成为了我们的同伴。”
听到这直率的话,奥菲莉亚又高兴又害羞,忍不住移开视线。后面的提姆不停跺脚。
“唔唔唔……!敌人!有没有敌人!也给我些工作和学长的微笑吧!最好再加上摸头!”
“提姆,你那叫碰瓷……后面有要交给你的工作,不要着急。”
卡洛斯平静地安抚。在这期间,奥菲莉亚和眼前的地形大眼瞪小眼,继续探讨。
“这里也很可惜,地形变化对这个位置的影响太大了……用古典式魔像术进行大规模施工能搞定吗?不,那不现实啊……”
奥菲莉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最终,她放弃了这个地方,五人准备离开寻找下一个地点,然而。
“——哎呀哎呀。真是少见,有人先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令所有人进入了临战态势。五把杖剑同时指向的那个方向上,一位女生慌忙举起双手。
“慢着慢着,拜托不要草率。如你们所见,我只有一个人,而且是柔弱的一年级学生,不可能主动挑战五个人。”
长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的女生一边示意领带颜色一边说。蕾赛缇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举着杖剑问:
“……看来不是在说谎。那你为什么要出声招呼我们?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有歹意的话,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这我当然是看了你们是哪些人才做出判断的。我觉得有『那个』戈弗雷学长在,应该没有被袭击的危险。毕竟他可是在金伯利到处助人的怪人中的怪人。”
女生说出了直白的理由。戈弗雷听到后表情变得苦涩。
“……学弟学妹们是这样评价我的啊。虽然不愿意被叫做怪人……不,能让自己的名字和行动广为人知就好。
那么,我正式自我介绍——我是二年级的艾尔文·戈弗雷。你呢?”
戈弗雷报上名字后问道。女生听到后也用表演似动作行了一礼。
“薇菈·密里根。我现在还是个无名小卒,不过姑且自称是对亚人种现状感到担忧的人权派一年级学生吧。感觉和你们会合得来。”
密里根毫无顾忌地说。卡洛斯听到后放下杖剑露出佩服的表情。
“敢在这里自称人权派,真是大胆。——我是卡洛斯·惠特罗,这位是蕾赛缇·英格威。那两位同样是一年级学生,应该不需要介绍了吧?”
“谢谢您这样亲切,同学年里恐怕没有人不认识那两位。反过来那边可能不记得我,不如趁此机会交个朋友吧。”
密里根说着伸出手来。看起来友好但实在可疑。奥菲莉亚和提姆保持着警惕姑且回应了她,密里根将视线转回中间,再次开口。
“面对你们,搞那些花花肠子感觉也没有意义,我就赶紧进入正题了。——你们是在寻找建设工房的候选地吧?”
“唔,你能看出来?”
“毕竟你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露出‘好可惜’的表情呢。而且我自己前几天也刚刚有同样的感想。我以防万一想再来确认一下,就看到了你们,于是一下子全想通了。”

蕾赛缇眯起眼睛。通过密里根刚才的说明,她大致明白了双方的立场。
“也就是说,你也在寻找工房的候选地咯。……所谓正题,是跟这个有关吗?”
“完全正确。只不过——我要订正一点,我已经找到候选地了。条件最好的三个都有希望。可以的话我想立刻开始建设,但我只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就犯了难。毕竟工程还挺大的,单纯地想要更多人手。而且在这里如果没有同伴帮忙保护背后,那施工完全无法推进。”
密里根叉着腰叹气,然后又微笑着说。
“于是我有个提议。——我愿意将找到的候选地中,条件最好的地方让给你们,希望能将那里作为共有工房,让我也设立据点。当然,我会帮忙施工。我介绍的地方并不需要特别大规模的工程,但创造环境还是需要相应的工夫。”
突然的提议令五人面面相觑。他们慎重探讨了内容之后,戈弗雷问密里根。
“……这个提议真是有趣。但我有几个疑问。”
“请尽管问。”
“首先——如果按照这个交易进行下去,你就会和我们共用同一个工房,我们的研究自然都会泄露给对方。姑且不论我们的意愿,你对此不在意吗?”
“不在意。不如说,就是共用才好。即使顺利建设了工房,我一个人能否维持下去也颇为不安。我想应该很少有高年级学生会特地来抢夺低年级的工房,但同年级或二年级学生则很有可能。我想找一些防御战斗力来以防万一。”
她毫无停顿地说出理由。蕾赛缇觉得这些内容可以理解,抱起胳膊沉吟。
“然后关于研究,目前我根本就没有需要隐藏的内容。我现在主要就是在积累解剖的数量,最想要的是能够保管大量实验体的地方。当然,在共有工房中我一定要保留出这个空间,请你们把它当成是必要的条件。”
她轻描淡写地插入了自己的要求。五人开始讨论,密里根又加上一句:
“相对的,你们那边……抱歉说些臆测,你们想要的不是研究场所,而是迷宫内的活动据点吧?那么也就不必担心研究内容泄露。所以我认为,我的提议有很高的探讨价值。”
“……你很敏锐。虽然这都是看了我们的行动就能预想到的范围之内……”
蕾赛缇在和之前不同的意义上提高了警惕。这时奥菲莉亚插嘴说:
“慢着,你不要单方面一直说。……最重要的是,你作为使用同一个据点的人是否可信。在这方面你要怎样保证?”
“这个实在不可能现在立刻证明,只能通过今后的交流慢慢培养信赖了。不过,希望你能明白,在这方面我的风险要比你们高得多。毕竟是五对一,若是你们背叛,我根本没有办法。”
她主动说出明显的不利。奥菲莉亚表情严肃地思考起来。她想说些机敏的话来牵制——但她过去一直逃避与人交流,结果在舌战上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密里根。
双方的交涉材料全都说完了的时候,戈弗雷再次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在此之上我也有个提议……”
“若是想干脆让我也加入自警团的话,很遗憾答案是NO,学长。我对你们的活动理念有共感,也愿意出手相助,但我现在忙于锻炼自己,实在没有时间在校内四处助人。”
抢先给出的答案令戈弗雷低吟。这时密里根微笑着补救。
“不过,若是在我没事的时候招呼我,我会帮忙。我也会记得向其他学生们说些对你们的友好印象。我们毕竟是共享一个工房,可以将我看做是非正式成员吧。这样还不够吗?”
对于她的让步,戈弗雷摇头。
“不,足够了。……我接受你的提议,麻烦你一边说明其他条件一边领我们去候选地。”
“学长,这样好吗?”
奥菲莉亚没有放松警惕,向他确认。戈弗雷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说的话里没有矛盾,我们双方的利害关系也一致。目前很难要求她给出更多的信用材料。……最重要的是我很中意她的气概,敢将现在看做机会一个人跑来交涉。即使只是非正式成员,我也想要这样的人才。”
听到他的评价,密里根自己也连连点头。
“你对我评价如此之高,真是不敢当。那么事情就敲定了,这就带你们去吧。不过——拜托你们不要在到达的瞬间就从背后噗嗤一刀哦?”
密里根叮嘱了一句,转身走了起来。戈弗雷跟在她身后,轻拍旁边奥菲莉亚的后背。
“奥菲莉亚,走吧。没关系,这是好的发展。”
“……是吗?我觉得那孩子相当不正经……”
奥菲莉亚无法完全接受地自言自语。她还要再过一阵子,才知道这个直觉是正确的。
找到候选地后,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迷宫内的地形原本就会频繁改变,魔法师不难对其加以干涉构建工房。再加上这次密里根还准备好了设计图,实际施工不到一周就完成了。
“……好,完成了!大家,快看吧!”
戈弗雷站在完工的工房大房间里说。
矿石灯的光照出的空间中心是带着水槽的炼金台,稍远处的墙边是休息区,摆放着桌子和与人数相同数量的椅子。房间里还多留了许多空的地方,可以用来进行咒语或剑术的修炼。三扇门分别连接到洗手间和两个小房间,其中一个布置成了密里根的实验体保管处。戈弗雷哼了一声。
“外行人盖房子,在细节处有很多不够精细的地方,但整体还不错。……呵呵,这样一来,不必总是往返校舍也能休息和补给了。今后的活动会更加有进展……!”
“艾尔,你一脸梦想实现了的表情呢。……不过我其实也很高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好好地给努力的孩子们做顿饭了。”
戈弗雷高兴得发抖,卡洛斯在旁边微笑。提姆一边检查房间的换气口,一边说出感想:
“通风也保证得较强……还不赖。当初要交给你的时候我还挺担心的,没想到你的设计图画得还挺靠谱。”
“哎呀哎呀,你这么夸奖我,我好难为情啊。——奥菲莉亚,你觉得呢?窑炉附近我觉得是建造得方便任何人使用。”
密里根问。奥菲莉亚仔细检查了一番,表情不高兴地转过身。
“……虽然不甘心,但无可挑剔。唯一不满意的也就是你专用的尸体仓库太大了。”
“请把那里称作是实验体保管处。我一开始就说了,唯独这一点是不能退让的条件。相对的,你们使用的空间我尽可能兼顾了机能性和舒适性,麻烦就这样成交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卡洛斯将玻璃杯排列在桌子上,拿出瓶子向里面倒进果汁。
“来来,庆祝竣工吧。为此我专门带来了白葡萄汁。”
“哦哦,真棒,卡洛斯。……那么,为了庆祝第一个共有工房完工——干杯!”
六人一齐举起玻璃杯。就这样,他们的据点由五位成员+一位非正式成员开始运营了。
凯文·沃克的指导和迷宫内的据点。得到了这两个助力,戈弗雷等人的自警团活动顿时蓬勃发展。
他们当然不会鲁莽地无差别地插手学生之间的争斗,而是在自称军师的密里根的建议下,着手进行“魔法道具无偿发放”。他们将泛用的解毒药、烟雾球、救难球等“有助于逃离困境”的道具四处分发作为见面礼。当然同时还会解释自警团的活动。虽然需要投入不小的个人财产,但这些可以靠和沃克一起去迷宫二层“喧闹之森”采集材料来覆盖。那项活动既是训练也能赚钱,他们通过其中的经验学会了更多迷宫中的战斗方式。
由于同伴中有提姆,很多人都对服用类的魔法药面露难色。但戈弗雷的人品在校内渐渐传开,抵消了这个负面因子,学生们虽然疑惑但还是大多愿意收下其他的道具。这样一来,他们自然在迷宫中也变得有名气起来,以低年级为主,机灵的金伯利学生们立刻想要方便地利用他们。因为光是和他们交个朋友,就能在风险管理上有好处。
日子匆匆过去,戈弗雷也确实地感到了效果。这一天,他一边思考着下次的活动一边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学生们看到他的身影纷纷交谈。
“哦,传闻中的笨蛋来了。”
“他最近相当活分啊。”“嗯,似乎在迷宫里有了据点。”
“他这来回来去的居然没有被弄死。”“谁知道呢,差不多到了要被枪打出头鸟的时候了吧?”
戈弗雷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这些好恶参半的评价,但他专心思索着下次活动,毫不在意。这时,一位学生挡在了他面前。
“……啊……”“喂,说来就来啊……”
学生们不想被牵连,快步离去。戈弗雷停下脚步,只见眼前站着一位金发的同年级学生,相貌端正得令人不禁屏住呼吸。对方身后还带着一男一女两位同样二年级的学生。女生长着尖尖的耳朵,看来是位精灵。
“……原来如此。这样从近处看,确实是与猴子大王相称的样貌。”
“——你是。”
戈弗雷刚要开口,对方便打断他说:
“虽然没有必要,但作为礼貌姑且还是报上名字吧。我是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啊,你就不必了。我不会期待猴子懂得礼节。”
“艾尔文·戈弗雷。如你所见,我是人类。我在家中学到的礼法虽然拙劣,但至少可以期待我不会见面就骂你。”

面对对方挑衅的言行,戈弗雷也用相应的讽刺应对。莱昂西奥背后的精灵女生窃笑。
“……嘻嘻嘻……”
“齐丽格,自重一点。”
另一位绅士风格的男生小声劝诫。莱昂西奥哼了一声说: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反抗啊。不,那样也无妨,你这样的家伙就当如此。”
“Mr.埃切巴里亚,你有什么事?带着这么多人,应该不是来谈笑的吧?”
“很高兴你理解得这么快。那我就直说了,你很碍眼。“
莱昂西奥干脆地说,然后故意叹气。
“难得入学了金伯利,你做的事情居然是助人……。若只是在校舍东跑西窜,我还能放你一马,甚至还跑到迷宫的话,就不能置之不理了。你知道自己有多么欠考虑多么触怒周围人的神经吗?”
“我所做的只是帮助别人而已。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如果因此会感到被触怒神经的话,那不就表示你自己处于相反的立场上吗?”
“哦哦,这句回得妙啊。”
“齐丽格!”
精灵女生说,旁边的男生厉声制止。莱昂西奥背对着他们的这些交流,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你难道做梦地认为这个地方符合善恶二元论吗?那么我不禁怀疑你作为魔法师的根本资质。在那种普通人浅薄的伦理观中,根本无法探究魔道。你刚才那句话是在侮辱金伯利的校训。”
“我不那样认为。这里的校风是自由主义和成果主义。我基于这校风自由行动,靠着自己选择的行动展示出成果。这种姿态有什么不好,希望你能告诉我。”
“规范不只有明文规定的那些,有些道理是魔法师理应明白的。那种东西不会特地拿出来说明,因为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家伙,就根本没有必要解释。”
“也就是指那些变成了约定俗成的恶习?非常好。那正是我最想要改变的东西。”
“咻!——咕呃!”
精灵女生吹起口哨,旁边的男生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走。走廊上只剩下戈弗雷和莱昂西奥两人,他们都一步不退瞪着对方。
“看来你完全不打算退让自己的立场。我姑且问一句,这样真的好吗?”
“之前的对话都是平行线。我反过来问你,我该怎样退让?”
戈弗雷直率地问。莱昂西奥表情苦涩地扶住额头。
“……『我可以饲养你』。戈弗雷,我是抱着这个想法来的,这非常少见。你的火力有值得一看的地方。虽然战斗方式粗野至极不堪入目,但我认可你最近成长惊人。考虑到将来,单纯地击溃你太可惜了——让我产生这种想法是多大的荣誉,希望你那容量不足的大脑至少也能理解这一点。”
“唔,你是在肯定我吗?那我确实感到光荣。哎呀,谢谢你。”
戈弗雷直率地道谢。莱昂西奥出乎意料,困惑地抬起美貌。
“……你还真是在奇怪的地方反常。不过不要高兴的太早,我是说,你虽然难得有些实力,但一直做野狗也没有价值。这是考虑到你的将来所做出的忠告。希望你好好想想我话中的意义。”
“我想了,但还是不明白。当你养的狗,我能得到什么?“
“立场和力量。想在这里有所成就的话,那是你最需要的东西。——我事先告诉你,我准备在四年级时参选学生主席。”
戈弗雷听到他的宣言,睁大了眼睛。莱昂西奥继续说:
“你明白吗?现在这个瞬间,你遇到了一个成为未来学生主席麾下干部的机会。当然,这还要取决于你今后的工作成果,但我不会亏待你的。我想你也不会甘愿在饲主手下吃干饭吧。”
戈弗雷听到对方的邀约,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微笑着点头。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但是不好意思……没有那个必要。”
“……此话怎讲?”
“我也打算参选学生主席。为了得到改变这里的立场和力量。必然地,我和你就成了竞争对手。”
戈弗雷堂堂正正地说。这大幅超出预想的反应令莱昂西奥一手抱住脑袋低下头。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别人愚蠢的程度感到眩晕。让我确认一下,你说这话精神还正常吗?”
“你可以看我的眼睛来确认。我看上去疯了吗?”
戈弗雷敦促着,笔直地看向对方。莱昂西奥正面回视那没有一丝摇晃的眼睛,然后转身抛下一句话。
“……嗯,看上去是。……毫无疑问是狂人的眼睛。”
男生在走廊一角对精灵女生说教,刚刚和戈弗雷道别的莱昂西奥走了过来。看到他面无表情的瞬间,男生也明白了邀约的结果。
“结束了吗?……看你的样子,他拒绝了吧?”
“浪费时间。他不行,脑子从一开始就完了。”
莱昂西奥愤恨地说,看向露出阴暗笑容的精灵女生。
“抢走两个一年级的,剩下的在今天之内碾碎。这是对之前言行的处罚。齐丽格,你能做到吧?”
“哈、哈,当然。说是惩罚实际给奖励——莱欧,你真是个优秀的饲主。”
名叫齐丽格的女生兴高采烈地点头。浮想着接下来的猎物,她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Case 3 画匠
茫茫的灰色空间不知是在何处。那里有一张白色的画布,一位青年拿着铅笔在画布前思索。
“……唔嗯……”
画几笔歪歪头,再画几笔又歪过头,角度一次比一次大。
“……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最终放弃,撕下了画纸,双手抱头苦恼起来。
“……题材用这个就可以了……然而却无法升华出主题……。……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是颜色吗……还是构图呢……”
他一边嘀咕,一边挥动杖笔。他换了一张纸再次开始画,但突然又停下手。
“……咦……说起来,我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来着……还有喝水……、……算了,反正也不饿……”
头脑中浮现出的疑问立刻就消失了。他的笔在画布上彷徨,同时自言自语。
“……我到底是想画什么呢……”
“——卡洛斯,你在这里啊!”
戈弗雷在冲进谈话室的同时大喊。里面的学生们惊讶地转过头,其中包括卡洛斯和密里根。
“怎么了,艾尔?你怎么突然脸色大变地冲进来?”
“Mr.埃切巴里亚来接触我了。似乎是我们的活动惹他不高兴了。虽然同时也拉拢了我,但恐怕实际上是最后通牒。”
戈弗雷跑到两人桌边说明经过。卡洛斯听到后表情立刻紧张起来。
“……你是拒绝了吧?”
“嗯,无论如何也没有互相调整的余地,这一点无可奈何。我不认为对方会在这种情况下慢条斯理,必须提高警惕防范攻击性的手段。密里根人就在这里,还好——其他两人在哪里?”
戈弗雷确认他们不在谈话室内后问。密里根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之后分开。那大概是在二十分钟之前,平时的话应该还在校舍。但是……我有些不好的预感。下课后,两人关于迷宫中的战斗方式互相较劲。他们总是那样,我也就没管他们……”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顺势潜入迷宫?”
密里根点点头,戈弗雷立刻转身。
“即使如此,他们应该也是在工房周边。……我先去。卡洛斯,你和蕾赛缇汇合后跟上来。”
“知道了!”
卡洛斯也立刻行动起来。戈弗雷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谈话室,对密里根说:
“我们那边可能会扑空。密里根,你能赶紧巡视一圈校舍吗?”
“明白了。三十分钟内有结果的话我会用使魔通知你,过了这个时间就当是没有找到。我会在有人的地方等着。”
面对她妥当的判断,戈弗雷点头跑了出去。他的表情中带着自责。
“应该保留回答争取时间啊。……两位,拜托你们不要出事……!”
同一时间。正如密里根预测的那样,提姆和奥菲莉亚两人在迷宫中不断争吵。
“——所以说!像那样一点点往前挪的话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索敌什么地太麻烦了,撒出毒去让所有东西都闭嘴就好了嘛!”
“说得真是大方!那我问你,你的毒瓶是能从腰包里无限冒出来的吗?!毫无计划的播撒,到关键时刻用光了的话就不好笑了,而且调合也是需要时间和成本的吧!行动的时候要多考虑考虑之后啊!”
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才终于不再互相大叫。提姆挠了挠头。
“可恶,不管怎样争吵都说不到一起去。……学长到底觉得这家伙哪里好啊?就会耍嘴皮子,战斗的时候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外表上的可爱程度也是我压倒性胜利啊。”
“你只有那无用的自信值得尊敬呢。我给你一个亲切的忠告:可爱不止是指外观哦,还包括言行举止方方面面。不过所有这些你都还不及我的脚后跟。当然也包括外观。”
“……哼,随你怎么说。不管怎么扯,最后都是由学长来选择。你还没忘记吧?他昨天摸我后背了。”
“那是因为你喝小卖部的随机饮料呛到了吧!要这么说的话他也摸我头了!”
“不要相提并论!你那是把你当小孩子,而我这是表达爱意啊!连这个都无法靠气氛区分吗?你个木头!”
“那不是区分而是你的妄想吧!话说你为什么会那么确信学长喜欢你?!该不会是因为在调合中吸了太多毒气,眼睛或者脑子一类的各种地方都出问题了吧?!我偶尔会真心地担心呢!”
两人一边互相咒骂一边走向共有工房。但途中,提姆突然转向背后。
“怎么了,到了这时候还想回去?想逃——”
“不是。”
提姆用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紧迫声音说。从他狠狠瞪着昏暗通道前方的视线中,奥菲莉亚也感到了情况的变化。
“做好准备,奥菲莉亚。——有糟糕的家伙。”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杖剑。在他们视线前方,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不详的影子。
“……吵架可不好呢,孩子们。非常不好。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情。”
白色的指尖流畅地拨开黑暗,包裹着纤长四肢的制服则是一片漆黑。双耳又长又尖,中间的面孔被可怕的木雕面具覆盖。提姆和奥菲莉亚屏住呼吸。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想象中的怪人走到了现实中来。
“你们的父母没有给你们讲过睡前故事吗?那我来告诉你们吧——总是吵架的孩子,会被可怕的邪鬼抓走。”
女精灵——齐丽格·阿尔布舒赫摘下面具,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即使不再对话,她身上不详的气氛也足以令两人做出开战的判断。提姆向着站在原地的对手丢出夹在左手指间的毒瓶。
“——动手!”
“疾风呼啸!”
奥菲莉亚的咒语紧随其后。毒瓶在空中破裂,里面的东西气化成致死的毒雾,乘着风逼近敌人。
“你玩的玩具真是危险呢。——微风流动。”
齐丽格悠然地咏唱咒语,将毒雾引向后方。提姆和奥菲莉亚见敌人上当,立刻再次咏唱:
““烈火燃烧!””
齐丽格周围的毒雾在他们射出的火焰作用下燃烧爆炸。在提姆和奥菲莉亚眼前,敌人连同整个通道都被火焰吞没。
“原来是可燃性的毒。好危险好危险。”
““?!””
即便如此,齐丽格依旧毫不在乎地站在那里。她巧妙地控制起风咒语,将暴风也引向了背后。她用手掸掉衣服上沾染的一点点焦痕,露出妖艳的微笑。
“一上来就做两手准备,真是让我吃了一惊。你们比我想得还要坏呢。”
齐丽格评价学弟学妹的手段,同时舔了舔嘴唇。
“不过,很好。……这样才有抓走的价值。”
“——!雷光奔驰!”“冰雪狂舞!”
两人一边后退一边继续攻击。同时,提姆的长袍中飞出五只飞虫使魔,向齐丽格发起攻击。然而,齐丽格穿过咒语的同时也悠然地躲过了它们。
“放出来的时候不能让人看见啊。那个使魔动作太慢,没法正面击中。”
面对逼近的敌人,提姆和奥菲莉亚却将魔杖指向背后。
““疾风呼啸!””
他们在咏唱的同时,也让齐丽格背后的飞虫使魔们腹部的液胞爆炸。毒雾气化,乘着提姆和奥菲莉亚创造的气流从背后逼近齐丽格。
“唔——烈风推背!”
““瞬间爆炸!””
齐丽格察觉到危险,利用起风咒语的反作用力向前跳跃,提姆和奥菲莉亚的咒语在她刚刚所在的地方炸裂。被点燃的毒雾剧烈燃烧,齐丽格用“壁面踏步”在天花板上着地,瞥了一眼。
“……原来如此。让毒可以燃烧,也是兼做事后处理。”
““烈火燃烧!””
提姆和奥菲莉亚向着在头顶上奔跑的敌人射出追击。其中有一发齐丽格躲不开,她用杖剑迎了上去。杖剑上缠绕着排斥属性,让咒语将她的身体推开。她在空中翻了一圈再次落到地面上,佩服地低声说。
“居然让我用出了‘斩离’。……那不是在课上学到的战斗方法呢,看来你们在学长中有个好老师。”
““分割阻挡!””
在落地后立刻又有追击。他们在敌人两侧竖起墙壁限制行动,然后奥菲莉亚开始决胜的咏唱。
“就是现在!——雷光奔驰!”
“暗夜包裹!”
齐丽格立刻用对抗属性推了回来。奥菲莉亚跳向旁边躲开,同时皱起眉头。她早就知道自己一个人敌不过对手,但如果提姆立刻射出第二发的话,现在应该能收拾掉对方。
“提姆?!你为什么没有——”
“……唔……”
奥菲莉亚转过视线,立刻就看到了原因。提姆正小幅度地颤抖着站在原地,而地面上有只蝎子使魔蛰着他的腿。
“这是示范。你们没有发现吧?动得慢也是一种优势。”
齐丽格悠然地教导他们。提姆勉强挥开侵蚀全身的麻痹,再次动起来。
“哎呀,还能动?你获得了相当残忍的耐性呢。以你的年纪真是可怜。
“……唔……可恶,闭嘴!”
“不行,提姆!配合我——!”
提姆贸然咏唱咒语。同时齐丽格的后脚跟贯穿了他的心窝。
“……咕……”
“你以为那里是在攻击距离之外?很遗憾,刚才只展现了五成的速度。”
提姆在倒下时又遭到回旋踢追击,头砸到地上一下子就昏倒了。齐丽格打倒一人,又转向奥菲莉亚,低头瞥了一眼从提姆左手上滚落的毒瓶。
“真是的,就是因为总是玩这种东西,才会变成坏孩子,你不这样认为吗?”
“……唔……”
剩下的奥菲莉亚举着杖剑与她对峙。齐丽格看着她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你这么坚强地抵抗,我是很高兴啦。但是作为学姐,推荐你乖乖投降哦。你一个人不管怎样战斗都没有胜算,你应该已经能够理解了吧?”
敌人催促她放弃。奥菲莉亚无视她的话,将意识转向自己体内,低声自言自语。
“……来的时候装了一只,是正确的啊。”
“嗯?”
意想不到的话令齐丽格皱起眉头。奥菲莉亚目光坚定,做好了觉悟。
“是你先动手的。……死了也不要恨我。
——诞生吧!”
随着咒语响起,奥菲莉亚的下腹部发出紫色的光。在神秘的光芒中,出现了一只包裹着粘稠羊水的异形,掉落到地上。
“……哦哦……?!”
那东西的躯干是全长超过十五英尺的猛牛,左右侧腹长着战车般的锐利骨刀,还长着一根与背骨相连的蝎子尾巴,模样与任何已知的魔兽都不相同。齐丽格看到那异形,露出可怕的笑容。
“……哈、哈。我想起来了。萨尔瓦多利——那个家系是淫魔的后裔啊。你是把自己的子宫当做合成兽的摇篮了吗?哎呀,人类的业障之深,总是让我倍感惊讶——!”
齐丽格兴高采烈地开始与合成兽战斗。奥菲莉亚趁机背起提姆向反方向的通道逃走。
“呼、呼……!提姆,拜托,快醒醒!只要能跑到工房——”
奥菲莉亚抱着这个希望继续跑着,但过了几分钟,正面突然吹来剧烈的风。
“……果然变成这样了。幸好我来看看情况。”
“……!”
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位身穿将上衣裁剪成马甲的改造制服、给人绅士印象的二年级学生突然站在了前面。奥菲莉亚将背后的提姆放到地上举起杖剑,但男生去摇了摇头。
“请放松休息吧,客人。不需要烦恼于如何抵抗——已经结束了。”
在对他的话感到困惑的瞬间,奥菲莉亚的全身产生了仿佛浮在水中的不协调感,同时视野变得扭曲。
“——咦……?”
奥菲莉亚用手扶住头,脚步踉跄,手脚的感觉逐渐变得稀薄。
“……骗人,毒药……?……怎么会……是什么时候……!”
她来回看向自己的身体寻找原因。终于,她的视线在右手手背上找到了几个扎在那里的小小异物。
“……小针……?……小到,看不见……”
“你没有感到疼痛吧?这是我的风格。”
男生淡淡地说着,奥菲莉亚咬紧牙齿。这种计量的毒药提姆能够承受,但她的耐性较差,无法做到。虽然不至于睡着,但注意力大幅度削弱,她必须在这种状态下与比她更强的二年级学生战斗。
但是,奥菲莉亚没有别的办法。见她忍着眩晕举起杖剑,男生轻轻叹气。
“还要继续啊,明明放弃会更轻松一些。……没办法。”
他也举起杖剑回应,向着已经再推一把就会倒下的学妹踏出一步。
“——烈火燃烧!”
一道红莲剧烈燃烧,插进两人之间。男生立刻后退,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从通道的岔路中出现的二年级学生。
“……哎呀,Mr.戈弗雷,你来迎接得很快嘛。”
男生说出他的名字。戈弗雷挡在奥菲莉亚身前,低声问道:
“是刚刚打过照面的人啊……你在对我的学弟学妹做什么?”
“吉诺·贝尔特拉米,和你一样是二年级学生。不介意的话请称呼我为<醉师>。”
吉诺说着恭敬地行礼。戈弗雷表情严肃地瞪着对方。
“看来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你打伤了我的同伴,可以开始吧?”
“请随意,招牌已经挂出来了。”
戈弗雷中断对话,吉诺轻松地举起杖剑。
“第一杯先来淡一点的。那么——由我来让你沉醉吧。疾风旋转!”
“烈火燃烧!”
两人在及近距离咏唱,双方的杖剑也纠缠在了一起。戈弗雷射出的火焰被拨向天花板,而吉诺调整了意念的风却带着“机关”包裹住对方全身。
“喝啊!!!”
戈弗雷大吼一声用领域魔法放出风,将它连同空气一起在皮肤表面推了回去。同时他的剑刺向对方胸口,吉诺一边招架一边露出佩服的表情。
“哎呀……立刻就发觉了啊。”
“我看见了你刺中奥菲莉亚的针。你不要太小看我们了。”
戈弗雷说。沃克的锻炼起了效果,他在战斗开始前完成了最低限度的观察。
“一上来就要翻越吧台,真是令人头疼的客人。这边是我的地盘。”
吉诺像是在劝诫没礼貌的客人一般说着,从怀里取出玻璃球夹在之间。
“话虽如此,照顾发酒疯的客人也是我的工作。……立刻就制作第二杯。”
“喝啊啊!”
玻璃球在掷出之前就被戈弗雷踢开,吉诺用余光看着它们掉在远处地板上摔碎,叹了口气。
“看来您并不喜欢这个牌子。真是位会惹哭酒馆的客人。”
戈弗雷想要在对手使出下个手段前打倒他,但身体半途摇晃起来。
“……唔……”
“不会让你一直都保持清醒。对我们这些调酒师来说,那是最可耻的。”
吉诺的声音里带着自负。戈弗雷察觉到草药酒的香气略过鼻腔,暂时屏住呼吸。
“越是浓烈的酒,就越希望调得清淡。甚至最好能让客人都没有察觉到喝了酒这件事。……您明白了吗?”
戈弗雷看出那些气味是从杖剑的剑格处飘来的,他哼了一声——显而易见的玻璃球是用来吸引目光的诱饵,真正的陷阱在杖剑上。
“……居然用带着酒气的剑使用拉诺夫流。开山鼻祖泉下有知怕是要哭出来。”
“在我的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清醒就够了。这也是服务精神。”
吉诺举着装有盛酒安培瓶的杖剑说。戈弗雷思索起来——靠近的话就不得不吸入酒气。但如果为了回避而拉开距离,就又要担心对方会将提姆和奥菲莉亚也牵连进来。结论立刻就得出来了。戈弗雷毫不犹豫地向着敌人前进。
“又要缩短距离吗……你活动得越剧烈,醉倒的时刻就越近啊。”
吉诺傻眼地嘀咕。他一边观察戈弗雷渐渐变得迟钝的反应速度和动作,不慌不忙地等待反击的时刻。
“差不多可以了。……客人,是时候回家了。”
最终,他见时机已到,小声嘀咕。同时,戈弗雷突然咏唱了一句咒语。
“……重击肌肤!”
他『向着自己射出剧痛咒语』,全身的皮肤都遭受重击般的剧痛,酒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在吉诺以为能分出胜负使出突刺的瞬间,敌人的脚尖从地板上飞起,正中他的侧腹。
“——?!”
“哦哦哦哦哦!”
他连忙插入手臂防御,结果整个身子都被踢飞。伴随着骨头破碎的钝响,吉诺的身体被打飞到了通道的墙边。他用“壁面踏步”吸收冲击后站回到地上,看向自己软软垂下的左臂。
“……居然用剧痛咒语来醒酒,真是位难对付的客人。”
“不会烧伤手臂的咒语很宝贵。想要让我醉倒,你的酒还不够呢,<醉师>!”
戈弗雷大喊,他的意识已经恢复了清醒。——在从蕾赛缇那里学来的动作中,用中段回旋踢反击是沃克推荐的招数。只要有足够的速度和威力,就能在招架对方斩击的同时造成有效打击。吉诺也在瞬间做出了应对,打击点偏移到了靠近膝盖的地方,但现在戈弗雷的脚力利用了他超乎寻常的魔法威力,就算多少有些偏差也不成问题。
“我忘记说了,我们约好要碰头的——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在受伤的对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时,戈弗雷的声音飞来。正如他所言,两位同伴现身,将提姆和奥菲莉亚护在身后。他们是晚了一些赶来现场的卡洛斯和蕾赛缇。吉诺哼了一声。
“……看来有点小瞧你们了。可是,请放心吧。——我这边也有帮手。”
同时,他的背后也出现一位身上染着点点合成兽血迹的女精灵。
“哎呀哎呀,猎物都到齐了。还有吉诺,你也跟来了吗?”
“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凭着兴趣行动结果失败的景象。姑且问一句,你刚才是在和什么玩耍?”
“是个以前没有打过的合成兽,费了番功夫。终于收拾掉追过来,结果却是这个情况。……哎呀,真棒。这个工作比想象中还要愉快。”
齐丽格咯咯窃笑着举起杖剑。蕾赛缇看着她的模样眯起眼睛:
“三对二也不打算后退吗?……我们也是被看扁了啊。”
“注意,那个女生是精灵。齐丽格·阿尔布舒赫,据说她是被逐出精灵乡的流亡者……感觉看气氛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另一个也不简单。他是炼金术师,但风格和提姆正相反,会巧妙地让人以不会意识到的形式吸进毒药。他会乘着风射出极小的毒针,另外特别要注意他杖剑上带着的酒气。一不小心的话在近距离战斗中也会被放倒。”
卡洛斯给出警告,戈弗雷也补充上之前战斗中得到的情报。吉诺站得比齐丽格略微靠后,举起杖剑。
“看来没工夫治疗手臂。齐丽格,能拜托你当前卫吗?”
“包在我身上,我带着些珍藏的器化植物。在我之前是不准带出门的珍品。哈、哈——无法回归精灵乡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呢。”
齐丽格咯咯窃笑。戈弗雷等人想要利用人数优势主动进攻,但精灵的魔法适应性与人类的常识不同,他们也不清楚眼前的对手藏着怎样的实力。另一边,吉诺与齐丽格一方也同样慎重。因为他们也还不清楚戈弗雷的最大威力目前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双方阵营在紧迫的气氛中对峙。但是——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从旁边滚进他们的视野中间。
“““——?!”””““……?!””
那是,车轮。大小和马车的车轮相当,但整体都覆盖着火焰,中间还长着一张涂鸦风格的人脸,充满恶趣味。那东西嘎嘎笑着自行滚动,围着五人缓缓绕圈。
“……?那是什么?”
“看起来……不像是魔兽。存在感很奇怪,好像特别没有现实感……”
卡洛斯皱起眉头。戈弗雷转动视线,只见敌方两人也发出困惑的气息。齐丽格问向背后的同伴。
“……吉诺,这不是你搞出来的吧?”
“当然。这玩意太过恶趣味,才不要放在我的店里。”
吉诺立刻回答。通道深处吹来热风,戈弗雷看向那边。
“……又有东西来了。”
他感到有东西逼近,低声说。紧接着,更多异形从他们瞪着的通道深处出现。有的是人型的,身体瘦骨如柴,肚子却病态地鼓起来;有的“东西”双腿萎缩,却用异常发达的双臂在地板上爬行;有的“东西”身材巨大媲美巨魔,手上拿着不详的刑具。在它们的带领下,和刚才相同的“车轮”也接连跑来。所有人都同时瞪大了眼睛。
“卡洛斯!你抬奥菲莉亚!”
戈弗雷最早做出决断。他中断战斗,自己背起提姆开始撤退。背起奥菲莉亚的卡洛斯和蕾赛缇也紧随其后。蕾赛缇瞥了一眼从背后涌来的那些异形,咬紧了牙齿。
“……这是什么……难不成是地狱溢出来了吗……?!”
这句话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同时,在通道的另一边,齐丽格和吉诺也做出来同样的判断跑了起来。
“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吉诺,暂时撤退!”
“没办法……好吧,由我去向莱昂西奥解释。”
两人跑开。由于没有背着学弟学妹,他们比戈弗雷等人退避得更加迅速,而且中途走向不同的岔路,眨眼间就拉开了距离。戈弗雷等人确认到威胁之一已经消失,但新的追兵又接近到了他们背后。是最先出现那个异形车轮的群体。
“啧——逃不掉!把打头的烧掉!”
“嗯!——烈火燃烧!”“烈火燃烧!”
三人射出的火焰包裹住先头集团。他们仔细观察效果,发现那些东西顿时剧烈燃烧消失了。戈弗雷因为这意外的结果瞪圆了眼睛。对方和外表看上去相反如此脆弱,也令蕾赛缇和卡洛斯感到困惑。
“——嗯?”“怎么回事,很轻松就——”
“还没完!”
戈弗雷大喊。在烧光的车轮后方,又有手拿带刺钢叉、长着色彩斑斓翅膀的鸟人飞来。
“““KEHAHAHAHAHAHAHA!”””
三只鸟人从左右和背后三个方向发起攻击。戈弗雷等人用杖剑架开瞄准脖子和手脚的刺叉,但也不能光顾着抵挡而停下脚步。他们必须在后续团伙追上前一边防御一边奔跑。
“好快……!小心,它们很强!”
“什么玩意!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魔兽——!”
蕾赛缇带着困惑飞踢。戈弗雷也完全有同感。说到鸟人,首先就会想到红王鸟。但他从没听说过有红王鸟栖息在迷宫里,而且眼前的对手身上也感觉不到高位魔兽特有的那种气息。硬要说的话,它们给人的印象是:“某人听人描述红王鸟后通过想象创造出来的东西”,但现在没有功夫判断这个直觉是否正确。
蕾赛缇将一只鸟人的脑袋踢碎,从中飞出的液体溅到戈弗雷的手臂上,他感觉不对劲皱起眉头。
“血……?不,不对。这个气味是——颜料……?”
就在戈弗雷即将想到什么的瞬间,朋友迫切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考。
“烈火燃烧!不许靠近莉亚!可恶——!”
鸟人不停地向卡洛斯背上的奥菲莉亚伸出刺叉,卡洛斯拼命挥舞杖剑抵抗。戈弗雷想要前去援护,但反方向又有另一只鸟人发起攻击。
“……啊——!”
“卡洛斯!”
卡洛斯没法同时应对两边,被刺叉压住了脖子,鸟人像他背后的奥菲莉亚伸出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蕾赛缇将它一脚踢开。
“它们想要掳人……?!戈弗雷,甩开它们!这样下去不妙!”
“我明白!我来想办法打开突破口——”
戈弗雷注意着逐渐接近的后续集团,想要用大火力将它们一口气烧光。但是——就在这个瞬间。他背后的通道被从下方捅破,一个极其巨大的影子耸立起来。
“……什……”
就连戈弗雷也哑然地停下脚步。他的眼前是一位巨人,身上穿着的衣服似乎是中央国的官服。它的脸威严得令人不禁屏住呼吸,右手拿着仿佛是圆木直接削成的笏,用几乎贯穿心脏的眼神睥睨着在场的人类。
恐怖过头而缺乏现实感,令戈弗雷的咏唱慢了一瞬间。就在那时,巨人挥动右手的笏,将他的身体横着打飞。
“嘎——!”
戈弗雷被砸到墙上,被打得喘不过气来。他在那瞬间扭转身体护住了提姆,但提姆的身体还是从他的背上滑下,鸟人看准机会抓住扛起。戈弗雷焦急地想要抢回,但他手脚麻痹动弹不得。
“……提、提姆……!”
“莉亚——!”
同一时间,卡洛斯背着的奥菲莉亚也被新加入的鸟人抢走了。两人的身体被丢给了后续的一部分异形,它们扛着提姆和奥菲莉亚,右转消失到了迷宫深处。这时,戈弗雷终于找回了手脚的感觉,立刻向巨人的脸孔射出火焰牵制。对方用笏防住火焰,戈弗雷和卡洛斯趁机想要折返,但蕾赛缇抓住了他们的胳膊。
“两位,撤退了!”
“?!慢、慢着,蕾赛缇!提姆和奥菲莉亚被!”
“放开我!赛缇,求求你……!”
蕾赛缇并不理会两人的恳求,拖着他们的身体从巨人出现时弄塌的通道墙壁中跳进别的通道尝试逃脱。两位同伴依旧想要甩开她的手回去,她恶狠狠地大喊:
“然后手拉手全灭吗?别开玩笑了!不要让我更加咬紧牙关了……!”
悲痛的声音不由分说地令两人对现状有了实际感受。对于这种情况,以他们自己的力量已经无可奈何。他们现在该做的是请是尽快逃离迷宫,将情况告知高年级和教师——没有任何其他能做到的事情。
之后三人又跑了二十多分钟,跳进作为“出入口”的画,总算是回到了校舍里。
“……呼、呼……!”“哈啊……!”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卡洛斯还不住地流泪。
“……莉亚……!”
“不要放松,没时间休息!赶紧联系老师——”
蕾赛缇率先行动起来。但是——就在这个瞬间,那个异形车轮从他们刚才钻出的画里猛地冲了出来。三人转过身,颤抖起来。
“居然『从画里出来了』?!不可能!”
“烈火燃烧!”
火球从背后飞来,将车轮怪物烧光。三人转过身,只见几名高年级打开教室门走了进来。
“……二年级的?你们也是刚从迷宫里逃出来的吧?还能动的话就赶紧躲去别的教室,现在校舍里也不安全。”
“校舍里也……?等一下,那是什么——”
戈弗雷正要问,背后的画里又飞出鸟人。高年级之一迅速用一发咒语打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如你所见。包括这幅在内,校舍内的所有绘画都接连冒出无法捉摸的怪物,连老师都还没弄清真正情况。……懂了的话就快走!现在没有余力护着你们!”
听到这尖锐的命令,戈弗雷等人立刻跑了出去。他们出到走廊的瞬间便感受到了学生们的混乱,显示出这次异常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想。
“——通知全体学生。现在校内出现的敌对目标已经全部排除,可能成为通道的所有绘画也已完成封印。初步认为敌对目标是画精。它们大多由油画颜料绘成,火焰咒语非常有效。今后遭遇时不必犹豫,直接烧毁。”
戈弗雷等人逃脱后不到两分钟,便传来了紧急联络。校内各处的墙壁鼓起来形成“嘴巴”,从中发出嘉兰德冷静的声音。得知校方已经逐渐掌握情况,学生们的混乱也平息了一些。
“接下来会开始调查根本原因,但根据我们的预测,画精是由迷宫深处出现,要多花些时间才能解开全貌。高年级学生留在校舍从事搜查,低年级学生返回宿舍待命。重复,所有低年级学生返回校舍,在有其他指示前待命——”
既然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戈弗雷他们二年级学生也只得听从。他们走进宿舍,心中还挂念着被掳走的提姆和奥菲莉亚,在无力感的折磨中无力地坐到谈话区的一角。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戈弗雷直白地说出疑问。蕾赛缇抱起胳膊总结信息:
“我们现在知道那些怪物是画精,会从全校舍的画里冒出来。被抓走的学生超过三十人,其中大半是低年级。”
蕾赛缇列举了已经判明的事实,又加上自己的见解:
“被带走的学生中还有三年级的。……我们能够回来不如说是侥幸,即使现在被包括在那些数字里也不足为奇。”
“……可是……!莉亚和提姆被……!”
卡洛斯低着头发出哽咽的声音。蕾赛缇笔直地注视着他的脸说:
“冷静下来,卡洛斯。魔法在校舍和迷宫中失控,众多学生都遭受牵连。虽然并不频繁,但这里必定会不定期地发生这种事。你应该在入学前就知道了吧?”
她用严厉的话语说出这个地方的现实。戈弗雷听到后一下子想通了。
“……是有哪位学生坠入魔道了吗?……”
“恐怕是的。”蕾赛缇点头。坠入魔道——那是魔法师的结局中最为宿命的一种。会有发疯、蒸发、死亡等各种各样的形态,但共同点是:“自身的姿态以不可逆的形式遭受某种‘魔’的侵蚀。”越是深入魔道深渊的魔法师身上越容易发生,因此这种结局有时也被称为最大的名誉。
“这样想最为自然。……现在老师和高年级们恐怕已经锁定嫌疑人了。那种程度的魔法师在金伯利也并不多见,何况还是以绘画为媒介的术式,就更加确定了。”
蕾赛缇尽量冷静地推测,然后紧紧握住雀头。
“不管怎样,我们被关进了宿舍,也只能等待后续消息。……可恶!身处受人保护的立场居然如此痛苦。”
“……若是当时逃进工房就好了……也许可以从那里出发去搜索……”
卡洛斯依旧在后悔。不管多么想去解救,以他们现在的立场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迷宫。戈弗雷将手放到朋友肩膀上安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
“……蕾赛缇,你能暂时陪着卡洛斯吗?”
“?当然可以……你要去哪儿?”
“我去宿舍里走一走。……必须先整理一下想法才行。”
戈弗雷在宿舍走廊里走着,让头脑冷静下来。他的耳中传来了其他低年级学生们混着呜咽的嘈杂声。
“怎么办……那家伙没有回来啊……”“为什么……!明明才一年级……!”
“可恶……就不该逞强去探索什么迷宫……”
那些悲痛的声音牵起了思绪,被掳走的提姆和奥菲莉亚的面孔不由分说地占据了脑海。戈弗雷拼命用理性压制住心中涌起的焦急。
“……唔……冷静……。明白的吧?我是领袖,现在不是沉浸于后悔的时候……!”
他一边说给自己听,一边继续在走廊上行走。这时,他看到前方走来几位高年级学生,抬着缠满咒符的画框。戈弗雷退到走廊边上给他们让路,同时心想:
“……这样啊,宿舍里也挂着画。似乎没有涌出画精,但也要搬出去以防万一……”
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戈弗雷顺着思路向下挖掘。
“……慢着。画精会从画里冒出来。其原因恐怕是在迷宫深处……”
他用线连接起已知的事实。最终,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那么,会冒出画精的画,到底是连着哪里……?”
说出这句话后,戈弗雷立刻转身跑了起来。他穿过惊讶地看向他的学生们之间,径直回到了谈话区。
“——卡洛斯!蕾赛缇!”
被叫到的两人吃惊地抬起脸。戈弗雷跑到他们身边。
“……?怎么了艾尔,为什么这么慌张……”
“跟我一起来!到我们的房间去,现在马上!”
卡洛斯和蕾赛缇虽然困惑但还是跟着他去了。同时,同在谈话区一角的一位学生发现他们的身影,皱起眉头。他刚刚从齐丽格和吉诺那里接到了任务失败的报告。
“……?他们是怎么回事?在这种时候吵闹……”
莱昂西奥·埃切巴里亚站起来,静静地跟在了三人身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解释一下。”
在走向目的地房间的路上,蕾赛缇向着对方的背影询问意图。走在前面的戈弗雷回答:
“我是在边走边查看宿舍情况的时候想到的。既然画精是从画里跑出来的,那么那些画有可能就连着画精的根源。而挂有绘画的不只是校舍,在宿舍里也有。”
“那确实,但老师们也不会漏掉这一点。我刚才也看到有许多绘画被搬出去,现在宿舍里应该已经一幅都不剩了吧?”
“嗯,正常挂着的那些应该是的。”
戈弗雷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走了进去。他立刻走近自己的床,从地下拉出了一幅画。卡洛斯猛地倒抽了一口气,蕾赛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喂,这是……!”
“前一阵子这幅画闹腾地活动,我们静不下心来,就从墙上取下来了。……不,好像是比较久以前了?我之前几乎都忘记了,所以不太确定具体时间……”
他一边搜索记忆一边看向画面。画中的少女注意到他的视线,简直像是要从画里冲出来一样靠近过来挥舞双手。
“……果然,现在也在不停活动。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迫切了。之前我们以为是因为魔法绘画喜欢恶作剧,就没有理会,但现在画精在校内四处大闹,看法就不同了。她动起来说不定是……”
“是这件事的预兆。艾尔,你是想这么说吗?”
卡洛斯给他的猜测做出结论。戈弗雷将视线转向画框背面。
“这里有画家的签名。……塞韦罗·埃斯科巴。恐怕这就是……”
戈弗雷一边说一边将画靠在床边,转向两位同伴。
“接下来是正题。……如果这幅画和那些画精有相同起源,那么它也有可能通向那里。如果我的猜想正确,那另一边应该是迷宫深层。……我接下来想要潜入那里。”
卡洛斯屏住呼吸。蕾赛缇扶着额头露出苦涩的表情。
“……你疯了吗?前提都是些猜测和推测,也完全没有考虑过之后的风险。形容成自杀都嫌愚蠢,简直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所以我一个人去。”
“——!”
卡洛斯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蕾赛缇勉强压制住冲动,用最后剩下的一点理性指出他逻辑中的漏洞。
“~~~说到底!如果冒出画精的绘画真的连接到元凶,那校舍的那些画应该也一样啊!就算你不去,老师和高年级肯定也会潜入救助!你不仅会死,而且是白白送死,你难道不明白吗?!”
“按照这里的规矩,教师在学生遇险后八天才会介入情况。在此期间只能依赖高年级进行救助。但是……我不相信金伯利的学长们,不能把一切都托付给他们。根据情况,比起救助学弟学妹,他们会满不在乎地优先做别的事情……我有这种感觉。”
“……唔……!……不,你也太悲观了。你以为现在有多少人被掳走了?超过三十人了啊?!若是一口气死了这么多低年级学生,会影响到金伯利的校威!那么老师们肯定也会重新考虑八天的规定!”
“是啊,我的想法恐怕是比较悲观。但同时你的想法也太乐观了。……即使老师提早行动,也不知会是在几天后。完全无法保证提姆和奥菲莉亚在那之前能平安无事。
你明白的吧?以他们两人的生还为第一目的,而且现在立刻出发救助——校内能做到的就只有我。……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把他们的生命当做第一优先。”
蕾赛缇说不出话来。不管其他的理由有多少漏洞,唯独这一点她也有实际感受,无法否认。她找不到方法跨越这沉默,而戈弗雷则继续说了下去。
“我进去以后,你们立刻将这幅画报告给高年级。这幅画原本是我藏起来的,我不顾你们的阻止跳了进去——只要这样解释就行了。这样一来,即使是最糟糕的情况,也只会增加一具尸体——”
啪,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在吓了一跳的蕾赛缇眼前,卡洛斯用右手打了戈弗雷一个巴掌。
“……我之前说过的吧?叫你也考虑一下被留下一方的心情。”
“……嗯。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戈弗雷面不改色地点头。卡洛斯瞪着他的脸继续说。
“你明明没忘却说出刚才那些话。明知我会生气——不,从一开始就是想激怒我……”
卡洛斯走近,抓住对方的肩膀。他的表情因为两种相反的感情扭曲起来。
“……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卡洛斯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说。当他再次抬起脸时,他的表情变成了带着泪水的笑容。
“……可是很遗憾,唯独这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卡洛斯,可是——”
“在阻止之前先听我说完。……我有两个理由。第一个非常单纯。那就是莉亚的性命,比我的性命要沉重得多。”
卡洛斯直白地说。他语气强硬,令想要插嘴的蕾赛缇也不禁闭上嘴巴。她也明白到,现在的卡洛斯是在以一位魔法师的身份说话。
“并不是莉亚和我个人之间的问题,而是家族之间——萨尔瓦多利家和惠特罗家的契约的问题。我有义务在那孩子达成魔道之前一直保护她,若是没能保护好那孩子令她死去,我之后也没道理继续活着。在我们相遇之前,这种关系就已经确定了。这个约定的重量……既然你也是魔法师,那应该懂得的吧?”
犹豫了很久之后,戈弗雷静静点头。既然他也出生于魔法师家族,那就绝对无法轻视这件事。但是,除此以外。
“第二个更加单纯。我啊——不管自己出什么事,都想要保护莉亚。和刚才相反,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意志。我很久以前就立下了誓言,而且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行动,我就不是我了。所以,我必须去。”
朋友会这样说,戈弗雷在心中某处也早有预感。面对沉默的戈弗雷,卡洛斯擦掉眼泪直视他的眼睛。
“进一步说的话,为此我还要利用你的意志。那样解救莉亚的可能性更高,不管多么恬不知耻的事情我都愿意做。……你大概觉得傻眼吧?我才刚刚批评了你……”
“……”
“当然,我也想要救提姆。可是……这份心意让给你吧。既然我在自己心中分出了优先顺序,我就没有资格用它当做理由了。
所以,我要在此基础上说——艾尔,去救那些孩子吧。我也会在你身边,赌上自己的全部去战斗。”
面对他坚定的宣言,戈弗雷点头,没有任何回答的余地。卡洛斯转向呆呆站着的蕾赛缇。
“说定了。……就是这样,赛缇。抱歉我们这些朋友这么笨。”
卡洛斯微笑着说,蕾赛缇握紧拳头低下头。
“……为什么不向我寻求帮助?你不是早就抛开羞耻了吗……?”
“你没有拼上性命的理由。既然没有理由,那就不会有觉悟。没有觉悟的人即使带去死地也没有用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蕾赛缇揪住卡洛斯的衣领扬起右手。但她的拳头在对方的鼻子前停住。
“……不要只为了被打而说这种话……!”
她喊出吐血般的惨叫。卡洛斯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轻轻抱住她。
“……温柔的赛缇。无可救药地温柔过头的赛缇。你糟糕的朋友有个最后的请求。……请你活下去。”
他带着毫无虚假地感情要求着。所有人都没有出声,陷入了沉默。
“——喂。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三人猛地转过身,只见莱昂西奥一脸怀疑地站在房间入口。就在他看到靠在床边的绘画的瞬间,他纤长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那是?!难道说你们——!”
“糟糕……!卡洛斯,走了!”
“嗯!”
他们甚至已经没了时间犯愁。莱昂西奥走进房间,戈弗雷和卡洛斯像是逃离他一样跑向绘画。然而。
“——嗯?”
这时,他们才发现绘画正发出奇怪的光。那光顿时变强,将四人一并吞没。
“——什——”“——唔?!”
在耀眼的光芒消失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留下了一幅画。
Case 4 炼狱
“——从前,你们魔法绘画有一个非常单纯而又重要的职责。”
男子用平和的声音说。画布中的她在他笔下渐渐成型,幸福地听着。
“那就是记录现象。有什么人活着,发生了什么事——魔法画家的笔就是为了保存这些。所以当然是以‘将看到的东西原样画下来’这种写实主义为原则,绘画越正确越好,越精致越好。……作为延伸,大家认为比起不能动的画,能动的画更好。即使切取一瞬间的情景,也只能保存一个‘点’,但若是画下活动的模样,就能记录‘线’。在这种必然的引导下,你们开始活泼地活动。”
讲解历史的声音像音乐一样悦耳。这比话中的含义更重要,因此她并不催促。男子因此有点不好下笔,但他还是微笑着继续说:
“可是——某个时候,出现了一项发明,威胁到了魔法画家们的这种单纯的存在意义。那就是记录水晶和投影水晶。它们不依靠笔就能记录并再现眼前的情景。而且不会像画家那样掺杂主观和认知的滤镜,纯粹是无机质且均一。……很遗憾,若是以‘记录’为目的,它比绘画更适合。不管我们穷尽怎样的技巧,都无法匹敌水晶记录的正确性。不,反而是越热情、越讲究就越不利。因为这些情绪全都会造成记录中的噪音和扭曲。”
男子一边讲述遥远过去的苦恼,一边用画笔混合颜色。她期待着男子用那颜料涂画出自己引以为豪的栗色头发,尚未完成的身体动得愈发活分。男子耐心地安抚她,像摇篮曲一样继续讲述。
“于是,魔法画家的存在意义受到了根本上的审问。这个过程着实混乱。有许多人都放弃了魔法绘画,认为那已经沦为娱乐,之前给予资助的家族也大多不再支援,无数魔法画家失去了发表作品的机会。当然,他们都是魔法师,不至于无法果腹……但果然还是会感到伤心。我们这种人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只过平凡的生活,必然会去摸索能够运用自己技术的新道路。”
她觉得这是悲伤的故事。只过平凡的生活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光是那样就有许多开心的事情啊。天空的湛蓝,风的触感,土地的气味——光是活在在世上,人类就足够幸福了啊。
“在这个过程中诞生了好几个派别。比较有名的是内观派和修剪派。前者想要表现水晶无法记录的人的内面,而后者将重心转为消除不必要的枝叶提供明晰的记录。——当然,这两种方法都有优势。若是能将行使魔法时必不可少的身心控制可视化,就能大幅度提高再现性;而比起信息量过于庞大一辈子也看不完的水晶记录,只记录要点的魔法绘画更加实用。但是——这两个方法都非常困难。前者是在尝试将主观变为客观,这就已经产生了矛盾;而后者在修剪信息时需要的时间本身阻挡了实用性的发展。到头来——面对冰冷透明地原样复制的水晶,画家们不得不在漫长的时间中陷入苦战。”
这些复杂的话,她连一半都没有理解,但还是连连点头。男子的讲述也回应着她,进入画家们反击的回合。
“但是,我们也不会一直失败。在这些混乱中我们得到了两个大的收获。那就是象征化和抽象化。它们是内观派和修剪派将各自的理念浓缩结晶出的技术,要解释起来会非常长——大致来说,前者是用一种东西来让人联想到其他东西的手法,而后者是抽出多个事物的共通属性的方法。……咦,大致来说也还是很复杂?哈哈,是啊。我刚开始学习的时候也是完全搞不懂。和水晶的简洁比起来,这边变得非常复杂了呢。”
男子耸了耸肩膀苦笑。他的表情在说着,并不是故意弄得这么令人费解。只不过是人类拼命苦恼和混乱之后,总是会留下这样的结果。
“不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这两个技术的相合性非常好。通过将这两者组合起来,魔法绘画开辟出了完全崭新的道路。我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你也是这个过程中诞生出的成果之一。”
男子说到这里停下笔,盯着自己画出的对象。她连忙摆好姿势。让他画出的自己,看起来最好看。
“未现实主义。也可以通俗易懂地叫做未来主义。若是不怕误解用简单的说法的话,就是试着画出还不存在的东西。可能听起来像是预言,但其实和预言不一样。若是严格遵照这个世界的各种法则,那是在自然的延伸上绝对不会实现的未来,这种思想就是要用绘画来表现那种未来图景。有些不懂事的家伙得意地将我们叫做幻想主义,但我们的本质正相反。我们并不是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画到纸上来玩耍。而是先一步在纸面上创造本该存在却不存在的东西。——那终将成为强力的路标,引导众人终有一天抵达那里。”
听着那认真的声音,她也不断点头,即便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意义和意图,她也十分清楚他们行动中的殷切。对她而言,重要的永远是这一点。既然男子要赌上全部生涯以此为目标,那她就从背后支持他。作为他绘制的作品,作为他选择的题材,唯有这一点决不会改变。
“不好的一点是。这种思想经常会和武断的救世主义组合在一起,与异端联系起来。……唉,这都是我的抱怨,还是不要说了。让那些聚集在沙龙里的画家自己去开反省会吧。你们是尚未看到的未来,对你们说这些我们根本不想回顾的过去故事也没有意义。还是转换心情说刚才的话题吧。说说我想画的未现实。”
男子将话题转回到正题上,露出为难的苦笑。
“话虽如此,我还没有完全决定呢。……啊,你不要失望,我姑且有些线索。我在旅行中第一眼看到时就感觉过电一样,那之后又搜集了许多同样类型的作品。——我已经画出眼睛,你也能看到了吧?对,就是那些。”
男子指着工作室墙上挂得满满的作品。她定睛看去,顿时脸颊一阵抽搐。那些画上画的全都是可怕的怪物和痛苦呻吟的人们,就算是恭维也说不上是什么好趣味。独特的笔致和描绘她所用的方法大不相同,可以看出不仅是技术,在思想层面也有本质的不同。
“——地狱绘。那是魔法绘画中原本没有的类型,这些作品全都是普通人绘制的。它们是所谓的宗教画中的一种,因此没有信仰的我们当然不会画它……但不知为何它们吸引了我。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这其中到底包含着什么?”
男子疑惑地歪过头。她突然想到什么慌张地提问,他听到后笑了。
“你问我是不是想把这个世界变成地狱?——哈哈,如果真是那样就简单了,但很遗憾并没有那么单纯。作为大前提,我在畅想未现实时应该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可是相反的净土绘完全无法勾起我的兴趣。也许是因为染上太多幻想的元素根本毫无价值,又或者因为太过遥远而没有未现实感……。可是要说内容的荒唐程度,这些地狱绘也没有太大区别。”
男子停下笔从椅子上起身,站到那些地狱绘前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然后又转向她,像美术馆的导游一样继续说:
“先不考虑我的烦恼,这些画每一张都很有趣吧?普通人们真是想象了各种各样的地狱。堕入地狱的人遭受的痛苦也多种多样,令人佩服。被针扎被火烤还比较容易理解,还有不停在河滩上堆石头又垮掉这种委婉的设计。而且这还是给比父母先死去的孩子施加的惩罚。”
她更加无法理解了。为什么要责罚死去的孩子呢?男子早就预想到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在她提问前就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和魔法文明的恩惠逐渐普及的联盟相比,东方无法平安长大的孩子还很多。为了维系家族,要珍惜生命——把它当成是在传递这样的信息的话,也许就好理解了。但是,这种面向‘活着的人’的解释无法触动我。该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动机不纯。因为——地狱应该是给死者准备的地方吧?”
男子摸着画框说。虽然从地狱绘中得到了启发,但他的想法和异国画家有所不同。她认为这也是自然的。因为他始终是魔法师。
“我认为,不管怎样漫长的责罚都终会结束,等待在之后的应当是救赎。那么对罪人来说,什么是救赎?他们无比肮脏的灵魂要怎样才能获得饶恕,得以洗净呢?……看着这些画,我一直在想的大概就是这个问题。我相信,即使烦恼挣扎,我应该描绘的画就在这前方——”
窥见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后,戈弗雷的意识突然浮上来。
“——喂!你醒醒!快醒过来!”
吵闹的声音唤醒着他。戈弗雷感到身边有人,扭了扭身子。
“——……?”
“——啊,眼皮动了吧?!别睡了别睡了!现在不是假日的早上!就算困也必须起来!对你们来说,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吧?!”
他听到后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他身处陌生的房间,眼前是一位穿着朴素连衣裙的十岁出头的少女,他非常困惑。
“……这里是,哪里?你是……”
“啊,太好了,你醒了。这里是我里面。喏,你看这平滑的触感就能知道了吧?和那些拙劣的作品不是一个级别的。就算是睁眼瞎,也不可能会看错清塞韦罗·埃斯科巴的画吧?”
少女按着胸口骄傲地说。戈弗雷一时间感到疑惑,但他发现对方的衣服和皮肤的质感莫名地不对劲。当他认知到那是绘画的印象时,他发觉眼前的这位少女也是画精,从腰间拔出杖剑。少女见到魔杖前端点起的火焰,慌忙伸出双手拦住。
“慢着慢着!我什么也不会做,你先等一下!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敌意吧!”
少女挥了挥空空的双手。戈弗雷困惑地注视着对方。
“……确实,你看起来没有危害我们的意思……”
“那你就赶紧把那东西收起来!我是油画,很怕火的!要是点燃了这里,你们也会一起被烧掉的!
其他孩子醒来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告诉他们!”
戈弗雷转向少女指示的方向,看到卡洛斯、蕾赛缇、莱昂西奥三人倒在地上。以此做引子,他回想起来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总算理解情况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在画里?是挂在我们房间里的那幅……”
“是啊。是在那幅被你丢到床下面的美丽名画里。……因为是这种时候,我就不骂你了,但我可是非常生气的。被画出来以后,我还是第一次遭到那样的对待。”
“这……对不起。但是,能先让我叫醒同伴们吗?”
“可以。不如说,你赶紧把他们叫醒吧,否则没法进行下一步。”
少女有些着急地催促。戈弗雷心想这发展变得有些奇怪,同时走到两位同伴身边摇晃他们的肩膀。
正如戈弗雷的预想,蕾赛缇一醒来就抱住了脑袋。
“……一觉醒来,跑到了画里。……真希望是一场梦,我能重新睡一遍吗?”
“抱歉……。但先冷静听她说说吧。看起来她有事拜托我们。”
戈弗雷一边道歉一边提议。蕾赛缇看向倒在旁边的莱昂西奥。
“在那之前,他怎么办?他被牵连得比我还要唐突,实在想象不出他会在醒来的瞬间作何反应。”
“……总之先把他的魔杖收走吧。等出了画再还给他,至少就没有在这里闹起来的危险了。……不过他大概不会原谅我们。”
戈弗雷姑且把醒来后的应对放到一边,从昏迷的他身上收走杖剑和白杖。在这期间卡洛斯逼问少女:
“我先确认一下——你能把我们带到莉亚身边吗?”
“你是指被那些地狱绘抓走的孩子们所在的位置吧?
——可以。但是,我希望你们在那里做一件事。你们先坐下听我说。”
说着,少女请他们坐到椅子上。戈弗雷等人带着警惕坐下,少女也环着胳膊坐到圆桌的另一边。
“你们是低年级学生吧?我在把你们拉进来之前听了你们的对话,但姑且还是要确认一下。——现在发生的事情,你们理解到什么程度了?”
“虽然只是些推测……有高年级的魔法画家在迷宫深处坠入魔道,结果画精失控。有可能就是画出你的那个人。”
“很好,全部正确。那我继续了。从你们想知道的事情开始说起——被抓走的孩子们现在还没事。原因是本来就没打算杀死他们。塞韦罗现在画的画中希望有‘魔法师’作为构成要素,所以才抓走他们。尸体是派不上用场的,所以会让他们活着。事情非常简单。”
没想到少女说得如此确定。戈弗雷慎重斟酌她话中的内容,回问道:
“你刚才断定他们没事,不是用推测的语气。而且你还知道画精们的动向……难道说你能看到?”
“当然了。同一位画师的作品之间有通道连接,互相都能知道现在大致的状态。当然我们之间也能过交流,但现在做不到。对方不想见我。那些地狱绘赞同坠入魔道‘后’的塞韦罗,而我尊重坠入魔道‘前’的塞韦罗的意志……。虽然我们的根基相同,但态度不同。”
少女叹了口气。戈弗雷扶着下巴思考。
“能够通过你这幅画去救助学弟学妹——我们是这样想的。听你所说,我们想的没有错,而且很幸运你也打算帮助我们。”
这个趋势还不赖。如果将这些内容照单全收的话,甚至可以说是意外地好。但是——没有金伯利学生会毫无警惕地就相信。戈弗雷尖锐地注视对方。
“在此之上我要问你……你想要我们做什么?是你主动将我们拉进这里的,是有什么理由吧?”
他直截了当地询问意图。少女挺直后背,说了出来:
“帮助塞韦罗完成画作。我的愿望就只是这样。”
意外的内容令戈弗雷睁大了眼睛。蕾赛缇皱起眉头又问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委托我们帮助主人达成魔道?不是救助他本人?”
“如果能做到那自然是最好,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并不是你们实力的问题,而是我明白现在为时已晚。塞韦罗踏入过深,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了。所以——重要的就只有他在那里能做到什么。”
少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说出断然的结论。戈弗雷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考虑到对方是画精,她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直觉感到眼前是一个人真挚地说出愿望的模样。
“……原来如此。但是——我能做什么?很遗憾,我没有学过绘画,实在不觉得能在创作方面给出有效的建议。”
“我想也是。所以,我也并不期待你们的技术方面。……重要的纯粹是作为题材的价值。我感觉到你拥有这种价值。所以我想让塞韦罗见到你。可以的话,本来希望是在他坠入魔道之前……”
少女悔恨地低下头。若是不要嫌她动来动去的样子烦人,早点听她说就好了——就在戈弗雷心中生出这样的歉意时,少女抬起脸继续说。
“请你去到那里,见见塞韦罗,和他说说话。具体来说,我要拜托你的就只是这样。……当然,若你想在这个过程中解救被抓走的孩子们,我会帮你。那些地狱绘将那些孩子见一个抓一个,但塞韦罗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因为真正应该送给他的题材就在我眼前。”
她再次表示自己与戈弗雷等人的目的不矛盾。这时,蕾赛缇用尖锐的声音插嘴。
“要戈弗雷自投罗网交换学弟学妹的性命。……你刚才的话,好像可以这样理解吧?”
“……不是,我只是想给塞韦罗提供一些启发而已。可是,我无法保证结果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坠入魔道的塞韦罗在想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现在只能勉强感觉到他非常焦急……”
少女坦白着,表情悔恨地沉下来。她的模样最后推了一把,令戈弗雷决定相信她。若是想骗他们,那就没有必要使用这一直白的说法。当然,有可能连这也是欺瞒,但现在怀疑到那个地步也没有意义。
“你说的我明白了。——我接受。”
因此,他也明确地说出承诺。旁边的蕾赛缇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就不问什么‘你疯了吗’了,刚才已经问过了。”
“抱歉,蕾赛缇。——不过我也想提一个要求。你能把她和躺在那边的Mr.埃切巴里亚送回校舍吗?原本应该只由我和卡洛斯前去救助,他们是被牵连进来的。”
“我也想帮你这个忙,但是我做不到。……你看那边。”
少女摇了摇头,用视线示意戈弗雷等人的后方。他们看向那边,只见那里挂着一个画框,看上去是将他们带来这里的入口。但是,现在那里看不到现实的景色,而是被咒符层层包裹、完全覆盖着。
“把你们拉进来后,我立刻就被高年级运到校舍,已经被严密封印起来了。那是金伯利教师做的处理,从内侧基本无法打破。……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成为你们接下来前去迷宫的出口。”
“也就是说,没有选择的余地吗?——那么反而畅快。”
蕾赛缇哼了一声说。戈弗雷明白,她这不是虚张声势或逞强,毫无疑问是真心话。在被带进来之前,她有许多不能协助自杀行为的理由,但现在由于无法后退的现状全都失去了意义。那么——就只能前进了。必须保护同伴、打倒敌人。这毫无烦恼余地的简单状况,现在讽刺地抹去了她的许多苦恼。
“——慢着,他醒了。”
卡洛斯说。同时,莱昂西奥在地板上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对于自己被拿走魔杖的状况毫不动摇,看来是稍早前就恢复了意识,一边装睡一边掌握了自己的现状。
“……给我说明一下现状。这是——怎么回事?”
“你醒来得正是时候,埃切巴里亚。包括你在内,我们接下来都不得不前往迷宫深处。这不是胁迫,而是没有其他路可走。卡洛斯,你简单给他解释一下。”
于是卡洛斯走近悠然站起来的莱昂西奥,开始慎重地说明。这里是在画中,无法从被带进来时经过的入口返回现实,想要回去必须从别的“出口”经由迷宫深处才行。他另外还加上了画中少女的委托和他们自己的目的进行解说,莱昂西奥全部听完后轻轻点头。
“……我理解了。虽然不爽,但事实上确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没有提任何问题就接受的模样,令蕾赛缇忍不住说:
“Mr.埃切巴里亚,你接受得真快。我还以为你会再多抱怨几句。”
“虽然我也非常想抱怨,但不想为了废话而浪费时间。——画上的女人,你先告诉我,迷宫一方的出口连着哪里?”
“四层‘深远的大图书馆’里,塞韦罗设置的工作室。……我想你们也知道,还是不要想着靠自己逃脱为好。那里原本不是低年级能够踏入的深度。完成目的后,就躲在阅读区里等待救助吧。画精无法对那里出手。”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那样做的。……离开这里后,能够立刻前往安全的地方吗?”
“不行,必须先离开工作室才行。可是现在那里和无数绘画融合,变成了实质上的异界。即使你想快点出去,最好也避免单独行动。……你们这些二年级学生,大概在逃出去之前就会死掉。”
少女毫不掩饰地说。莱昂西奥扶住额头,从手指缝隙里瞪出来。
“也就是这么回事吧?——为了活着回到校舍,我不得不陪你们进行自杀行为。”
“太棒了,你理解得真快。埃切巴里亚,我对你刮目相看。”
蕾赛缇用干巴巴的声音说,拍响双手。莱昂西奥不理会她的讽刺,向着戈弗雷伸出右手。
“……把魔杖还给我。情况我都掌握了,不会瞎胡闹。”
“——嗯。”
戈弗雷根据现状相信对方的话,走过去将拿走的杖剑和白杖还给他。莱昂西奥用右手一把握住那两把,同时握紧左边拳头狠狠地挥了出去。
“——!”“艾尔!”
戈弗雷的脸上发出钝响,被打到一边,嘴角流出一道鲜血一直拖到下巴上。但是,他一步也不退,转回视线。莱昂西奥看着他哼了一声。
“这是定金。——别以为这样就能算了。把我牵扯进这种荒唐事里,我一定会十倍奉还。”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用红色的眼睛瞪视着被拉进来时的入口相反一边墙上的“出口”画框。
“但是,那也要等活着回到校舍之后。……画上的女人,把出口打开。”
少女在他的催促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点点头,手上不知何时拿了四个布袋。
“在出发之前,所有人先拿上这个。这很重要。”
“……这是……”“……烧焦的硬币?”
戈弗雷等人打开袋口看向里面,疑惑地歪过头。袋子里装着刻有东方文字的货币,而且全都因高温灼烧而变色。少女加上解说:
“这是冥币。里面还装了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每幅画里地狱的规则都不同,需要做好准备分别应对。你们把这当成是一种护身符吧。”
四人理解,把袋子收进长袍的怀里。同时,少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戈弗雷他们看出她是在探查“出口”对面的情况,严肃地等待她的指示。
“——可以了,去吧。我尽量选择了安全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安全。……出去以后立刻藏起来。”
戈弗雷立刻拔出杖剑。莱昂西奥向着他的侧脸说:
“戈弗雷,你先走,那样也许多少能讨到我的欢心。”
“当然,既然是我把你牵连进来的,那我自然会保护你。你跟在最后面吧。”
说着,戈弗雷跳进画框,卡洛斯和蕾赛缇也紧随其后。最后轮到的莱昂西奥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神情。
“居然说要保护我?……啧,每件事都让人生气——!”
他自言自语着跳进画框。在所有人离去后的房间里,少女嘀咕了一声:“拜托了……”
“……唔……”
同一时间。吉诺下的麻醉效果结束,奥菲莉亚微微睁开了眼睛。
“……头好重……卡洛斯,给我泡杯浓茶——”
“咬一下这个。”
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旁边递来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貌似是由植物叶子紧紧压成的方形,奥菲莉亚皱起眉头,注意到了旁边穿女装的少年。
“……提姆?你为什么会……”
“你别管,咬就是了。然后清醒过来。”
奥菲莉亚在他的不断催促下,疑惑地将树叶块含进嘴里。顿时,一股直冲头顶的苦味在嘴里散开,因麻醉剩余而浑浊的意识一口气鲜明起来。
“……唔……!”
“这一下狠吧?……清醒了之后,最好心理准备看向周围。”
奥菲莉亚捂着嘴环视周围。
结果,眼前的景象令她一下子连苦味都忘记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竖坑四面围绕着高耸的岩壁。有些地方从内侧挖出凹陷,用铁笼子覆盖着,里面满满地关着许多穿着基本上就是麻袋的粗糙衣服的人。提姆和奥菲莉亚身处于最下层的牢房。
墙壁的上下左右都布满这种恶趣味橱窗般的牢房,一些手拿长柄刑具的人形“东西”扇着黑色的翅膀在其间的空中巡逻。称作“东西”是因为奥菲莉亚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硬要说的话长得有点像亚人种里的翼人,但翼人是双臂直接变成翅膀,而它们则是除了双臂以外另外在背上长有翅膀。另外它们的双腿还长着形似山羊的蹄子,据她所知,这个世界上没有拥有这样特征的种族。它们嘴里长着参差不齐的泛黄牙齿,牙龈都裸露在外,那模样仿佛为了让人感到恐惧而专门设计出来,充满怪异。
“——这里是……怎么……”
“不知道。总之,我觉得肯定是地狱不会错。”
提姆平静地说。他刚醒来时也多少有些吃惊,但没有更多的动摇。残酷的景象他在老家早已看惯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一层和可怕的精灵干架来着吧?那之后又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学长们来救我们了。但是这些家伙突然闯进战斗里……在大家一起撤退的途中,虚弱的我们被掳走,之后我也失去了意识。我是在一个小时前醒来,然后一直等到你的毒消退。因为我不会解毒。”
提姆这样说明经过。他看着异形翼人手中拿着的种种刑具,嘴角凶暴地翘起。
“……哎呀,真是叫人兴奋不已啊,这些家伙是想怎么拷打我们?”
另一边,掌握到自身所处地情况后,奥菲莉亚突然反应过来看向他。
“……提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啊?”
“我是说你被女精灵打晕之后。你……记得什么吗?”
她探出头去问。提姆在她认真地注视下,眼神略微游移,脑中浮现出一个记忆。从她肚子里飞出从没见过的使魔的情景。普通的召唤绝不可能做到,那是从人体内直接“分娩出”魔兽的模样。
“……”
“……你果然看到了。”
奥菲莉亚确信地嘀咕。在提姆开口之前,她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
“……不要告诉学长。……拜托你……!”
她说出之前从未有过的恳求,脚边的地面上落下点点泪珠。提姆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推开她的身体。
“……我只记得被你救了,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我自然不会过后又啰里啰嗦地谈起。……至少这方面你可以相信我。”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保证。奥菲莉亚没想到他会如此真挚,擦掉眼泪点头。
“……谢谢你。”
她自然而然地说出感谢。她这种平时无法想象的坦率令提姆不禁苦笑。
“真是的……在这种情况下最先担心的居然是那件事,看来你也相当不正常。你好好想想,我们还能再见到学长吗?最先该怀疑的是这一点吧?”
提姆和对方一起将意识转向眼前的现实,重新开始正题。
“也说一点乐观的材料吧。——这些家伙虽然外表危险,但感觉不到强烈的敌意,也没有随意地折磨我们。另外……感觉它们也不怎么聪明。根据是它们没有拿走我们的魔杖和装备。它们的这些做法用来监禁魔法师在各种地方都不上不下。”
“……它们是什么东西?看上去有点像魔兽,但绝对不是。我想可能是用魔法制造出的疑似生物一类的……”
“我也想问呢。我看到它们被戈弗雷学长的火焰烧得超级猛,被蕾赛缇踢飞的家伙会变成液体散开。从这些里能猜出来吗?”
提姆说出所有已知的信息,问道。奥菲莉亚扶着下巴推测。
“……大概是画精。不如说,我想这里根本就是在画中。这能解释为什么会没有现实感,另外我也从没听说过迷宫里有这种地方。”
“意思是画里的妖怪?那我不熟悉……毒对它们有效吗?”
提姆站起来试着观察那些画精。这时对方的视线狠狠地瞪过来,他咂了咂嘴坐回原处。
“动作大了就会瞪过来。……虽然现在没有危害我们的迹象,但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赶紧想办法逃走吧。”
“嗯,我知道。……提姆,你稍微背过身去。”
“啊?”
突然的这句话令提姆感到奇怪,但他还是背转身去。奥菲莉亚趁机从长袍怀里取出一个小安培瓶,迅速塞入自己的双腿之间。
“……唔……!”
魔兽的因子到达子宫,在那里固定。奥菲莉亚用手帕擦手,同时让提姆转回来,向他说明自己的行为:
“……我装入了合成兽的种。之前那只用来对付那个精灵了,得在子宫中重新培育,下次才能再放出来。就算抓紧时间也需要花上一整天……但强力的棋子还是多一些的好。”
“……这样好吗?把这些告诉我。”
“已经被你看到过,现在再藏着也没用,而且我更讨厌把杀手锏藏着掖着结果死掉。你也一样吧?”
她极其现实地说,提姆也没有疑问的余地,点头同意。
“……是啊。由学长救下的性命,可不能丢在这种地方。
吵架暂时休战。奥菲莉亚,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去。”
他说着向对方伸出手,奥菲莉亚也毫不犹豫地握住。

和上次没用经过同意就被拉进去不同,这次他们也有心理准备。于是戈弗雷等人没有失去意识就穿过画框到达了下一个地方。
“……这里是——”
戈弗雷按着杖剑的剑柄环视周围。可怕的红色天空下是无尽的锈色荒野。干涸的地面上耸立着大小岩石,其中还散落着着干枯的人类尸体和看上去是刑具的金属残骸。
“感觉不像迷宫。……这里大概也是在画里。”
卡洛斯推测。这时,少女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子里响起。
“——能听到吧?在那里不要拔出杖剑,而是使用白杖。戈弗雷先背起我,然后一边躲藏一边开始探索吧。”
戈弗雷照她说的拔出白杖,用咒语将飘在背后空中的画框贴在背上。他一边和其他三人一起开始前进,一边对少女说:
“有你指路啊。……这回能够听到声音了呢。”
“你们进入过画里,就能暂时连接通道。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二年级学生去。……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能保证安全。特别要注意的是,即使遇到危险,你们也不能逃进我里面。绘画之间的连接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的。”
少女警告之后,开始解说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那里是‘八大地狱’之中。是塞韦罗作为习作绘制的东方的地狱绘。那里相当危险,你们要小心谨慎地前进。另外在我说可以了之前,绝对不要拔出杖剑。”
就在戈弗雷和卡洛斯点头的瞬间,背后传来“嗖”的一声划空的声音。两人转向背后,只见蕾赛缇踢起的腿在莱昂西奥脸颊旁边将将停住。
“埃切巴里亚,有一句话我要先说清楚。——你被牵连的经过我也不是完全不感到同情。但即使如此,我们对你也没有任何歉疚。”
“……哼?”
“说到底,两位学弟学妹之所以会被画精抓走,也是因为在那之前被你的手下削弱了。你现在的立场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刚才打戈弗雷的那一下完全是反咬一口,你要有自知之明。”
“别说了,蕾赛缇。现在要集中注意力平安穿过这里。”
戈弗雷制止她,蕾赛缇瞪着对方放下腿。莱昂西奥满不在乎地继续前进,同时向少女提问:
“这里会冒出什么样的画精?告诉我倾向和有效的属性。”
“这就复杂了。画中由各处的不同规则支配。这里也是油画,但并不像跑到外面去的画精那样一律烧掉就好。狱卒有很多种类,基本上都要先观察再应对。”
也就是说,用普通方法怎样都是解决不了的。少女的说明暗示了前方道路的凶险,蕾赛缇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算什么……听起来跟被困在绝界咏唱里差不多啊。”
“就是那样。这种级别的魔法绘画,就好像是展开规模限定在画中的绝界。这样想的话,你们也能明白塞韦罗的伟大了吧?”
听到少女骄傲的声音,戈弗雷表情严峻起来。绝界咏唱——那是可以称得上是魔法师的终点的秘奥,可以在字面意思上“涂改世界”的术式。那个异世界处于施术者编织的规则的支配之下,普通的常识并不管用。他们所处的地方虽然和绝界不同但也类似,戈弗雷认识到这一点,更加警惕起来。
“即使遇到狱卒,最好也不要轻易开战。这一片是边境还能应付,但越靠近中央狱卒就越强,数量也会增加。高位的那些,现在的你们根本敌不过。”
“边境……?东方的地狱还有地域性吗?”
“有的。进一步说的话,各自的管辖还有明确的组织结构。首先是有八个大地狱,然后分别有十六个小地狱围绕它们。你们所处的是八大中的等活地狱的一带,准确的来说是它周边名叫刀轮处的小地狱。顺带一提,这里是使用刀剑杀生之人会堕入的地方。”
“对手持杖剑的我们来说是量身打造的地狱啊……。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
“与其说是去哪里,不如说是要见到在这里面巡视的地藏菩萨,让它将我们放出去。即使原地等待也总归会来,但那样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所以你们先向西走出刀轮处,去往等活地狱的中心。那里众生较多,地藏菩萨巡视的频率也更高。”
戈弗雷等人按照少女说的,向着那个方向在荒野上前进。说是要向西,但戈弗雷他们也无法分辨画中的方向,只能全靠少女带路,因此感到有些心中没底。走着走着,
“——呜……!”
岩石背后突然探出一个手持铁棍的巨大身躯。那个狱卒的模样与栖息在东方的巨魔亚种鬼人相似。它瞥了一眼僵硬的戈弗雷等人,蹋响地面离开了。
“……它是,放过我们了吗?”
“是啊。你们不是这里原本的居民,而且这种偏远地区的下级刑吏本来就没什么干劲。他们被随意驱使,却只能拿到一点零碎钱。”
“钱?地狱里有货币的概念吗?”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拿上冥币?真打起来那也没办法,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就是那个。”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卡洛斯隔着长袍拍了拍藏在怀里的袋子,露出复杂的表情。
“有战斗以外的手段自然很好……不过感觉世道还真是艰难呢……”
“我也有同感,但还是越少战斗越好。……继续走吧。”
戈弗雷警惕着周围继续走起来。在视线各处都有被狱卒折磨的囚犯们发出惨叫。那场景着实凄惨,但既然知道是画里的景象,那在意也没有用处。他们装作没有听到那些惨叫继续前进,被一处繁茂的树林挡住了去路。那些树木枝叶繁多,质感类似金属。
“……这是?”
“刀林。这是长着刀刃的树木组成的森林。不穿过这里就无法到达等活地狱,加油吧。”
“就算你说加油……”
戈弗雷困惑地用手指戳了戳树叶。绿叶像是被打磨过一样锋利,但也没有到碰到皮肤就能割开的程度。更何况他们平日里就穿着放刃性能高超的制服。
“……也没有那么锋利,应该刺不破金伯利的制服。注意不要扎到脸直接穿过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啊……”
蕾赛缇点头同意,四人全都踏入刀林之中。走进去便发现,这些坚硬的枝叶无法像普通的树丛那样用手推开,十分麻烦。蕾赛缇压低身体钻过刀刃,啧了一声。
“……唉,真烦人。要是能用杖剑全砍掉明明就很轻松。”
“你可以试试,狱卒立刻就会冲过来。不要忘记,这里是用刀剑杀生之人堕入的地方。”
“全都烧掉的话消耗太大,先忍一忍。”
就在他们忍耐着不便继续前进的时候,卡洛斯的小腿肚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唔……!”
“卡洛斯?!”
戈弗雷注意到异常,扫视刀刃的丛林,看到了一个小个子的“东西”单手拿着锋利的武器在枝头跳来跳去。
“——是刀猿!他们会五六只成群发动袭击!小心!”
“要我们在这里战斗?而且还不能用杖剑,真是麻烦……!”
莱昂西奥皱起眉头举起白杖。这时,一只刀猿从斜上方袭击,蕾赛缇用脚后跟迎击,正确地捕捉到了它。
“——嘎——!”
小小的身体被踢飞,扎到了一根尖锐的树枝上,在那里挣扎了一会儿之后断气了。刚才穿过刀刃缝隙使出上踢的蕾赛缇放下腿哼了一声。
“动作显而易见。它们平时都只会折磨毫无抵抗的罪人,也就这种程度吧。”
敌人的身影接着从旁边的树荫里跳出来。莱昂西奥用脚尖扫向它的下半身,刀猿便由于冲刺的势头扎到刀刃的树叶上,自己割开喉咙死掉了。
“稍微绊一下就成这样。……哼,二层的魔兽比这些要强多了。”
检测完对手的威胁程度,四人组成圆阵应对袭击。但其他动静立刻开始远离,戈弗雷沉吟:
“被杀了两只就逃走了啊。……原来如此,确实没有干劲。”
“赶紧走吧。它们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可能会叫来其他狱卒。”
一难过去,少女提出建议。四人治好卡洛斯腿上的伤,再次开始在刀林中前进。他们警惕的追击并没有出现,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穿出树林,前方的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
“……穿出来了啊。这里是什么?”
莱昂西奥皱起眉头。大大小小无数点着火的大瓮一直排列到地平线,大个子的狱卒们手里拿着桨搅拌着里面。瓮里被随意烹煮的正是人类,他们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于耳。少女立刻向呆立着的戈弗雷等人说明。
“现在进入了瓮熟处。在这个地方,杀死动物食用的人会被铁锅烹煮。和刀轮处不同,这里拔出刀剑也不会立刻被袭击,但狱卒比那边要多,要小心。”
四人开始在新的地狱中前进。蕾赛缇看着被咕嘟咕嘟熬煮的罪人们皱起眉头。
“……吃野兽的报应还真是重。东方禁止食肉的教条很多吗?”
“有是有,不过地狱的刑罚全都很夸张。因为这些东西的目的就是威胁活人‘做坏事就会受罪’。由于没有实体,想象也就会尽量残酷吧?”
“包括钱的那件事,感觉这里和世俗的联系非常强呢……想象出这些的毕竟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大概自然会这样吧。”
“这也不一定。其他的地狱还有不同的风情。如果运气不好的话你们也能看到,可以期待一下。”
“……你真的是在给我们指路吗……?”
蕾赛缇感到不安,瞪向绘画。这时,走在先头的戈弗雷突然停下脚步。因为在他眼前,出现了一片沸腾的水面,占据了视野的大半。
“……这个瓮还真是大,简直像一个湖了。”
“绕过去吧。左边的狱卒看起来少些。”
他们观察后做出判断,开始向左边迂回。在湖一般的大瓮对面的岸边,狱卒们将罪人不断丢进去。四人用余光看着它们的模样,利用其它小瓮的遮挡,尽量不被发现地向前走。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流水线作业……”“……简直就像是往锅里丢食材。”
“和刀轮处比起来,这里的工作更轻松,因此每天的工作指标也更多。喏,看那边。煮好的罪人正被用笊篱捞起来。”
“我不太想看……赶紧走过去吧。”
所有人都同意卡洛斯的意见,加快脚步。这时,一位狱卒丢完了手里的罪人,发现了他们的身影。戈弗雷注意到了它大步走来的巨大躯体。
“……唔,被盯上了。”
“拿出冥币来。要悄悄握在手里。四个人的话给它八枚应该就能放过我们了。”
戈弗雷按照少女的指示握住八枚硬币,悄悄示意狱卒。狱卒看见后,在他们眼前转过身,从背后伸出手来。戈弗雷理解它讨要的意图,苦笑着照做,但同时又有狱卒从别的角度跑来。
“——?!”
“被其他看到了吧?!糟糕,越聚越多了!冥币有多少都不够用!”
狱卒们在四人眼前争论起来,四周还不断有新的动静逼近,戈弗雷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趁它们争吵的时候逃走。跑起来!”
四人下定决心蹬地跑起来。狱卒们注意到他们逃走,立刻追来。但即使在画里,巨大的身体也必然会笨重。看来逃掉并不困难——戈弗雷正要感到乐观,沿着水面拜访的瓮便接连朝着他们推到。
“——啧。”“埃切巴里亚!”
“喂,艾尔——?!”
莱昂西奥正跑在靠近瓮的位置,为了不被压在下面主动跳向沸腾的水面。戈弗雷也跟着跳进沸水,卡洛斯和蕾赛缇脸色大变地看去。结果发现两人并排站在咕嘟咕嘟沸腾的热水上。
“……多管闲事,你难道以为我还不会湖面踏步吗?”
“那最好不过。我去年在这上面吃了不少苦头。”
戈弗雷因为白担心一场而高兴,露出微笑。蕾赛缇也跟着他们用湖面踏步站上沸水,看着追不过来在岸边咬牙切齿的狱卒们沉吟:
“从没想过会在沸水上行走,但现在这样更安全。”
“趁现在跑到对岸去吧!”
四人跑起来,沸水从旁边涌上来逼近他们。原来是狱卒们用搅拌用的巨大的桨一齐搅动沸水。戈弗雷立刻用杖剑指向那边。
“卡洛斯,阻止它们!”“嗯!凝固停滞!”
四人用凝固咒语阻止逼近的热水波浪,继续跑向少女指示的方向。最终,他们渡过大瓮回到地面,不顾狱卒们再次逼近的动静继续奔跑。
“过来了!”“跑向那扇门就行了吧?!”
“对!再穿过一个小地狱就能到等活地狱了!用咒语打破门冲进去!”
“明白了!戈弗雷,你的先省着!”
除了戈弗雷以外的三人的咒语命中逼近的大门,所有人一起冲进门里的黑暗中。他们立刻追加咒语将门关紧封住,于是周围成了一片没有一丝亮光的黑暗。
“……一口气变暗了。画上的女人,这里是?”
“暗冥处。是杀死羊或龟的人堕入的小地狱。虽然不好走,但也不要照亮。要压着声音和脚步声静静地走。
四人按照少女的指引在黑暗中走起来。在慎重前进的同时,戈弗雷擦掉额头上渗出的汗水。一开始他以为是横渡沸水时残留的热量,但似乎并不只是那样。
“……好热。虽然看起来没有火焰……”
“是因为暗火。那是不断灼烧这里的罪人的黑暗火焰。它们会和持火的狱卒一起慢慢移动,所以不要靠近感到热气的方向。”
少女说出原因,戈弗雷点点头。在她说不要照亮的时候就猜到会有敌人。过了一会儿,蕾赛缇在周围感到了它们的动静。
“……有东西在动来动去。不止一个。”
“是刈鬼。它们为了不让罪人逃走而四处割断脚筋。它们也是靠耳朵和鼻子,不发出大声音就不会被袭击——”
在少女说话的时候,声音也重重叠叠地响起。在近处沙沙爬行的脚步声令蕾赛缇皱起眉头。
“……动静越来越多了。这样没关系吗?”
“聚在一起躲不开。我们稍微分开一些吧、”
在卡洛斯的提议下,四人适当拉开距离。在这个距离下不至于跟丢走在前面的同伴,但时不时有“东西”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令他们心里发凉。它们靠着脚步声和呼吸声,紧紧地跟着四人。
“……”
稍不注意就会立刻接触并开战。为了避免那样的事态,戈弗雷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东西”的动静上,他的脚尖突然踢飞了某个硬东西。
“——?!”
这是他的失误。太过在意敌人移动的动静,而忽略了对其他不会动的东西的警惕。脚下碰到的不管是石头还是别的东西,它的响动都比压低的脚步声要清晰得多,令戈弗雷的位置浮现出来。
“糟——”
“““““GYAAAAAAA!”””””
黑暗中响起异常的鸣叫。蕾赛缇和卡洛斯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戈弗雷?!”“我来照明!”
“喂,慢着——!”
卡洛斯不顾莱昂西奥的制止,点亮杖剑,“那东西”的模样浮现出来。干瘦的身体趴在地上用四肢爬行,眼睑融化闭合,嘴里长着泛黄的牙,双臂上长出沾着罪人鲜血和锈迹的骨头镰刀。那便是随时准备袭击戈弗雷的那群东西的模样。
“——跑!”
蕾赛缇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始飞奔。他们已经没有余力消除照明藏起来,周围的刈鬼全都朝着这光亮跑来。在他们逃往的方向上也有新的敌人出现,为了躲避而拐向的方向上又冒出更多群体。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无处可逃,被四面八方的敌人团团围住。
“……被完全包围了。”
“画上的女人,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恐怕……没办法了……”
听到少女声音颤抖的回答,戈弗雷做好了觉悟。既然如此,只能用大火力试图贯穿一点来突破。他下定决心举起杖剑,但旁边的卡洛斯将手放到他肩膀上。
“……等等,艾尔。”
“卡洛斯?”
“我有件事想要试一试,你先不要射击。”
他说着走上前,面对随时可能发起攻击的地狱守卫们,按着胸口深深吸一口气。
“——LALA~♪”
然后开始唱歌。刈鬼们颤抖了一下,停止了动作,戈弗雷等人也因为他意想不到的行动睁大了眼睛。
“——这是。”
“魔音?但是为什么现在——”
莱昂西奥感到奇怪,但原因立刻就化作实际的景象展现在他们眼前。刈鬼们手里的镰刀接连掉落,开始表情忘我地倾听卡洛斯的歌。
“……狱卒们停下来,它们全都听入迷了吗……?”
“……原来如此……狱卒们也渴望刺激。这里总是一片黑暗,它们大概还是第一次听到正经的歌声。而且还是如此美妙的声音,那自然——”
画上的少女分析陈述现象,莱昂西奥接着她说:
“——无法抗拒感动。这本身就成了一种魅惑。……你们有个有趣的棋子呢。”
“不是棋子而是朋友。——卡洛斯,你可以继续保持吗?”
戈弗雷订正后问朋友。卡洛斯继续唱着歌微笑着点头,带头走了起来。成群结队挡在前方的刈鬼们同时向左右让开,卡洛斯堂堂正正地走上他们准备出的花道。
“跟上吧。所幸谁也不准备打扰他的演唱会。”
三人跟在后面,就这样一边唱歌一边走了将近三十分钟,他们穿过大门离开了黑暗。
“……出来了……”“……呼。”
所有人总算松了口气。之后,戈弗雷立刻关心起朋友的身体:
“卡洛斯,你没事吧?喉咙的负担怎么样?”
“没问题。他们都是些乖孩子,魔音的威力也不需要那么强。”
卡洛斯笑着回应。莱昂西奥走过来,仔细盯着他刺在脖子上的带状刺青。
“脖子上的刺青是封印吗?看来还有不少余力。”
“不要太过期待。有的对手适合,有的对手不适合,而且全力歌唱的话身体会撑不住。”
莱昂西奥点点头,将视线转回前方。在那里,荒凉的赤土大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现在所在的就是等活地狱。到了这里,地藏菩萨转过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可是……”
少女支吾的原因一目了然。在荒野的各处,都有拿着粗糙武器的罪人互相厮杀。受到致命伤的人会暂时倒下,但过一会儿又会像死灵一样站起来继续争斗。即使是戈弗雷他们这些门外汉也能一目了然,这是以不会结束的争斗为名的地狱。
“……问题是你们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这里的罪人都充满敌意,永远在互相杀戮。和狱卒不同,贿赂也不管用。”
“也就是说无法避开战斗。……要等多久?”
戈弗雷举着杖剑问。少女稍微推算了一会儿回答:
“最多一个小时。……来了的话由我出面交涉,你们专心战斗。
“事情简单,再好不过。”
蕾赛缇掰响脖子上的骨头。罪人们发现他们,纷纷逼近攻击,而他们毫不犹豫地迎击。
提姆和奥菲莉亚在笼子里寻找机会。他们发现驻扎在周围的画精们注意力转向别处,互相使了个眼色。
“……准备好了吧?”
“嗯。……开始吧。”
两人在意见一致的同时开始行动。他们用咒语使地面鼓起来做成假人,再给它们披上长袍放在栏杆前,然后用杖剑切断后面的铁格子跳到栏杆外面。两人立刻跳进穿出岩壁的通道,逃离画精的视线,然后毫不停顿地以全速奔跑。
“……好,出来了!”
“看来是成功了!虽然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越狱……!”
奥菲莉亚感到不合时宜地昂扬,露出微笑。但与此同时,栏杆周围的画精们骚动了起来。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啊……!抓紧时间!”
两人感觉着背后追兵的气息不断奔跑,终于到达了一扇堵住通道的门前。提姆和奥菲莉亚同时将杖剑指向那里。
““打开吧!””
首先照常理用咒语开门,但大门纹丝不动。
“果然没用……!喂,来打破它!”
“先毒后咒语是吧!但愿威力足够!”
提姆从腰包中取出毒瓶丢出,用咒语控制轨道,使里面的东西将门溶出一个圆形的范围。然后两人又向着那个滋滋溶解的地方咏唱其他咒语。
““风枪贯穿!””
变得脆弱的门的一部分在风的压力下被打穿,奥菲莉亚看到这结果高兴地大喊:
“成功了……!”“没时间高兴!跳进去!”
两人缩起身子尽量不碰到药液的残渣,依次跳过联手打出的洞里。他们在大门另一边的地面上打了个滚站起身,发现那里和刚才的空间完全不同,在平静的气氛中有山丘平缓地延伸。他们重新跑起来,同时向背后观察从门上的洞里盯着他们的那些画精。
“……画精们没有追上来。不如说,它们好像进不来。”
“他们也有自己的边界吗?……那正好,不过我们估计也不会受欢迎、”
提姆一边分析绘画世界的规则一边嘀咕。他和奥菲莉亚一起爬上山丘,俯瞰到的景色令两人屏住呼吸。
“……这里是……”
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区域被纯白的光芒包裹着。他们用直觉感受到——那不是普通的“白色的地方”。那里预定成为这幅画的中枢,但现在还是“什么也没画”的空白。是尚未描绘的画布。
“……即使没有知识也能感觉到。我们接近画的中心了。”
“是啊。……也就是说,元凶就在前面。”
两人握紧杖剑,从那里感受到了无法回避的战斗的气息。
在挤满嗜血亡灵的等活地狱中,戈弗雷和同伴们不断战斗着。
“……呼、呼……!”
“画上的女人,还没好吗!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莱昂西奥一边问一边将三位袭击的罪人一口气烧成焦炭。在卡洛斯削减敌人战斗意志的魔音缭绕下,少女用迫切的声音回答:
“……气息已经很近了。再过十分钟——不,五分钟以内应该就会来,再坚持一会儿……!”
四人得知不久就能结束,挤出力气继续战斗。他们不断移动防止被包围,但在等活地狱中游荡的罪人数量庞大,不管走到哪里都有新的敌人不断袭击。它们每一个单拿出来都不算厉害,但被好几百个一起袭击,不久便会耗尽魔力。不只是戈弗雷,所有人都必须节约咒语以备长期作战。
“——嗯?!”
这时,一个黑衣骑兵出现,踢散了一群罪人。他体格高大,超过了8英尺,单手拿着锋利的战戟,全身包括胯下的战马都包裹着带着光泽的黑色金属甲胄。他和之前的对手风格明显不同,四人同时瞪向那边。
“……这家伙是——”
“骗人,大视卿……?!他是等活地狱的上级狱卒!我本以为不靠近中央他就不会出现呢……!”
少女惨叫般地说。戈弗雷姑且试着丢出装有冥币的袋子,但骑兵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用马蹄踩烂。面对这意料之中的结果,戈弗雷做好了觉悟。
“根本不把这种小钱放在眼里啊。……看来只能打了。”
“小心!这家伙不是刑吏而是武官!和之前的那些家伙完全不同——”
不等少女的警告说完,骑兵便行动起来。他借着马势战戟横扫,戈弗雷用杖剑格挡,结果整个身子远远地打飞。
“……唔……!”
戈弗雷在空中陷入无防备的状态。卡洛斯在集中注意力唱歌,无法咏唱咒语帮忙,于是蕾赛缇用杖剑瞄准骑兵解围,莱昂西奥也配合她攻击。
“雷光奔驰!”“灼烧照耀!”
属性不同的两发咒语命中后背。但骑兵完全不为所动,只是瞥了他们一眼。莱昂西奥啧了一声。
“居然都不用防御?那是什么装甲啊……!”
蕾赛缇见效果微弱,继续追击。她首先想要从背后攻击马腿,但从马上向她射出了弩箭。蕾赛缇勉强反应过来,箭擦过她的脸颊,那势头令她战栗。不仅威力远超寻常弓箭,而且不知有什么机关,骑兵的手边已经装填好下一支箭了。
“全无死角……!这没法轻易进攻啊!”
即使是蕾赛缇也难以在近距离连续避开那弩箭,但在远距离无法造成决定性地伤害,被强力的骑兵吸引注意力的话也会抵挡不住罪人们的攻势。莱昂西奥的表情更加严峻,在这种情况下,剩下的几分钟显得无比漫长。
“你们保护卡洛斯。……我来和这家伙打。”
戈弗雷着地并调整姿势,将战斗意志砸到骑兵身上。敌人也回应他再次挥来战戟,而他同样不是用咒语而是用杖剑迎击。
“——哦哦哦!”
他在这一刀中注入比刚才更多的力量,从正面架开战戟的攻击。看到这景象,蕾赛缇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居然能和那家伙对砍……”
“为什么不射咒语?!”
“……一方面是剩余数量有限。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保护我们。”
对于莱昂西奥的疑问,蕾赛缇说出戈弗雷的意图。——就算是以戈弗雷的威力,也无法一发就打倒那个骑兵。如果非要用咒语攻击的话,骑兵大约会先盯上“容易打倒的猎物”,并将目标最先转向正在唱歌的卡洛斯。
但是,若回应刀剑争斗的话就不同了。从那个骑兵现在的样子也能看出,他明显更喜欢用剑戟对战。面对不用咒语的戈弗雷,他甚至都没有射出弩箭的迹象。戈弗雷明白到这一点,才选择了现在的战斗方式。只要他这样做,就能把骑兵的意识吸引在自己身上,以卡洛斯为首的其他三人也就更加安全。
“……你到底是多想让我焦躁……!”
莱昂西奥感受到自己受保护的立场,焦躁到达顶点。同时,骑兵也丢掉一只手上拿着的弩,双手握住主武器战戟。
“他丢掉了弩!要认真了!”
“刚才还是随手应付吗……?”
戈弗雷表情抽搐。下一个瞬间,骑兵令马匹跳跃,将战戟从正上方挥下。
“……唔……!”
戈弗雷用左手扶着刀身迎击。他承受剧烈的重压,膝盖弯折。一瞬间几乎以为他会被就此劈成两半,但他强化体内的魔力循环,猛地蹬地。
“——哦哦哦!”
战戟的尖端被推了回去,划过空中。骑士的必杀一击被防御下来,在原地静止。戈弗雷由于操纵了巨量魔力,全身的感觉都变得遥远。在他眼前——在盖住半张脸的头盔下,骑兵明确地露出了笑容。
“——唔……”
骑士从马上跳下来,用双脚站在地面上。面对这情景,画上的少女用混杂着傻眼和佩服的声音说:
“……好厉害,戈弗雷。他很中意你呢。”
骑士仿佛在邀请一样将战戟举在上段。面对他充满武者威严的站姿,戈弗雷也蹬地回应。
“WOOOOOOOOO!”
“哦哦哦哦哦!”
然后他们上演了正面交锋。戈弗雷架开骑士招数精妙的战戟尖端,看准刀刃错开的时机钻进怀里。但骑士像是早就等着一样横扫战戟。
“……嘎……!”
比刀刃靠内的长柄击中戈弗雷的侧腹。靠着骑士的技术,即使不砍伤也足以成为攻击。面对因为冲击而停下脚步的戈弗雷,他挥起战戟追击。
“强推!入我掌中!”
莱昂西奥的咒语从旁边插进来阻挡了骑士。第一发将战戟横着推开,接着第二发撤下了覆盖胸口的一部分铠甲。戈弗雷得到他的帮助脱离窘境,看向莱昂西奥。
“你到底是有多笨!陪他玩武者过家家有什么用处!你是什么人?!”
男人满是焦躁地说。戈弗雷由此想起自己的立场,苦笑着说:
“……嗯。我是魔法师。”
骑士重新摆好架势,向前踏步同时挥下一击。戈弗雷后退一步避开,同时将咒语放到舌尖。
“——灼烧贯通!”
缩紧射出的火焰穿过铠甲被剥离的缝隙灼烧身体。在骑士因此踉跄的瞬间,一道光朝着他们头顶飞来。
“总算来了……!地藏菩萨,求您听听我的愿望!您应该能够看出,这些孩子不该身处地狱!”
少女拼命地诉说。在对方接受她请愿的瞬间,上空发出耀眼的光包裹住他们。
“——唔——”“呜哦——?!”
脚下的地面消失,地狱远去。在骑士的气息远离的那个瞬间——戈弗雷清晰地听到了他朝自己说的一句话。
无声无息的灰色空间。四人被地藏菩萨运到这新的地方,呆呆地环视四周。
“……逃出来了吗……”
“……总算是呢。你们四位都辛苦了。……说实话,在大视卿出现的时候,我还以为不行了呢。”
听到蕾赛缇的确认,少女带着安心说。戈弗雷想起移动时听到的那句话,露出苦笑。
“……他说叫我死了以后再来。真是个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邀请。”
“拒绝他。有什么好犹豫的?”
蕾赛缇干脆利落地丢开。戈弗雷点点头,走近莱昂西奥伸出手。
“Mr.埃切巴里亚,刚才谢谢你了。……若是没有你,我恐怕就被砍死了。我能活下来多亏了你的帮助。”
“我只不过是对着笨蛋骂笨蛋而已。不要再说无聊的道谢,我会想杀了你。”
莱昂西奥用手背挥开他伸出的手,然后转身背对戈弗雷,问画上的少女:
“那么这里是哪里?看起来不是画外。”
“很遗憾。……不过已经接近终点了。”
少女回答,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同时,戈弗雷四下张望,看到灰色地平线的一点亮着白色的光。
“这幅画还没有标题。……是尚未完成的,现在正在描绘的地狱绘。塞韦罗就在这里。还有你们在寻找的孩子们。”
提姆和奥菲莉亚蹑手蹑脚地慢慢前进,来到了一片驻扎着许多画精的开阔空间前。那里面积太大没法一口气跑过去,可以藏身的遮蔽物也太少没法一边躲藏一边前进。两人看到这里,做出了苦涩的决断。
“……到极限了,再往前走肯定会被发现。”
“嗯……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暂时潜伏起来吧。”
两人互相点头,向着现在躲藏的墙壁咏唱咒语,制造出两人份的避难所并钻进去。他们从内侧用咒语将墙封上,只留下小小的窥视孔。提姆长出了一口气。
“但愿不会变成还是乖乖待在牢里比较好的情况。……如果真成了那样,我趁现在先跟你道歉。”
“不需要。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打算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其他人。……不过卡洛斯恐怕还是会来,我担心他和学长现在是不是一起在逞强——”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异样的气息隔着墙传过来,令两人背脊发凉。
“——唔——”“……屏住呼吸……!”
两人悄悄从窥视孔向外看。在那个地方的中心,一个影子凭空出现,正匆忙地走来走去。那是一个手拿画笔、身材消瘦的年轻男子。他的衣服上沾满颜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深陷的眼窝和脸颊道出他积年的苦恼。
“——啊可恶——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魔法师要怎样才能获救!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改变!烹煮也好穿刺也好碾压也好,那些无比肮脏的灵魂都都无法得到任何洗刷……!”
在男子焦躁地自言自语时,鸟人画精将一位失去意识地低年级学生带到他眼前。除了提姆和奥菲莉亚,他们似乎还抓了别的学生。男子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嗯……?……怎么,你们又带来了孩子?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那种东西根本无法当做题材……”
他失望地说,于是画精留下带来的学生飞走了。男子挥动魔杖,原地生成了一把椅子,然后无力地坐到了上面。
“我想要的是罪孽深重的人。如果不是成熟的魔法师就没有意义。……不过……即使那种人出现在这里,现在的我也无法应对。”
男子抱着头说,然后继续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想要画出地狱,我必须要看到地狱……只能效仿东方的传说了吗?到了这一步还是要那样做吗?……啊,讨厌,讨厌,我不想看……那种东西我再也不想看了……一个就已经快快让我弯下膝盖了……要是揣上两个……”
男子颤抖着说,转动眼睛瞪向眼前睡着的学生。他缓缓抬起手。
“……可是……如果不画出来,全都会白费……。……那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就要碰到学生。
“——住手吧,学长。”
这时一个声音阻止了他。男子猛地转过头。在他视线的方向上,提姆·林顿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
“即使是我这样的门外汉也明白,那里是你的分界线。……想起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吧,应该不是那个吧?”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奥菲莉亚从后面追上来站到他身旁。
“……提姆……!”
“抱歉,奥菲莉亚。……不过你也明白吧?如果现在不制止他,左右都是玩儿完。”
提姆带着确信说。男子的表情因疑惑而摇晃,他回问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是被你画的画精掳来的。……你注意到了吗?你早已坠入魔道了。”
他直白地说出自己窥探出的事实。男子听到后呆了一下,然后无力地笑了。
“……哈哈,说什么傻话……我只不过是窝在工作室里画画……”
“那么,那家伙是什么?你眼前的我们又是什么?……既然你是画师,那至少应该能够分清自己画的东西和外来的东西吧?话说你瞪大眼睛仔细看看周围吧。你的工作室是这样的地方吗?”
提姆指着周围脱离现实的空间问。男子听到后环视周围,呆了一会儿,然后终于明白过来似的自言自语。
“……啊,这样啊。……这里已经是在画中了啊……”
提姆看到对方理解,继续趁热打铁。
“你发觉了就好办了。……把我们送出去吧。没有用处却被抓来,真是给人添麻烦。我们本来就不能随便死掉,白白死掉就更无法接受了。”
他带着一缕希望提出要求。男子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吗……胡安妮塔……”
男子吐出一个名字。他以对不上焦点的眼睛继续说:
“……带来的全是孩子……全是还远不到要问罪的时候的人……意思是要我犯下更多罪孽吗……?光是你还不足够……该描绘的地狱还没在我心中完成……你是想这样说吗……”
“……!喂,学长——!”
“没用的。……他已经听不到了。”
奥菲莉亚放弃地说。在两人眼前,男子的颤抖突然停止了。
“……我明白了。先用这三个人试试看。……这么不干不脆,真是抱歉……”
男子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学弟学妹们。
“……金伯利魔法学校七年级,塞韦罗·埃斯科巴。专业是未现实主义。一直都是无能至极的专画地狱绘的魔法画家。
这是即将虐杀你们的恶鬼的名字。——诅咒我吧,孩子们。”
那句话直接成了开战的信号。提姆和奥菲莉亚向后跳了一步举起杖剑开始攻击。
“诞生吧!”
奥菲莉亚的腹部飞出赶制的合成兽。看着那发出骇人啼哭攻击过来的身影,男子瞪大了眼睛。
“……从肚子里生出合成兽?……多么残酷。你那身体,简直就是天生的刑罚……”
在他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的时候,提姆抓住破绽前进。他射出的咒语被一只画精插进来挡住,但提姆喷出藏在嘴里的魔法毒进行追击。男子被没能全部躲开的毒雾伤到眼睛,一瞬间就被夺走视野,他低声说:
“……眼睛已经瞎了,是致死性的猛毒。而这居然是从嘴里喷出来的……你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才获得耐性……”
两人看到好机会,配合着合成兽一起进攻。但男子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挥动杖笔,格子窗在空中展开,顽强地阻止他们靠近。
“……太棒了,孩子们。你们的生命充满着悲伤。作为祭品是最棒的题材……”
他牵制着学弟学妹们,同时挥笔。身材巨大需要仰望的鬼,长着白色翅膀在天上飞的头颅,手持发光长剑的龙人。在空中画出的东西成为了新的地狱居民。
“请你们原封不动地——完完整整地成为我的罪孽吧。”

提姆和奥菲莉亚迎击新出现的敌人。然而,这里是画精们诞生的根源,不管打倒多少都没有尽头。尽管他们奋力搏斗,但转眼间就被逼得只能防御。
“明明都弄瞎了眼睛,却还是没有破绽……!”
“这里是他画的画中,即使不用眼睛看,也等同于在他体内……!”
两人咏唱着咒语,但他们身处劣势,找不到任何活路。他们一开始就完全明白自己没有胜算。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不可能做出抵抗以外的任何选择——
最终,他们的抵抗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三位学弟学妹力竭倒在眼前。男子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声自言自语。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他一边大喊一边抓挠头发,因自己行为毫无意义而苦闷。
“不对啊胡安妮塔……!制造痛苦没有意义!东方的高僧也否定了这种行为!痛苦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日常!那种东西根本不能净化灵魂……!”
他吐血般说着早已明白的道理,眼神不知所措的在虚空彷徨。
“……我肯定早就知道了。我想要的,是我在很久以前就失去的东西。是我不论怎样挣扎都无法在我心中找到的东西。所以我在画外寻求题材。可是,那不是已经成熟的魔法师,更不是作为祭品的羔羊……”
男子无力地原地坐倒。为了寻求到处都找不到的答案,他自言自语着。
“……魔法师甚至没有可以乞求慈悲的神。那么……他们在地狱深处,到底该叫喊些什么……?”
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在他的画笔描绘出的世界里,周围围墙的一部分被击飞了。
“——?!”
男子愕然地转向那边。只见一位少年从弥漫的沙尘中钻出来。
“……金伯利的人,每一个都太钻牛角尖了。”
三位低年级学生跟在他身后。但男子的眼睛紧紧地吸在打头的那个人身上。吸在他带着无比坚强的意志的眼睛上。
“你想要有人帮助你吧?靠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吧?那么——为什么不说出来?不是向着根本不存在的神,而是对着身处这里的我。”
少年缓缓走近。他走到倒在地上的提姆、奥菲莉亚和另一位低年级前面,顽固地挡在那里。
“只要你呼唤,我就一定会去救你。只要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只要我的手脚还能移动——我决心要这样做。”
他这样诉说自己的生存方式。看着他的背影,满身疮痍的提姆和奥菲莉亚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学、长……”
被叫到的戈弗雷用力点头。他向着战斗到了最后的学弟学妹们,带着对他们的赞赏,高声宣告:
“两位,让你们久等了。——我来接你们了!”
他的声音响彻宽阔的空间。光是这样,气氛就仿佛从根本上变了个模样。塞韦罗疑惑地注视着戈弗雷。
“……你是……?”
“是你需要的人。塞韦罗。”
画框从戈弗雷背上浮起来,少女在那幅画里呼唤。塞韦罗看到她,瞪大了眼睛。
“胡安妮塔……?!你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不可能……因为……你一直在身边责备我……”
“那是作为你的罪孽的我。而这个我,是你通过画下来而从自己身上割离出来的‘健康时的’我。……你忍不住描绘生前的我,却又不能允许我向你微笑。所以——在画完之后,你立刻将我捐赠给了宿舍。”
少女悲伤地说。像是要补偿之前都没能传达的那些一般,恳切地说。
“你缺损了的东西,你最后该描绘的东西就在这里。所以——不要移开目光,面对他吧。你可以做到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塞韦罗全身不断颤抖,几乎是靠着防卫的本能举起杖笔。戈弗雷看到后问旁边的少女。
“看来他的状态没法好好对话。……没问题吧?”
“嗯。你不需要考虑什么复杂的事情。只要——向他展现你。”
“灼烧照耀!”
不等对话结束,旁边便射出闪光,塞韦罗连忙展开防壁阻挡。戈弗雷吃了一惊,旁边的莱昂西奥傲然地哼了一声。
“我才不管什么复杂的情况。我会杀死敌人。其他的你们随意吧。”
他说着冲上去打头阵。卡洛斯和蕾赛缇一起看着他毫不畏惧地上前的背影,对脚边的奥菲莉亚说:
“莉亚,再稍微等一会儿。……没关系,马上就会结束了。”
“对方是最高学年,就随他去吧。你来定下我们的方针。”
“一边战斗一边呼唤。尽可能长时间地,尽可能多说几句。你们要在那期间帮我活下来。”
得到回答,两人点头。戈弗雷和蕾赛缇一起跟上莱昂西奥,同时对朋友大喊。
“卡洛斯,拜托你唱歌!对现在的他应该管用!”
“包在我身上!即使肺炸掉我也会继续唱!”
卡洛斯回应他,用指尖抚摸脖子上的刺青,像缎带一样解开。他开始用威力大幅增加的歌声歌唱。那歌声唤回坠入魔道的男子逐渐失去的心,戈弗雷在他准备出的这个机会中咆哮。
“开始吧,地狱画师——!”
他抢先用咒语扫开挡在前面的画精。涂在手臂上的防护膜变成了白色,但再保留也没有意义了。戈弗雷抱着将一切都投入到这场战斗中的意志,向最高年级发起挑战。
“你想要画出‘救济’!为此才画地狱绘!是不是?!”
“——……没错!然而我却不明白救济!想不出对魔法师来说什么才能称得上是救赎!不管怎样挥动画笔,看过世界上所有的地狱,我都无法解救他们……!”
他的问题得到了完全就是惨叫的回答。见对话成立,戈弗雷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活路。他维持着战斗中的注意力,同时倾听声音,选择语言,一步步逼近塞韦罗的心。
“救济啊……我想那首先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救自己,也就没法救别人。”
“我哪里有——期望那种东西的权利!”
塞韦罗带着强烈的拒绝画出无数刑具攻击戈弗雷等人。戈弗雷用第二发咒语将它们烧掉,用完全不变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是那样,你想救赎的那些魔法师也一样。……这就矛盾了。它们的救赎也是你的救赎,如果缺了其中之一,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成立。牺牲某个东西来完成其他东西——这已经完全是魔法师的思维了。自然会原地兜圈子。”
他用显而易见的逻辑指出对方的破绽。他的这些话扎根于明确地理解。至今为止,他在校内面对过许多魔法师,其中大多数都心怀共同的扭曲,而他也在这位对手心中清晰地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你所期望的救济存在于这个公理之外。而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
“那么你告诉我啊!那到底是怎样的刑罚!”
塞韦罗反问的同时新画出来的画精发起攻击,全都被蕾赛缇的腿法和莱昂西奥的咒语挡开。戈弗雷因此得以和对手维持同样的距离,耐心地继续说。
“……我讨厌金伯利。其中有各种原因——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所有人都不珍惜自己。全都将自己弃为总有一天会烧掉的木柴。越是高年级的学生,越是成熟的魔法师,这种倾向就越强。”
他说着,暴露对方的同时也暴露出自己。戈弗雷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交换。自己不推心置腹却想接触对手的心,那也太自私了。
“人终有一死。因此——只要还活着,我们就总有一天必定会失去重要的东西。即使不是魔法师,普通人也一样。……那么,人们要怎样面对丧失?”
塞韦罗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闭上了嘴巴。戈弗雷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哀悼。我们思念着那些失去的东西的重要性、无可取代性,承认那是自己心灵的一部分。……若是心中有无法填补的空白,那就回想起曾经存在于那里的东西。不要用其他颜色涂改,也不要移开视线……只需抚摸它的轮廓。”
“那样做——有什么意义!”
塞韦罗尖叫。同时脚边刺出剑山。戈弗雷在跳跃的同时用第三发火焰溶解它们,不等落地便继续说。
“没有什么意义。也不该有。……无可取代就是这个意思。人类心中明确地拥有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补偿的价值,那正是我们心中人性的核心。——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我们并不是作为一根木柴诞生在这世上。我们的人生,不是为了实现其他任何事物而的手段!”
戈弗雷的话语切开战斗的喧嚣。塞韦罗剧烈地摇头。
“……不明白,不明白……!你说的我完全不明白!
拜托,请你说我能理解的话……!”
“不,你明白!甚至在心底盼望着!……你只是无法承认。曾经丢进火堆里的东西有无可取代的绝对价值,你只是顽固地不愿接受这个事实而已。‘不要顾虑献上的生命,用成果来显示这些牺牲都有无可动摇的意义’——因为别人告诉你,这就是魔法师的生存方式。”
塞韦罗的笔下画出猛烈的风雪,戈弗雷用第四发咒语推了回去。防护膜已经消失,戈弗雷的右臂滋滋烧焦。但那些痛苦完全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继续说。
“我再说一遍,抚摸心中的空白吧。……那里应该有的。即使没有任何意义,不论在旁人看来多么微不足道,就算在魔道的尺度下会被一笑置之——那也是唯独你自身绝对无法否定的光辉。”
每天画一张她的画。还年幼时,母亲这样命令他。
起初,塞韦罗感到疑惑。那不过是一位作为佣人雇佣的普通人少女,把她当做题材这样重视有什么意义吗?有那时间,不该拿去学习其他技术吗?
但是,他最终理解了。她不是佣人,而是教材。少女确定会在三年后病死——而他要细致地记录她走向终结的路程,将生与死烙印在眼中。
“——塞韦罗,我觉得魔法师非常可怜。”
所以,塞韦罗不断描绘。画她日渐消瘦的脸颊,画她不断干枯的皮肤。画她原本那样活蹦乱跳、现在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模样。
“为了探求魔道,你们前进时必须将伦理和道德都踩在脚下。必须将重要的东西当做木柴丢入火堆。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保护你们的心。就像浑身赤裸着站在露天的荒野上一样。”
塞韦罗还记得,少女用她短暂的生涯展示出的全部感情和意志。
“在那种时候,普通人会创造神。在虚无中想象救济来支撑心灵。……我想你们也需要东西来代替这种行为。否则你们总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形状都迷失。”
少女的脸上露出微笑。她的笑容和健康时同样温柔,一模一样得令人感到残酷。
“总有一天,你要画出这样的画。塞韦罗,说好了哦——”
“——我画了画。”
塞韦罗低声嘀咕。长久以来拦住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滴落。
“画了很多幅。有厉害的画,有谁也没见过的画,有连接着魔道远方的画。……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太不正常了。用你的鲜血画出来的话,怎能不拥有取代你的价值……那样的事情,绝不可以发生。如果真是那样,那你到底是为何而死的?我又该如何报答你的牺牲——”
他哽咽着诉说。原本浮在略微远离前线位置的少女绘画,此时飘到了戈弗雷身旁。
“……打个比方。”
然后她说。面对眼前的画师,说出这世上唯有她能给出的话语。
“……即使现在这个瞬间,世界突然毁灭了。即使魔法师的工作,还有你们奉献给魔道追求的全部历史,全都成了徒劳。”
那是太过残酷的假设。众多牺牲都没能得到报偿,是个悲伤的未来,但是——少女依旧毫不动摇地说。
“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即使没有任何意义也无妨。就在这里啊,塞韦罗。”
画上的少女用手按住胸口。在那瞬间,塞韦罗丢下杖笔,双手抱住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绘画的世界摇晃起来。由于主人的心象动摇,这个空间的基础秩序产生了破绽。这样下去,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连带一切的崩溃——少女领悟到这一点,说出了一句话。
“——烧掉它,戈弗雷。”
“什么?”
“把一切都烧掉。画布上多余的东西太多了。”
戈弗雷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同时也明白到,这是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少女继续鼓励他。
“把这里洗干净。一切都暂时消失的话,他就能看到了——真正要描绘的东西。”
她说,希望能准备一张纯白的画布。面对那纯粹的愿望,戈弗雷静静点头。
“知道了。……不过,希望能在我被烧光之前完成。”
说着,戈弗雷举起杖剑。蕾赛缇瞥了一眼他已经射出四发咒语烧得焦黑的手臂,察觉到他想做的事情,瞪大了眼睛。
“难道——你想使用二节咒语?!会在射出来的瞬间化成灰的!”
“我要用收束魔法的要领。蕾赛缇,你来帮忙控制。”
蕾赛缇在他的要求下带着无比苦涩的表情站到他身旁,将自己的魔杖贴上戈弗雷的手臂,事先声明:
“我也不擅长……!就算一起变成焦炭也不要抱怨啊!”
“要是那样的话我向你道歉。……另外,谢谢你。”
戈弗雷微笑着说。蕾赛缇由此做好了最后的觉悟,用冷静地声音补充说:
“我提个要求当做心理安慰。……你不要用火焰咒语,而是用火葬咒语。”
“嗯?”
“你更适合那个。不要问我根据是什么。只是我的直觉。”
要赌上性命,这个提案实在是粗暴。但都到了这里,在意这种事也晚了。面对他相信的同伴的话,戈弗雷直率地点头。
“……知道了。我也隐约有那样的感觉。”
他调整意识深吸一口气,然后咏唱出咒语。
“——火焰环抱 包裹吊唁!”
体内庞大的魔力顿时肆虐。戈弗雷将它们聚集控制,令它们以火焰的形式从魔杖显现。他终究无法完全控制,漏出的火焰渐渐灼烧手臂。
“……唔……!”
“集中注意力!绝对不要丢掉意念!”
蕾赛缇激励他,让他保持注意力。但这样也不足够,漏出的火焰逐渐也包裹上了她的手臂。
“……可恶……压制不住……!”
“蕾赛缇,走开!现在还——”
“闭嘴,笨蛋!你想在被烧死前先被敲开脑瓜吗?!”
蕾赛缇顽固地拒绝,带着鬼气逼人的表情全身心投入控制。手臂的感觉逐渐稀薄,戈弗雷感到死亡临近。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一根魔杖。
“……你们这些蠢货,到底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埃切巴里亚?!”
“我来握缰绳!你不要瞎讲分寸,照你火力笨蛋的模样使出全力!你原本就只有那点能耐吧!”
他一边咒骂一边加以控制。溢出的火焰被强大的指向性绞紧,在三人份的魔力下威力更大了。
“——嗯,一点也没错。”
戈弗雷同时,丢开了变得无用的分寸。从他的存在中射出的火焰,包裹住了整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啊——”
塞韦罗的存在从中浮现出来。他的意识失去了方向,呆呆地自言自语。
“……被烧掉了……一切都……被火焰吞噬……”
他一边说一边感到不可思议。在戈弗雷他们穿过的八大地狱中也有焦热,那是不断折磨罪人的地方。可是,这里没有那些痛苦。塞韦罗被清净的火焰包裹着,委身于它,被它灼烧着全身——此时却感到从没有过的安宁。
“……不痛苦……?……为什么……这火焰是……”
“因为它烧掉了你的重担。”
浮在旁边的画中少女说。那副画也从画框开始逐渐被火焰包裹。塞韦罗凝视着那令人怀念的相貌,用快哭出来的表情道歉。
“胡安妮塔……。……对不起……我到头来,都没有为你……”
“你没有工夫也没有理由道歉。来,拿起笔。”
少女打断并催促他。暗示他已经没有任何可烦恼的事情了。因为他寻找的东西,现在正在眼前。
“你能看到吧?……这就是你想画的东西。这温柔的火焰摇篮会将魔法师的种种业障全都焚烧清净,唤醒埋在深处的人性。
不要再哭了。不要在寻求惩罚了。你们的救赎永远都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他终于理解了。……不是对生者的教训,而是只为罪孽深重的死者们存在的地狱。那里不需要痛苦。那种东西,魔法师在活着的时候便已经尝尽。所以——他们会得到的,只有为染满悲伤的灵魂举行的祓禊。
“……炼狱……。……啊,是啊……这就是……”
那是普通人的宗教中讲述的概念。据说那里位于地狱和天国之间,灵魂被那里的火焰洗净,便可得到救济。他知道这个知识,但一直无法想象。即使能想象出作为惩罚的火焰,也怎么都想象不出救济的火焰。
但是——现在就在眼前。包裹住伤痕累累的灵魂的温柔火焰。
右手自然地握住画笔。那里寄宿着无尽的热情。带着对将自己引导到这里的所有因果的感谢,给它留下不会动摇的形状。
“……多么,温暖——”
一切都在火焰中结束。之后,完成了的画自然地推出了他们。
“——啊……!”
戈弗雷回过神来,我这杖剑呆立。他用尽魔力射出的火焰已经不复存在,回过神来的时候正身处一个没见过的房间中。莱昂西奥和蕾赛缇以同样忘我的表情站在他左右,稍远处卡洛斯正呆呆地环视四周。在他脚边,还有包括提姆和奥菲莉亚在内的许多低年级学生。
“……这里是……”
“是他的工作室。……谢谢你,让塞韦罗画出了画……”
听到这虚弱的声音,戈弗雷转过身。那里有一幅画,他们似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声音正是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戈弗雷将脸靠近画面倾听。
“……被掳走的孩子们都放出来了。所有人都在那里……”
“嗯,看来是这样。……Mr.埃斯科巴呢?”
“……塞韦罗……已经融入画中了……。……不过,你不要在意……他其实也……很感谢你……”
画里传来毫无虚假的喜悦。声音不断变小远离,说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也会融在一起。……我有个最后的请求……请你把这幅画……拿回校舍……”
声音到这里中断。隔了很长时间,戈弗雷站起身,卡洛斯对着他的后背说:
“……结束了呢。通道已经关闭了。”
“……这就是他的绝笔吗?虽然是地狱绘,但感觉明快……”
戈弗雷看着留下的画低声说。画上的人们全身被暖色的火焰包裹,却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即使是不了解绘画的他也能感受到。这就是一位魔法画家在最后到达的,对魔法师来说的,救济的模样。
同样看了一会儿的蕾赛缇最先将意识转回现实做出行动。
“这里看来没有威胁。叫醒所有人,赶紧去图书馆吧。……一辈子的地狱旅行都走完了,再多一步我都不要了。”
她像是受够了一样说着,背起提姆。戈弗雷微笑着看着用虚弱的声音抱怨着的学弟,此时突然注意到莱昂西奥正在稍远处背对着他。
“埃切巴里亚?你有没有烧伤——”
“不要靠近!”
他正要走过去,却被强硬的声音阻止。隔了一拍,莱昂西奥背朝着他继续说。
“没有什么大伤。你别管我,照顾好你们自己吧。”
“……嗯,我知道了。”
戈弗雷知道,等回到校舍他们又会变回敌人,因此也没有强行追问。感到他在背后走向开始治疗奥菲莉亚的卡洛斯,莱昂西奥握紧拳头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在哭……?”
他嘀咕着,心中搅动着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情,然后恨恨地俯视自己的胯下。那超规格的东西屹立着,从内侧顶起裤子的布料。
“……你也是……为什么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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