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梶尾真治] Day Tripper

香菜子结婚后仅仅三年半,便失去了丈夫大介。
她强忍悲痛,努力维持着日常生活的轨迹,但对丈夫的思念却从未改变。
某日,在几位想鼓励她振作的朋友的邀请下,她一同外出散心,并在店里邂逅了一位女性。这位女性告诉香菜子:“我能让你见到已故之人。”
她声称,只要使用其舅父机敷埜风天发明的溯时诱导机(通称“Day Tripper”),就能够窥见过去。为了能与丈夫重逢,香菜子决定穿越时空!
这是由擅长时间旅行浪漫题材的作家为您献上的全新物语!
作者:梶尾真治
封面插图:小林系
封面设计:coil
翻译:真鏡名ミナ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梶尾真治(かじお・しんじ)
出生于日本熊本县。1971年凭借《献给美亚的珍珠》正式出道成为作家。代表作包括《地球是原味酸奶》、《怨仇星域》(获星云赏)、《未踏行星基拉戈》(获熊日文学奖)、《歼灭火蛇怪》(获日本SF大奖)以及以《回忆爱玛侬》为首的"爱玛侬"系列等。
香菜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奇特的物件。
房间中央横卧着一台流线型装置,令人联想到炮弹的形状。它的上半部分是透明罩盖,能看出里面容得下一人乘坐。罩盖似乎可以开合。而从那炮弹状的黑色底部延伸出无数线缆,沿着墙壁连接至一排排设备上。
带香菜子来此的笠阵芙美,似乎正得意地玩味着她脸上的惊诧。
“就是这台机器吗?”香菜子问道。
“是的。溯时诱导机。不过我舅父管它叫‘Day Tripper’。”芙美答道。
“名字真怪。”
“听说因为我舅父是披头士的乐迷,才这么叫的。虽然‘Day Tripper’通常指一日游的旅客,但舅父似乎赋予了它另一层含义。若将‘Day’解读为时间,那便是时间旅行者。我想,舅父大概是觉得,这称呼与‘溯时诱导机’这个名字正相配吧。”
这机器真的可靠吗?自己竟会跟着一个几天前还素不相识的女人,来到这种地方。
可是,芙美欺骗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但万一芙美所言不虚……她想用这台机器。她想再见大介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怎么样?要坐上这‘Day Tripper’吗?”
“我坐。”
香菜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1
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香菜子抵达了酒店。她径直走向化妆室,站在镜前。
她确认着自己的眼睛是否哭肿了。
还好。只要强打精神,甚至看不出曾有过泪眼婆娑的痕迹。
香菜子勉强牵动嘴角。一个僵硬、做作的笑容浮现出来。这样大概能应付过去了吧。聊些无聊的话题,或许就能有一瞬间忘记大介的事。
离开镜子前,她刻意挺直背脊,迈着大步朝大堂走去。这样看上去,总该显得稍微精神些了吧。应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丧夫的新寡才对。
“香菜子——” 听到有人喊她。循声望去,看到沙发上有两个人正朝她轻轻挥手。
是中川香菜子高中时代以来的挚友,安井沙智和中原麻衣。
她们俩都还算是新婚。三人中,香菜子是最先步入婚姻殿堂的。而两个月前,香菜子也成了三人中第一个失去丈夫的人。
一切都像一场梦。自从丈夫大介去世,悲痛便日复一日地涌来,眼泪几乎未曾断过。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独自背负着那份孤寂。正是出于对她的担心,沙智和麻衣才把香菜子约了出来。作为好友,她们想方设法要鼓励香菜子,想让她振作起来。这份心意,香菜子感受得真切而刺痛。所以,香菜子也想强装无事,好让她们安心。而且,说不定,和这两位无需顾忌的朋友待上几个小时,就能暂时忘却那濒临崩溃的心情,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香菜子也挥了挥手,朝两人小跑过去。
麻衣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我们还在商量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才好。不过看到你的脸,就放心啦。”
“但是,好像瘦了点?有好好吃饭吗?气色倒是不错的样子。”
香菜子尽力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三人便走向沙智预定好的、位于大堂一侧的餐厅。
座位是靠窗、能看到庭园的位置。三人落座后,香菜子首先道了谢。
“今天,谢谢你们。能约我出来,真的很高兴。自从葬礼后,就和沙智、还有麻衣,一直没见过了。”
“说什么呢。我们也很期待能三个人好好聚聚啊。”沙智笑着说。
就在这时,香菜子身后传来声音。
“安井小姐。是安井沙智小姐吗?”
沙智像吃了一惊,微微抬起身子,随即“哎呀”了一声。香菜子回头看去,只见后面座位上,一个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的女性正望着她们。她眼神清澈,透着聪慧,给人一种不惹人厌的好感。
“是芙美吧?”沙智应道。
被叫作芙美,那女子高兴地眯起了眼睛。香菜子这才知道,沙智和芙美是幼年玩伴。她正和一位年长的男性同坐,似乎在浏览眼前的文件。中途注意到了邻座来的安井沙智,才打了招呼。
两人互道了近况后,芙美为自己打扰了香菜子她们的谈话而致歉,将视线重新投回眼前的文件。
三个人一边用午餐,一边开始了久违的信息交换。
她们初次相识,是在高中一年级。所以共同认识的人也很多。聊起了其他同学和老师的近况。她们也曾一起在冰淇淋店打工,即使大学后各奔东西,也找机会相聚。她们是曾一同去温泉旅行、甚至一起出国旅行过的交情。
三人之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比如高一时的班主任偶然重逢,竟然比高中时胖了十几公斤,像穿着玩偶服似的;而且头发稀疏了不少,害得她眨了好几次眼。又比如,前几天看电视,介绍了一家她们仨曾一起去过的罗马餐厅,真开心。那家店附近,好像还有家看起来又时髦又美味的店呢。下次再三个人一起去吧……
诸如此类轻松琐碎的话题一个接一个。沉浸在这样的话语流中,香菜子感到自己的情绪稍微高涨了些。果然,有朋友真好。这般闲聊持续着,自然而然地,话题转向了各自的近况报告。
中原麻衣是钢琴教师。她说,虽然以前上课地点很远,但现在换到了家附近的教室,授课时段也减少了。因为正在和朋友筹备演奏会。而且,为了能接到酬劳更高的婚宴演奏工作,她把周末午间的课程也挪开了。“说不定大凶日的周末下午就能有空玩啦。”她的话把两人都逗笑了。
沙智曾在一家外资贸易公司做行政工作。上个月辞职了,但又应请求,以合同工的身份在原岗位继续做着同样的事务。沙智的丈夫也在同一家公司,只是部门不同。
“干嘛不当正式员工了?多可惜。”麻衣撅起嘴。沙智含糊其辞:“……就觉得那样的话,将来看到各种可能性时,能少些负担感吧。”并未给出明确的理由。
谈话出现了片刻的空白,香菜子感觉到两人担忧的目光正投向自己。三人聚在一起时,总是按麻衣、沙智、香菜子的顺序聊近况,这不知何时起成了习惯。
“不用勉强说哦。”两人的眼神同时诉说着这句话。
“这次,轮到我了……”就在香菜子刚要开口的瞬间,大介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总是有大介在的、香菜子的右侧,如今空无一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微微颤抖。没事的。我能好好说出来。她这样告诉自己。
“我……我……”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些了。后面的话语,再也无法成形。她哽咽了,泪水喷涌而出。甚至来不及从包里拿出手帕。沙智仿佛早有预料,将手帕塞进香菜子手里。香菜子接过来,按在脸上。已经变成了肩膀剧烈起伏的嚎啕大哭。
好寂寞。为什么偏偏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为什么消失了?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在心中这样呼唤着丈夫大介。
丈夫大介在两个月前还健康得很。和香菜子的婚姻生活是三年半。虽然没有孩子,但两人一直非常恩爱。连一次架都没吵过。
香菜子的脑海里,浮现出带着各种表情、出现在不同场景中的大介,如同闪光般接连不断地变换。
她拼命把手帕从脸上移开。不能这样下去。得对沙智和麻衣说点什么才行。
“谢谢。有时还是会控制不住。不过,我已经能慢慢控制住情绪了。”——如果能这样说出来就好了。然而她试图开口,几次深呼吸后,明白现在的自己做不到。搞不好可能会引发过度换气。
最终从香菜子口中说出的,是另一句话。
“我想……再见大介一面……”
香菜子自己都惊愕于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明明再清楚不过,见到逝者是不可能的。可是,她还是说出了这种绝无可能实现、像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
透过扭曲的泪眼,她能感觉到沙智和麻衣正凝视着自己。泪水再次喷涌而出,她用手帕捂住了脸。
感觉到麻衣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是啊。香菜子一定很难过吧。任何安慰的话或许都无济于事。但是呢。也许很残酷,可你必须想办法跨越这份悲伤。现在,想哭就哭个够吧。然后,从今以后,我和沙智会代替大介先生陪着你的。无论什么,都可以跟我们说。未来的事,我们会帮你一起商量。”
麻衣的话,真切地传达到了香菜子心里。
如果不够亲近,大概会尽量避免触及香菜子痛失挚爱伴侣的话题吧。确实,沙智和麻衣最初也在回避提及大介,以免勾起香菜子的伤心回忆。但现在,她们是以挚友的立场,宣言要帮助香菜子正视并超越这份悲伤。这份心意,香菜子心存感激。
只是,处于情绪失控状态的香菜子,还无法回应而已。
三人之间的对话中断了片刻。香菜子哭得累了,终于放下了手帕。
三个人重新拿起停下的筷子。香菜子也勉强自己将食物送入口中。于是,她感觉到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香菜子交往过的男性,大介并非第一个。
高中时代,她甚至没动过要和特定异性交往的念头。虽然是男女同校,但看着男生们吵吵嚷嚷的样子,只觉得他们从小学生起就一点没长大,根本无法将他们视为异性。不过,班上也有不少女生在和特定的男生交往。这在香菜子看来,是有些特别的人。
高中毕业后,香菜子进了短期大学。那时,她应考入其他大学的沙智和考入音乐大学的麻衣之邀,一起去兜风。被邀请时还以为只是三人行,实际上却是一场连同三位男生在内的三重约会。三辆车,去了不算太远的几个约会景点。当时香菜子坐上的,就是大介驾驶的车。
在封闭空间里与男性单独相处,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大介似乎也缺乏与女性交往的经验,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笨拙。香菜子也一样,完全不知道在什么时机、该为驾驶中的大介做些什么,只是紧张不已。到达目的地后,她像逃离大介般黏在沙智和麻衣身边。所以,即便在车里与大介独处时,也没能进行什么像样的对话。
最后,香菜子没跟大介做任何约定就分开了。她受够了那种紧张感。
后来,她只和另一位男性交往过一次。那是在暑假于冰淇淋店打工时,一位一起打工的男大学生向她提出了交往请求。
算不算交往呢,结果也就只约会了三次而已。那时,从未与特定男性交往过的香菜子,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些不对劲。所以,她抱着“或许开始交往后,就会慢慢喜欢上对方”的想法,接受了对方的请求。
他是个认真的年轻人,看起来也确实很喜欢香菜子。然而,随着约会次数的增加,香菜子得出了“不是这个人”的结论。至于原因,很难说清。大概就是合不来吧。
还有一点,她也意识到了。香菜子会不自觉地拿约会对象,与曾经共度一日兜风时光的大介作比较。然后她想,果然,自己对大介更有好感。所以,在第三次约会时,香菜子告诉了对方。早点说开比较好。“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她并没有说自己正在和谁交往,但这番话为这段关系划上了句号。当然,香菜子没有丝毫后悔。甚至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她想,自己或许本就不擅长与异性交往。这几次约会,至少让她明白了这一点,也不算白费。
然而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大介的面容会忽然掠过她的脑海。倒也不是能清晰回忆起大介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大介影像。她想,和自己合得来的,是大介才对。
香菜子没想过要去寻找大介的下落。即使找到了大介,她也没有信心能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意。大介或许早已忘了自己。而且,她本就不擅与男性交往,只会徒增疲惫。和女性朋友一起玩闹,要开心自在得多。
短大毕业后,香菜子进入了一家企划公司工作。说是企划公司,员工也就寥寥数人。业务从类似广告代理的工作,到根据客户需求进行调查统计都有。虽然人少,但各有所长。工作内容也常常是完成一项任务后,紧接着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项,在这家公司是常态。
当时接到的业务,是随机抽取对象,请他们就新产品回答问卷。问卷内容和抽取的对象名单由客户提供。流程是分头与对象面谈获取问卷回答,再带回公司汇总分析。
联系指定人选,请对方拨冗回答问题。由于问卷中需要受访者自由陈述的项目较多,所以没有委托给文字或电话调查公司,而是交给了香菜子的公司,采取面谈形式进行。
为了与下一位受访者会面,香菜子拜访了一家设计事务所。她在会客室等待时,受访者走了进来。然后,那个男人说道:
“好久不见。”
香菜子怀疑自己听错了,定睛看向对方。
是大介。那个以往想回忆却总是模糊的大介的脸,此刻清晰地在记忆中复苏。并与眼前这张笑脸,完美地重合了。
“大介先生……”香菜子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为什么没发现呢?即使看到“中川大介”这个普通的名字,也完全没联想到大介本人。
大介说,他在看到香菜子的瞬间就认出来了。他为这次偶遇欣喜万分。香菜子再次打量大介。感觉比从前更精悍了,尤其是笑容,变得格外好看。哪还顾得上什么问卷。
简直无法相信,初次见面时一起兜风却几乎没怎么说话。香菜子和大介互相交换了分别后的情况。怎么聊都聊不完。香菜子自己都不敢相信,和男性说话,自己竟能笑得如此开怀。然后,大介和香菜子约好了下次一起吃饭。就这样,两人的交往正式开始了。
香菜子只要和大介在一起,内心就感到无比安宁。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仅仅只是交谈,时光便飞快地流逝。而这份舒适感,很大程度上也源于彼此的价值观如此相似。
当大介谈起未来梦想时,香菜子便已意识到,自己将要与这个人共度一生了。
所以,当大介提出结婚的想法时,香菜子没有丝毫犹豫。她接受了大介的求婚,半年后举行了婚礼。仅仅一年前,香菜子自己都未曾想象过会走上这样的人生。
如梦似幻的婚姻生活。他们约定几年后再要孩子。大介体贴香菜子,香菜子也关怀大介。这份幸福,本应持续到永远。那时的香菜子,对此深信不疑。
然而,悲剧来得太过突然。
大介诉说身体不适,仅仅数日后,便猝然长逝了。
从那之后的数日直到现在,每一天都仿佛失去了真实感。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大介的离世。但内心深处,其实仍未能接受。所以,才会在沙智和麻衣面前失声痛哭,甚至脱口说出“想见大介”这样的话。
不可能见到逝者。
这道理不言自明。
她不太记得后来是如何离开与沙智、麻衣的座位的。只知道在那之前,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自己已身处酒店大堂,正茫然地要往外走。对不起沙智和麻衣了。等心情平复些,再打电话道歉吧。
“中川香菜子小姐。” 被用全名呼唤,香菜子停下了脚步。一位女性走近。是刚才坐在后面座位、沙智的发小,是叫芙美吧?
她对香菜子说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香菜子小姐。有方法,可以让您再次见到您的丈夫。”
2
香菜子一时间没能理解这位名叫芙美的女性在说什么。
她记得,这个女人刚才确实坐在她们桌后,和一位男士一起看着文件交谈。
难道说,她一直在后面听着香菜子她们的谈话?所以才会连香菜子的名字都知道。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解释。
但对方的话实在太过突兀。她是否清楚香菜子的丈夫已经去世?会不会是听错了,以为只是失踪?确实,香菜子刚刚脱口说出了想再见大介一面。连她自己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却还是说了出来。因此,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位叫芙美的女性,既然是沙智的朋友,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其实,我也犹豫过该不该跟您搭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就是赋予我的使命呢?也许我就能帮到香菜子小姐您。如果只是几天前,我大概就不会开口了。"
她告诉香菜子,刚才律师正在向她说明继承舅父遗产的相关事宜。她认为,在那个地方听到香菜子的倾诉,既是命运的安排,也是一种必然。
即便如此,香菜子还是忍不住要向芙美确认。
"我的丈夫,中川大介,他已经去世了。您说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呢?难道是要让我见幽灵吗?"
说着这话的同时,香菜子也觉得自己的言辞是否有些带刺。就算被这么认为也没办法。
然而,芙美却大幅度地摇了摇头。然后,露出一个像是要让香菜子安心的微笑。
"这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我们到那边的座位上详细谈吧。之后怎么做,由香菜子小姐您自己来判断。我向您推荐这个方法,对我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只是,听到您刚才的话,我觉得必须告诉您。"
"既然对您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还要为了我做这些呢?"
"如果您看到有人陷入困境,并且知道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这份烦恼,您会袖手旁观吗?"
香菜子语塞了。芙美继续说道:
"我想,香菜子小姐和我是一样的。是无法默默地看着不管的人。"
接着,芙美递给香菜子一张名片。
〈Day Tripper 笠阵芙美〉
然后,她指向大堂角落的沙发,"我们去那边谈吧?" 香菜子顺从了芙美的话。无论是谎言还是真实,她都想知道那个"能让死去的丈夫重逢"的说法究竟意味着什么。
香菜子坐下时,看到沙智和麻衣一边聊着一边走出了酒店,似乎没有注意到坐在大堂角落的她。
"这是我经营的咖啡馆的名片。店虽然小,但味道很不错。"芙美说道。她说有两名员工在店里帮忙,所以即使自己不在,店也能照常运营。香菜子心想,这样一位咖啡馆的女主人,又能为我做什么呢?
"我把舅父宅邸的一部分改造成了咖啡馆。舅父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亲人,所以他去世后,就由我继承了他的一切。"
香菜子想,接下来大概要听这位名叫笠阵芙美的女性讲述她的人生了吧。
"舅父是半年前去世的。他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我。在清点遗物时我才发现,舅父持有几项专利,靠专利使用费生活。舅父名叫机敷埜风天。他是我已故母亲的哥哥。"
香菜子没听说过芙美舅父的名字。但既然她具体说出了名字,或许只是自己不知道,其实是位知名人物?或者只是她本人非常尊敬这位舅父。香菜子点了点头,继续听芙美说下去。
"舅父是位研究者。虽然我不清楚他具体专攻哪个领域,但他似乎将丰厚的专利使用费都投入了研究,完成了属于他自己的研究。然而,他并未将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就又开始投身于下一项研究了。"
"下一项研究?"
"舅父好像对研究成果获得世人评价之类的事,毫无兴趣。只要研究得出了让自己满意的结果,他就会将研究目标转向自己兴趣延长线上的下一个对象。他就是那样的人。我听说他最后致力研究的是关于自由能源。"
香菜子觉得闻所未闻。
"那么,您说能让我见到丈夫……是和舅父的研究有关吗?"
看着焦急的香菜子,芙美点了点头。
"抱歉,话题一直没进入正题。是的,因为我想到舅父的一项研究或许能帮到香菜子小姐。我继承了舅父完成的研究以及那台装置。就是在他刚才提到的自由能源研究之前完成的那项。使用那台装置,就能让香菜子小姐见到去世的丈夫。"
"那是能让死者复活的装置吗?"
对于香菜子的提问,芙美用力摇了摇头。
"那做不到。世界上有几样东西是人无法掌控的。比如让死者复活这类事。"
香菜子感到不解。"那您说要怎么才能见到我丈夫呢?"
"是让香菜子小姐使用舅父制造的机器,去见到您丈夫还在世时的样子。"
"哎?"
香菜子不由得反问。因为她没太明白。去见还活着时的丈夫?
但有一点她想到了。虽然觉得这想法很荒唐,她还是说了出来。
"您舅父研究并完成的东西……是时光机吗?您刚才说,世界上有人们无法掌控的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无法掌控生死。但我觉得,时间的流逝不也是人无法支配的吗?难道说,您舅父做到了将人送回过去?"
芙美对香菜子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我不确定舅父的机器是否能称为时光机。它确实是一部挑战时间的机器。舅父在手写的使用说明里,称它为'溯时诱导机'。"
"溯时诱导机……" 香菜子觉得这名字听起来真奇怪。
"为什么不叫它时光机呢?难道不是具有同样功能的机器吗?"
"如果是要将物体送回过去,那应该称为时光机。但这个装置传送的不是物体。所以舅父没有称它为时光机(Time Machine)。我想那是舅父的执着。"
香菜子努力理解着芙美的话。能去过去见大介,却不是时光机?香菜子混乱了。
"舅父之所以不采用将物体送回过去的方法,据说是害怕引发时间悖论(Time Paradox)。比如说,假设香菜子小姐去了您丈夫所在的过去。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请您想一想。"
"过去的我,以及从现在前往过去的我。我会变成两个人,是这样吧?"
"是的。从现在前往过去的香菜子小姐的存在,在迄今为止的时间流中,是未曾有过的。两个香菜子小姐同时存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矛盾。而舅父的装置解决了这个矛盾。以舅父的头脑,如果他真想制造真正意义上的时光机,或许有可能实现。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开发了溯时诱导机。就是为了尽可能防止时间悖论的发生。"
"但无论如何,都是要去'过去'吧?怎么去呢?"
"是将现在香菜子小姐的'心',送入过去香菜子小姐的'身体'里。这是他们得出的、最不容易产生悖论的方法。"
将心送入……?这到底要怎么做?
而且,芙美的话里多次出现"时间悖论"这个词。
"悖论……是必须如此避免的事情吗?说到底,如果发生时间悖论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或许历史本身会被改变。因为过去不存在的东西存在了,最初微小的变化可能会逐渐演变成巨大的变化。可能会遇不到本应相遇的人,或者被本不会遭遇的灾难卷进去。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变化相互连锁、扩大,最终在地球另一端引发风暴的'蝴蝶效应'的想法。也有人说时间流会自行修正悖论,但真相无人知晓。舅父之所以执着于溯时诱导机而非时光机,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是为了尽可能掐灭时间悖论发生的可能性。"
为什么芙美会知道这些作为遗物留下的机器的事情呢?是芙美的舅父生前详细告诉她的吗?连机器的操作、伴随现象发生的风险都一并告知了?香菜子心中涌起这样的疑问。
但这件事,反而让香菜子更抱有一丝希望。关于风险的说明,反倒增加了可信度。
"这台机器不能称为时光机,也是因为它存在限制。"
"什么样的限制?"
"也就是说,它无法去往香菜子小姐您出生以前的时间。因为那里不存在可以让香菜子小姐的'心'进入的肉体。"
如果这番话是真的。香菜子想,这个限制对我无关紧要。如果去往过去就能见到大介,那么对于自己出生前的时代,她毫无兴趣。
"没关系。我只是想再见我丈夫一面。只要能去到我丈夫所在的时间,那就够了。"
听到香菜子这样回答,芙美安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其实,舅父交代过使用这台机器的条件。听到您的情况,我就想,如果是为了香菜子小姐,或许这台机器就能派上用场。我觉得香菜子小姐正符合条件。"
"条件……?"
"嗯。是关于使用这台溯时诱导机的'目的'。我个人觉得执着于这种用法有点……但既然是舅父的遗志,我必须遵守。"
"是什么目的?"
"这台溯时诱导机,只被允许用于'与逝者重逢'这一目的。除此之外,不得用于其他目的。"
原来如此。正符合香菜子的愿望。
"舅父说过,不能用于其他目的。"
芙美断言道。这时,香菜子清晰地察觉到:芙美自己使用过这台机器。而且,她一定在过去的那个世界里,被那位名叫机敷埜的舅父就机器的使用方式严厉地叮嘱过。
"笠阵小姐也……" 香菜子试探着问。
"请叫我芙美就好。"
"好的。芙美小姐,你也用过这台机器,是吗?"
芙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代替回答道:
"只允许用于与逝者重逢,这是舅父的想法。我想他果然还是害怕时间悖论的发生。如果仅仅是为了去见注定将要离世的人,那么引发蝴蝶效应的可能性就会小很多吧。"
"但是,如果是因事故去世的人,难道不能提醒他避免事故吗?"
"这点请放心。我会做出判断。并且由我来发出邀请。如果对方存在那种可能改变历史的风险,我一开始就不会搭话。"
香菜子听了,觉得有道理。大介的情况是罹患了急性重病。如果当时有避免死亡的方法,她当然想知道,但据说是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有决定性的治疗方法。
"香菜子小姐的愿望,是只想再见丈夫一面,以此为目的的话,是没问题的吧。您丈夫似乎是得了很难医治的病。"
这件事,大概也是刚才她和沙智、麻衣的谈话中提到的吧?或许是自己没留意时,不经意的话语透露了情况。
"我听说,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是一种无药可医的疾病。"
医生告诉过香菜子丈夫的正式病名。那是一个很长、很难记的病名。直到现在,她也无法立刻说出来。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病,病例也少,治疗方法的研究没有进展。即使是现在,香菜子也几乎再没听到过那个病名。
"是吗。真是令人遗憾。" 芙美由衷地表示了哀悼,然后说道:"还有一点,在前往过去见逝者时,必须请您遵守。"
"是什么?"
"香菜子小姐,您清楚您丈夫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去世的吧?"
"是的,我知道。"
"请您绝对不要将死期告诉您的丈夫。这是舅父的希望。无论是您还是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可能是几十年后,我们都以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但说不定其实明天就会突然降临。舅父认为,任何人,都是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比较好。"
香菜子觉得,这个条件的背后,似乎也隐藏着防止时间悖论发生的理由。但是,如果能见到大介,这种条件简直易如反掌。
"您能答应我吗?" 芙美问道。
然而,香菜子没能立刻回答。并非因为她觉得自己会违约。而是思绪纷乱:真的能再见到大介吗?如果见到了,该说什么好?难道不能救他吗?这些杂乱无章的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没能立刻回应。
不知道芙美是如何解读这段沉默的。她似乎反省自己是否太过性急了。
"吓到您了吧。我说的这些事。"
"啊,嗯……"
香菜子回过神来,应声道。于是芙美似乎认为,现在香菜子最需要的是"时间"。
"明天一整天,我都会在给您的名片上的那家咖啡馆。如果您想再见已故的丈夫一面……并且下定决心能遵守我刚才说的条件,就请来找我。如果您觉得无法相信、感到害怕,不联系我也没关系。可以把名片撕掉扔掉。但是,之后请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也请把我忘掉。"
3
一天过去了。
其实从与芙美分别那一刻起,香菜子心中便已有了结论。
倘若那台名字奇特的机器真能让她与大介重逢,无论什么条件、什么承诺,她都愿意遵守。所以,与其说是在犹豫,不如说她一直在想的尽是:如果真的能再见到大介,该怎么办才好。
香菜子忽然意识到,自从和芙美谈过之后,自己竟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再流过。
接着,她打开了放在病房里的那个文具盒。
那是大介的遗物。当初是因为大介问病房里有没有便笺纸,她才去买来,连同笔一起放在病房里的。但她直到最后也没见过大介在便笺上写字的样子,所以她一直以为那文具盒是未使用过的。
然而,在大介去世后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竟然有写过的便笺。不知道大介是什么时候写下的。明明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想必是在她偶尔离开病房的短暂空隙里留下的吧。
便笺上,是大介手写的、有些潦草的字迹。看得出是在病房里写的,字迹有些无力。
那是一份清单。
上面一条条地罗列着大介在病愈后想做的事情。
〈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温泉旅馆悠闲地度过〉
这样一行字跃入眼帘。直到这时,大介依然相信自己的病能够痊愈。
第一次读到时,泪水奔涌而出,后面的字根本看不清。此刻,香菜子重新仔细辨认着大介留下的字句,将它们深深铭刻在心。
放下文具盒,香菜子坐到梳妆台前,仔细地化好妆。接着,开始挑选衣服。
既然决定要为了见大介而穿越时空,这个决心就不会改变。但是,能去往过去的只有自己的"心"。穿什么衣服本来无关紧要。可香菜子还是选了一件水蓝色的衣服。那是身体还健康时的大介曾称赞过"很适合你"的衣服。
那天下午,香菜子造访了芙美的咖啡馆"Day Tripper"。芙美就在店里。"我正在等您呢。"
芙美脸上浮现笑容,将香菜子引到里面一个面向中庭的座位。
"我先给您泡杯茶吧。"
安顿好香菜子后,芙美便消失在墙后。香菜子本以为会立刻被带往放置时间机器的所在地,这让她感到些许意外。
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到情绪有些高扬。明明直到前一天,她还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致。
芙美大概是为了让她平静下来,才先请她喝茶的吧。
她重新缓缓环顾店内。天花板比想象中要高。一切都是木制的。木地板、木桌子。白色的壁纸上装饰着小碎花图案,还有木制的天花板。她想起刚才看到咖啡馆外观时,就觉得"很像英国殖民时期的美国建筑"。
整个空间洋溢着木质的温暖。不过,建筑本身却透着一股历史感。这或许是芙美那位舅父的品味。她猜想,芙美大概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这栋建筑的古典魅力,用在了咖啡馆上。
远处隐约传来音乐声。侧耳倾听,不是古典乐。音量不大,旋律听起来很舒服。
是首熟悉的曲子。
曲名立刻想了起来。是《Yesterday》。香菜子记得,这是披头士的保罗·麦卡特尼创作的。高中音乐课上好像学过。
"久等了。"
芙美将茶杯放在桌上,从茶壶里倒出红茶。
"喜欢这首歌吗?"芙美问道。"哎?"香菜子不由地反问。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地哼起了《Yesterday》。
"啊,嗯,喜欢。"
"我们店里播放的曲子,一直都是披头士的。"芙美说道。"来,请用。"她劝香菜子用茶。
"谢谢。"
香菜子端起茶杯,一股芬芳香气扑鼻而来。她没有加糖和奶,直接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芙美仿佛在确认香菜子是否满意这杯红茶。
等香菜子放下茶杯,芙美才终于开口:"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呢。看来是愿意相信我了。"
"是的。"香菜子点头。"我想,大概在听芙美小姐您讲述的过程中,我就已经决定了。所以,从昨天回去直到今天来这里,我一次也没有犹豫过。"
"太好了。"
"我想先问一下,使用那个心灵时光机,我是芙美小姐送往过去的第几个人呢?"
芙美微微歪了歪头。
"我舅父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就我而言,使用溯时诱导机将想要回到过去的人送走,香菜子小姐您还是第一个。我不想骗您,所以实话实说。正如昨天提到的,舅父将所有遗物留给我,也是最近的事。"
"哎?我是第一个?"
"是的。"
香菜子不禁想到,事到如今,自己是不是在听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那岂不是连这台机器是否真能让人回到过去都不知道吗?……芙美小姐,您自己难道没有用过这台机器吗?"
"我过去经常被机敷埜舅父拉去帮忙。舅父本质上是个不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所以,到了非得有人帮忙不可的实验环节,他就会来找我。在溯时诱导机研发的初期阶段,有些操作不得不拜托别人来完成。也就是在那时,我自认为熟练掌握了操作方法。所以请您完全不用担心。舅父曾多次将自己作为实验对象,成功穿越到过去。"
芙美没有提及自己,始终只以舅父的经验为例。
"没有危险吗?操作方法您真的清楚吗?" 那位舅父已经去世了。死因是什么呢?这个疑问掠过香菜子的脑海。该不会是因为使用了这台机器吧……?但芙美接着说道,他后来似乎将研究兴趣转向了自由能源。
"舅父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从过去返回。到后来,即使没有我帮忙,他也能独自操作了。我就算操作吸尘器,也差不多就这个熟练程度吧。"
说着,芙美眯起眼睛笑了。
"啊,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怪?但我想说的是,我对操作这台机器很有信心。希望香菜子小姐能放心。"
仿佛被看穿了疑虑,香菜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抱歉。
"您没问题吗?现在取消也完全可以的哦?"
"不。我已经决定要去见丈夫了。"香菜子回答。
"在带您看机器之前,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希望香菜子小姐能完全接受和理解,再带您去研究所那边。"
关于回到过去必须遵守的规则,香菜子觉得自己已经牢牢记住。她最大的愿望,首先就是见到大介。老实说,其他的她根本没多想。其他的疑问……。
"如果成功穿越到过去,会到达哪个时间点呢?是丈夫临终前?还是他身体健康的时候?或者是在遇见我之前?"
说出口后,香菜子才觉得这是个重大问题。好不容易回到过去,如果瞬间就再次失去大介……那种事情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说实话,无法确定。会穿越到哪个时间点,目前似乎还没有发现什么规律。不过,舅父生前曾透露过这样的想法:决定目的地的,或许是时间旅行者的潜意识。所以他说,总要等到抵达之后,才会明白那个时间点正是自己应该去往的时刻。舅父曾说,在时空旅行的过程中,他从未失望过。"
芙美的舅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目的进行时间旅行的呢?香菜子忽然想到。
"刚才播放的披头士的《Yesterday》,也是舅父非常喜欢的曲子。舅父时间旅行回来后,我们在这里聊天时,也常常播放这首歌。舅父说过,大家都以为这首《Yesterday》唱的是离他而去的恋人,其实不然。他说作者保罗·麦卡特尼,是怀着对十四岁时病逝的母亲的思念创作了这首歌。他说,他现在终于深深理解了。"
"我虽然经常协助舅父进行时间旅行,但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个时代,他也从未告诉过我。我有时甚至想,舅父他……是不是去见了自己的母亲呢?他从未对自己的时间旅行感到过后悔。"
香菜子没有再提出更多问题。
她只是觉得,芙美是个"信念很强的人"。无论是偶然听到香菜子和朋友的对话,就坚信香菜子正是需要进行时间旅行的人;还是从舅父的话中构建起自己的想象,深信舅父发明的机器完美无缺。若非信念坚定,恐怕说不出这样的话。她或许是那种从不会对事物感到不安的人。说不定,这是继承了舅父的性格。
"不知道有没有打消香菜子小姐的不安。还有其他问题吗?"
芙美虽然这么问,但香菜子觉得,即便再产生其他疑问,恐怕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而且,无论有什么不便,她想见大介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所以她只回答:"嗯。没问题了。我已经想清楚了。"
芙美似乎将这话理解为了香菜子迫不及待想要穿越的心情。
"是吗。太好了。那么,请跟我来吧。"她站起身,走到咖啡馆入口,将"欢迎光临"的挂牌翻到背面,变成了"准备中"。
真是有够随性的营业方式,香菜子有些愕然,但或许对芙美而言,自从从舅父那里继承了一切之后,咖啡馆的生意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样没关系吗?店里的事。"香菜子姑且问了一句,芙美只是乐观地回了句"没关系,没关系。"这大概是她的真心话。听她说有两名员工,但就今天所见,咖啡馆"Day Tripper"里除了芙美空无一人。营业模式相当自由吗?这样咖啡馆能维持下去吗?反正也没见到有其他客人进来,或许是自己操心过头了。
芙美径直走向柜台后面,从员工通道走了出去。香菜子紧随其后。
右边是能从咖啡馆窗户看到的庭院。向左转,果然有一座与咖啡馆风格相似的木结构独立建筑。这栋楼从咖啡馆的位置看是死角,所以刚才没看到。
咖啡馆内部天花板已经很高了,但这栋建筑的天花板更是高得需要仰望。芙美的舅父曾在这里生活过吗?建筑被漆成淡绿色,氛围温馨。
芙美在一扇对开门前停下,"请稍等。"她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门。简直像学校宿舍的入口。
进去后,左边有通往楼上的楼梯。芙美拉开房间里大窗户的窗帘。阳光倾泻而入,仿佛为室内注入了生命。
"舅父以前就住在这二楼。里面则是他的研究室。"
正面的门被打开。那里左右墙壁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无数书籍整齐排列。每本都看起来很厚,书名也显得艰深。其中还有非日语的书籍。似乎不全是科学专业书籍。究竟藏有多少书呢?而芙美舅父这个人,难道全都读完了吗?若真如此,那该是何等博学强记的人物。
芙美对此情此景想必早已习惯。她毫不在意地径直朝里面走去。
房间深处又是一扇门。门后似乎还有房间。
打开门,里面像是一个大厅。芙美直接走进大厅,没有走向窗户,而是打开了门边的开关。
室内亮了起来。
"请看,就是这个房间。"
芙美得意地招手。香菜子战战兢兢地踏入室内。
空间大概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香菜子首先感受到的,是房间里独特的气味。隐约有机油的味道。但不止如此。还飘荡着一种类似酸甜味的独特气息。不知道是什么散发出来的。
房间靠墙的四周围放着一些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机器。但芙美对它们看也不看,径直走向安放在房间中央的那台机器。
香菜子心想,那台形状奇特的机器,一定就是芙美所说的时空机器了。
乔治·梅里爱有一部无声电影,用大炮将炮弹形的宇宙飞船射向月球。电影里的那颗炮弹最终刺中了拟人化的月亮的眼睛部位,而眼前这台流线型的机器,形状与那颗炮弹惊人地相似。
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罩盖,容得下一人乘坐。一股决心油然而生——就是要坐进那个座位。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就是这台机器吗?"
香菜子问道,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尖。从炮弹形机器的底部,延伸出无数蜿蜒的各色线缆,连接着墙边的各种装置。红色、蓝色、黑色……仿佛整个房间就是机器的体内,而那些线缆,则让人联想到在其体内奔流的血管。
"是的。溯时诱导机。不过我舅父叫它'Day Tripper'。"
"名字真怪。"
没错,外面咖啡馆的店名不也是"Day Tripper"吗?
"因为我舅父是披头士的乐迷。"
披头士也有同名歌曲。芙美告诉她,这指的是进行一日游的旅客。将"Day"解读为时间,那么"Day Tripper"就等于时间旅行者。据说舅父觉得这名字非常贴切,就以此命名了。
"怎么样?要坐上这'Day Tripper'吗?"
这机器真的可靠吗?
即便自己是芙美继她舅父之后,送往过去的第一个实验者——
如果说完全没有疑虑,那是假的。然而,不等这份不安浮现,话语已抢先一步从香菜子口中冲出。
"我坐。"
听到回答,芙美眯起眼睛,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走近Day Tripper,触碰了炮弹形的底部。
那里或许是主开关,有几个地方亮了起来。红色光芒从橙色变为绿色。墙边排列的装置群也是如此。芙美一边继续操作一边说:"房间的窗帘不能打开。以防万一被人从外面看见。"
看来,Day Tripper的存在必须对世人保密。不过,就算有人从窗外窥视,应该也看不出这台机器究竟是什么吧。
芙美看着Day Tripper的仪表盘,"随时都可以。如果心理准备已经做好,现在立刻开始也没问题。您觉得呢?"
"就现在吧。如果可以的话。"香菜子本就为此而来。
"明白了。那么,现在就将香菜子小姐送往过去。"
"在那之前,最后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穿越的并非肉体,而是心灵。所以没有物理上的时间限制。当时机到来时,无论香菜子小姐愿意与否,都会被从过去拉回来。至于那是什么时候,关于这一点,舅父也没有明说。"
"这样啊。拜托您了。"
听她这么说,芙美点点头,让香菜子在椅子上坐下。是一把毫无舒适感可言的粗笨椅子。大概是芙美舅父研究时用的吧。
接着芙美走近墙边,打开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杯子,又从下方的冰箱里拿出黄色液体倒入。这对一直以为所有部分都是装置的香菜子来说,有些意外。
"来,请把这个喝完。"芙美将杯子递给香菜子。香菜子明白了刚进房间时闻到的酸甜气味的来源。
就是这液体的味道。光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果汁。
香菜子感到不安。没听说过要喝东西。
"这……是什么?为什么必须喝?"
"舅父称这个为'溯时诱导剂'。请放心,不是毒药。"
即使她这么说,该不该轻易相信呢?芙美对犹豫不决的香菜子说道:
"Day Tripper 虽然是能将心灵送往过去的机器,但旅行者自身的精神状态也与之大有关系。舅父说过,穿越时空时,心境必须达到禅宗所谓的'无我之境'。否则,就无法前往过去。"
"是安眠药吗?"
"严格来说不是。它会让你心境变得极其平和,但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无法动弹。"
香菜子害怕起来。这该不会是毒品或兴奋剂之类的东西吧?会不会就这样睡着,然后被……?
看到香菜子的样子,芙美似乎意识到自己引起了对方的恐惧。
"对不起,是我说明不足。这是舅父与Day Tripper一同开发的,算是一种稳定剂。里面没有危险成分。……确实,也有人将使用这种药物,比作'药物迷幻之旅'。"
Day Tripper。难道也包含了这层意思吗?这位舅父真是思虑周全得让人无语。香菜子不由得有些哑然。
"就算到了过去,身体也会一直不能动吗?"
"一旦成功穿越,你就会从现在的肉体中解放出来,所以没关系。而且,药效持续不到三十分钟。很快就会恢复原样的身体。"
"舅父也是用同样的方法过去的吧。"
"最初是那样。"
"意思是?"
"后来,即使不依赖药物,他也能将自己调控到最适合进行时间旅行的精神状态。所以不再需要我的帮助,能独自用Day Tripper随心所欲地进行时间旅行了。但一开始是做不到的。不使用这个药物,Day Tripper是不会送你回到过去的。"
香菜子接过了递到眼前的杯子。怎么看都觉得颜色有点诡异。必须喝完这么多吗?
"要全部喝完是吧。"
"是的。"
香菜子横下心,知道现在犹豫也无济于事。她有预感,就算此刻放弃,日后也必定会无数次后悔。既然心有不安,就更该迈出这一步。想再见大介,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下了里面的液体。
口感黏稠。没有味道。但与此同时,一股酸味刺激着鼻腔。因为这刺激,液体差点反流出来,但她拼命咽了下去。
口中只留下黏糊糊的感觉。这样就行了吧,香菜子想。
"来,这边请。"芙美牵起香菜子的手。她一边留意着香菜子的状态,一边慢慢走向Day Tripper。
药效已经开始发作了吗?虽然自己并没感觉到什么变化。
炮弹形的Day Tripper的透明罩盖打开了,香菜子终于坐进了座位里。
芙美给香菜子戴上头盔,然后关上了罩盖。
坐下后,可以环视整个房间。眼前是仪表盘,数字增减,指示灯明灭。当然,香菜子不可能明白这些显示意味着什么。只是看到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有键盘和许多像是开关的东西,让她想象Day Tripper或许也能从内部进行操作。芙美正在检查墙边的装置,看来她是从外部进行操作的。
芙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香菜子小姐。听得见吗?"
"是的,听得见。"
"意识还很清醒呢。请再稍等片刻。我正在观察您的脑波。等达到最佳状态,就送您过去。"
"好的。需要闭上眼睛吗?是不是最好什么都不要想?"
"都可以。我会在这边寻找合适的时机。或许数数也是个办法。舅父最初好像也是这么做的。"
并没有感到困意。香菜子依言开始数数。偶尔会有"真的能穿越时间吗?"的疑问浮现,但又担心因此导致时间旅行失败,慌忙将杂念抛开。
4
数到多少了呢?香菜子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感觉就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小香。小香。"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而且,是来自一个令她怀念的人。
听到那个声音,她慌忙想要起身。身体微微摇晃着。她发现自己正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
然后,她明白了刚才叫自己名字的是谁。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大介还活着。
从车窗能看到大海。开车的人是大介。
是在做梦吗?香菜子一边想着,一边反射性地应了声"嗯"。
一只温暖的手掌触到了香菜子的额头。香菜子清晰地闻到了大介的气息。
"啊,太好了。看你睡着睡着突然发出呻吟似的声音,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大介面向前方说道。
"是做噩梦了吗?"
被这么一问,香菜子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难道是打盹时做了噩梦?好像梦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啊……是大介死去了……那样可怕的梦。
"嗯。好像是做了个可怕的梦。"
大介的手从香菜子额头上移开。"是吗,幸好是梦。"
大介的气息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微微打开的车窗飘进来的海风香气。
啊,这是现实,香菜子想。多么糟糕的梦啊。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大介。太好了,只是个梦。
"不过,能让你做噩梦的可怕梦境,是什么样的?你睡着也就一瞬间吧?是打盹时做的梦吗?"
是个异常真实的梦。大介不存在的梦。大介死去了的梦。
"唔嗯。因为是梦里的事,醒来就忘了害怕什么了。"
不能告诉大介。总不能说是"梦见你死了"吧。不管是谁,听了那种话都不会舒服的。
热风从车窗吹进来。
"空调不太管用,我把车窗都关上吧。"
意思是,现在是夏天?香菜子歪了歪头。现在是几月?几号?昨天是几号?
想不起来。
香菜子愕然了。
而更让她愕然的是,梦中的自己所处的日期,她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三月十七日,星期五。
奇怪。现实中的自己所在的日期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成了一个契机,记忆的线头开始慢慢松解。
芙美的脸浮现在眼前。是这个人把我送到了这里。我穿越到了过去。从三月十七日的下午来到了现在。坐进了那台流线型炮弹状的机器里。那个人把那个机器叫什么来着?
Day Tripper。
回忆到这里,她明白了。是的。只有未来自己的"心",跳进了现在这个"我"的身体里。
因为在那个未来,大介已经去世了。因为太痛苦,太无可奈何,因为想再见大介一面想到无法忍受。
真的成功来到了这里。
香菜子再次凝视着正在开车的大介。
大介。还活着。
香菜子的视野突然扭曲了。无法抑制的泪水大量涌出。
为了隐藏眼泪,香菜子慌忙把脸从大介那边转开,关上了车窗。
今天难道是休息日吗?因为正和大介一起来到能看见海的地方兜风。而且这风景似曾相识。是通往海角的沿海公路。现在海在副驾驶座这边,太阳西斜,大概是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吧?
香菜子朦胧地推测着。同时她又觉得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能和大介在一起。仅此一点,世界就已完整。
感觉自己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下来。眼泪似乎也干了。应该不会被发现哭过了吧。
"呐,大介。可以牵着你的手吗?"香菜子装作平常心地问道。他的手正握着方向盘。
"啊,好啊。"大介松开左手,伸向副驾驶座的香菜子。香菜子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传来大介的体温。
"怎么了?看来真是做了相当可怕的梦啊。很热吗?手心都出汗了。"
"嗯。没事的。"香菜子把大介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记得以前也有过在开车时握住大介的手这样做的记忆。大介应该不会觉得奇怪。
"小香。再过一会儿就是连续弯道了,只能牵到那时哦。得安全驾驶。"
"嗯,好的。"香菜子答道。
但是,比起汽车驾驶,应该有其他更需要警惕的事情吧。香菜子突然这么想,又慌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是的,我是从你死去的未来穿越而来的。因为想再见你一面。
能和大介一起度过多久呢?
不,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哪年哪月哪日?
该怎么问大介才不会觉得奇怪呢?直接问"今天是哪年哪月哪日?"最准确,但大介恐怕会觉得匪夷所思。回家应该就能知道了吧。看看报纸就行。
手伸进牛仔裤口袋,碰到了什么东西。轻轻拿出来一看,是手机。是香菜子以前用过的翻盖老款式。打开一看。待机画面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两年前的七月。也就是说……。
香菜子慌忙计算起来。
一年半之后,大介就会急逝。
她再次愕然。竟然只剩下这么点时间了。
"怎么办?到家要过六点了,之后再准备晚饭吧?来得及吗?"大介望着夕阳说道。
但是,连冰箱里囤了哪些食材都完全想不起来了。本来很想回答大介"不用担心。虽然可能不豪华,但只要你愿意稍等一会儿,我来准备。"可是,这也做不到。大介似乎察觉到了香菜子的支吾。
"今晚在外面吃吧?家附近的居酒屋怎么样?今天我休息,小香也放松一下吧。在附近的话我也能喝点酒。"
"哇。好开心。"香菜子坦率地高兴起来。
她想起大介总是最先为她考虑。而且大介叫她"小香"的方式也让她怀念。
是的。一切都让她欣喜。
大介和香菜子住的公寓在横岛市的边缘。停好车出去吃饭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周围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变成深蓝色的天空。
居酒屋"酒乐"位于从家步行约十分钟的公路上。大介病倒后她就再没去过。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经常光顾这家店。因为价格实惠,菜品丰富,味道也不错。
在走到公路之前,需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地方,道路很暗。香菜子在那里紧紧抓住了大介的手臂。大介也没有不好意思,直接把香菜子拉向自己身边。无言地。仅仅这样就能感受到大介的心意。
香菜子想,类似的场景以前也有过呢。
但是,和那时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确实,以前也很开心。感受到了幸福。但那时,她以为这份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实际上并非如此。如今她知道,幸福是有限的。她知道一年半后,幸福就会像肥皂泡一样消失。
不由得,香菜子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大介的手臂。那只能说是香菜子的冲动。连她自己都无法抑制。
这时,大介开口了。
"小香,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
她突然像灵光一闪般想起了芙美的嘱咐。
绝对不能让大介知道死期。正是因为遵守了这个约定,才能再次见到大介。即使不直接告诉大介他的寿命,如果自己的行为让大介产生疑问,会不会就被送返回未来呢?
"那就好。刚才一瞬间还以为你怎么了。"
"谢谢你担心我。我最喜欢你了,大介。"
她说了出来。说起来,虽然在一起总是很开心,但她意识到自己很少对大介直接说"喜欢"。她觉得,那是应该说出来的话。
大介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似乎有点惊讶。然后只是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
"酒乐"或许是因为假日的缘故,客人不多。工作日的时候,这里是在附近工厂工作的人们下班喝一杯再回家的聚集地。这天只有几组家庭客人坐在里面的榻榻米包间。
"好久没来了",香菜子想着,环顾四周。
"怎么好像很新奇似的?上周不是刚来过吗?"大介搭话道。
香菜子慌忙掩饰道:"嗯——,我在想坐哪里好呢。"
"今天坐柜台怎么样?"大介问。
"嗯。哪里都好。"
两人在能望见厨房的座位坐下。
先点的生啤扎杯很快送来了。在两人拿起扎杯之前,有短暂的沉默。香菜子的沉默是因为,这样并排坐着,感情仿佛要满溢出来,害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对此一无所知的大介则正看着墙上的菜单。
两人碰杯干杯。然后,大介一口气喝了近半杯。香菜子望着他那令人怀念的喝法,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幸福。
她明白了,就连这样平淡无奇的时光,其实也充满了幸福。曾经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普通的时光。并非理所当然。并非平淡无奇。
其实,那是非常宝贵的时光。现在她才明白。
必须珍惜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
这么一想,目光就无法从大介的侧脸上移开。
"烤串就随便点些吧。然后要酒乐随心沙拉、黄油烤生麸,还有炸沙丁鱼。小香还要什么?"
"暂时先这些吧。再有的话要个冷豆腐。"
"好——嘞。就先这样。"点完单后,大介静静地看着香菜子。
"所以,今天是怎么了?"他问道。
香菜子着急起来。是哪里显得奇怪了吗?大介难道察觉了?察觉我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是不是自己无意中犯了什么没意识到的错误?
"哎?今天?和平时一样呀。为什么这么问?说什么怎么了?"
听到香菜子这么回答,大介做了个像是缩脖子的动作。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总觉得小香你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香菜子没想到大介直觉这么敏锐。
"和平时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呢?"
反问之后,大介歪着头。
"这个嘛,具体哪里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好。几乎还是平时的小香,但偶尔会让人觉得,咦?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差异。"
"让你觉得讨厌了吗?我这样。"
"没那回事。反而觉得……更棒了。"
"真的?"
"真的。"
香菜子很少被大介当面说"很棒"。大介似乎觉得,那种事不用说出来她也该明白。也许是因为害羞,又或者他秉持着一种不该轻易把"喜欢"、"很棒"之类的话挂在嘴边的美学。所以,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能亲耳从大介口中听到"很棒",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大介会老实说出口了呢?
然后她注意到了。是因为来居酒屋的路上,她说出了从未说过的"最喜欢你了,大介"时,大介的反应。
香菜子想起和芙美的约定。"不能告诉大介死期",这点她会遵守。
但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后悔有件事没来得及告诉大介。是不是没有充分传达"最喜欢大介"的心情呢?应该不留遗憾地把这份心意告诉他。
她决定了。
就这么做。
好像在什么书上读到过。被称赞的植物长得好,被贬低辱骂的植物最终会枯萎。虽然香菜子觉得那像是伪科学,但至少赞美的话语或许有让人积极向上的效果。那会不会进而成为提升人体免疫力的因素呢?持续承受压力,人会出问题。持续给予自信,或许反而能守护大介的健康。
香菜子从自己的想法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总之,光是现在能待在大介身边,心里就雀跃不已。
果然我還是最喜欢大介了。
香菜子放下扎杯,双手放在大介的左臂上。
"啊,今天真开心。能和大介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大介停下拿着扎杯的手,凝视着香菜子。一副惊讶的样子。
是不是有点奇怪?这种台词不符合大介的喜好吗?
这时,大介眨了几下眼睛,开口说道:
"就是这个。就是这里,小香你不一样的地方。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吧?好像有什么不同的东西附体了一样。"
"你不喜欢我说这些?"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还不习惯。喜欢小香你的心情是没变的。但是,为什么突然能说出口了呢?"
被这么一问,她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但是,刻意编造理由反而奇怪。
"我白天在车上打盹的时候意识到了。我明明最喜欢大介,却没能好好传达给你。"
"那个嘛,我是明白的。从小香的态度里。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要是讨厌的话,也不会这样在一起了吧。"大介连忙补充道,像是在安慰她。
"嗯,所以我决定了。想到喜欢大介的时候,就要说出来。觉得你很棒的时候,也要说出来。这样大介就能知道什么时候的自己很棒了吧。"
大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挠了挠头。
"我明白了。很开心,不过我不太习惯被夸奖呢。"
"从现在开始习惯就好啦。"
大介沉默着,仿佛沉浸在对话的余韵中。表情并非不满。
这时,香菜子想起来了。想起在文具盒里发现的那张便条。试着跟大介说说看吧。他会不会高兴呢?
"哎。好想去温泉旅行啊。"
5
大介像是吃了一惊,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香菜子。
香菜子一瞬间有些畏怯,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不,没有错。两人一起去温泉,这本就是大介自己的愿望。
自从在文具盒里看到那张便条以来,香菜子也从未忘记过这件事。我也想和大介一起去温泉旅行。结婚以来,连新婚旅行都没能好好享受。可是,看着总被工作追赶的大介,她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说出这个愿望。如果不是看到了那张便条,此刻也不会在这里说出口吧。
"吓我一跳。"大介说道。"都说在一起生活久了,夫妻会越来越像,可我真没想到连想法都能相似到这个地步。其实我现在……不,应该说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模模糊糊地想这件事。没想到小香你先提起了温泉,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香菜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大介虽然惊讶,但样子看起来却对香菜子提出这样的邀请感到高兴得不得了。
接着,大介说:
"嗯。一定要去。虽然现在工作排得很满,但我觉得差不多快看到头了。本来也打算之后跟你说的。大概再有一个星期左右就能看清形势了。到时候我们再详细计划吧。虽然没法住好几晚,但在此之前,小香你可以先把想去的旅馆列个清单。不过,人气高的旅馆,是不是得提前很久预订才行啊?"
香菜子为大介的这份体贴感到开心。能和大介一起去温泉旅行。光是想想就雀跃不已。是不是豪华有名的旅馆都无所谓。
"没关系的,不一定非要人气旅馆。等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告诉我。我们一起商量吧。"
"嗯,说好了。"
大介没有用小指拉钩,而是代替似的,一口气喝干了扎杯里剩下的啤酒。这似乎是他用来确认约定的方式。然后他把空了的扎杯像展示般举起来,说了声"瞧",仿佛在宣布约定达成。
那样子实在有趣,香菜子噗嗤笑了出来。
大介也被香菜子的笑感染,一起笑了。
香菜子不由得看入了神。我是和多么好的人结合了啊。大介的眼睛也闪着光。笑容也充满魅力。
"发什么呆呢?" 大介这么说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介你太棒了。" 她老实说道。
"哎呀,哎呀呀。又来了,又来了。" 无论听多少次,被这么说大介似乎都会害羞。"真是的小香你今天真是的……" 大介说着,伸出左手,温柔地拍了拍香菜子的肩膀。
"所以我才喜欢吧台座嘛。"
说着这话,香菜子感到自己被幸福完全包裹着。
或许正因如此,空着肚子喝的啤酒才这么快上了头。
从那时起,现实与梦境的界限似乎变得模糊了。被大介扶着肩膀走着,还哼起了歌。感受着大介手掌的温暖,脚步蹒跚的瞬间,香菜子心想,这就是幸福吧。
但是,有某种不安。担心大介会消失不见的不安?好像做过那样的梦。为了驱散那个噩梦,必须得两个人一起去温泉才行,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大介——。要去温泉哦。说好了哦。"
"嗯。我好好记着呢。不是约好了嘛。" 大介在耳边低语般回答道。
这才是现实。就算做了噩梦,过一会儿也会马上忘记。
"小香,你没事吧?今天酒量可真差啊。"
"没事,没事。大介——。最喜欢你了。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哦——"
香菜子在大介的声音中醒来了。
"那我走了哦。"
睁开眼,慌忙起身,蝉鸣吵嚷。穿着白衬衫的大介正探身看着香菜子。
"啊。对不起。睡过头了。我马上准备。"
"没事的。我自己准备好了。就是吐司和咖啡,我能搞定。"
然后,他伸出右手,像要和香菜子握手似的握了握她的手。"那我走了。"大介走出了卧室。
香菜子慌忙起床,但随着大介离开的动静,接着传来了玄关关门的声音。
对大介来说,这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的早晨行动吧。反正他想着傍晚工作结束回来就能见到香菜子了。
是平常的大介。现实中的大介。但是,香菜子的记忆中有什么东西重叠着。这里是重演的世界。在这条时间线的延长线上,大介会从香菜子面前消失,悲痛欲绝的日子将会开始。自己是从那样的世界回来的。
再过一年半,大介就会死去。坐在被子上的香菜子,想起了身处未来时的、那些无可奈何的记忆。
有好一会儿,香菜子无法从这种思绪中挣脱,动弹不得。然后,她才勉强让自己动起来。
对了。我回到过去,不是为了这样愁眉苦脸的。是为了和大介一起度过,不留下遗憾,那个女人才给了我这次机会的吧。光是哭哭啼啼,回到过去就毫无意义了。
站起身走向厨房。胸口有点恶心。右边脑袋痛。明白这是宿醉。
香菜子是专职主妇。没有孩子的时候,她也想过要不要出去工作,但大介希望她守护家庭。"香菜子守护家庭,我守护香菜子。"这是大介从结婚前就一贯的主张。他还说过,希望香菜子能暂时专注于照顾大介。因为大介的收入也足够,香菜子就默默遵从了他的愿望。好像还听过这样的话:为了随时孩子来了都能准备好。
必须好好珍惜——这种心情涌上心头。要珍惜大介。还有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
其实头很痛,不想动。但是,时间太宝贵了。自己可是那般渴望、祈愿着有大介在的时间,才得以身处于此。必须思考能为大介做些什么,并这样度过。
不过是头痛而已!她这样告诉自己。
接着,让香菜子惊讶的是:
自己的身体,还记得与大介日常生活的程序。开洗衣机。倒垃圾。用吸尘器打扫房间。清洗浴室。一切都成了一连串的动作。她一边动着吸尘器,一边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动思考晚餐的菜单,对此感到惊讶。
午前时分,家里的家务已经全部做完了。同时,谢天谢地,从早上就开始的头痛也像骗人似的平息了。
之后,平时的话该是去买晚餐的食材了。而此刻,行动也并非经过思考的。身体先动了起来。抓起包,出了门。
老实说,晚餐做什么还没得出结论。但她想,就交给身体自行其是吧。这样的话,或许能清晰地再现曾经的日常行动。她是这么想的。
乘公交过两站的地方有商业街。香菜子打算不坐公交,步行过去。虽然夏日阳光炽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闷在家里没出来过。
走着走着,或许能得到什么启发。或许能找到"现在自己该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
香菜子撑着阳伞一个劲地走。本应一边走一边想象晚餐的菜单,脑子里却尽想着别的事。所以,虽然走过了公交两站的距离,却几乎没什么感觉。
时间还有富余。现在该做的是享受这赐予的幸福机会——这种想法,和与大介只剩一年半的生活里,必须好好考虑该做什么,否则一定会后悔——这两种想法交替浮现,相互冲突。因此,她无意识地走过了临街商业街的入口。
不,或许并非无意识。或许是香菜子的潜意识,引导了她。
不知走了多远。汗水已经顺着脖子流下好几道。然后,在一个街角,香菜子停下了脚步。
这个地方她来过。
但是,眼前的建筑样子,和之前来时不同。
即使建筑不同,周围的风景却有印象。宽阔的道路上车流量却很少。行道树连绵不断。是住宅区。所以看不到商店之类的。
这里,是那家咖啡馆所在的地方。
名字叫"Day Tripper"。
但是,外观不同。是栋老洋房风格的民宅。香菜子想,大概是后来改装成咖啡馆时,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吧。
在大介生前,自己从未踏足过这里。而在香菜子记忆中的这栋建筑,是家咖啡馆。
不是梦。自己是从大介死去的未来,回到了过去。
同时,她忍不住想要确认。
这栋建筑里,笠阵芙美在吗?
现在,"Day Tripper"咖啡馆已经开始营业了吗?
这种疑问自然涌上心头。香菜子像被吸引般,向那栋建筑靠近。
说起来,她站到了记忆中觉得是咖啡馆入口的位置。
记忆中的"Day Tripper"咖啡馆,在路边有店名的立式招牌。但现在没有那样的东西。门印象中是彩色玻璃的,可眼前却是素雅的木制门。
门旁有门牌。
门牌上写着〈机敷埜〉。
不是笠阵。芙美应该是姓笠阵才对。
这么说来,芙美还没开业这家咖啡馆?
接着,香菜子想到了。这栋房子,莫非是芙美舅父的住所?
因为舅父的名字听起来很奇特,香菜子看着门牌上的字想起来了。确实是叫机敷埜。
想到这点,那么芙美现在应该还不在这里吧?
不,她说过,从舅父发明溯时诱导机不久后,她就帮忙操作机器。所以,即使这里还没变成咖啡馆,芙美也可能来拜访舅父这栋房子。
在这栋不久将成为咖啡馆的洋房后面,应该有舅父的研究栋。
香菜子无意识地在门前踮起脚,窥探建筑深处。但是,那里是死角,看不到研究栋。内部的状况虽不清楚,却有种随时会从里面传出披头士乐曲的感觉。
不,现实中什么也听不见。但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的事情,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在研究栋里,香菜子和芙美之间发生了怎样的对话,历历在目地苏醒了。
自己为何会像被吸引般走到这里来,其中的理由,现在已一清二楚。
是想确认那噩梦般的未来,最好不过是一场坏梦。她曾希望名为"Day Tripper"的咖啡馆建筑根本不存在。然而现实中,那栋终将蜕变为"Day Tripper"的建筑,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此。
也就是说,香菜子果然是从有悲剧等待的未来而来的。只是,附加了条件。不能引发时间悖论。
穿越到过去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是避免悲剧吗?防止事故,拯救重要的人。但那会引发时间悖论。所以,芙美不会邀请有这种可能性的人。
仅仅为了让患上不治之症而去世的人再见一面,而将其送回过去——这行为看起来无比仁慈,实则难道不是很残酷吗?
而且,来自未来这件事还被封印了。
香菜子被这样的思绪漩涡包围着,说实话,那时她眼里几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香菜子回过神来,是因为感觉到背后有动静。
在别人看来会很奇怪——这对香菜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在邻居眼里,光是窥探这户人家就足够可疑了。不能引人注目。要装作偶然路过这附近、正在找路的样子离开。
这是香菜子瞬间想到的对策。
她故意做出"奇怪啊"的样子摇了摇头,离开门前,转过身。
感觉到的动静并非错觉。
从香菜子来路相反的方向,一个男人正走近。
是个长发蓬乱、身材高瘦的男人。
香菜子觉得他风貌独特。年龄也看不太出。戴着副镜片很厚、像啤酒瓶底似的深度眼镜。因为那里是段舒缓的上坡路,他正喘着粗气推着自行车走来。
过了六十岁吧。不,恐怕已经七十多了。甚至让人觉得可能都超过八十岁了。
自行车前筐里堆着好几个大茶色信封,因为推着车上坡,他脚步踉跄地朝香菜子靠近。
老人低着头说了声"失礼",打算从香菜子身边走过。
老人的脸朝着香菜子,但眼神却显得有些游移。
香菜子注意到老人自行车筐里的茶色信封上,写着和门牌上一样的"机敷埜"。同时想起来了。芙美的舅父,名字是叫机敷埜风天。"风天"是这么写吗?
这时,摇晃的自行车差点撞到香菜子,老人慌忙稳住车身。
直到这时,老人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了香菜子的存在,把脸转向她。明明刚才还说了"失礼",其实似乎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证据就是,他看到香菜子的脸后,"哎呀"了一声。
"小姑娘。你呀,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
机敷埜老人向香菜子问道。
6
香菜子反射性地摇了几下头。
"哎呀。没见过我吗?明明是初次见面,为什么看到我的脸会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呢?"
老人的眼神看似不知在看哪里,却仅凭初次见面的香菜子一个表情,就试图洞察到这种程度。
香菜子后退了几步。骑着自行车、戴着老式眼镜的老人凝视着香菜子的样子,歪着头。他放下自行车支架,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对不起。我……好像是迷路了。我想去的地方,可能还在更前面些……"
必须设法掩饰当下的窘境,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其实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
您就是机敷埜先生吧?是芙美小姐的舅父吧?现在芙美小姐在哪里?用Day Tripper回到过去时,可以做哪些事?不可以做哪些事?我想请教Day Tripper的发明者。您的想法。
这些零碎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
而且,还有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
难道没有办法,救救大介吗?
但是,不能说。芙美将香菜子送回过去时,告知了某个规则。Day Tripper只被允许用于与逝者重逢,不得用于其他目的——这是为了避免引发时间悖论。
本来,连拜访这个地方,或许也算违规吧。更何况向机敷埜老人提问,更是不可取的行为。
机敷埜老人直视着香菜子,问道:
"说说地址看。如果是这附近,大概位置我都知道。你本来打算去哪里呢?"
"哎?"
机敷埜老人并非出于怀疑才这样问香菜子。纯粹是出于好意才这么说的。但香菜子没料到会被这样反问。
只能语塞。总之,只能离开这里。香菜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必须回答点什么,否则会显得可疑。该说什么呢?
找不到该说的话。
"不,具体的地址我也不太记得了。只是模模糊糊觉得是这个方向……那个……那个……总觉得好像是在这一带。"
香菜子语无伦次地回答道。她本想低下头,视线却不自觉地被老人吸引过去。
机敷埜老人沉默地凝视着香菜子。那样子仿佛决不错过香菜子的每一个反应。
"啊,真是的。对不起。失陪了。"
香菜子说完就想离开。
"请等一下。"
老人对正要转身的香菜子说道。香菜子像被定住一样停下了脚步。
"今天,我去了一趟医院。结果虽然还不知道,但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大概也能预料到几分。然后,你刚才在往我家里窥探。"
机敷埜老人到底想说什么?香菜子心跳加速。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老人像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Day Tripper。你知道吗?"
从老人口中说出的话语,让香菜子惊讶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当然,她什么也没回答。但是。
"是吗。看你这表情我就明白了。我不认识你的脸,当然也从没见过你。但是,我一提到Day Tripper你就如此惊讶,结论只有一个。你是从未来来的人吧?不是吗?"
香菜子不回答。因为一旦回答,就违背了与芙美的约定。她只能僵立在那里。
"而且,你说没见过我,意思是在你所在的未来里,我已经……不存在了吧。"
机敷埜老人是如何推导出这个结论的呢?
香菜子什么也没回答。然而,机敷埜老人仅仅看着香菜子的表情,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这个结论,几乎全中。这对香菜子来说也是惊人的。她想,这或许是因为机敷埜老人拥有极高的智慧。
香菜子的身体动了。现在香菜子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没有回答机敷埜老人的问题。
"对不起。失礼了。"
香菜子跑了起来。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不能和机敷埜老人交谈。
之后,她是沿着怎样的路线回到家的,已经不太记得了。
她脚步踉跄,忘我地奔跑着。
回到公寓,香菜子瘫坐在地板上,等待悸动的心跳平复。
在呼吸渐渐恢复均匀的过程中,她仿佛听到了对自己的诘问。而她,无意识地回答着。
——嗯。我再也不会靠近那个地方了。不是我想去才去的。是自然而然地走过去的。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机敷埜先生家的门前了。遇见机敷埜先生也是偶然。并非我所愿。
——芙美小姐对我说的话,我都遵守着。关于我的事,我什么都没说。机敷埜先生所说的,全都是他自己的推测罢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机敷埜老人的提问,几乎都命中了要害。这难道不正说明那位老人的思维速度非同寻常吗?香菜子想。毕竟是能发明Day Tripper的人物。思考回路应该与常人完全不同吧。即使香菜子什么也不回答,他也能仅凭眼前发生之事的零碎信息,发挥出堪比福尔摩斯的推理能力,接近真相。
她什么也不想做了。勉强挪到沙发边已是极限。她把身体陷进沙发,闭上眼睛,努力试图恢复内心的平静。
似乎还没感受到内心的平静,疲劳感就先占了上风。香菜子就这样沉入了睡眠世界。
幸运的是,梦中机敷埜老人并未登场。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今后本应发生之事的梦境。
那是永生难忘的场景。去世后经过一段时间、肤色已然改变的大介躺在那里。香菜子拼命呼唤着什么,但大介纹丝不动。
他再也不会对她微笑了。
"小香。小香。"
这时,有人在摇晃她。呼唤着她的名字。
意识回来了。周围一片昏暗。大介正探身看着香菜子的脸。
太好了。大介还活着。是做噩梦了。
"怎么了?没事吧?你刚才'不要!'地大叫了一声,声音好大。"
大介虽然这么说,但香菜子完全不记得。不过,梦中那已是遗体的大介现在活着。香菜子松了口气。
"做了个梦。很可怕的梦。"
"什么样的梦?"大介问道。她绝不能说是梦见了未来的事。
更何况,是梦见大介死去。
"记不清了。莫名其妙的事情。没法用语言表达。"
"最近你好像总做噩梦呢。"大介担心地擦去香菜子额头的汗。
香菜子想,自己真是不擅长说谎。
而且,头脑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还有些迷糊。
眼前的大介,"这样啊"地为难地抱起双臂。然后伸出食指,碰了碰香菜子的鼻尖。接着做了个"吓人的东西,吓人的东西,快飞走吧——"的喊叫动作,把食指朝正上方一甩。
"好啦,这下就没事了。吓人的东西都消失了。"
大介一副得意的样子。香菜子心中对大介的怜爱满溢得无法抑制,反射性地紧紧抱住了大介。"最喜欢你了!"她喊道。
然后,她决定将白天机敷埜老人的事封印在心里。至少暂时如此。
回到大介还健康的时候,还没过去多久。现在,首先要优先珍惜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并且,思考让大介开心的事。为此,要尽量不让大介为自己担心。这样的想法,在紧抱着大介的香菜子脑海中盘旋。同时,香菜子也意识到,自己心底渴望着——无论如何都想救大介!
"我还没准备晚饭呢。对不起。我马上做。"
回过神来,她慌忙从大介身边离开。
"啊。没关系。我先去冲个澡。你慢慢来,别着急。"
大介这样说道。不知是豁达还是体贴,但香菜子告诫自己,正因为大介是这样的人,才不能太任性。
"有个小惊喜哦。"
吃饭时,大介告诉香菜子。
"瞧,就是之前说的去温泉的事。"
香菜子吃了一惊。不是说等工作告一段落之后再说吗?
"惊喜是指,能去吗?你现在不是还不能休假吗?"
"嗯。本来是这么想的。不过呢,今天所长跟我说,让我无论如何也把夏季假期休了。"
"但是,急活不是接二连三吗?"
"话是没错,但要是现在不下决心休息,接下来的工作会接连涌来,就永远没得休息了。一瞬间我也犹豫了,但马上就想到了小香你的脸。那时,所长对我说了:上司让你休的时候,休假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休假耽搁的部分,之后再补回来就行了。"
然后,大介告诉香菜子一个八月下旬的日期。似乎连轮到他休夏季假期的时间都已经定好了。
"所以,小香,没问题吧?你那边没有其他冲突的安排吧?"
大介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样子。当然,香菜子没有任何不便。她只是对从昨天聊到这个话题到今天的发展,感到惊讶而已。
"嗯。我可以的。就算有安排,我也会全部取消跟你去的。"
香菜子停下拿筷子的手,这样答道。
"嗯。那接下来,必须具体决定去哪里了。因为是暑假结束前,可能会相当拥挤。小香你有决定想去哪个温泉吗?"
"还没有呢。老实说,我想去大介你想去的温泉。"
"嗯——。只要能悠闲度日,哪里都可以。小香你喜欢哪种?海边的温泉?还是山里的温泉?"
"嗯——。有好吃的温泉。"
"嗯,明白了。"大介笑了。旅馆由大介在网上查找并预订。这样就好,香菜子松了口气。大介选他原本想去的温泉旅馆就好。如果能借此实现他藏在文具盒里的那个愿望,那便是最好的。
"其实,你是不是有想去的旅馆?女性杂志上不是经常介绍很棒的温泉旅馆吗?"大介像是为了确认,又重复了一遍。他好像担心万一自己选的旅馆香菜子不喜欢怎么办。
"没关系。大介选的旅馆,一定是最好的。"
听香菜子这么说,大介终于不再提这个话题。幸运的是,一直萦绕在香菜子脑海里的机敷埜老人的事,也暂时不再困扰她了。
然后,香菜子再次告诫自己。
绝对,再也不要去那个将成为"Day Tripper"咖啡馆的地方、机敷埜老人居住的宅邸了。那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违背与芙美的约定了。
现在,首先要只想着让大介开心的事,度过每一天。
7
为大介做好便当,送他出门。这样,对香菜子来说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香菜子通过Day Tripper回到有大介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晚上大介在家,可以一起度过,这让香菜子满心欢喜。然而,每天早晨送走大介后,空虚感便会向香菜子袭来。
能和大介共度的时光并非永恒。留给他的时间是有限的。但是,为何必须这样分开度过这宝贵的时光呢?她感到焦躁难耐。
真希望他连班也不要去上。如果可以,甚至想让他一整天都和自己待在一起。
但是,她很清楚不能说出这样的愿望。也无法将实情告诉大介,所以香菜子心中只剩下一种郁结的情绪。
这种情绪大概从早上就表现在香菜子的态度上了吧。大介出门时总是很在意。
"嗯?小香。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是你多心了。"
最初几天她还这么说,但昨天和今天却没能完全掩饰住心情,说出了"因为要和大介分开度过,觉得寂寞所以都写在脸上了"。至少她记忆中很少说过这样的话。
大介带着些许困惑的表情说:"真的吗?那我很荣幸。"所以,连着两天,她都对要出门的大介补充了安慰的话:"开玩笑的啦。我没事,别担心。"
今早大介临走时说:"还没找到合适的旅馆。我正在拼命搜索呢。"他或许以为香菜子心情不好是因为温泉还没定下来?可能想表达:虽然没提,但我可都好好记着呢。
送走大介后,香菜子拼命专注于家务。她集中精力打扫,连家具都擦拭得闪闪发亮,仿佛整个房间都会焕发光彩。打扫完就洗衣服,洗完衣服,就用前一天买好的食材开始准备晚餐。大介喜欢炖菜,所以花了充足的时间和心思去制作。
然而,无论多么专注于家务,无论让身体如何忙碌,一旦家务告一段落,在沙发上休息时,不安就会立刻袭来。
这种时候,香菜子也只能想着在事务所工作的大介。香菜子虽然拜访过大介任职的设计事务所,但从未实际见过大介工作的样子。现在,大介在做着什么样的工作呢?她想象着。他之前说过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大概正在拼命工作吧。他心里可能根本没有香菜子的存在。停下工作喘口气时,会不会忽然想起自己呢?如果会,那就好了。不,男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所以,每天工作结束后,他才会不绕远路,准时回家吧。
这样一想,她就坐立不安了。
看了看墙上的钟。
还是上午。她几乎要叹气了。自己简直像个孩子。
这时,香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文具盒里,未来的大介还会写下愿望吗?
就是这样的疑问。
大介病倒后,因为他想要便笺纸,香菜子才为大介买了文具盒放在病房,里面装着崭新的便笺纸。
所以,现在大介还没有那个文具盒。
香菜子看到的那张大介的便条──〈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温泉旅馆悠闲地度过〉,因此,应该还没有写下。
但是,如果这次温泉之旅成行,大介的这个愿望不就实现了吗?那么,文具盒便条里关于温泉旅馆的愿望,是不是就不会写出来了呢?
这当然是好事。那不治之症的命运,是不是也能因此产生些许改变呢?
当时便条上写了好几项内容。她清楚记得的,只有那张想两人共度温泉旅馆的便条。其他便条的内容她也瞥过。但不知为何,想不起那些便条上具体写了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呢?从文具盒的事,联想到想不起内容的文具盒便条。这样一来,她就忍不住拼命尝试回忆便条的内容。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完全是空白。
是因为内容不重要所以没记住吗?看了却记不住,不就是这样吗?
或许对香菜子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大介而言,会不会是重要的事呢?也有这种可能。
想再确认一次。
这个念头一浮现,欲望就难以抑制了。
反正到傍晚前都有空。
香菜子想起了未来发生的事。
是病床上的大介说想写便条那时候的事。
走出家门,乘上巴士,前往市中心的一家百货商店。
当时就是这样。应卧床的大介之托,为了配齐写便条所需的文具而离开医院去街上时。
果然,也是来了这家百货商店。
柜台位置和记忆中一样。陈列的商品也一如记忆。
有那个文具盒。
就是买了这个。还有便笺纸和圆珠笔。
她伸手去拿文具盒。
然后,香菜子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怎样的联想。
她原本想,如果买下这个文具盒带回去,大介会不会再次写下便条放进去呢?但是,现在香菜子意识到了。
那时候的大介,因病失去了所有自由。正因如此,他才想把那时的思绪用便条记录下来吧。病愈后想做的事。小小的疑问。至今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诸如此类的想法一定喷涌而出。
现在,即使买下这个带回去,需要写便条时大介那种闭塞的处境,和现在大介的心理状态是根本不同的。
即使送上便笺纸或文具盒,大介写下便条留在文具盒里的概率,恐怕也无限接近于零吧。香菜子觉得,顶多也就是看到文具盒后歪头问一句"这是什么?"而已。
但是,真怀念啊。她看着文具盒。未来的自己会买下这个。为了成全大介的愿望。
抱着"难道……"的心情,香菜子打开了文具盒。
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当然的。悲剧还没有开始。香菜子把文具盒放回了原处。
接下来的几天,香菜子专心于平静地生活。
与机敷埜风天的意外相遇,以及在百货商店里找到的、未来香菜子将会购买的那个文具盒的重逢。这两件事都让香菜子心情低落。
结果,只留下了"要是不去就好了"的后悔。于是,与芙美的约定又浮上心头。
不能抱有与逝者重逢以外的目的。因为会引发蝴蝶效应。
她本以为迄今为止自己一直行动谨慎。无论是遇见机敷埜风天,还是文具盒的事。香菜子丝毫没有引发时间悖论的意图。但是,这种心情的低落,难道不是做了过去记忆中未曾有过之事的后果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该做的,就是将意识集中在如何不留遗憾地度过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上。
温泉之旅的日期大介也已经定好了。是什么样的旅馆,因为是大介预约的所以不知道。是大介想说的时候,香菜子这边提出的"可以不用提前告诉我哦。就当作惊喜吧!"
香菜子决定怀着期待的心情度过每一天。她想,这样就不会违背与芙美的约定了吧。
早晨,她比大介早一小时,五点半起床,准备早餐和便当。
"每天为我准备便当,我真的非常开心,但会不会太辛苦你了?可以定个日子不做便当,稍微偷懒一下哦。那种时候我就在外面吃。"大介这样说道。这种时候,香菜子真切感受到大介的温柔。
早餐必定一起享用。而且,尽可能多地与大介交谈。聊什么内容都好。当天天气会怎样啦,附近注意到的季节变化啦,这些就足够了。比如"能说出秋天的七种花草吗?"之类的。因为她觉得这是交流心意的重要时光。
以前是怎么样的呢?有时睡过头,只能勉强把便当塞给要上班的大介;有时在大介吃饭时,自己跑出去倒垃圾。但是,现在她知道两人共度的时光有多么珍贵。过去她并不知道。总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时光。没想过那是有限的。以为明天会来,后天也会来,会一直永远持续下去。
但现在她知道了并非如此。所以她打算不留遗憾地度过。
大介也开始在早上这段时间告诉她一天的安排。香菜子总是笑眯眯地点头应着"嗯,嗯"。虽然因为有专业术语,内容并不完全明白,但她喜欢大介努力向她说明的样子。这样,她就能仿佛窥见大介在她不在的世界里如何度过一天。有时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她发现自己不是提问,而是展开了想象的翅膀,陷入遐想。比如这样的幻想:如果自己能代替大介承受一切。那样的话,即使自己先离开大介而去。
那也不错啊。只要大介能得救,那样就好。
那样的话,大介每天早上就会坐在香菜子的牌位前,像念经一样诉说当天的安排。
那该是多么美好啊。
对着持续说话的大介,香菜子回过神来。
不开电视。因为她想专注于和大介的对话。
而且,还有一个理由。
这个时段的电视新闻很多。
有一次就失误了。
新闻报道了非洲埃博拉出血热的流行。感染持续扩大,电视上报道着那种疾病的恐怖。至今仍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
"这病会蔓延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日本发生,可能会引起恐慌吧。" 看电视的大介不安地说。
"为防万一,小香你外出回来也要立刻漱口和洗手哦。"
香菜子不经意间,不小心回答道:"没关系的。不会传到日本的。倒是MERS(注:中东呼吸综合征)可能在韩国流行呢。"
大介一脸诧异地看着香菜子。她心想糟了。从第二天起就不开电视了。
香菜子结束这早晨的仪式,将大介送到玄关。然后对着正要出门的大介说:"喂,忘了东西哦。"
耸耸肩回过身的大介,其实清楚忘了什么。
看到香菜子撅起嘴唇,大介便轻轻吻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打开了门。
"感情不够投入哦。扣五分。"
"哈哈。我走啦。回来再补上。"
独自留下的香菜子,扑通一声坐在餐桌椅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因为想到从现在到傍晚,又得在没有大介的世界里度过,一股无力感袭来。
发了一会儿呆后,终于站起身,收拾了早餐的餐具,完成了打扫和洗衣。过了九点,所有家务就都结束了。如果坐到沙发上,感觉会就这样直接迎来傍晚,于是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目光停留在大介的书架上。是大介爱读的书。她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从大介的书架上,选了本没读过的文库本开始读。如果想过平静的生活,读书大概是个好选择,就随便挑了本。
大介去世后,她根本没有读书的闲情,虽然想着总有一天要读,却再也没有拿起过。还能找回想要再读读书的心情吗?
她记得自己这样想过。
香菜子读书时,多半以随笔居多。但大介读的,多是翻译过来的科幻或推理小说。她原本以为自己不擅长这类书。
书中描写的场景,很难想象出来。登场人物都是片假名名字,不太容易有亲近感。
大介却似乎天生对这类书没有抵触,香菜子觉得很不可思议。
香菜子选的是本推理小说。一开始试着拿了本科幻,但读了封底的内容简介──"被称为〈恨界〉的虚拟世界中潜藏的异形军团,试图利用基于新确立的数学理论·混沌集束假说的计算机,开始同时侵略全世界……" ──就立刻没了读下去的兴致。所以换成了推理小说。这次没读封底介绍,直接翻开了正文。这次或许能行,她想。因为是第一人称"我"开始的。她开始聚精会神地读起来。读了三页,很快就出现了一个疑似死于非命的人物。而且,就发生在主人公"我"的庭院里。立刻报警后,巡警和刑警出现,"我"的妻子陷入恐慌,与"我"同住的父亲对警方的应对方式勃然大怒,"我"的女儿则默不作声地溜出家门去夜游了。连附近爱嚼舌根的老太婆都跑来看热闹,短短篇幅已经出现了六个片假名名字,香菜子的脑袋快要炸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拼命集中精神继续读,但读到第七页时,她发现自己其实在想别的事情。完全没抓住之前故事的脉络。想退回到第四页重读,但又觉得那可能也是徒劳,就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真切感受到,大介的阅读倾向和自己的阅读倾向有着根本的不同。
连电视也不想开。
外面阳光明媚。虽是夏末,但气温接下来会急剧上升吧。香菜子想,外面比较舒适的时间也就到这时候了。
如果错过这个时机,剩下的时间恐怕就得一直待在这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了。那么,是不是应该趁现在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呢?
得出这个结论后,香菜子的行动很快。迅速整理好头发,只涂了防晒霜就戴上帽子,趿上凉鞋就冲进了电梯。
香菜子他们住的公寓有三栋楼,呈三角形排列。三栋楼围合的空间构成了中庭(露台)。有六张长椅。还有花坛、小小的沙坑和带喷泉的水池。根据季节不同,风有时也会在这里打旋,但香菜子想今天应该会很平和。因为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一栋楼会投下阴影,不用担心被阳光直射。得益于此,连风都感觉凉爽。
香菜子打算在天气变热前,在这里消磨时间。
她印象中公寓的居民不太使用这个露台。居民们即使利用自己的房间和楼外的立体停车场,似乎也不会特意走到露台这边来。
走到露台,香菜子深深呼吸了两次。果然,露台空无一人。
象征性的树木是一棵柳树。香菜子在它附近的长椅上坐下。
在房间里无法体会到的柔和微风轻抚着香菜子的脸颊。她有点后悔没把刚才合上的那本文库本带下来。在这种凉爽的环境里,或许心情会改变,会有兴致读下去刚才那本书也说不定。
话虽如此,沐浴在舒适的风中,也实在提不起劲特意回房间拿书了。
8
感受着微风,她心神恍惚。感觉好久没能让大脑如此放空了。
她闭着眼睛。快点到傍晚吧。她意识到自己正无意识地这样喃喃自语。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像是过了很长时间,又或许恍惚的状态只持续了几分钟。
耳边传来欢快的嬉闹声。
香菜子猛地回过神来,睁开了眼睛。
是谁呢?
声音来自一个戴着大草帽、穿着粉色短袖衬衫、摇摇晃晃学步的幼儿。大概刚开始走路不久吧。牵着她手的那个孩子大概三、四岁。
"着急的话会摔跤的哦。要慢慢的哦。小亚。慢慢的哦。"
是姐妹俩吧,香菜子想着坐起身来。
让这么年幼的两个人单独待着真的好吗?香菜子担心得想要站起身。
父母在哪里呢?
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还是说,这对姐妹经常像这样在庭院里玩?
姐姐转向香菜子,礼貌地低头问候道:"早上好"。香菜子想,这或许是个家教很好的孩子。
没预料到会有人打招呼,香菜子有点措手不及。所以,她只能慌忙地、生硬地回了一句"早、早上好"作为回应。
姐姐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露出了笑容。然后问道:"大姐姐,是住在这里的人吗?" 没想到会被这么小的孩子叫大姐姐。
"嗯,我住在这里。被叫大姐姐,真不好意思。"
"那,该怎么称呼你呢?我叫由奈。所以叫我小由就好。亚依娜的话就叫小亚。"
小由伶俐地这样说道。然后,等着香菜子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我叫香菜子。所以,叫我小香就好了。"
她这样答道。大介总是叫她小香。所以,这个称呼很自然就说出来了。
"那么,叫小香可以吗?"
"嗯。可以的。"
小由似乎对香菜子的回答很满意。她点点头说:
"其实呢,爸爸和妈妈都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但是呢,我马上就看出小香不是坏人。所以才问你的名字的。小香,你没有朋友吗?因为你一个人待着。"
从孩子的眼里看来,会是这样的吗?
"我有朋友哦。只是不在这附近。"
"这样啊。那,我来当你的朋友好不好?"
小由似乎是个相当积极的孩子呢。香菜子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或许性格也是经过多次变化才形成的。自己小时候可能也并不认生。但是,到了小学阶段,就不再主动和男生说话了。小由的性格,今后或许也会改变吧。会变成什么样的孩子呢。
"谢谢你。"香菜子答道。小由伸出右手的小指。"约好了哦——" 似乎是拉钩上吊的意思。
这时,香菜子重新觉得两个女孩很可爱。两人草帽下面都是娃娃头。还有滴溜溜转的大眼睛。
妹妹小亚拉扯着小由的手。"姐——姐。姐——姐。" 看来是想去沙坑玩。
"知道啦。小亚,走吧。" 小由哄着妹妹。
"那个……你们两个就在这里自己玩吗?妈妈不在吗?" 她不自觉地这样问道。
就在这时,小由回答道:"爸爸和妈妈在工作。是阿婆陪着我们。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从姐妹俩出现的那栋楼里,一位身材娇小的老妇人啪嗒啪嗒地走了出来。
"哎呀,总算追上来了。小由和小亚跑得可真快啊。奶奶我都喘不过气来了,呼哧呼哧的。"
小由对这位老妇人撅起嘴说:"是阿婆走得慢啦。小由是正常速度哦。" 然后又说:"小由陪小亚玩,阿婆你休息吧。" 说着就跑向了妹妹蹲着的沙坑。
老妇人注意到了香菜子,"你好。可以坐旁边吗?" 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香菜子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妇人。
"您住在这栋公寓吗?" 老妇人主动问道。
"啊,是的。那两个孩子,是您的孙女吗?" 香菜子也问道。
"嗯,是的。儿子和儿媳都工作,白天由我来照顾孙女们。"
据说附近有托儿所,但没申请上,正在等空缺。"不过,不上托儿所也没关系,我倒觉得挺好。我能和孙女们在一起也很开心。"
老妇人说,搬来这栋公寓才四个月。
"之前一直住在乡下。三年前我老伴去世了。然后我就一个人生活,儿子说让我和他们一起住。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过来了。" 她没等香菜子问,就自顾自地说起老伴十年前倒下,与病魔抗争了七年。似乎有瘫痪,说话也不利索。儿子对长期照顾父亲的她说"爸爸是寿终正寝了。妈妈你真的很努力了",但她说自己绝不认为是寿终正寝。之后变成一个人生活,少了老伴的自己,寂寞得无以复加。这种感觉,香菜子也痛彻心扉地明白。在乘坐Day Tripper来到这里之前,自己也是如此。
"我当时想,就算身体不听话了,就算再怎么添麻烦,只要他活着就好。一个人在家时,有时会忽然觉得老伴就在身边。但怎么可能呢?一旦意识到老伴已经不在了,那种悲伤真是难以言表。"
香菜子听着这话,对照自己的处境。她也曾想过,是不是因为和大介死别时还太年轻,才会如此悲伤?如果年纪再大些,或许悲伤会少一些?然而,从老妇人的话看来,似乎并非如此。她明白了,这与年龄增长无关。无论多么年迈,失去相爱之人的悲伤并无不同。她不由得想,如果是自己,和大介共享的回忆越多,是不是反而会放大这份悲伤?
即便如此,这位老妇人看起来已经从失去挚爱伴侣的悲伤中走出来了。她是怎么做到的呢?是三年时光的流逝抚平了悲伤吗?
"您已经克服悲伤了吗?"
听到香菜子的询问,老妇人用力摇了摇头。
"悲伤是不会消失的哦。但是,最近我变得能只想起老伴的好来了。"
原来是这样的吗,香菜子想着,点了点头。
"哎呀呀,真奇怪。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你,净说些苦兮兮的话。真是不好意思。"
"不,没关系的。您的丈夫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是吗?你很会倾听呢。所以我才把平时不会说的话,都一股脑儿说出来了吧。"
或许老妇人看穿了香菜子也失去了丈夫这一点?香菜子不由得这样模糊地猜想。
"但是呢,老伴走了之后,有一件事,我觉得'啊,幸好'。"
香菜子怀疑自己的耳朵。
"老伴走了之后,觉得'幸好'的事"——至少对香菜子来说,是没有的。失去了深爱的伴侣,有什么"幸好"可言呢?
"一件觉得'幸好'的事……那是什么?"
听到香菜子反问,老妇人微微一笑。
"哎呀,是我说得不好吧。我有三个孩子。那两个是长子的孩子。" 说着,她用手指了指眼前正无忧无虑玩耍的孩子们。
"抚养孩子们的时候,留下的都是辛苦的回忆啊。动不动就哭,一刻都不能离开视线,动不动就发烧。长大了,又是学校的事,又是调皮捣蛋,问题一个接一个。直到高中都一直很淘气,没让我省心过。光是向别人低头道歉就不知道多少次了。那时候我常跟老伴抱怨,为什么要生孩子啊。只盼着他们快点长大。快点独立。就这样一天天过日子。想着等他们独立了,就能和老伴悠闲地度过晚年了。差不多是到了老伴该退休的时候了吧。好不容易觉得可以不用再为孩子们操心了。孩子们各自结婚成家,只剩下我们老两口,老伴也退休了,刚想着'这下总算能清闲了'的时候,老伴就倒下了。"
可以想象有多么辛苦。之后是长期的护理。然后是伴侣的离世。
"现在呢,孩子们都变得让人刮目相看了。特别是住在一起的长子,我有时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曾经让我操碎了心的孩子。然后呢……" 老妇人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次望向那对年幼的姐妹。
"儿子给了我这么可爱的孙女们啊。这次呢,不用像抚养自己孩子时那样忙忙碌碌了。只要疼爱这两个孩子就好。孙女们也叫我'奶奶',很亲近我。这就是我觉得'幸好'的事情哦。"
她一副"你看吧"的样子,那表情在香菜子看来相当得意。
"幸好有孩子们在。幸好老伴给我留下了孩子们,我才能这样想。所以,现在的我才能和孙女们愉快地生活。当然,没有老伴是很寂寞,但因为孙女们在,即使没有老伴,我也能勉强忍受。能这样想了。"
香菜子一时无言以对。只能心想"原来是这样",然后点点头。毕竟是积累了远比自己丰富人生经验的人说的话。她是这么想的。
"回过神来,有时也会有完全忘记老伴的瞬间哦。忘记,也就意味着超越了失去所爱之人的悲伤。虽然不是一直都这样。我想是因为心里有了能偶尔出现那种瞬间的余裕了吧。"
这时,老妇人的话打住了。因为大孙女过来拉她的手了。
"奶奶也一起来玩嘛。老是和大人说话,多无聊啊。"
"小亚不是玩沙子玩得很开心吗?"
"我知道小亚很快就——会腻的。小由也是和奶奶一起玩更开心啊。"
老妇人听到这话,对香菜子耸了耸肩,但表情始终是满足而高兴的。
是因为自己被孙女们如此需要着吗?
"那么,我去陪孙女们玩了。失陪了。改天再见吧。"
说着,老妇人站起身来。香菜子也回了句"哪里的话。也请您多关照。" 目送着老妇人离开。
之后一段时间,香菜子一直望着老妇人和孩子们的景象。老妇人和孩子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香菜子的存在,发出毫无拘束的笑声。
香菜子感到自己的心情一点点被治愈了。老妇人看起来多么快乐啊。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向老妇人那边微微颔首致意,离开了庭院。
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香菜子要离开。
香菜子径直回到了房间。身体微微开始出汗了。想回到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同时,她也感觉自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就差一点了。
就能得出结论了。
为此,她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独自思考的时间。
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心里还残留着老妇人和年幼姐妹的身影,如同残像。
打开空调的开关。冷风吹在颈间。
这时,香菜子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如果我也有孩子的话,即使大介不在了,寂寞是不是也能减轻一些呢?" 这是她对自己漫无目的的询问。
未来的……大介去世后的自己,是孤身一人。
为什么没有要孩子呢?她记忆中并未与大介深入讨论过这件事。
并非没有提及。大介曾问过。是在结婚前不久。
"孩子的事,怎么打算?"
就是这么笼统的问法。香菜子当时可能也没太认真考虑。都说孩子是上天的恩赐。那时,她听过多少次周围人这样说。
另外,还有一点。
当时她满心欢喜地即将进入与最爱的犬介共同生活。一旦有了宝宝,和大介的二人世界就会消失。她抗拒一切都围着宝宝转。而且,也听说过被宝宝弄得团团转差点神经衰弱、完全没有自己时间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么再享受一段时间和大介的二人世界之后考虑,不也可以吗?事实上,她心底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总之,她认为应该等婚姻生活稳定一些后,再重新考虑家庭计划。
所以,当大介问起时,她脱口而出:"再等等吧。几年后也不算晚。"
她这样回答。对于香菜子的回答,大介没有再深问下去。香菜子本来还准备着大介会接着问"那一年左右之后考虑孩子的事?"或者"你觉得有几个孩子好?"之类的,但后续的话一句也没有。之后,家庭计划的话题再也没有被提起,彼此间就模模糊糊地达成了"孩子几年后再要"的默契。
然而,大介突然发病,继而离世。获得孩子的机会,就这样永远失去了。
如果,和大介之间有了孩子……在大介不在了的世界里,自己会怎样呢?她茫然地设想着这种可能性。
经济上会不会陷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的困境?她也想到了这点。在头七那天,一个关系疏远的远亲曾说过:幸好你们俩没有孩子,你还可以重头再来。或许对方并无恶意,但这话实在欠考虑,香菜子当时没有回应。不过她也明白了,世界上确实有持这种想法的人。
经济上并没有陷入困境。因为大介从结婚前就投保了足够金额的人寿保险。这事虽然在大介健康时就听说过,但并未放在心上。听了也只像大介在说着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或许,一切本该如此吧。
如果大介没有买保险,或许也无所谓。更何况,如果大介的孩子留了下来,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靠自己的力量抚养成人。
没错。我要好好地把大介的孩子抚养长大。要把爸爸是多么优秀的人,全都告诉他。
想到这里,香菜子忽然回过神来。
现在的自己,不就可以和大介要孩子了吗?
这样,即使大介不在了,我也能留下与他相爱过的证据。
这样,在大介离开后,我也没有余裕去一味悲伤了。我会拼命地、倾注所有爱去抚养那个孩子。
而且,我自己不也能找到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未来的自己是没有孩子的。如果现在,怀上了大介的孩子……这时,香菜子猛然意识到。
那不就意味着,属于自己的未来会改变吗?
想到这里,她感到胸口突然开始怦怦直跳。
如果乘坐Day Tripper之前并不存在的经历,就这样累积下去的话……
和大介一起去他未能成行的温泉,实现他的愿望。这是不存在的过去。然后,如果我怀上大介的孩子。那才真是足以让命运发生巨大改变的事件。
当她的想象扩展到这一步时,她意识到自己不仅止步于此,甚至开始抱有非同寻常的期待。
如果命运能改变到那种程度,那么大介死去这个最坏的命运,是不是也能改变呢?
没错。大介会病倒。而且,是那种莫名其妙、闻所未闻的病。有一天,身体状况突然恶化。简直像是遭遇了事故一样的去世方式。不,简直像是被雷击中一样。
温泉没去成,孩子也没有。
但是,从现在开始的时间,与乘坐Day Tripper之前的过去相比,应该会发生巨大改变。细微的变化,谁也不会察觉吧。比如去温泉。如果怀上孩子,或许变化会稍大一些。笠阵芙美可能会生气……但是,如果被责问,我就说:这不是故意的。只是想度过不后悔的时光而已。没有别的意图。
一点一点的变化发生,然后这些变化不断扩大……芙美小姐说过什么来着?蝴蝶扇动翅膀,通过微小变化的累积,在地球另一端引发风暴……叫作蝴蝶效应。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通过过去微小事件变化的累积,也有可能产生大介依然健康活着的未来状况吧。
想到这里的瞬间,香菜子感觉脑子里像点亮了一盏耀眼的灯。
她担心的是,这会不会触犯与芙美定下的约定?芙美说过的好几件事浮现在脑海。
使用Day Tripper是为了与逝者重逢。是的。和大介一起度过就是我的目的。顺便去个温泉,也无可厚非吧。
关于死期,也不能告诉大介。这句话,她也打算继续遵守。
这样告诉自己后,心情轻松了许多。严格判定的话,香菜子现在所想的,净是对自己有利的解释。其实香菜子自己没意识到,她本来就是能这样思考的性格。然而,当失去珍贵之物时,她会陷入绝望的恶性循环无法自拔。大介去世后的失落状态正是如此。但现在,她离那种失落状态很远。而且,这对香菜子来说是通往希望的想法。即使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有缺陷,她也不会深入思考其中存在怎样的逻辑矛盾。能想到这个主意的香菜子,仅凭这一点就已足够满足。
她甚至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太好了。"尽管还没有任何依据。
即便如此,似乎也有效果地驱散了香菜子心底角落的不安感。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就那样瘫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或许是开着空调很舒适的缘故,但一觉醒来发现已过下午四点,说明她睡得很沉吧。像泥一样沉睡、无梦的睡眠,对她来说并不常见。
还没去买东西。她发现连晚餐的菜单都没考虑。慌忙确认冰箱。蔬菜沙拉、煎蛋卷、麸皮与绿紫菜的味噌汤、晒了一夜的雷鱼干。靠冰箱里的东西,好像也能准备点什么,想到这里她松了口气。
一边准备晚餐,一边在心里为没去买东西而道歉。但是她想,只要用心制作,就能弥补。她可以给大介吃用心制作的美味佳肴。
那天,大介也像往常一样按时回家了。
在餐桌旁坐下,两人互相斟上啤酒,以"辛苦了""我开动了"干杯,喝下了第一杯。然后,大介先动了煎蛋卷。
"嗯。好吃。"他点头道。香菜子的煎蛋卷是用半熟的鸡蛋包裹着混有洋葱和肉末的土豆泥做成的。正因为是香菜子花心思做的,被大介夸奖,她高兴得不得了。
"谢谢你说好吃。"她坦率地道谢。
"不,是真的很好吃。"
"是吗?"
这时,大介停下了筷子。然后,他凝视着香菜子的脸。
"怎么了?" 大介问道。反倒是香菜子慌张起来。
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是不是不小心提到了不该说的未来的事?
"不。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但今天小香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哎?为什么这么问?"
大介的话出乎意料。为什么呢?
"没什么。从刚才说话时我就在想,比起出门前跟我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你给人的印象清爽了许多。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比如彩票中奖了之类的?"
香菜子慌忙思考会被这样认为的原因。是因为之前午睡睡得很熟,所以很清爽吗?不。是午睡前想到的事情。
是想到或许能阻止大介不幸的那种可能性。
"彩票没中哦。"她回答道。
"那真遗憾。"
"我看上去那么清爽吗?"
"嗯……"
香菜子立刻给大介的杯子续上啤酒。
"我只是很感激每天都能看到大介的脸。"
虽然想着如果是以前可能会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她还是诚实地表达了。大介反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是吗。但是,我刚才真的觉得你气色特别好呢。啊,不,现在也……那个,好气色还在持续哦。"
能和大介在一起真好,香菜子想。然后,她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提起的话题,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话语。
"呐,大介。有件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听到香菜子这么说,大介放下杯子,挺直了背。笑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凝视着香菜子的眼睛。
"嗯。什么事?"
这就是大介认真的一面。被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对待,反而不好开口了。
"你看,还记得我们结婚前说过的事吗?"
"说过很多事呢。是哪一件?啊,抱歉。我大概都记得。是有什么约定了但还没兑现吗?还是说我违反了哪条约定?我想不起来有什么啊。"
被这样反问,香菜子反倒慌了。
"不是那样的。大介你没有违反任何约定。我只是有件事想问清楚。"
大介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大概是松了口气吧。
"想问什么?什么事?"
"你看,我们不是聊过孩子大概什么时候要吗?然后不是说好几年内不要孩子吗?"
说着,香菜子感到喉咙干得冒烟。大介没有插话,只是点着头听着。
"啊。记得。那件事。"
大介带着些许不安的表情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想要孩子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在意?"
总不能说"想通过要孩子来改变自己和大介的命运"吧,香菜子想。而且她向来不擅长说谎,也不习惯临时找借口。
"不是,只是忽然想起来了。想知道大介你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是想起来了?是不是和谁聊过了?去了哪里?"
"今天?哪里也没去。不过上午在庭院长椅上休息来着。在那里,和一位带着孙女们玩的老奶奶聊了天。"
"嘿。很小的孩子?"
"嗯。是带着一个三、四岁左右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姐妹俩。非常可爱。"
大介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是吗。看到那些孩子,小香你也想要孩子了吗?"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现在被他这么一说,想起了和老妇人的对话。
"也不全是那样。听那位老奶奶讲了她年轻时的故事。关于自己生养孩子经历了多少艰辛,孩子们长大独立前的事情。还有现在老伴去世了,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什么的。但是,说着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神非常安详。于是,我好像也忽然开了窍。"
"是觉得我们也可以有孩子了吗?"
香菜子轻轻点了点头。她觉得,现在不用言语解释,这样也足够了。
"明白了。"大介说道,温柔地微笑着。
"那么,剩下的就看老天爷什么时候赐给我们孩子了。啊,是看鹳鸟什么时候把小宝宝送到小香的肚子里来呢。"
真有大介风格的说话方式,香菜子想。于是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9
约定的日子正一步步临近。就是实现大介在文具盒便条上写下的那个愿望——〈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温泉旅馆悠闲地度过〉的日子。未来大介那个在他生前未能实现的愿望,终于要成真了。目的地虽然还没问,但大介似乎已经预订好了。关于这件事,香菜子尽量不去触及。因为她宣布过,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温泉旅馆,要留到当天当作惊喜,所以大介那边也好像刻意不提。
只是,在香菜子标记在日历上的出发日的前一天,不知从何时起,标记旁又多了一个记号。
"咦?我没说吗?"大介这样说道。他说觉得只住一晚太可惜,就改成了两晚。这样才算是真正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他好像以为自己已经跟香菜子说过了。
"抱歉,抱歉。是不是给你造成什么不便了?"
不,没有任何不便。反而只有高兴。但是,这种以为自己已经告知了变更的情况,也很像大介的作风。"因为如果是两晚的话,第一天是海鲜,第二天是意大利菜……"他刚说出口,香菜子就慌忙叫停。再说下去,恐怕连旅馆的名字都要说出来了。香菜子虽然觉得无所谓,但两人之间约定好了要留作惊喜,在那之前不说也不问。
下午,香菜子出门去商业街买晚餐的食材。时间非常充裕。她没坐公交,撑着阳伞步行前往商业街。
她心想,如果能这样悠闲地散步过去,说不定在路上就能想出那天的菜单了。
她恍惚地回想着大介说过的"海鲜"这个词。如此看来,很容易推测出是靠近海边的温泉旅馆吧。那么,是不是该确认一下要不要给大介带泳裤呢?但是,如果问了这种事,大介可能会因为目的地被香菜子猜到了而失望吧。不过,也可以说山里的温泉附近说不定也有游泳池。就算是海边,也不一定就能海水浴。就算有海水浴场,到了八月下旬,风浪大概也很大,不适合游泳了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满怀期待地想着"应该会很快乐吧",心里各种想象着和大介的假期,不禁露出了微笑。
然而下一秒,香菜子的脚步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商业街的入口处,站着一个眼熟的男人。
男人的视线正对着香菜子。他一动不动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香菜子立刻认出那是谁——瘦高的老人。戴着那副标志性的深度眼镜。
机敷埜风天。笠阵芙美的舅父。同时,也是Day Tripper的发明者。
机敷埜老人并非偶然站在那里。他是带着目的守在商业街入口的。虽然隔着那啤酒瓶底般厚厚的镜片,看不清他眼睛的具体动作,但香菜子一出现,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剧变。看来在香菜子出现之前,他一直在此守候。
怎么办?
香菜子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她转身背对机敷埜老人,想要沿原路返回。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机敷埜老人跑了过来。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小姑娘。我一直在等你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出现。就一会儿,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觉得有非常重要的事。"
香菜子对"小姑娘"这个称呼感到奇怪。在老人眼里,只要是年轻女性,不管是人妻还是姑娘,看起来都一样吗?但就算这次成功逃掉,机敷埜老人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自己吧。这么一想,香菜子的脚就动弹不得了。或许该说是死心了。
"真是抱歉啊。自从上次在我家门前见到你,我就一直很在意你。那之后,只要有空,我每天这个时间段都会在这商业街前等着。我觉得在这里,一定能再见到你。"老人说道。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香菜子不禁问道。
"因为前几天看到姑娘你,也是一副像是来买东西的样子。穿着并不华丽,就是在附近散步也不会显得突兀的打扮。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至少不像是特意去拜访别人家,却在我家周围徘徊的样子。更像是买东西时,顺路走到我家门口的感觉。"
机敷埜老人似乎确信香菜子不会再逃走了。而香菜子也觉得,就算从老人身边逃开,也解决不了问题。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能赏光陪我到附近的咖啡馆坐坐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听他这么说,香菜子下定了决心。
"好吧。"
"那么,请跟我来。"机敷埜老人推着自行车走进商业街。他没有回头,似乎相信这次香菜子不会逃走,会跟上来。这样一来,香菜子反而更没法逃走了。
在商业街的中段,机敷埜老人把自行车停在了一家店的招牌旁。
"这里如何?"机敷埜老人回头对香菜子说。招牌上写着"纯喫茶 曼波"。香菜子不知道这种地方还有咖啡馆。招牌也被阳光晒得褪了色。这家"纯喫茶 曼波"应该存在很久了吧。明明走过这里很多次,香菜子却从未注意到这家店。不,或许它早已成为街景的一部分,反而让香菜子视而不见了。
"好的。"香菜子回答后,机敷埜老人便走进了店内。香菜子跟在后面进去,店里虽然明亮,却充满了一种昭和时代的氛围。这大概就是一心想要制造时间机器的机敷埜老人会喜欢的店吧。
虽是午后,店里却没有客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胖乎乎的雉鸡猫,只抬起头,用"来者何人"的眼神瞪着香菜子。
"欢迎光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里面像是厨房的地方,一位中年女性探出头来。
"你好。我们来打扰一下。"机敷埜老人向中年女性挥了挥手,然后对香菜子说,"来,请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香菜子好奇地环顾店内。"这家店,我老早就常来了。"机敷埜老人高兴地说。这时,那位中年女性端来了水。
"哎呀,老师您带人来可真是少见啊。而且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老师您也是宝刀未老呢。"
中年女性显然是误会了什么。香菜子正想解释"那个……",女店主却抢先说道:"啊——没事的。我嘴很严,什么也不会多问,我很尊重客人的隐私的。"
机敷埜老人则是一副完全没留意到话中深意的样子。
"啊——得点些什么才行啊。我要一杯咖啡。这位小姑娘你呢……小姑娘你要点什么?果汁、牛奶、冰淇淋之类的,如果肚子饿的话,我想也能做鸡肉饭什么的。"
机敷埜老人似乎完全没把女店主的话放在心上,催促着香菜子点单。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也看不见。措辞也莫名地带着古风。既然老人都这样了,香菜子也索性放开了。
"啊,那我也要一样的吧。"
机敷埜老人满意地点点头说:"那么,这位小姑娘也要咖啡。也就是说,咖啡一共两杯。麻烦了。"
女店主点点头,退回到里面去了。香菜子一边环顾店内,一边佩服地想,这样也能经营下去啊。椅子和桌子都方方正正,显得很老旧。椅子是红色布料包裹的,总感觉有点俗气。桌上的烟灰缸,据说投入十元硬币就会出来签文。一切都像是被时代遗弃了的咖啡馆。而自己现在,正坐在几乎可算初次见面的机敷埜老人面前。多么奇妙的状况啊,香菜子想。
咖啡很快就端到了面前。好快啊,香菜子想。"请慢用。"女店主说完便离开了。
机敷埜老人仍然没有开口。没办法,香菜子只好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香气,而且是温的。只有纯粹的苦味。她有点明白为什么咖啡上得这么快了。这咖啡大概是事先煮好放着的吧。
只喝了一口,香菜子就把咖啡杯放回了桌上。
这时,机敷埜老人终于开口了。
"请老实回答我。你是通过Day Tripper,从未来来的吧?"
香菜子无奈地点了点头。该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哪些话不能对机敷埜老人说?现在的香菜子无法判断。她本以为一直遵守着芙美的嘱咐。但是,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即使装糊涂,如果被眼前的机敷埜老人接连追问,她也没有自信能一直骗下去。而且,最重要的是,香菜子本来就不擅长说谎。
她只能告诉自己,这是不可抗力。
"果然如此啊。而且你与现在的我是初次见面,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我果然是不存在了吧。其实,几天前我知道了诊断结果,被告知所剩时间不多了。从那以后,我就在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Day Tripper 目前只是理论上能够运行,还处于试验阶段。但实际上,还无法成功穿越到过去。我正苦恼问题出在哪里。那么,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的?"
香菜子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后,对于该如何叙述,她犹豫了。犹豫再三,她说:"我被严厉告诫过不能说出来。但是,让我乘坐Day Tripper的,是一位名叫笠阵芙美的女士。芙美小姐让我承诺不透露未来的事。我想机敷埜先生您应该明白,这是为了防止微小的变化最终导致未来发生巨大改变。芙美小姐说,这些规则是机敷埜先生您指示的。比如蝴蝶效应、时间悖论什么的。您明白的吧?"
机敷埜老人没有生气,只是一副困惑的样子,用右手反复轻轻拍着自己的后颈。
"你是来见逝者的吗?"机敷埜老人突然问道。该怎么回答呢?
香菜子只漏出一声:"哎?"
"不,其实在Day Tripper完成时,我担心的正是刚才香菜子小姐你说的,会不会极大地扭曲未来本该有的历史。于是,我直觉想到的,就是限制用途。如果只是为了实现'想见逝者'这个愿望,那么或许可以被允许。我是这么想的。所以,如果我要向谁交代Day Tripper的使用方法,肯定会首先提到这一点。"
香菜子切实感受到,芙美确实是想正确继承机敷埜老人的思想。
"是的。您说得对……我这么说可以吗?虽然这等于违背了和芙美小姐的约定。"
"是芙美在全权负责Day Tripper吗?"
"是的。"
"芙美有时会在我人手不足时帮忙做研究。这样啊。交给芙美的话,倒是让人放心。"
机敷埜老人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觉得芙美小姐是个非常可靠的人。所以来到这边后,我一直遵守着和她的约定。前几天遇见机敷埜先生时,我之所以逃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听她这么说,机敷埜老人"嘭"地拍了一下桌子。
"没关系。这个你不用担心。芙美告诫你的一切,原本就是我托付给芙美的。所以,对于我的提问,希望你都能如实回答。芙美是不会违背我的话的。"
"这样可以吗?"
"可以的。香菜子小姐如果也有想问我的事情,请不必客气,尽管问。关于原理、法则、Day Tripper,我想我比芙美更了解。关于时间悖论,我也打算从今往后继续研究,探寻最佳解决方案。趁现在,趁还来得及。"
机敷埜老人"嘭嘭"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听到这话,香菜子感到内心的紧张感渐渐消散了。
机敷埜老人的话,能完全当真,然后就此依赖他吗?如果可以的话,想问的事情确实堆积如山。
但是,尽管机敷埜老人是Day Tripper的开发者,实验毕竟还只进行到中途。如果未来芙美告知的规则,才是基于所有实验成果得出的结论,那么真的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机敷埜老人吗?
"看来你还有疑虑啊。"
机敷埜老人似乎看透了这一点。香菜子反射性地点了点头。
"那么,能请你……香菜子小姐,再详细谈谈你的事吗?我虽然凭直觉知道你是从未来来的,但实际上对你一无所知。香菜子小姐,你是来见谁的?"
说完,机敷埜老人等待着香菜子的回答。
香菜子开了口。
10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然而,就在犹豫的同时,她感到迄今为止的经历如同洪流般在心底翻涌。明明还在迟疑,话语却已自行流淌而出。
香菜子从大介遭遇的不幸开始讲述。与大介的相遇、结婚、幸福的生活。然后,是大介突然被病魔侵袭的时候。直到最终,她束手无策地失去了大介。
说到这里,香菜子顿住了。因为老人毫无反应,她开始不安,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难道是对自己的话不感兴趣吗?明明提问的是机敷埜老人。
这时,机敷埜老人才终于有了反应。他惊讶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怎么了?"
"那个……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听香菜子这么说,机敷埜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啊。请不必在意,继续说下去。这是我认真听人说话时的习惯。会忘了点头和附和,只顾着倾听,所以看起来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
"不过,就算看起来如此,香菜子小姐说的话我也都听进去了。请继续。啊,对了,我是不是时不时点个头,香菜子小姐会更容易说下去呢?那我注意一下。"
不等香菜子回应,机敷埜老人便示意她"来,请继续"。香菜子感觉自己说话的节奏被打断了,但还是讲述了与芙美的相遇,以及芙美是如何邀请自己的。她注意到机敷埜老人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提到芙美是在何种时机叫住自己的,自己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听到芙美说明Day Tripper时是多么震惊。
机敷埜老人点了几次头。然后,他第一次插话了。
"香菜子小姐。能稍微问一下吗?"
当然,香菜子没有理由拒绝。
"请问是什么?"
机敷埜老人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问道:
"芙美她……在说明Day Tripper的时候,提到过我吗?"
"是的。她说Day Tripper是舅父机敷埜博士发明的。她非常尊敬舅父您。"
听到这里,机敷埜老人用力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是吗。芙美还有没有提过关于我的其他事情?"
他问得并不直接。但香菜子明白,机敷埜老人很在意自己的命运。
话虽如此,香菜子虽然听说过机敷埜老人去世了,但除此之外只记得一些片段。无论如何,这些都无法对本人说出口。
"芙美小姐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偶尔零碎地提到过博士您的话题。"
"是什么样的话题呢?"
"她说因为您喜欢披头士,所以把溯时诱导机命名为Day Tripper。"
这似乎并非机敷埜老人所期待的答案。他不满地皱了皱眉。
"就这种程度的话题吗?她没说过我生前具体跟她说了些什么吗?"
机敷埜老人单刀直入地问道。这种时候,香菜子向来不善于隐藏动摇。
"哎?我不太清楚。我见到芙美小姐的时候,机缘巧合,机敷埜博士不是正好出门旅行了吗?"
这么回答的同时,香菜子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尖。她觉得,在像机敷埜老人这样阅历丰富的人看来,光凭自己的态度,就能分辨出真假。
然而,机敷埜老人并未就此进一步追问香菜子。他转而说道:
"我打算差不多该正式开始进行Day Tripper的实验了。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应该让芙美协助我做实验了吗?"他自言自语着,歪了歪头。
接着,"其实,"他凑近香菜子的脸,"溯时诱导机已经完成了。而且理论上用那台装置应该能运行,但正如我刚才所说,遇到了瓶颈。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无法实现穿越。但是,见到香菜子小姐你,我知道Day Tripper已经完全实用了。"
"为什么我就去不了呢?"
"不,机敷埜博士您使用过很多次Day Tripper。芙美小姐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多次协助您进行时间旅行。"
机敷埜老人无力地大幅度摇了摇头。这时香菜子意识到了。
机敷埜老人想知道的,或许并非自己未来的状况。而是那个已经完成却无法运行的Day Tripper。他想知道原因,不是吗?
所以,他才想从香菜子口中听到线索吧。
"我确信,在通往过去的跳跃理论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然而现实中,香菜子小姐你能穿越时间,我却不能。区别究竟在哪里?"
"但是,芙美小姐说过,机敷埜博士您多次成功穿越到了过去。所以,是不是您今后会注意到些什么新的东西呢?"
"那么芙美就没有再提及其他关于溯时诱导机和我本人的事吗?只是说用Day Tripper把你送到了过去?"
就算他这么问,香菜子也无从回答。
"这样啊。看来Day Tripper离完成还远着呢。"
"但是,总有一天会完成的吧?因为机敷埜博士您会把Day Tripper的操作方法传授给芙美小姐。"
"可是,照现在这样,无论尝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到底区别在哪里?"
"或许……机敷埜博士您是对药物无效的体质?"
当香菜子说出这句话时,机敷埜老人瞪大了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是说……对药物无效的体质吗……" 被机敷埜老人指着问,香菜子顿时慌张失措。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香菜子小姐是说,乘坐溯时诱导机时,使用了药物吗?"
"是的。让我喝了一种有酸甜气味的药。芙美小姐称之为'溯时诱导剂'。我记得是说因为旅行者的精神状态与穿越有关,所以才让我喝的。"
"原来是这个……!!" 他惊讶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完成Day Tripper时,曾自负地认为理论上已经无法再改进了。然而,现实中却无法将心灵送往过去。我考虑过各种可能性。也想过是否与穿越时的精神状态有关,尝试了统一自己精神的方法。但是,没有成功。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心境是否存在缺陷,却万万没想到是使用了药物。这简直是盲点。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居然没想到。好,得到了重大的线索。非常感谢。"
面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香菜子只能感到惊讶。那么,这件事难道并非芙美所担心的那种时间悖论吗?
机敷埜博士发明的溯时诱导机,即Day Tripper,其真正的完成,竟需要来自未来的香菜子的建议。也就是说,如果香菜子没有遇见机敷埜博士,Day Tripper或许永远也无法完成。担心会引发蝴蝶效应的机敷埜博士与香菜子的这次对话,反而将历史导回了正确的方向。这么说来,或许不必过于恐惧,命运本就会流向它应去的方向?想到这里,香菜子发觉自己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对您有帮助吗?" 她问道,自己也感觉到表情舒缓了下来。
"当然有帮助。接下来,可以听听我的事吗?"
露出安心神情的机敷埜老人,似乎有非说不可的话。香菜子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和机敷埜老人之间产生了一种纽带。
"好的。请讲。"
"谢谢。其实,前几天我发现,自己的身体患上了一种麻烦的病。没想到还被宣告了余命。据说最多只剩半年了。即使开始出现自觉症状,我也只顾着研究,把自己的身体放在了次要位置。所以,说是天罚也不为过啊。"
"医生对我说:为什么没有早点来看?说如果是早期阶段,是很容易治疗的。完全可以治愈。"
"那么,您是打算使用Day Tripper,回到过去的自己,去接受治疗吗?"
听香菜子这么问,机敷埜老人用力点了点头。那岂不是和想救大介的自己一样了吗?
"到底,是配合使用了什么样的药物呢?"
机敷埜老人的自言自语,将香菜子拉回了现实。
"你说是喝了有酸甜气味的药。"
"是的,没错。整个房间都充满了那种药的气味。您知道吗?"
"嗯,我来试试看吧。我在药学方面也并非全无涉猎。"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机敷埜老人的话语中似乎充满了自信。在香菜子看来,这位从自由能源到时间旅行,在众多领域纵横无尽地进行研究的他,必定能突破任何研究壁垒。
这时,香菜子忽然想到可以向机敷埜老人提问。他不是说过什么都可以问吗?而且,结果上,她给机敷埜老人提供了关于如何运行目前尚无法启动的Day Tripper的线索,心情上的紧张感已经缓解了许多。
"那个……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噢。请尽管问。香菜子小姐给了我意想不到的信息。不必有任何顾虑。"
"比如……只是假设。现在,我愿望实现,回到了大介还健康的时候,对此我心怀感激,过着幸福的日子。也打算珍惜度过每一天,但一想到终将迎来大介再次被病魔侵袭、突然倒下的那天,就感觉心要裂开一样。即便如此,我也遵守着芙美小姐在穿越时嘱咐的事项,过着不会引发时间悖论的生活。难道我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大介……无计可施吗?我总在思考,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吗?想到要再次迎来同样的绝望时刻,眼前就一片漆黑。可以听听机敷埜博士您的想法吗?"
机敷埜老人闭上眼睛,抱着胳膊沉默不语。没有点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其实,香菜子真正想问的是:
我和大介没有孩子。现在,如果我和大介之间有了孩子,未来会改变吧?大介病倒的未来是不是也会改变?——之类的话。
毕竟,她没能如此露骨地提及改变历史的话题。
但是,她原本希望通过现在这个问题,能听到机敷埜老人谈谈拯救大介的方法。
机敷埜老人睁开眼睛,挺直腰板,大声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
"这我可不知道。虽然可能让你失望,但现在的我只能基于理论来思考。因为我只见过香菜子小姐你一个真正实现了时间穿越的人。所以,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也可能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改变宿命。或许等我自己穿越到过去再回来,能给你更恰当的建议。抱歉。"
香菜子有些沮丧。她本以为会得到更巧妙的回答。就算被称为天才科学家,也就这种程度吗?不过她也想,自己问这种可能引发时间悖论的事情,就算被斥责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非常感谢您认真思考。"她低下头。
"那么,我们来约定吧。"机敷埜博士说道。
"哎?约定什么?"
"如果,从今往后,我能够使用溯时诱导机、Day Tripper前往过去的话。那样的话,我应该就能掌握一些真理。到时候,如果得到对香菜子小姐现在的疑问有帮助的信息,我会立刻通知你。"
"你觉得这样如何?"
香菜子觉得,机敷埜老人是个与外表不符的、真诚的人。
"嗯,可以。不过,机敷埜博士您为什么会想到要进行时间旅行的发明呢?"
这是香菜子脱口而出的、率直的疑问。自己穿越到过去,是出于想见大介的愿望。想见大介,就只有回到过去这一条路。但是,在机敷埜老人身上,看不到如此执着于过去的理由。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制造Day Tripper呢?
"这个嘛。俗话说需要是发明之母,其实很简单。有一次我打算坐电车,迷迷糊糊地走向车站,结果刚到车站,电车就在眼前开走了。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把我的'心'送到十分钟前的自己身上,加快脚步不就能赶上电车了吗?于是就想,能不能制造出这样的装置呢?这就是最初的想法。然后,为了实现它,我积累了很多想法。之后因为其他发明,暂时把溯时诱导机的事搁置了,但忽然又想了起来,试着组装了一下。结果,它运行得并不顺利。原因一直没找到。所以,最近我正埋头于让Day Tripper完全正常运行这件事。"
香菜子觉得这并未完全回答自己的问题。
"在我知道自己患上了棘手的疾病,被医生告知无药可医时,我问医生该怎么办才好。医生回答说:如果是早期的话,明明可以完全治愈的。"
"听到这种话,自然会想到溯时诱导机。为此,我反复试验了多少次这个不动的装置啊。"
香菜子似乎明白了。是从想到Day Tripper的构思阶段开始,到了现在,其必要性突然大增了吗?
"当知道自己身患疾病时,我才明白,逃脱的方法就只有这台溯时诱导机了。但是,装置运行得并不顺利。"
果然,机敷埜老人也在探寻自救之道。然而,芙美说过:舅父曾多次穿越到过去。即便如此,那时的机敷埜博士已经不在了。也就是说,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命运都无法改变吗?
而且,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机敷埜博士呢?
"我还有太多事要做。未完成的研究也还有很多。不完成它们,不仅仅是我的遗憾。你不觉得这也是全人类的损失吗?"
话题的规模变大了,香菜子想。这样一来,原本想说的话,似乎更说不出口了。
这时,茶杯被放到了面前。
放下茶杯的是女店主。
"要是能拯救人类的话,我可得好好服务才行。喝杯茶冷静一下头脑,慢慢聊呗。"她说。
香菜子松了口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这位女店主或许是个挺有意思的人。虽然不确定她是否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不,让您费心了,真是不敢当。"机敷埜博士啜了一口茶。
"所以呢,如果我能顺利去到过去,想到了什么好方法,一定会去告诉香菜子小姐你的。"
"那么,关于您丈夫的病,能否再详细告诉我一些?"
香菜子觉得这问题有些意外。
"不,总之,我对任何事情都感兴趣,如果失礼了还请见谅。"
香菜子开始讲述自己记忆所及,关于大介病情的一切。
11
现在,香菜子对自己是否向机敷埜博士清楚说明了大介的病情,并没有什么自信。
自那以后,香菜子再也没见过机敷埜博士。自己当时说清楚了吗?机敷埜博士又是否理解了自己的话呢?
这件事一直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他们正在前往温泉的路上。此刻,正要实现大介生前未能如愿的心愿。但是,目的地温泉乡与香菜子预想的不同。她原本猜测会是沿海的温泉地,因为大介曾透露过是能享受海鲜的旅馆,觉得肯定没错。然而,万万没想到会是离岛上的温泉旅馆。
大介似乎精心策划了行程,从休假那天清早起,就兴奋得不得了。但直到此刻,他都没有明确告诉香菜子目的地。
他只说了句"好啦,出发去神秘的温泉之旅吧!"便开心地发动了爱车。
香菜子知道目的地,是在到达港口,得知要乘坐联络船之后。从抵达港口开始,香菜子的心就怦怦跳,兴奋不已。
"大概三十分钟的船程。"大介得意地说。即便如此,对香菜子来说,这已是十足的惊喜了。
唯有在那一刻,她能将即将降临到大介和自己身上的悲剧从脑海中驱散。
她得知要去的是根子岛。听说以前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岛屿,人口不足五百。虽然听说过岛上有温泉,但以为只有岛民使用的公共浴场。所以香菜子有生以来从未去过根子岛。没想到竟然有旅馆,着实令人惊讶。记得根子岛的产业,大概就是以渔业和利用坡地种植的"根子岛萝卜"闻名吧。
联络船是定员二十人的小船。规则似乎是乘客在靠近船底、铺着草席的地板上,各自拿取放在角落的坐垫铺好坐下。上船时,大介说了声"两个人",付了一千日元。收钱的船长是位年过七旬的老人。他对每一位上船的乘客都礼貌地说着"好,谢谢啦。好,谢谢啦"。氛围不像是乘船,反倒像是上了辆小型巴士。只是,看到舵位旁边掉着的东西,香菜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发泡酒的空罐。大介似乎也注意到了,为了安抚香菜子说道:"一天工作结束后喝一杯,是老爷爷的乐趣吧。"但香菜子看到发泡酒空罐后面还放着一升八合装的纸盒烧酎。恐怕发泡酒只是当水喝,一天工作结束后的享受才是烧酎吧。
船一开动,就能感觉到速度很快。虽然无风无浪,但香菜子多次感到船身像是在水面上跳跃。她担心要是时间长的话可能会晕船。甚至觉得乘坐Day Tripper进行时间穿越还要平稳得多。
之所以没晕船,多亏了一位像是岛民的中年女性主动搭话。
"是去'玉屋'吗?"
"哎?"香菜子没听懂意思反问道,大介替她回答:
"是的。我们也是第一次去。"
中年女性满意地眯起眼,连连点头。
"那里口碑好像很好呢。最近岛上常看到年轻的情侣。大家都是去'玉屋'住宿的吧。"
中年女性使用了"情侣"(アベック)这种让人怀疑耳朵的过时词,香菜子觉得有点好笑,但大概她的词典里没有"情侣"(カップル)这个说法吧。(注:源自法语单词 avec,意为“和…一起”;源自英语单词 couple)
"我们要住的旅馆,叫'玉屋'吗?"香菜子小声问道。大介点头回答:
"对啊。根子岛直到前段时间还只有钓鱼的民宿。虽然港口对面有一处带公共浴场的温泉,但我听说那附近新开了一家料理很好吃的温泉旅馆。不过,好像是个适合纯粹悠闲度日的好地方。反过来说,就是附近没别的地方可去。啊,'玉屋'附近好像还有个海水浴场。但不知道是不是缓滩。"
之前还那么犹豫该不该带泳衣,现在香菜子却觉得都无所谓了。光是"新开业、料理美味、口碑好的温泉旅馆"这一点,就让她抑制不住地兴奋。
"好期待。"香菜子说着,用双手挽住了大介的右臂。
联络船的速度眼看着慢了下来。说起来,她一直坐在靠近船底的位置,都没看外面的景色。只看过窗外蓝天上的积雨云。她伸直身体,半蹲起来,望向开船老人的身后,只见岛屿已近在眼前。
是个小岛。从左到右的尽头,岛的全景都收在了视野里。看得出港口周围民宅密集。还有几艘系着的渔船随波摇曳。香菜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被大介扶住。"看到什么了?"
"是个小岛呢。"
"嗯。快到之前还是坐着吧。"
大介确认香菜子重新坐好后,才松开了扶着她的双臂。仅仅这样,香菜子就感受到大介的温柔,几乎要哭出来。没过几分钟,联络船就靠港了。
老人对每位乘客都打了招呼。对岛民是"好,谢谢啦"或"辛苦啦"、"受累啦"。而对香菜子和大介则说:"好好享受根子岛啊。"
环视岛屿,她明白了这个岛名字的由来。码头上有五只,杂货店门前有三只。背阴处到处是猫。它们对下船的人们似乎毫无兴趣。这里简直是猫的天下。
香菜子开心起来。现在住的公寓规定不能养宠物,但香菜子从小就很喜欢猫。她不由得看入了神,两只小猫在阴凉地嬉戏打闹。
"好可爱~!"她不禁说道。
"是吗?太好了。我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哎?"香菜子不禁反问。她以为自己从未跟大介说过自己喜欢猫。
"因为电视上一出现猫,你总是看得入神嘛。我就想你肯定很喜欢猫。"
原来是这样,香菜子想。自己一直被他观察着吗?这对香菜子来说是件高兴的事。即使装作漠不关心,其实大介也一直在留意自己在想什么。
那么……。
她随即意识到。既然心思可能被看穿,必须小心不能让他察觉关于大介未来的命运。
"是中川先生吗?"
回头一看,一位打着领结、肤色黝黑的老人举着旗子走了过来。额头上冒着汗。旗子上写着"奥贝尔茹 玉屋"。年纪大概超过七十岁了吧?衣服看起来像咖啡馆制服,但穿在他身上显得很不协调。
"嗯,是的。"
"抱歉来晚了。我是来接二位的。大概走五分钟。这次非常感谢二位光临。"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想要接过香菜子和大介的行李。
"不用了,我们自己拿就行。"大介说。老人却道:"哪儿的话,不然儿子要骂我的。"硬是把行李夺了过去。知道是善意服务,但一切看起来都笨手笨脚的。
"我们家啊,原本是家食堂。就在温泉旁边。后来儿子去意大利和法国学厨艺。他说要回来,我正高兴呢,结果他就在这儿,搞起了这个……"他指着旗子上的字,"说什么要开'奥贝尔茹'。我问奥什么玩意儿是啥,他说是料理好吃的旅馆。结果我还没反应过来,家就变成奥什么玩意儿了。还让我穿上这种衣服。我年轻时候可是打鱼的。哪能合身嘛。"
老人满腹牢骚的样子,让香菜子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大介大概是本性认真,不停地附和着老人。
松林间有一条小径,尽头能望见海。松林里也有猫在休息。她似乎不仅明白了"根子岛"名字的由来,连即将入住的"奥贝尔茹 玉屋"的名字由来也猜到了几分。
香菜子预感到自己会喜欢上这个岛。
这里的猫肯定比人口还多。这也让她很开心。
在一棵不知名、树干上长满瘤子的树荫下,有个长凳,两位老人在那儿喝着烧酎。太阳还高挂着呢。
"哟,是客人啊。好好干活。待会儿来喝一杯啊。"长凳那边传来招呼声。老人挥舞着香菜子的行李包,高兴地回答:"哦!忙完一段就去。谢谢啦!"长凳周围也聚满了猫,看来老人们常喂它们吧。
"'玉屋'这个名字,果然和猫有缘吧?"大介问道。
"啊,是的。以前我奶奶开食堂的时候,当时养的猫叫'玉'。所以就叫了'玉屋食堂',一直沿用下来。现在食堂不开了,只留下'玉屋'。不过食堂菜单还保留着,可以送到温泉的休息室。杂烩面很受欢迎哦。还有红烧杂鱼定食、烤鱼定食什么的,我也会做呢。"他得意地答道。
穿过松林,视野豁然开朗。是到了岛的北部吧,远方能看到地平线。海岸附近有几栋建筑。一栋木造房子上挂着"根子温泉 龟之汤"的招牌。奇怪的是,招牌上画的是展翅的仙鹤。为什么不是乌龟呢?不过,能感受到这是岛民世代喜爱的公共浴场,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到了。就在根子温泉对面。"
隔着几棵松树,能看到一栋民宅。果然,在根子岛上是座与众不同的建筑。白色调的墙和红色的屋顶。简直像是地中海周边会有的房子。
"哇!好棒。那就是旅馆?"香菜子不禁脱口而出。
"房间里有温泉。要是想泡大浴场,也可以去根子温泉。"老人说。
楼梯旁,站着一位拿着篮刚摘西红柿的女性和一个小女孩,向香菜子他们打招呼:"欢迎光临。"是母女吧?门开了,一位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性现身。和老人不同,他一看就很有品位,气质沉稳。他也问候道:"欢迎二位光临。一路辛苦了。"这位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去过意大利和法国的"奥贝尔茹"的主人了。据说旅馆一天只接待三组客人。因为服务能力有限。而今天只有另一组客人。明天没有其他预订,等于是包场。听说因为刚开业不久,又完全没做宣传,有时会这样。不过盛夏时节托大家的福全满,忙得没空休息。
被带到的房间也很棒。室内没有过度装饰,但必要的陈设一应俱全,洗漱用品也都是彰显店主品位的时尚货色。能眺望海岸的露台上并排放着两把躺椅,也很合香菜子心意。
房间附带的温泉有露天和室内两种。老人说过要是觉得窄可以去公共浴场,但香菜子觉得没必要。比他们公寓的浴室宽敞得没法比。在房间放好行李后,两人先享受了泡汤。因为这正是他们此次休假的目的。
她清楚地记得,大介在文具盒便条上留下的遗憾,就是想去温泉。
〈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温泉旅馆悠闲地度过〉
那个笔迹,她也清晰地记得。
现在,大介的这个愿望实现了。
仰望着蓝天发呆的大介,忽然看向香菜子。而香菜子当时正深情地凝视着他。
"怎么了?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被大介这么一说,香菜子惊慌起来。自己是那样的表情吗?她急忙用双手掬起热水,泼在脸上。
泉水略带海水的味道,但水质滑溜溜的。气味像是硫磺,又像是煮鸡蛋。不烫也不凉。感觉可以一直泡下去。
"泉质真厉害。能有这么好的温泉,真是奢侈的地方啊。"她搪塞道。
"嗯。我查的时候知道了,据说完全没有加热或冷却过。完全是大自然的恩赐。而且还是源泉直供哦。听说和旁边的公共浴场是同一个泉源。"
两人悠闲地泡着温泉。
如果大介将来再写便条,还会写下想去温泉吗?香菜子漫无边际地想着。她觉得如果是自己,可能会想写"还想再去一次温泉"。因为实在太舒服了。
"大介,你满意吗?"
"嗯。满意。很满意。"似乎无需更多言语。
洗完澡,他们躺在露台的椅子上。虽然是室外,但吹着海风,并不觉得残暑难耐。只听得见波涛声和海鸟的鸣叫。
不知不觉,香菜子睡着了。她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旁边的椅子上,大介也睡得正香。
电话是通知晚餐已准备好的。看来她睡了相当长的时间。
晚餐定在食堂吃。被告知是在前台那栋房子里面的房间。
店主的妻子微笑着等候,将香菜子他们引到能看见海景的座位。听说第一天是意大利菜,由店主亲自掌勺。刚坐下,之前迎接他们的老人就得意洋洋地提着一个大桶出现了。桶里铺着冰,上面摆满了鱼、虾、乌贼等。里面还有些香菜子从未见过的鱼贝类。
"儿子说这是今天料理要用的鱼。他还在遗憾说要是下个月解禁了就能上龙虾了,不过作为替代,有这个琵琶虾。"老人用手指着一只形状奇特、像是被从上压扁了的虾。老人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能看出他非常喜欢鱼。或许也因为他曾经是渔夫。所以他小声地、像是说悄悄话似的对两人说:"今天是儿子的西餐,但明天晚上我给你们做渔夫的浜边料理哦。全由我来处理。"香菜子想,这倒也值得期待。明天晚上老人也会打着领结处理鱼吗?想象那情景,她忍不住觉得好笑。
料理是由身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店主亲自端来的。首先是岛上的萝卜和煮好的琵琶虾拌上手制蛋黄酱的沙拉。配着几种海藻一起盛盘。
非常美味,浇在海藻上的调味汁也是从未尝过的风味,很新鲜。
大介和香菜子嘴里含着食物,默默地多次相视点头。
无需言语也能明白。
──这旅馆,选得太对了。
──和城里的意大利菜味道完全不一样。
接着上的是真鲷和章鱼的卡尔帕乔。说是希望他们能尽量品尝食材本身的原味。
大介喝干啤酒,说道:"这个果然还是得配葡萄酒啊!"点了瓶葡萄酒。店主挑选的不是白葡萄酒,而是红葡萄酒。口感凛冽,属干型。卡尔帕乔也转眼间就从盘子里消失了。
食堂的客人只有大介和香菜子两人。听说还有另一组客人。是还没到旅馆吗?
等待下一道菜的间隙,望向窗外,夕阳正要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朱红色,非常壮观。明天也会是晴天吧?想到明天还能完整地有一整天在这旅馆悠闲度过,她就高兴得不得了。明天要把平日的一切都忘掉。包括大介那不幸的未来。
忽然,机敷埜博士的事浮上心头。
为什么是现在?在这种时候?
这成了引子,她望着夕阳,联想开始了。
机敷埜博士现在大概在尝试各种药剂吧?到底找到有效的镇静剂了吗?
不,既然结果上Day Tripper是完成了的,那他应该调配出了合适的药物。
但是,乘坐Day Tripper时服用的药物,竟是由于我提供的信息……正当香菜子想到这时。
"二位,已经准备好了。"有声音说道。是另一组客人进了食堂。
他们被引到了稍远处、大介背影方向的桌子。
令人意外。似乎是位独自旅行的年轻女性。没有家人同行。
女性坐下。然后,缓缓地将脸转向香菜子他们的桌子。
香菜子难以置信。那张脸她绝对忘不了。而且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性。
是笠阵芙美。
12
香菜子反射性地低下了头。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愿是看错了。
她在心中如此祈祷。只要再抬头,坐着的肯定是另一个女人。一定是这样。因为心底深处对芙美存有恐惧,才会把她的形象投射到别人身上。
香菜子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慢慢地抬起了脸。
可以看到大介对面那个女人的脸。穿着粉色T恤。一个女人独自住这种旅馆……不,正因如此才会看成芙美吗?
没错。
是笠阵芙美。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难道是跟踪自己来的?
但愿不要对视。越是这么想,视线就越像是被吸引向芙美那边。
自己见了机敷埜博士,算不算违反了和芙美的约定?
不,是不是想太多了?她也这么想。这个时间轴上的芙美,还不认识香菜子,所以没必要担心。
认为一切都是偶然发生,才更自然。
虽然这么想,但每次香菜子看向大介,芙美也必定同时进入视野。如果自己坐在大介的座位上,就不用这么担心了吧。
"小香,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大介小声问道。看来香菜子明显的动摇已经传达到了。
"没事。"她回答道,连自己也听出声音在发抖。大介用力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信服。不仅如此,他还像要窥探香菜子眼睛似地看着她。
之后也持续着即使本不想看,也会无意识看向芙美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下来,她才能客观地观察芙美。芙美正在眺望景色。此刻,夕阳正要沉入地平线。天空染成了深红色。任谁都不想错过这番景象吧。
芙美的餐桌上只摆着一人份的餐具。而拿着葡萄酒杯的她,简直像是绘画里的模特。不,这景色本身就如同一幅画。
芙美似乎只对那梦幻的日落感兴趣。对香菜子这对情侣,看起来毫无兴趣。
香菜子他们面前摆上了下一道菜。是墨鱼煮。与其说是意大利菜,更像是西班牙料理吧。用小碟分食。
"太好了。"大介说道。
"什么太好了?"香菜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没什么,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了。不过看你吃得挺香,大概是我多心了。"
"是吗?也许是看了夕阳,太感动了。"
这对香菜子来说也并非谎言。
用旅馆附近橄榄园里榨取的橄榄油制作的手工意面,味道也很高雅。据说是用店主捕捞后晒干的沙丁鱼,配上茴香和松子制成的,是从未品尝过的味道。
"不可思议的味道。这意面,感觉忘不掉了。"
"是吗?那到时候,我们得再来这里吃才行。"大介眯着眼睛说道。是的。只要大介健康,还能再带我来。她只能如此祈愿。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就在刚才还应该坐在大介身后那张桌子的芙美,身影消失了。
什么时候?
她甚至怀疑自己之前看到的芙美身影是幻觉。但就在片刻之前,她确实坐在那个位子上。证据就是,喝了一半的红酒杯和餐盘还留在桌上。
太阳已经落下了。暮色迅速弥漫开来。西天边的红色也渐渐变成了深蓝色。看来观赏落日或许就是她的目的。
芙美的消失,让香菜子松了口气。不过,芙美是没吃甜点就回房间了吗?
那天晚上大介的表情很安详。大概是因为他未曾说出口的愿望得以实现的满足感吧。而且睡容也很安稳。
香菜子一时无法入睡,守护着发出鼾息的大介。一边想着,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大介的睡颜。
即使这样想着,芙美的形象仍像诅咒般多次闪回。
之后又过了大约两小时,香菜子才睡着。当然,她不清楚自己是在何时、如何入睡的。
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只是感觉窒息般难受,仿佛被摇晃着醒了过来。
晨光、波涛声,以及身处陌生房间的事实,让香菜子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身旁没有大介的身影。
"大介?"
她不自觉地呼唤名字,但没有回应。又大声喊了一次。
她起身去浴室。室内温泉和露天温泉里都没有他。
太阳已经升起。过了早上六点。早餐选择了从八点开始的时间段,所以还有时间。
她完全没察觉大介离开了房间。
桌上本应放着的房间钥匙不见了。大介是打算马上就回来吗?也没有留下便条。
只有不安在放大。
香菜子穿上T恤和短裤,出了房间。她没想过要给房间上锁。那种事根本无所谓。首先,大介去了哪里?确认大介的安全对香菜子来说是最优先的。
房间外,已经有几只猫蜷在树荫下。看到香菜子也毫无反应,那只虎斑猫甚至伸出前爪,打了个大哈欠。
有人从前台那栋楼出来了。不是旅馆主人家的人。也不是大介。
香菜子不由得僵住了。
因为出来的,是拿着小型旅行包的芙美。
"早上好。"芙美说道。香菜子也反射性地回了句"早上好"。
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该怎么做,说什么才好。
"是乘坐Day Tripper穿越来的香菜子小姐吧。"
果然是芙美本人。而且,芙美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香菜子受到了几乎想当场瘫坐下去的冲击。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呢?
"没必要隐瞒。昨晚我已经确认了,在这个时间轴上,我和香菜子小姐应该还完全不认识。但是,你看到我的时候,无法掩饰惊讶。你的反应太好懂了。还记得和我的约定吗?"
香菜子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我是来叮嘱你的。你见过机敷埜舅父了吧。而且还和舅父说了话。"
"不是我主动想见他的。是机敷埜博士找到了我。然后他问了我问题。我犹豫着不想回答时,他说不用担心芙美小姐你。说芙美小姐不会违背机敷埜博士的话。我只能听从机敷埜博士的话。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这次,轮到芙美沉默了。
"为什么,你知道我和我丈夫会来这家旅馆?机敷埜博士应该也不知道我们会来这里。这么说,机敷埜博士也成功用Day Tripper穿越了吗?"
"正因为如此,才能用Day Tripper把你送回过去啊。香菜子小姐使用Day Tripper时,溯时诱导剂用完了。所以,需要根据笔记重新调配。笔记背面潦草地写着使用溯时诱导剂的主旨和经过,那里面,有你的名字。"
香菜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也无法很好理解她在说什么。芙美不等香菜子回答,继续说道:
"我从舅父那里继承了Day Tripper,为了在没有舅父的情况下操作它,反复阅读了他留下的笔记、设计图和简单的使用说明。然后把内容从头到尾都背了下来。在那之前,关于溯时诱导剂的记述里,并没有提到香菜子小姐。如果有记述的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应该立刻就能察觉。
发现笔记里有香菜子小姐的名字,是在用Day Tripper把你送回过去之后。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那就是,你在过去遇到了舅父。"
"您是来责备我的吗?"
听到香菜子反问,芙美用力摇了摇头。
"不是。只是想以防万一,提醒你一下。要遵守和我的约定。我是来叮嘱的。
给停滞不前的时间回溯法提供提示的,是香菜子小姐。是你。但是,在送你回到过去之前,舅父经过反复试验,也最终靠自己的想法摸索到了使用溯时诱导剂的地步。所以,给未来带来的变化,并没有那么大。"
如果是这样,自己是不是就没必要受到那么严厉的责备了?香菜子想。就算当时没有提供关于溯时诱导剂的线索,机敷埜博士也会自己探索使用药物方法的吧。那会有多大的差异呢?
几个月?还是几天?
而且,听了现在芙美的话,她明白了,即使在芙美从笔记中发现香菜子名字的未来,机敷埜博士也仍然不在人世。如果他还活着,就没必要把Day Tripper的管理权交给芙美。
"但是,未来确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我今天来见香菜子小姐,就是为了警告你。请遵守我说过的约定。我想这次没有产生太大的悖论。即便如此,以前并不存在的香菜子小姐的名字,出现在了舅父的笔记中,这说明时间的流动已经产生了矛盾。也可能发生更严重的时间悖论。
我觉得应该再对身处这个时代的香菜子小姐说一次。所以,我才像这样出现在你面前。
你回到过去的旅行目的,应该只是与还在世的丈夫重逢而已。请不要想更多的事。"
和未来初次见面时一样,此刻的芙美说话时也几乎没有掺杂感情。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请遵守和我的约定。"
难道说,芙美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穿越到过去,现在出现在香菜子面前的吗?香菜子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听起来都只会像是借口。所以,她一直闭口不言。
最重要的是,来到这家温泉旅馆这件事,是过去未曾有过的事,但芙美是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或许正因为知道,才出现在这家旅馆?
而且,她来这里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香菜子其实是希望阻止大介的死亡?
香菜子还在想另一件事。
那就是怀上大介的孩子。
如果仅仅是这样改变过去,一定会迎来不同的未来……大介也健康活着的未来吧?
芙美没有提及到那种程度。
"我要走了。"
芙美对香菜子说道。香菜子也开始对芙美产生了疑问。芙美这样来警告香菜子的行为本身,难道不算是违反规则吗?
难道不能说这是新时间悖论的种子吗?
芙美像是再次确认般说道:
"答应我。不要改变过去发生的事。"
作为回应,香菜子说道:
"觉得这里的温泉怎么样?"
芙美露出了像是被出其不意地问到的表情。
"您是第一次来这个温泉吗?在我的记忆中,过去并没有在这里见过芙美小姐。"
那是香菜子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当然,香菜子也是这次才知道根子岛的。
大概没料到香菜子会问出这种问题吧。香菜子继续说道:
"您去公共浴场'龟之汤'了吗?听说感觉很不错哦。"
当然,香菜子也还没去过公共浴场。但是,聪明的芙美应该能明白香菜子想说什么。
我承认,我和机敷埜博士有了过去未曾有过的相遇。但是,芙美你这样来到根子岛警告我,这不也很奇怪吗?芙美来到根子岛这件事,也是过去未曾有过的。这样的芙美,有资格来警告我吗?芙美你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引发时间悖论的原因,不是吗?
芙美似乎立刻感受到了香菜子的心情。她没有回答香菜子的问题,而是确认了一下手表。然后再次对香菜子说:
"今天第一班船的时间快到了。我要走了。
香菜子小姐,警告我已经发出了。请不要改变过去的事。以免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请遵守和我的约定。"
这就是芙美想传达给香菜子的话。仅仅传达这一点,就是芙美的目的。
然后芙美转身,朝港口方向离开了。
即使芙美的身影消失后,香菜子仍呆立在原地。或者说,更像是处于茫然失神的状态。为什么与机敷埜博士见面这件事,要被如此责备呢。自己并没有主动想要去见机敷埜博士。
难道是担心自己会采取行动去救大介的性命,才来警告的吗?
该怎么办才好。
"小香。"
被叫到名字,香菜子"啊"地一惊,看向正面。视线聚焦。
穿着短裤和沙滩凉鞋的大介,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
"在做什么呢?傻站在这种地方。" 大介什么都不知道,这当然是正常的疑问。
"做什么……"
香菜子回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醒来发现大介你不在。到处找也找不到。因为担心,就出来了。"
是的。这才是离开房间的原因。
"啊,是这样啊。因为小香你睡得很熟,我不想吵醒你,就悄悄溜出房间了。"
"哎?去做什么?"
"因为外面一片通红啊。东方的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一想到太阳要升起来了,就坐立不安。想看日出,就去海边了。"
"怎么样?"
"很美。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太阳升起。心想,原来也有这样什么都不想、悠闲自在的时间啊。"
"我也想看的。想和你一起看的。"
这时,大介露出了"啊,糟了"的表情。看来直到现在说着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太粗心了。
"有那么好看吗?"
"嗯。当时就后悔了,要是把你也带来就好了。好,明天早上一起看吧。说好了。"大介像是临时补救般说道。
"然后,马上就回来了吗?"
"啊,不,我在海边边看边散步来着。然后回到这边,想起还没去过'龟之汤'。所以就稍微往里看了一下。就是这个公共浴场。"他指着眼前的建筑。
"结果,泡在浴池里的老爷爷们就叫我进去。我说没带钱包也没有毛巾,他们就说,这里免费,毛巾可以用备用的。所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泡了个晨浴。真是好温泉。"
说到底,大介就是这么大大咧咧。既然大介这么满足,是不是就该这样呢?香菜子想。毕竟这是为了大介的温泉旅行。
"难得来一趟,去看看'龟之汤'就好。泡澡可以晚点再说。和旅馆的温泉气氛完全不同,有种质朴的乡村温泉的感觉,让人有种'回到日本故乡了!'的心情。或者说,能让人感觉像是穿越回了昭和时代。"
从大介口中说出"时间旅行"这个词,香菜子觉得虽然只是巧合,但也足以让她心惊肉跳了。
"怎么了?"大介问道。香菜子这才意识到自己僵住了。
"没、没什么。"她慌忙答道。
"找到大介你,我就放心了。'龟之汤'我之后再去看看吧。"
她完全没有悠闲地去看"龟之汤"的心情。更在意的是,会不会被大介看穿自己的动摇?不,或许已经被看穿了。
突然,大介抓住了香菜子的左臂。
"是不是不舒服?你看,起鸡皮疙瘩了。是不是发烧了?"
大介担心道。不等香菜子回答,大介的手掌已贴上了她的额头。大介的手很温暖,同时带着温泉的硫磺和海潮混合的独特气味。
"还好。好像没发烧。"
香菜子自己根本没注意到起了鸡皮疙瘩。
"没事的。别担心。"她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她感到眼眶湿润了。为了不被察觉,香菜子也握住了大介的手。
13
气温迅速升高。远处传来船的引擎声。
是渔船吗?不,也许是开往本土的联络船。香菜子想,芙美一定在那艘船上。
在此之前,香菜子一直在思考,如何在遵守与芙美约定的同时,不留遗憾地度过与大介的时光,以及或许还能找到巧妙拯救大介的方法。这曾是香菜子每日思考的中心。所以,即使在快乐的每一天里,对那份步步紧逼、终将到来的与大介分别的恐惧,也始终存在。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能避开那即将降临在大介身上的、噩梦般的命运吗?
而现在,芙美的出现,给香菜子增添了一份新的忧虑。关于机敷埜博士的事,香菜子认为自己并无任何过失。然而,却要听到那样近乎威胁的警告。
回到房间后,大介再次问道:"没事吧?"看来,在大介看来,自己确实显得不太正常。
必须转换心情!香菜子告诫自己。或许是因为芙美离开后时间过去了些,她感觉自己稍微恢复了些镇定。然后,她想起了自己此刻为何会在这里。
是为了实现大介"想一起在温泉旅馆度过"的愿望。如果一直带着不安的样子待在大介面前,岂不是辜负了大介的愿望吗?
香菜子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我还没刷牙呢",走到洗脸台前。然后,尽量用明快的声音问道:"呐,今天怎么过呢?这个岛有什么推荐的吗?"
"看吧,"大介的眼神恢复了调皮的样子。大概是觉得香菜子已经没事了,所以放心了吧。
"我说过,在这个岛上,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度过方式。果然,小香你就是急性子。我也有点这样,不干点什么就坐不住。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会有罪恶感似的。"
他脸上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
早餐是请他们准备在露台上的。桌子只有一张,但店主说,因为这时候的客人只有香菜子他们,在食堂或露台都可以,所以他们选择了在露台,虽然没空调,但可以听着涛声吃早餐。仅仅这样,旅馆的印象就大为改观。
首先,风不一样。能感受到海的气息。不仅能听到涛声,还有不知名鸟儿的啼鸣。她感到奇怪,为什么连这么小的岛上也会有鸟飞来?
不仅有鸟。这里也有一只旁若无人的猫。它在露台上溜达,对人类既不怕,也没兴趣。是只白底黑斑的花猫,鼻子下方和右眼上方有垂下的黑毛,大介说它是"希特勒猫",逗得香菜子大笑不止。
那只花猫一副"这与我无关"的样子,跳上庭院角落的格树,在树枝上休息。它的视线投向不知何处。简直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登场的柴郡猫。
店主端来沙拉、酸奶和果汁,询问鸡蛋要怎么做。大介要了煎蛋卷,香菜子要了半熟煮蛋。各自的蛋料理都配上了煎得焦脆的培根和自制香肠。如果想要面包,可以选择煎饼、法式吐司,还有自制的苹果派和刚烤好的面包。大介选了法式吐司,香菜子选了苹果派。
光是早餐就这么丰盛,简直让人担心午饭什么都吃不下了。
"真好吃啊。有人不吃这么美味的早餐就走了,多可惜啊。"大介说道。恰巧香菜子当时也在想同样的事。芙美不知道有这样的早餐,就匆匆离开了。真是可惜,她想。
忽然,她看向大介,发现大介也正注视着她。
"说起来,早上从'龟之汤'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正要离开旅馆的女人。"
香菜子猛地挺直了背。
什么?什么事?是芙美小姐吗?
"然后呢?"
"那个女人,大概就是我们昨晚吃饭时,一个人用餐的那个吧。从我座位看不太清楚。"
"是吗,也许吧。"她认为这样回答最稳妥。
"那位女士怎么了?"
"嗯。"大介歪着头,"虽然没在近处看,昨晚也没在意,但今天从远处看到,我觉得……我好像见过她。"
听到大介的话,香菜子惊讶得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离得远,也许是看错了,但五官很清晰,动作也利落,所以我想大概是的。而且她好像是独自来的,连早餐都不吃就回去,真可惜,也觉得有点奇怪。"
香菜子万万没想到会从大介口中听到关于芙美的事。所以,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在哪里见过她?"她只能这样反问。大介的记忆应该没错。而且芙美很有特点,见过一次应该不会忘记。
"大概半个月前吧。来我工作的地方了。"
疑问在香菜子心中盘旋。
"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也可能只是长得像。小香你对这种事也没兴趣吧。"大介似乎想就此打住关于芙美的话题。
"我有兴趣。只要是大介的事,我全都想知道。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怎么认识的?"香菜子追问。
大介似乎被香菜子的气势压倒,眨了眨眼,然后说"好吧"。他大概以为香菜子误会了什么,又补充道:"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小香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担心。只是没听说过这事。我对大介的任何事都感兴趣。所以想知道而已。"听她这么说,大介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了点头。
"大概是两周前吧。所长跟我说,'今天有客人来,你接待一下'。"大介在设计事务所工作。
"我问所长'要我去见吗?',对方说是客人点名要见的。然后,来访的就是她。"
"她来做什么?要见大介你?"
"说是想开咖啡馆来着。说是有栋老洋房式的建筑,想利用起来。带了几张建筑的照片。老实说我是做建筑设计的,觉得这事不归我管,就想推掉。我说给她介绍室内设计的专家吧。但不知怎的,她说话总不得要领。我就问,您为什么来找我呢?她说是有人介绍的,说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我说不认识,她就说介绍人非常认可中川先生您的能力。还说,那个人对您的太太也赞不绝口。"
"我?"
"还能有谁。"
"那位介绍人叫什么名字?"
香菜子差点脱口而出"不是叫笠阵芙美吗?",慌忙忍住。
"好像是说了名字,但很普通。也没给名片。我想有缘的话还会再来吧。不过奇怪的是,她问了很多私事。"
"问了什么?"
"比如休息的时候,是怎么和小香你一起度过的。"
"好奇怪。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太懂女人平时都聊些什么。还以为是那样的呢。"
香菜子确信那就是芙美。只要稍作调查,就能知道大介在哪里工作。或者,也许是香菜子自己告诉芙美的。芙美对大介说的,多半是谎话吧。大介记不住的普通名字,大概也是假的。
"我可能说漏嘴了,说过下次要带太太去温泉旅行孝敬她。"大介补充道。
但是,仅凭这个,芙美应该不知道他们住在这家旅馆。
"啊!对了,我想起来那时候事务所接到过从这里打来的电话。是确认预订的电话,我离开座位去接了。很快就挂了,但回到座位时,我随口提了要去这家温泉旅馆的事。"
香菜子想,电话里应该也说了日期和时间,可能也提到了联络船的事。
如果这样,就明白芙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她是来监视穿越到过去的香菜子的行动,警告她不要越界。
"所以她才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又不是电视上的悬疑剧。"大介挠了挠头。正常想来,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所以,可能是我看错了。"
"嗯。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香菜子说着,反而感到自己松了口气。因为,把刚才从大介那里听到的话整理一下,就会发现芙美目的不明地出现在大介工作的地方,甚至追到根子岛的行为,让人感到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难道仅仅因为香菜子接触了机敷埜老人,为了警告就做到这种地步?可能引发时间悖论行为的,难道不正是芙美自己吗?
原本在大介的人生中,芙美应该没有登场。仅此一点,不就足以成为大幅改变大介命运走向的因素吗?芙美告诫香菜子不要改变命运,但改变命运的,说不定反而是芙美。她这样想。
芙美没有资格责怪我。
香菜子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怎么了,小香?突然笑了。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这时,店主端来了法式吐司、刚烤好的苹果派和咖啡。那香气让香菜子感到了幸福。仿佛一直萦绕在心底角落的迷雾散去了。
是的。要更自由、更开心地享受和大介在一起的时光。
就在她心情转换的瞬间。剩下的两天,她要忘记即将到来的命运,忘记Day Tripper,忘记机敷埜老人和芙美的一切,只和眼前的大介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在根子岛温泉旅馆度过的此后时光,香菜子一刻也没有离开大介身边。早餐后两人一起泡汤,到海边散步。看到树荫下的猫就一起玩,和堤防上垂钓的孩子闲聊。
天热了就回旅馆午睡。即使觉得过得很悠闲,中午也很快就到了。
午餐去了"龟之汤"的休息室。听说这里也是"奥贝尔茹 玉屋"的一部分。来点单的是"奥贝尔茹 玉屋"店主的父亲。看到两人,老人显得由衷地高兴。
"哦哦,三餐都吃西餐会腻吧。今天中午我当班。要点什么?"
老人没穿昨天的衬衫打领结,而是短袖汗衫配深蓝色围裙。肩上搭着毛巾。这才是老人本该有的样子。简直再合适不过。能看出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但是,问要点什么,墙上却只写着"杂烩面"和"各式定食"。大介嘟囔道:"好难选。""还是特色杂烩面吧。"然后,大介问老人:"您推荐什么?"
"肚子饿吗?"老人反问。
"早餐吃了很多。"香菜子回答。
"那就点生鱼片定食吧。"老人说。
"那要两份。"大介说。老人却回答:"不,一份就够了吧。"
过了一会儿,老人端来了料理。香菜子明白了"一份就够了"的理由。如果是空腹还好,但一人份的量实在惊人。老人也给香菜子分了小盘。意思是让两人分着吃吧。
盘子里堆满了大量的生鱼片。不是精致的摆盘,而是生鱼片堆积如山的感觉。总之量多得吓人。还有刚煮好的饭盛了满满一碗,外加一碟煮菜。是用鱼杂煮的。还有味噌汤、萝卜章鱼沙拉。
"今早送来的鲷鱼,又大又好。鲷鱼是根子岛的特产。鱼杂煮也是鲷鱼,这是送的。生鱼片吃腻了,浇上酱油腌一下,做成鲷鱼茶泡饭吃也行。"
这分量,简直是一人份也足够两人吃。
"不工作的话,配啤酒正好。"
大介和香菜子相视一笑。
"那,请来啤酒。"
之后,时间悠悠地流淌。生鱼片很新鲜,肉质紧实有弹性。大介给香菜子倒的啤酒,她也毫不客气地喝着。
"平时这个时间,我肯定在拼命计算、画图呢。"大介感慨地嘟囔道。
"小香你大概在打扫房间吧。大白天就喝啤酒,感觉像做梦一样,又有点心虚啊。"
鱼杂煮的甜咸恰到好处,非常美味,香菜子想。她仔细地从巨大的鲷鱼头上剥下鱼肉。然后对大介说:
"休假就别想工作了!"
"唉,工作停手的时候,会闪过'好想去温泉啊'的念头,而像现在这样度过幸福时光时,又会想起工作的事。人真是任性的生物啊。啊,老爹,再来一瓶啤酒行吗?"他向老人喊道。
"幸福的时光?幸福?"香菜子反问。
"嗯,幸福啊。我敢肯定!"
下一瓶啤酒送来时,三个刚泡完温泉的中年女性走进了餐食休息室。三人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熟门熟路地摆上杯子。一看就是常客。"老爹——,我们泡好了——"一人喊道。没等点单,料理就盛在小盘里端了上来。
其中一位女性注意到了香菜子他们。
"哎呀,你们好。是第一次来根子岛吗?"
"是个好地方吧。很悠闲呢。"
"是夫妇吗?"
三人同时搭话。香菜子不知如何反应,只好点头说"您好"。她正想大介会作何反应,果然他很会与人相处。
"是第一次来,不过真是个好地方。让我们好好放松了。"他回答,最后还补充道:"这是我太太。"介绍香菜子。香菜子又点了点头。
老人探出头说:"他们是住'玉屋'的客人,你们可别太戏弄人家。是城里人。"
"哎呀呀。"女人们相视而笑。似乎好奇心被点燃了。"有孩子吗?"
"不,还没有孩子。"大介回答。
"那可要趁早生啊。"
中年女人们仿佛天不怕地不怕。换成香菜子,会羞得根本问不出口的事情,她们却毫不在意地问出来。
"喂,好好商量过家庭计划了吗?"
这问题是冲着香菜子来的。三个女人的视线刺向她。香菜子被那股气势压倒,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大介代她回答:
"嗯。正聊到差不多想要孩子了。这次休假来这儿,也有这个目标。"
大介的回答似乎正中下怀,三个中年女性拍着桌子大笑:"对对对!就该这样!"香菜子羞得只会点头,但大介的回答让她高兴得不得了。
不知是特别中意大介还是怎的,之后中年女性们轮流过来给两人倒啤酒。最后甚至还要和大介握手。被灌了多少酒,她记不清了。几只啤酒瓶滚在榻榻米上。但很快,香菜子的醉意瞬间清醒了。
是在一位中年女性与大介握手的时候。那位女性似乎是年纪最长的。人很瘦,戴着一串形状奇特的项链。她也微醺着握住了大介的手。
"哎呀呀呀,"她低声说。笑容迅速从她脸上消失。然后,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可怎么说好呢。"她为难地嘟囔。
"哎?您怎么了?"大介觉得奇怪,反问道。
年长的女人发出"嗯……嗯……"的低吟。"不舒服吗?"大介又问道。
同伴的女性担心地问:"看到什么了?"另一人则对香菜子他们用力点了点头。
"这位是'灵媒'。是猫神大人附身的人。"
"啊?"香菜子不太明白意思。但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灵媒'……吗?"
"对。平时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但有时候,会变成'灵媒'。'灵媒'是猫神大人附体时,能看见一切。"一人解释道。
那位年长的女性——灵媒,缓缓松开了大介的手。然后,她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最后说道:
"回去之前,去这里的根子神社拜一拜吧。"
香菜子有所感应。灵媒看到了大介的事。看到了大介的未来。
"我丈夫会发生什么事吗?"香菜子忍不住问道。
灵媒终于开口:"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感觉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是事故还是工作上的麻烦,不清楚。本人可能没察觉,但身体已经感觉到了。所以,我觉得最好祛除一下那股邪气。"
香菜子明白,那一定是指即将降临到大介身上的病。
"谢谢您。"大介对灵媒说。
"我会小心的。因为我可不能出事。要是我出什么事,妻子就孤身一人了。就没人保护她了。"
听到大介这句话的瞬间,香菜子的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止不住。她不由得抓住了放在桌上的大介的手臂。
"对不起。我绝没有想惹太太哭的意思。"灵媒抱歉地对站起来的大介和香菜子深深鞠躬。
回房间的路上,大介说:"别往心里去。没想到你会哭出来。我才不信那种事呢。别在意。"大介是那种认为预言不科学的人。他自言自语般重复着"我才不信呢"。
之后的时间,对香菜子来说是蜜月期。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两人期盼已久的假期即将结束。"奥贝尔茹 玉屋"果然是最佳选择。
离开旅馆时,和来时一样,老人要帮他们拿行李,送他们到渡口。向挥手告别的主人夫妇道别,朝港口走去。经过根子温泉时,香菜子停下了脚步。然后握紧大介的手。
"呐,大介,可以吗?"不等回答,她回头问老人。
"猫神大人离得远吗?"
老人微微歪头,"哦"了一声。
"是根子神社吧。不远。候船室后面有个坡。上到坡顶,就是根子神社。"
香菜子在旅馆听说联络船一小时至少有一班。所以她说:"呐,大介。能去一下根子神社吗?虽然爬坡可能会出点汗。"她甚至想,哪怕赶下一班船也要去。
大介没有理由拒绝。
"嗯,好啊。"他回答道。
谢过老人让他先回去,两人开始爬坡。虽然看不到神社,但相信老人的话,几分钟就能到。
虽是上午,爬坡时香菜子还是感到汗水顺着脖子流下。眼前是大介宽阔的背。然后,他的右手伸向香菜子。脸朝着坡上,看不到大介的表情,但他动动手指,像是在说"我拉你"。接着,头也不回地问:"累了吧?喘不喘气?"香菜子心想,就喜欢大介这份俏皮。
坡顶视野开阔,大海展现眼前。回头望去,那边也是海。深深体会到根子岛是多么小的岛屿。
道路右侧有两棵格树,中间有一条细窄的小路。有鸟居,后面是神社。这大概就是猫神大人的神社了。名字叫根子神社,似乎并非供奉猫。鸟居旁装饰着怀抱大鲷鱼的惠比寿像。看来是保佑岛上主产业——渔业的神社吧。神社非常小巧,也没有写明供奉何神、有何由来的告示牌。神社左边的斜坡上建着一栋民宅。那里有人的气息。一位女性走了出来。香菜子认出那是昨天的灵媒。
她朝两人跑来。"还是来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您知道我们会来?"大介问。
"总觉得会。已经拜过了吗?"
"不,正准备去。"
跟着灵媒走,发现神社后方有块巨石,神社就建在地面巨石突出部分的尽头。
"能净化污秽,去拜一拜吧。昨天回去后,我也祈祷过了。"
"为我们祈祷的吗?"
"当然。我觉得祛除了不少,但自己来净化也很重要。"
结果,香菜子在没搞清猫神大人的主神是什么的情况下,完成了二礼二拍手一礼。
那一瞬间,香菜子感到一阵冷风从神社深处吹来,拂过脸颊。听说能量点能感受到灵气。她想,这就是吧。能看到神社深处的岩壁。岩壁上有纵向的裂缝,裂缝深处仿佛延伸着黑暗。冷风就是从那里吹来的。
"感觉到了?"香菜子问大介。大介也"嗯"了一声。
灵媒在旁边说:"哎,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们俩好好努力了。至少要消去些邪气。"
大介和香菜子向灵媒低头致谢。
"这样,我丈夫就没事了吗?"香菜子确认道。
灵媒微微耸了耸肩。"没有什么事是能保证绝对没事的。只是我们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如果这样还平安无事,那就好了。"
两人离开了根子神社。香菜子觉得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虽然并未得到大介安全的保证,但如果就那样乘船离开根子岛,她觉得自己日后一定会后悔。
回程的联络船上,大介没有再提这个话题。他似乎对在根子岛被灵媒担忧的命运毫不在意。只对香菜子说了句"这下安心了吧",看来终究只是为了陪香菜子而已。
回程的联络船,也许是因为推迟了一班,乘客只有香菜子他们俩。她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联络船开始在海面上滑行后,大介唐突地问道:
"如果,小香你怀孕了的话……呃,那个,这种事大概什么时候能知道?"
香菜子很明白大介是在斟酌词句,害羞地问。证据就是大介的耳垂红了。大概因为没其他乘客,才能问这种问题吧。但是,香菜子很高兴大介能这样问。他很期待孩子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知道了的话,会立刻告诉大介的。"她回答。
大介放心地眯起眼睛,"嗯"地点了点头。
视线转向窗外,看到浪花溅到船窗上。她朦胧地想:三天时间,转瞬即逝。虽然有各种意外,但都是幸福的时光,香菜子心怀感激。而且,大介的一个愿望实现了。也许,不同的命运会就此启动?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香菜子只能如此祈愿。
不由得,香菜子用力握紧了手。大介惊讶地看向香菜子的脸。
14
几天过去了。当香菜子追溯那次愉快小旅行的回忆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是联络船舱里大介温柔的注视目光。每到那时,香菜子就发现自己会无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她知道自己脸上也带着微笑。
明明就是前不久的温泉旅行,却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回到日常的第二天,香菜子收到了结婚喜宴的请柬。
"啊,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啊。"她喃喃道。
是高中时代起的挚友,安井沙智寄来的。请柬上还写着她的旧姓永田沙智。香菜子想起,接下来中原麻衣的婚礼也快了。
说起来,沙智和麻衣最近是联系过,还见了一次面呢。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响了。是麻衣打来的。这同步性让香菜子吃了一惊。
"我刚才正想着麻衣你呢。吓我一跳。"
"好久不见。收到沙智的结婚请柬了吧?"麻衣开门见山地说。
"嗯。是啊。所以我想起了麻衣你。"
麻衣豪爽地哈哈笑了起来。香菜子不禁脱口而出:
"麻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哎?什么准备?"
"你的婚礼啊。"
"哎?香菜子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过吗?"
被这么一问,香菜子心想糟了。因为继承了未来的记忆,很自然就说出来了,但或许这个时间点的香菜子,对麻衣的婚事还一无所知。
"啊咧。我可能搞错了。你没说过吗?"她慌忙掩饰,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只是,她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麻衣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麻衣,要是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香菜子问道。
麻衣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回答:
"那个啊。沙智联系我了。聊了聊,感觉她心情好像有点低落。我有点担心。"
"哎,是吗?"
"嗯。她说好像也给香菜子你打过电话,但没打通。"
那大概是香菜子和大介去根子岛的时候吧。打到家里电话当然接不到,而且根子岛手机信号不好,经常不在服务区。香菜子对麻衣如实说了。
"沙智她怎么了?"
"你看,不是有那种结婚将近,会不安、消沉的所谓'婚前忧郁症'吗?所以沙智可能先给香菜子你打了电话吧。她觉得香菜子是婚姻生活的前辈,能给她好建议。"
婚前忧郁症这种东西,结婚前的香菜子并不知道。是结婚后,在杂志或电视上看到的吧。
据说直到决定结婚前都处于幸福顶点,可一旦婚事定下,就会开始想东想西,变得不安。有筹备婚礼相关的压力,也有进入新环境的不安。而且,也会重新审视即将成为新伴侣的男友。会想,真的是这个人好吗?所有这些压力一起袭来,就是婚前忧郁症。
知道这个词的时候,香菜子曾回想自己结婚时的情况。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婚前忧郁症。
只有要和大介一起生活的雀跃,至于能否和大介相处好,她觉得连一丝担心都没有。
"所以,我们三个好久没见了,聚一聚吧。我随时都行。看你们俩的时间。你先生周六日休息吧?他休息的时候你方便吗?"麻衣问。
香菜子希望大介有空的时间,尽可能都和他待在一起。对香菜子来说,有大介在的时光是有限的。即使命运改变了,和大介共度时光的珍贵也已深深刻在心里。
"嗯。我先生休息的时候,我尽量想待在他身边照顾他。如果可以的话,能安排在平日白天就太好了。"
麻衣说了句"了解。"
"那我找沙智商量一下,看平常哪天合适。一起吃午饭吧。"
结果,三人定在了那周的周五见面。据麻衣说,沙智是那种恨不得马上见到两人的心情。
约好的地点,总是麻衣指定的那家酒店。
对香菜子而言,上次来访的记忆是在大介去世之后。她记得当时是强打精神来见两位好友的。
在沙智婚礼之前,也像这样来过这家酒店吗?
记忆有些模糊。
感觉好像来过,但又不能确定。不过,她忘不了上次见两人前,自己在化妆室镜前查看眼睛是否哭肿了的情景。
她到达时,正好是约定的时间。她们总是在大堂碰面,然后看当天心情选吃的。
走进大堂时,香菜子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立刻告诫自己:"不行,不行。" 她差点就下意识地寻找芙美的身影了。这个时间点彼此应该还不认识,但如果被芙美看到自己在找她,肯定会被指责是引发时间悖论的行为。
至少,就香菜子此刻无意识环顾所见,似乎没有芙美的气息。光是这点,就让她松了口气。
大堂中央的沙发上,沙智和麻衣已经在了。沙智一看到香菜子,就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麻衣则眯着眼睛,轻轻挥动着双手。
香菜子跑到两人身边,说:"沙智,恭喜你!"
沙智一副感动至极的样子,按着眼角。香菜子拍着她的肩膀说"没事的"。
"香菜子,对不起哦,把你叫出来。不过谢谢你。"沙智说。
麻衣说今天想吃日料,选了地下的餐厅。香菜子和沙智都没有异议。
"虽然是大白天,但我想喝啤酒。"麻衣一坐下就说道。香菜子明白,这是为了照顾沙智。
沙智最爱喝啤酒了。
"好久不见。干杯!"
酒杯相碰,沙智的脸上恢复了笑容。香菜子深深明白,在大介去世后叫自己出来时,两人也这样体贴地照顾着自己。正因如此,她格外感激这份友情。
起初,三人断断续续地互相报告近况。关于沙智的事,在她自己开口前,两人不会多问。只是,香菜子对沙智说:"对不起。好像你也联系过我。我想大概正好是我去旅行的时候。所以,麻衣联系我之前我都不知道。"
就谈话来看,沙智还是香菜子记忆里那个开朗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消沉。
或许是见到久违的香菜子和麻衣,让她安心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等你结了婚,就会轮到你来鼓励我这个寡妇了。香菜子其实很想这么说,但当然不能说出口。
沙智对她摇摇头,示意她别在意。
然后,她对香菜子说:"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哎?沙智在说什么?香菜子想。大介还好好的呢。为什么会这么说?
"是不是快有好消息了?"
沙智说着,露出了促狭的笑容。见香菜子一时答不上来,沙智担心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香菜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去医院,说的不是大介,而是她自己啊。要是让沙智担心了,那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可还没什么动静呢。"她答道。
"这样啊。"沙智点点头。"因为刚才在大堂等的时候,香菜子你是一边用左手抚着小腹一边走进来的嘛。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
香菜子自己完全没有这个意识。但或许,是无意识的愿望,化作了那样的动作?
沙智"咕咚"喝了一口啤酒。看来婚前忧郁症已经烟消云散了。果然,一个人胡思乱想,就容易把事情无限往坏处想吧。
麻衣开始说起自己的近况。为学生的发表会排练很辛苦。还有,去教课的教室单程要一个半小时,很累之类的抱怨。两人的对话她记不清了。只是,她想起大介去世后三人聚会时,麻衣说过教室换到附近了。她有点想告诉麻衣"你很快就要换到交通方便的教室了",但当然还是忍住了。
这时,麻衣把话题转向了香菜子。
"跟沙智讲讲你的婚姻生活吧。香菜子,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吧?"
"嗯,当然。"
是的,只要把现在自己和大介的生活如实告诉她就好了。香菜子想。这才是消除沙智婚前忧郁症的最好方法。
虽然自己完全没有婚前忧郁,但香菜子还是讲了筹备婚礼时的各种烦恼和困惑。只是,等仪式结束,进入日常生活后才发现,为那些事纠结根本无所谓。不是有句话叫"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对沙智讲述的同时,香菜子也回想起了结婚时的种种。他们想尽量从简,连亲戚也只请了最少的几位。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光是婚礼,还有新家的事。搬家的事……从决定结婚那天起,意想不到的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大介基本上是一有问题,就会立刻努力去想解决办法。
那让她很感激。
但是,她也由此了解了大介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是,当香菜子犹豫不决、找他商量时,大介偶尔会变得沉默。他会像冻住一样闭上嘴,毫无反应。大介那样持续一会儿,香菜子就会有种被忽视的感觉。然而,突然,大介的脸上会恢复生气。然后,他会回答香菜子刚才的问题。
这时,香菜子才明白。大介并非忽视香菜子,而是在拼命思考香菜子提出的问题的解决方法。他太过专注思考时,就会注意不到周围,陷入内省。香菜子之前完全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太过认真了。
虽然有过困惑,但了解到新的一面,也让她感到高兴。她觉得,就是在这样重复的过程中,逐渐成为一家人。
随着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沙智端着酒杯,频频点头。
沙智可能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香菜子感觉,沙智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
"果然,今天能见到你们俩太好了!"沙智松了口气说道,香菜子也放下心来。
"麻衣!香菜子!真的谢谢你们。这种时候能依靠的就是你们了。今后也一直,请多关照。"
这时,麻衣说:"那当然。我还没结婚,怕我提建议分量不够。所以啊,香菜子,你的亲身经历,很有说服力吧?"
"有,有。不过麻衣你见多识广,就算没结婚也懂得很多吧?"
"才没有呢。同样的话,只有为人妻的香菜子说出来,才有那种说服力啊。"
之后,沙智说了婚礼和喜宴的日程安排。
听着沙智的话,香菜子觉得她会得婚前忧郁症也是理所当然的了。香菜子和大介,所有事都是两人商量决定的。虽然问题频出,但每次和大介一起想办法,总能解决。
只是,沙智的情况似乎有许多问题,光靠她和男友两人解决不了。和香菜子那时不同,出席人数多了一个数量级。这意味着双方亲戚的出席者也多。这样一来,两家家风、或者说想法的差异也会显现。
要由两个人去解决由此产生的摩擦,香菜子觉得,所需耗费的心力,简直无法和自己那时相比。
虽然沙智没明说,但香菜子开始有点担心,沙智的压力恐怕相当大。
不过,沙智的那些辛苦似乎也快到头了。明白这一点,香菜子也松了口气。
沙智接着把话题转向麻衣。
"麻衣你呢?从学生时代就和好多男生交往过,眼光是不是太高了?"
"什么眼光太高?"
"结婚啊,结婚。"
被沙智一问,麻衣瞥了香菜子一眼。麻衣大概是记得香菜子提起婚事时自己的反应,所以在意香菜子的表情吧。香菜子不动声色,等着麻衣的回答。
"结婚啊。时机到了,我也会结的。我觉得跟眼光高不高没关系。要是真的遇上了喜欢的人,什么经验啊道理啊,就都无所谓了。沙智,你要早点完成我也好想早点结婚的那种婚礼哦。"
麻衣给出了成熟的回答。沙智似乎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麻衣你会更算计地考虑结婚,没想到你说出这么少女的话,吓我一跳。"
"哎呀,我一直都这样的嘛。现在才吃惊有什么用?"
于是,三人放声大笑。在香菜子的记忆中,麻衣本应在沙智结婚一个月后,公布自己的婚事。当然,从香菜子提起麻衣婚事、让麻衣惊讶这事来看,麻衣的婚事大概还没到能公开谈妥的程度。
三人表面上都在开怀大笑,但香菜子想,各自心底大概都有挥之不去的心事吧。不过,即便如此,和沙智、麻衣的友情是珍贵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之后,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沙智和麻衣都眯着眼睛,掩嘴而笑,聊着电视上喜欢的演员之类的话题。
沙智和麻衣并排坐在香菜子对面。看着两人,一个场景忽然掠过脑海。
是那个时候……在大介去世、心力交瘁的香菜子,被两人设法鼓励、叫出来见面的时候。
然后在那之后,她第一次遇见了笠阵芙美。
刚想到这里的一瞬间,香菜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沙智和麻衣同样坐在眼前。但两人的表情却突然扭曲,变成了担忧的神情。什么情况?她眨了眨眼,两人的表情又恢复成了原本温和的样子。
不,不光是表情。
两人穿的衣服也不同了。那不是春装吗?
是那时两人穿的衣服。大介去世后见到她们时穿的。确实是那样。
是错觉吗?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她确实看到了。
接着,她同时察觉到——
感觉到了风。
不是外面吹进来的风,空调的风也不至于能感觉到。
脸颊感觉到了风,但感觉到的不仅是脸颊。背后、脚下也微微感觉到了。怎么可能。穿着衣服,怎么可能感觉到背后的风。
"怎么了,香菜子?"
麻衣似乎注意到了香菜子的异样。
"哎?没事。"
"可你刚才一副吃惊的表情看着我们啊。还东张西望的。出什么事了?"
总不能说,因为看到了两人和未来的身影重叠。
"不,就是有点风。"她答道。
沙智和麻衣疑惑地看着香菜子。
"风?你那边的座位是空调出风口吗?我这边没事啊。"麻衣说。
"冷吗?香菜子,你是不是发烧了?"沙智担心地问。
"唔嗯。没事的。风已经感觉不到了。"她搪塞过去,但沙智似乎完全认定香菜子是感冒了。
之后,谈话也没能再热烈起来,聚会就散了。香菜子对两人感到非常抱歉。她觉得让场面冷掉的原因在于自己。大概也是因为自己突然做出奇怪态度的结果吧。
"那,再见了。沙智的婚礼,我很期待。"
香菜子这样说着,和两人道了别。
15
独自一人时,香菜子开始细细思索刚才感受到的那些现象的缘由。
当她想到那个可能性时,正走着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难道是自己所在的未来与现在正开始融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感到一片混乱。难道不只是因为未来有过类似体验而产生了错觉?
那阵风呢?同时拂过背部和脸颊的风,又意味着什么?
那时,她告诫自己必须振作。所以比起感受那风,她更优先考虑如何保持平静。
如果当时,她顺从风吹,不加抵抗,会怎样呢?
或许就不是未来与现在融合,而是自己被强行拉回原本所在的未来?
那阵风,起初感觉很强。正是在看到未来的沙智和麻衣身影重叠的时候。当她因不明所以而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时,风势不就减弱了吗?
被拉回未来?
这是她至今想都未想的事。她本打算就这样和大介生活下去,以无悔的方式送走他。即使无法改变历史、拯救大介。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失去和大介一起的生活。
芙美并未告诉香菜子,她何时会返回未来。
但刚才的风,恰恰让她感到了这种可能性。自己是不是差点就被抛回未来那家酒店,回到和沙智、麻衣在一起的那个时刻?
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
风又吹来了。正面吹向停在路中的香菜子的脸。她承受着这风。香菜子醒悟到,这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风。
这风,意图将她带往遥远的地方。
她立刻明白那遥远之处是哪里。
也明白如果毫不抵抗,自己注定会被拉回那个毫无希望的世界——
没有大介存在的未来。
香菜子仿佛看到一个身着黑色长袍、不见面容的人影悬浮空中,正向自己逼近。那身影既似死神,又有所不同。像是为了守护本该存在的时间流不受矛盾侵扰而四处奔走的"时间之神"。虽非亲眼所见,但她不禁觉得有某种这样的存在正轻飘飘地持续环绕在自己周围。
还不行,还不能被送回未来。
拜托了。请维持现状吧。
然而,此刻的风比刚才在酒店时更强劲了。必须集中精神。
香菜子拼命保持意识清明。
同时,她回想起自己乘坐"Day Tripper"来到过去时的情形。
只要集中精神就没事的。肯定是在自己失去意识时才会被拉回未来。因为来到这个时间轴时,不就是被灌下药物昏睡过去之后吗?
保持意识清醒就应该没问题——她如此告诉自己。但风势猛烈。
眼前瞬间一片纯白。
啊!不行!要被带走了——!
就在香菜子这么想的刹那,风势急速减弱了。
这时,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大街上的公交站附近。
能感受到午后和煦的阳光。当然,并没有风吹拂。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人向她搭话。
一位似乎在等车、年长的女士,正担心地站在香菜子身旁。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站住了而已。"
"是吗?要不坐到长椅上休息一下,等身体缓过来?" 女士指着站台上的长椅说。
"谢谢您。"
公交站的其他几人也关切地望着香菜子。看来自己刚才脸色相当差吧,香菜子想。道谢后,她离开了那里。
身体感觉已如平常。也感受不到风的气息。
那不详的风,不会再袭击自己了吗?
香菜子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刚才的经历。
自乘坐"Day Tripper"到访过去以来,还从未遭遇过这种现象。
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她总觉得,这一定与在酒店见到沙智和麻衣,并且情形与未来那次会面相似有关。
难道是相同的人们、相同的地点、相似的状况,成了诱因?这种念头一闪而过。
若仅是如此,或许可归为错觉,但再次被相同的感觉侵袭,又该作何解释?
会不会有感觉逐渐加剧,单靠自身气力再也无法压制的那一刻到来?
若真如此,她就会被抛回未来。
不要。她不想离开大介身边。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真相究竟如何?
她不知道。
此刻的想法,也只是自己的想象。
她想确认。这究竟是否是即将被拉回原属世界的现象?
如果是,又该怎么做才能留下?
她想知道。
但是,该怎么做才能明白?又能问谁?
而且,绝不能惊动大介。
霎时间,机敷埜老人的面容浮现在脑海。
既然是"Day Tripper"的开发者,他应该最了解。
可是,前几天见面时,他不是说"Day Tripper"还不完善吗?那时还只是香菜子提供了关于溯时诱导剂线索的阶段。即便询问机敷埜老人,恐怕也得不到正确答案。
而且芙美也严厉告诫过她。
或许应该先回家,冷静下来再考虑各种可能性?她也这么想。
是不是因为和沙智、麻衣像从前那样相聚相处,记忆开始要与原本应有的时间同步了?
这记忆,是大介已逝、一切成空的那个未来。是的,是未来的记忆。
还有感受到的风。
虽然全身都感受到了风,但那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风。
在酒店用餐时感觉到的风, 逼真得如同真的在吹, 但她开始意识到那并非真实的风;而当她在路上停住脚步时,则明确知晓它与真正的风不同。
强风从正面吹向行走中的香菜子。风扑打在她脸上,让她不由得止步,但她仍努力睁大几乎要闭上的双眼。
周围的树木、电线、招牌,无一因那风而摇曳。
所以她明白了,那是猛烈吹打在她心上的风。
自意识到这点起,那试图将香菜子拉回未来的风,似乎消失了。
虽然希望今后若能应对可能再出现的风就好了,但前提是得知道有效的方法。
还需要时间。
大介还没有发病。
在此期间,她想做该做的事。
自问回到过去幸福吗?当然幸福。但还远未达到"就此无悔"的心境。
不,无论有多少时间,大概都不会满足于与大介共度的时光,不会觉得"已经足够"了吧。
香菜子记得高中时,有和尚来校演讲,谈到作为人应有的"八苦",其中一苦便是"爱别离苦"——与所爱之人分离的痛苦。高中时的香菜子还无法真切体会,但那话却莫名刻在了脑海里。大介离去后,她才切身明白了那位和尚话中的含义。
她自以为懂得,作为人活着,有些痛苦是无可奈何的,但这痛苦实在过于沉重。
回到过去之前,"想再见大介一面"的愿望,如今已转变为"再也不想与大介分离"。若有可能,她想拯救大介。即使做不到,能否延迟他发病的时间?如果连这也无法实现,那至少想尽力满足大介的各种愿望。
这样的心情涌现出来。
香菜子自己也明白,这相对于与笠阵芙美立下的约定,是何等任性的愿望。这明显违反了乘坐"Day Tripper"前芙美的严厉告诫。
只是,若现在立刻被拉回自己所属的未来,实在太过痛苦。
至少,与大介共度的时光还远远不够。
该怎么办?
何时会被风带走?
就在这时,芙美的表情突然复苏。
对了,出发前问过芙美。"我,什么时候会需要回来?"
芙美当时这样回答:
"穿越的并非身体,而是心灵,所以没有物理上的期限。时机一到,无论香菜子小姐愿意与否,都会被从过去拉回。至于那时何时来临,关于这点,舅父也没说。"
突然清晰地回想起来,仿佛连芙美的声音都听到了。是的,现在机敷埜老人尚未完成"Day Tripper"。既然未完成,现实中应该无人知晓穿越到过去的心灵会被如何召回。
但是,芙美怎么样呢?
在根子岛温泉旅馆遇见的芙美,是知道"Day Tripper"存在的未来芙美。
直觉令她想到:那时的芙美,并非初次穿越到过去?
在送香菜子回到过去时,芙美可能还未能完全掌握"Day Tripper"的规律,所以那样解释。但从那以后,通过使用"Day Tripper",她或许已经了解到一定程度了吧?
而且,在根子岛遇见的芙美,会不会还没返回未来,仍留在这个时间轴?是不是在监视着自己?
为了不让香菜子引发蝴蝶效应,而不让她察觉?
与此同时,香菜子心中也涌起了一个疑问。
是的。
直到前不久,还完全感觉不到风。突然开始感到风,这会不会是芙美的意志所致?
虽然在根子岛警告了香菜子,但芙美可能仍无法消除不安。所以,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图谋着将香菜子拉回未来?若是这样,开始感到风的时机在从根子岛回来后,也说得通了。
若果真如此,要阻止拉回未来的风,就只能恳求芙美。
不,这毫无根据。只是自己的想象。是真是假也不得而知。
但是,如果这感受到的风,真是要将自己拉回未来的力量,那么风之力理应越来越强。想要设法抵御这力量,她能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
找到身在此时间轴的芙美,与她商量。
机敷埜老人的"Day Tripper"尚未完成,而且在未来他已不在人世。芙美则可能有过数次穿越到过去的经验。如果这风不是芙美所为,那她或许也知道如何能有效滞留于这个时间的方法。
接着,她停下脚步。
该做什么已经决定。
去见笠阵芙美吧。去见她,提出疑问。别无他法。
刚走起来,又停下脚步。
但是,该去哪里才能见到芙美呢?
最初在未来相遇,是那家酒店的偶遇。之后被指定去见面的,是继承了机敷埜博士宅邸旧址后的那家咖啡馆。
香菜子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才好。
暂且只能去机敷埜博士宅邸拜访了吧?
因为没有其他任何线索。但是,如果芙美不出现,去机敷埜博士宅邸也就毫无意义了。
芙美频繁出入机敷埜博士宅邸,是更往后的事情吧?
大概,芙美就住在这城市的某处。
这点应该没错。因为她去过大介的工作单位。那之后几天就出现在了根子岛。
没错。这是一种直觉。
她灵机一动,在包里翻找。
有了!
香菜子拿出一张纸片。
是根子岛旅馆的收据。
上面写着"奥贝尔茹 玉屋"。
她用手机按照收据上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拨号音重复响着。
听着铃声,香菜子拼命思考该如何询问。虽然贸然打了电话,但感觉即使正常请求,对方也不会轻易告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声音莫名沙哑,听起来懒洋洋的。香菜子还以为自己拨错了号码。
"是根子岛的玉屋吗?"她问道。
"是——啊" 再次听到声音,她想起来了。
是那位打着蝶形领结的店主的父亲。不就是他举着旗子到港口迎接的吗?完全是那位朴实的岛上老人模样。
幸好不是店主或其妻子接电话。感觉反而能更直接地询问。
"那个,我是前几日承蒙照顾的姓中川的。和丈夫一起入住的那位。"
"哦——。中川小姐。哦——。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每天都有好多客人来住,我没什么印象啊。中川小姐,中川小姐……"
香菜子告知了入住日期。
"是伯伯您吧?当时到港口迎接我们的那位。"
"嗯——。正查着呢。接船客是我的活儿,所以基本上所有客人我都去接的。" 对方回答得很是冷淡。从用"接船客"而非"迎接客人"这类措辞,能看出他还完全不熟悉待客之道。
香菜子有点不安,他真能查到吗?当时填写的住宿登记卡应该还保留着,他大概正在翻找吧。
"啊。啊,是这个吧。中川大介先生。住了两晚呢。那么,是什么事来着?"
"那个——,其实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哦,什么事?" 店主父亲的声音带着诧异。
"那天,应该还有一位和我们同一天入住旅馆的客人。" 香菜子顿了顿,然后下定决心说道:"是一位叫笠阵芙美的女士。"
"哈!?" 店主父亲发出怪叫。"哈?是你的熟人吗?"
被旅馆员工称为"你"(あんた),香菜子没想到。
"其实,我们在'龟之汤'偶遇,当时她借给了我一种高级洗面奶,聊了几句。那洗面奶使用感非常好,她说如果我喜欢,可以告诉我购入渠道。"
"哦,不太明白,是这么回事啊。"
"本想向她请教那洗面奶的购买方法,但第二天她似乎一早就离开旅馆了,没能见到。"
不知道这种借口是否管用。但香菜子觉得,这是最不引人怀疑地询问芙美下落的托词了。
"回来后我自己也查了各种途径,但没找到。果然还是觉得只能询问笠阵女士。所以想到联系贵处是最佳途径。能否请您告知笠阵女士的联系方式?"
若自己被这样问,会如何回答呢?
抱歉,涉及客人个人信息,无法告知。她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回答。
"我们绝不会给贵方添任何麻烦,拜托了。"
然而,店主的父亲却说:
"啊。是这么回事啊。那就没办法了。嗯——,要电话号码就行吗?地址也需要吗?"
成功了!香菜子几乎要叫出来。进展过于顺利,她几乎要虚脱地坐倒在地。振作精神,好不容易才从包里取出圆珠笔。
拿到了。
运气真好,接电话的不是店主本人也不是他妻子。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两方面都麻烦您告知可以吗?"
"好,好。明白啦。那我念了哦。"
店主父亲读出了电话号码和地址,香菜子记录下来。结束后,她郑重地道了谢。
16
挂断电话,香菜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知道了。芙美的住处。
怎么办?
实在提不起勇气直接给芙美打电话。
看了看地址,果然在同一座城市。在香菜子的感觉中,离机敷埜老人家似乎并不太远。
先按这个地址去看看吧。然后,试着见见芙美。
香菜子拦了辆出租车,把记下的町名告诉了司机。
心跳依然很快。或许行动起来是件好事。奇怪的是,自那之后,香菜子再也感觉不到那阵风了。
是在给根子岛旅馆打完电话之后。一定是因为有了使命感。自开始行动,自己就有种疾驰般的感觉。这难道有抵抗试图将她拉回过去的"时间之风"的效果?
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流过。出租车开始爬坡。
那里,本该是芙美的咖啡馆"Day Tripper"的所在地。
也就是说,现在它还是机敷埜博士的宅邸兼研究所。
香菜子的记忆没错。那里有一栋洋房风格的民宅。
自那以后,机敷埜老人怎么样了?他找到能让"Day Tripper"实用的药物了吗?
接着,一个念头同时浮现:自己是不是已经干涉了机敷埜老人的命运?
如果此后机敷埜老人依然健在,芙美就不会继承他的研究,也不会出现在未来的香菜子面前。也就是说,自己不会乘坐"Day Tripper"回到过去。
但是,现在自己就在这里。这意味着,芙美确实继承了"Day Tripper"。
另一个想法唐突地冒了出来。
如果现在的我只是活在妄想中呢?在未来失去大介,沉浸在悲伤的日子里。这或许只是自己潜意识里抱持着不幸的妄想罢了。
不,不是妄想——她慌忙否定这个想法。出现在根子岛旅馆的芙美,不是来警告我了吗?那件事,恰恰证明了我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如果没有芙美的警告,关于未来的记忆或许真可以被当作妄想。
出租车从机敷埜宅前右转,缓缓驶下斜坡。
下坡途中,出租车司机问道:
从地址看,应该就在这一带。有什么标志性建筑吗?
当然,这对香菜子来说也是陌生的地址,无法告知什么地标。
"这附近就可以。剩下的我步行找找。"
下了出租车。回想起来,这里与机敷埜老人的家,位置相距不过几百米。这有点意外。正因为是邻居,芙美才以亲戚身份经常出入机敷埜老人家。被请求时,也会偶尔帮忙做些研究吧。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那如果是近处的亲戚,岂不更强?
这一带是人烟稀少的住宅区。公寓和独栋住宅混杂。香菜子一边确认地址,一边走着。
旅馆老板的父亲只告诉了她町名和丁目番号。但地址在番号之后还有门牌号。
那个番地范围内,包含了两栋公寓。香菜子边走边查看独栋房屋的门牌。没看到"笠阵"这个姓氏。这是个少见的姓氏,应该不会看漏。
所有独栋房屋的门牌都不同。那么,芙美应该是住在两栋公寓的其中一栋吧?本想通过公寓邮箱上的名牌确认,但不可以擅自进入,而且有自动锁。进去的居民都是输入密码开门。虽然也可以跟在别人后面进去,但那显然是不轨之徒的行为。
用得到的地址能寻找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或许……。笠阵芙美在住宿登记时,真的写下了真实地址吗?也不能排除她为了不在过去留下证据,随手写了个假地址的可能性。
其中一栋公寓的一楼,是一家美容院。
要不要问问这家美容院?只是,换作是自己,应该也不会用附近的美容院,所以得到"不认识"的回答才正常吧。怎么办?怎样才能见到笠阵芙美?
香菜子只能漫无目的地呆立着。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芙美从公寓里走了出来。
17
香菜子几乎要揉揉眼睛确认一下。时机实在太巧了。
那真的是芙美吗?会不会是把别人错认成了芙美?
不,确实是笠阵芙美没错。她带着和第一次向香菜子搭话时同样清冷的眼神。还有那副让人猜不透想法、不带感情的表情。
芙美朝着香菜子站立的方向走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走一边打开包,开始翻找东西。就这样径直向香菜子靠近。怎么办?香菜子一瞬间犹豫了。周围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芙美似乎还没注意到香菜子的存在。能做的,大概只有背对走来的芙美。
但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香菜子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芙美在找的是记事本。她在离香菜子站立处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这个位置,只要一抬头就能清楚看到香菜子的脸。芙美右手拿着一个蓝色的记事本。她哗啦哗啦地翻着页,点了点头。看来是需要确认日程。她把记事本重新放回包里,抬起了头。视线看向香菜子。
香菜子脚都僵了。她慌忙想扭开脸。但已经太迟了。
然而,芙美对香菜子没有任何反应。不,她确实将视线停留在了眼前的香菜子身上。但立刻就把目光移向了前方。那反应,就像是"哦,这里有个人"的程度而已。
然后,芙美像是办完了事,背对香菜子,飒爽地迈步离开了。
不是芙美?还是装作没看见?
不,肯定是笠阵芙美本人。看那样子,不像是装作不认识。
结论只有一个。
刚才见到的芙美,并不是从未来而来的芙美。名为芙美的存在,在这个时间线上只有一人。那个芙美不认识香菜子,这意味着来自未来的芙美并不存在于这个时间轴上。
她来到这个时间轴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警告身在根子岛的香菜子吧。事情结束后,芙美就返回未来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存在于现在这个时间轴的芙美还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香菜子的存在,也不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
香菜子连追上去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她知道,即使向这个时间点的芙美询问,也什么都得不到。
至此,为了获取眼下所需信息的所有希望碎片,似乎都消失了。
香菜子忽然想到,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人超越时间之壁回到过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违背自然法则的。既然警告香菜子的目的已经达成,芙美早早返回本来的未来时间,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因为紧张感消失了吗?感觉膝盖发软,使不上力。同时,全身掠过一阵寒颤般的感觉。是全身。这感觉也和"时间之风"类似吧?
怎么回到家的,记忆模糊不清,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公寓的中庭,被一对年幼的姐妹挥手喊着"小香——"。看来自己的样子果然很奇怪,有位老妇人说"姐姐好像不舒服呢。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但那声音听起来也像是拖长而浑浊的。香菜子连对那对年幼姐妹也没回应,几乎是跑着冲回了房间。
她瘫倒在沙发上。然后无意识地呼唤着大介的名字。当然,大介并不在那里。
她感觉到了风。
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有种预感,如果失去意识或许会轻松些。但同时,又觉得自己会被从这个时间轴弹开。她告诫自己,如果失去意识,就再也见不到大介了,拼命忍耐着。然后,她睁大了眼睛。感觉一闭上眼就会晕过去。
又感觉到了风。她觉得那不是现实的风,而是试图将她拉回未来的"时间之力"。
她右手握拳,多次敲打自己的后颈。觉得这样似乎能稍微抵抗一下。
这时,她忽然意识到。看来,那"时间之风"并非芙美所为。
那么,就是有其他原因了。但是,原因是什么,她不知道。
或许,能停留在过去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是定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寻找任何方法试图留在过去,都毫无意义了。
香菜子躺在沙发上,凝视着天花板。明明在为见芙美而行动的时候,可以忘记那风的感觉。可以感觉不到。这么说来,是和心态有关吗?
她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了。被风吹袭、被拉拽的感觉不再是持续不断,间隔似乎渐渐拉长了。
要是这被风吹袭的感觉能就此消失就好了。
香菜子觉得,一切正在平息下来。
于是,她做了个深呼吸,发现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她又深呼吸一次,坐起身。
只有瞬间想起芙美时,才会出现刚才那种寒颤感。和起鸡皮疙瘩不同,更接近虫子爬过的感觉?是所谓的"蚁行感"吗?
这时,香菜子本能地学会了放空思绪。那种感觉渐渐平息了。
就是这个。
之前是感觉不到"时间之风"的。开始感觉到它,是不是因为自己开始试图改变未来了?
在去根子岛之前,完全没有这种迹象。一旦做了原本没做过的事,改变未来的可能性就会增大。契机难道不就是根子岛吗?不仅如此。除了香菜子他们,连芙美也出现了,这导致未来的偏差更大了。
那么,是为了将时间流恢复成历史原样,某种"时间的意志"之类的东西吹起了风吗?
以为怀上大介的孩子就能改变未来。
以为实现大介的愿望去温泉就能改变未来。
这难道就是香菜子的浅薄之见吗?
意思是,时间视这些行为均为违规,开始发挥力量要将香菜子拉回未来?是自己试图改变命运的行为,惊醒了沉睡的神明。
她并没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一切都是为了大介。为了拯救大介的生命。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香菜子甚至觉得自己的结局怎样都无所谓。
开始感觉到风,是不是因为拯救大介的可能性增加了,导致"时间的修复力"也增强了?
站起身的香菜子问自己。
那么,该怎么办?照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无法抵抗的强风袭击过来吧。
如果是这样,在那之前是不是应该考虑其他拯救大介的策略?
想到这里,思考就停止了。
香菜子茫然无措,无法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知又度过了多少对"时间之风"感到恐惧的日子。
某一天,当她得出结论——反正迟早要被拉回未来,不能什么都不做。至少,眼下能救大介的只有自己——的时候,感觉思绪反而清晰了起来。
至今为止,因为不知道为了救大介可以行动到什么程度,一直像隔着鞋子搔痒一样,战战兢兢地行动。
但是,现在她不再害怕任何事了。反正都会被"时间的修复力"拉回未来的话,那就放手去做。就算未来的世界变得一团糟也没关系。只要能救大介。
哪怕人类灭亡,宇宙消失。
只要能救大介。
芙美如果知道香菜子这个结论,会作何反应呢?香菜子自己则为思绪中的迷茫消失而感到高兴。
是因为下定决心了吧,甚至觉得"时间之风"也离开了。
不,"时间之风"并非消失了。今后周期性地,背上突然再次掠过蚁行感,恐怕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如果今后要尝试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救大介,"时间之风"必定会吹得更猛烈。比起什么都不做本该能和大介共度的时间,自己可能会以数倍的速度被拉回未来。
这并不保证一定能救大介。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吗?如果不触怒"时间",或许能和
大介相处更久一些。
香菜子深吸了一口气。
能和大介一起度过这些时光,已经足够满足了。已经没有遗憾了——她本以为自己能这么想。
这样真的好吗?
"好。"香菜子喃喃道。
她已然变得能够这样想:在这个时间轴里,永远和大介在一起大概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我想尽我所能,努力改变大介的命运。
可是,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是不是有极限呢?
独自一人寻找拯救大介的方法恐怕行不通。有没有能帮助自己的人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机敷埜老人的脸,但立刻摇了摇头。
机敷埜老人没有拯救大介的力量。
况且,机敷埜老人虽然答应过会思考治疗大介疾病的方法,但他连"Day Tripper"都还没完成。连提示最终也是由香菜子提供的。话说回来,如果"Day Tripper"根本不存在,香菜子也就无法来到大介还健康的时代,那么对机敷埜老人提供建议,是不是反而是被允许的呢?
但是,当时给机敷埜老人关于"Day Tripper"的建议时,并没有感觉到"时间之风"。
是时间对这件事网开一面了吗?是因为那是发明"Day Tripper"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时间对香菜子的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
不明白。
也许存在某种规则,但现在的香菜子无从得知。
或许有被允许的过去改变和绝对不被允许的过去改变之分。
但是,对现在的香菜子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了。
这样一来,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一个了。
就是丈夫大介。向大介坦白真相。
这难道不是最后的王牌吗?但是,如果时间真的有意识或感情的话,这将是会使其勃然大怒的最大叛逆行为吧。即使现在感觉到的"时间之风"瞬间化为风暴,将香菜子吹回未来,也不足为奇。
香菜子想,最后这张王牌,还是再稍等一段时间再用吧。在尝试过其他可能性之后也不迟。要是直接被拉回未来,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接着,香菜子的思绪转向了自己被拉回未来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留在这个时间轴上的"自己"会怎么样呢?
既然只是未来自己的"心"被送回到了过去、大介还健康时的自己的身体里,那么即使被拉回未来的本来的自己,肉体应该还是留在了这个时代吧。那样的话,关于从未来而来、在此度过的这段记忆,会完全消失吗?这样一来,这个时代这几个月里的"自己",肯定会为记忆中的空白而感到困惑吧。
如果只残留着模糊的日常生活记忆,会不会就在毫无违和感的情况下继续生活呢?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香菜子感到了焦虑。说起来,刚穿越到这个时间点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是和大介开车兜风的时候。
那时喜悦的心情。怎么可能忘记。
但是。
第二天做了什么来着?送走大介后做了家务。出门购物,然后去看了芙美的咖啡馆。因为脚步自然而然地就往那边走了。
再第二天呢?
然后,再再第二天呢?
记忆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大介休息日一起去的地方还能想起来。
和机敷埜老人在咖啡馆谈话的事也记得。
但是,具体是哪月哪日,却想不起来了。是一个月前吗?还是前后?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做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那些标志性的事件还留在记忆里,日常生活的记忆却所剩无几。
人的记忆,或许就是这样的吧,香菜子想。
那么,即使自己返回了未来,留在这里的"自己"或许也不会感到任何异常,只是重复着迄今为止的生活吧。
大介或许偶尔会提起根子岛的话题。但对话可能有些对不上,而十分钟后,连这种对不上号的感觉本身也会被遗忘吧?
大介可能只会觉得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吧。
然后,那样的日常持续着,直到某一天,大介突然倒下。那个她最想避免的日子,毫无预兆地来临。
再然后就是……
展开想象翅膀的香菜子,再也坐不住了。
如果,自己现在就被拉回未来,是不是必须设法把迄今为止为了可能拯救大介而做的事、以及今后将发生在大介身上的事,告诉这个时间轴上的"自己"呢?
对了。把"我"为何回到过去的原因写下来,留给这个时间的"我"。拜托"她"代替我拯救大介。
写封信吧。一封写给"我"自己的信。
这样的话,无论何时被拉回未来,留在这里的"我"应该能继承这个意志。
她感到不安。就算"我"读了那封信,记忆一度变成空白的这个时间的"我",会相信信上写的内容吗?
如果一直记日记就好了,可以把给"我"的信息写在日记里。也不用担心被旁人看到。但遗憾的是,香菜子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果然,写信是最好的方法吗?
如果要写,该怎么开头才好呢?
18
她犹豫过。该如何下笔,才能让"我"相信这一切?
但转念一想,光犹豫是写不出来的。既然是写给自己的信,不如就直接坦率地写下心中所想,不是更好吗?她认为,只要追溯这份心意,就能发现这是其他任何人都写不出的、独属于自己的话语,从而让读信的"我"意识到这确实是"我"写的。
香菜子并没有经常写信的习惯。但幸运的是,她知道大介总是备着信纸。
虽然对开头略有迟疑,但香菜子一拿起圆珠笔,便开始在信纸上写下这封给自己的信。
致 中川香菜子小姐
当你开始读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这个时间点了吧。我是中川香菜子。是的,就是你。为了某个目的从未来而来,曾存在于你的心中。但恐怕,在未能达成目的的情况下,我就要被拉回原本所属的未来了。不知你心中,是否还存有我曾与你同在的记忆?如果有,那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证据。如果完全不记得,那么,恳请你相信我在下面所要写下的内容。
对你、也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大介先生,将会患上不治之症。某一天,大介先生会察觉身体不适,然后转眼之间就离世了。
当时的我,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不幸,一直没能重新振作。
好想再见大介先生一面。我每天都如此祈愿。然后,实现这个愿望的事件发生了。有一位人士答应将我的心送回过去,让我能再次见到大介先生。但条件是,不能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不能拯救他的生命从而改变历史。当然,只要能再见到大介先生,我打算遵守对方提出的条件,于是提出了请求。就这样,我回到了过去,得以与大介先生重逢。
果然,大介先生是个非常棒的人。只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就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幸福。读着这封信的你,想必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吧。
不,或许现在的你,以为大介先生会永远存在。并且,觉得现在的幸福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是这样,请你想象一下。没有大介先生的世界是怎样的?醒来时身旁没有大介先生身影的早晨是怎样的?散步时,右边空无一人的小路是怎样的?独自一人吃饭的寂寞是怎样的?
当我回到过去与大介先生重逢时,我高兴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最初,我一直遵守着为回到过去而许下的约定。
不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
但是,我渐渐开始思考,能否设法拯救大介先生的生命。每当想到"这样做是不是能改变大介先生的命运呢?"的方案,我就会付诸行动。我知道未来还健在的大介先生曾希望去温泉旅行,于是我和大介先生两人实现了这个愿望。
在未来,我和大介先生之间没有孩子。我想,如果怀上大介先生的孩子,我们俩的未来是否会有所不同?抱着这个想法,我也一直在为怀上大介先生的孩子而努力。
我以为,如果能创造出过去未曾发生过的新事件,或许就能避开等待大介先生的悲剧。这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仅仅是我微小的希望。但只要能救大介先生,我仍打算以尝试所有方法的心态度过每一天。至于哪种方法会生效,目前还不得而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怀孕的迹象,虽然我也密切关注着大介先生的身体变化,但截至我写这封信的此刻,他本人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我也没看出变化。然而,根据以前的记忆,大介先生的身体变化应该是在某天毫无预兆地突然降临。一想到这个,我就怕得不得了。
那么,我想写下我为何要写这封信。最近,我总感到一种令人不安的状态。来到这个时间轴时,我被告知过:无法永远停留在大介先生还健康的时代。但是,和大介先生一起生活,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或许能一直这样下去。然而,我感觉到了一种以往未曾有过的力量。原因我已经明白了。这是试图将我拉回原本所属未来的力量。而且我感觉到,每当我思考如何拯救大介先生并付诸行动时,这股力量就会增强。"时间之风"定然不会允许我违逆命运吧。至今我所做的一切是否能拯救大介先生,尚且未知。我始终怀揣着"单凭这样真能救大介先生吗"的不安。如果我在不久的将来被拉回未来,岂不是就无法拯救大介先生了?这种想法让我不安得难以忍受。
如果真是这样,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拜托正在读这封信的"你",一定要设法拯救大介先生。究竟怎样才能确实地拯救大介先生?老实说,现在的我也不知道。如果读完这封信的"你",愿意相信信中所述,那么就请从此刻开始,采取行动拯救大介先生。做什么都可以。请时刻铭记大介先生面临的危机,常思考如何保护大介先生并付诸实践。我想,这样总会产生一些效果吧。不,是只能如此相信。
拜托了。我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被拉回未来。那样的话,能拯救大介先生的,就只剩下身处这个时间轴的"你"了。
恳请你,相信写这封信的我。
并且,我最衷心期盼的是,当我回到未来时,能看到健康的大介先生在那里等着我。
加油啊,我。我忘不了在根子岛旅馆吃到的沙鱼手擀意大利面的味道。如果未来大介先生安然无恙,我好想再去那家旅馆。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字迹潦草,行文杂乱,敬请原谅。
香菜子
写完信,香菜子长舒一口气。这封信,能让这个时间轴上真正的"我"相信吗?她又重读了一遍,试着站在一无所知的自己的角度来审视。
很明显,这是自己的笔迹,是自己写的文章。于是她想到:即将留下的"我"和会被拉回未来的"我"的意识,是否是始终重叠的?
所以她才会无意识间写下了关于沙鱼手擀意大利面的描述吧。如果意识是重叠的,这倒成了信是香菜子亲笔所写的证据。
虽然有一瞬想重写的冲动,但她还是故意原样不动地将信纸折好,放入白色信封。
在信封正面写上"中川香菜子小姐",封好口。然后在背面只写了个"香菜子"。该放在哪里,才能既不被旁人看见,又能确实交到"我"手中呢?当然,也绝不能让大介看到。而且,必须是香菜子本人每天至少会查看一次的地方。
苦思冥想后,最终,她把信封放进了最常用的挎包里。出门购物时,她总是带着这个挎包。这样,她就能亲自确认信封一直放在里面。
而且她确信,即使自己的"心"被拉回未来,留在这里的"我"记忆归零,也一定能立刻发现这封信。
放在这里,既不会被别人看见,也不会被大介发现。
这样告诉自己后,她感觉心情轻松了许多。
之后,她把挎包放在自己视线总能触及的地方。不时确认包还在原处,这才安心。
外出时,她必定带着这个挎包。购物付款打开包时,总能一眼看到信封。每次这时,她都觉得这意味着自己尚未被"时间之风"拉回,仍停留在大介健康的时光。
写完给自己的信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时间之风"似乎再也感觉不到了。
难道是"时间之风"停止施展它的力量了?
不可能。但能和大介多相处一刻,都让她感激。
"小香,最近你氛围柔和了很多,是有什么好事吗?"
连大介都指出了这点。
"是吗?我自己不太觉得,不过被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平时好像总有点带刺似的。"她开玩笑地回应。
"没有没有,才不带刺呢。只是觉得,你好像摆脱了烦恼,或者说表情有点大彻大悟的感觉。是我多心了吗?"
香菜子惊讶于自己的心境竟如此明白地写在脸上,同时也佩服大介的观察力。大介比香菜子想象的更关注她的变化。之前的香菜子,精神状态时常紧绷。那种时候,大介肯定也察觉到了。
如果有了孩子,大介和我的命运会不会发生巨变?
香菜子谨慎地克制着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还没想到能确实拯救大介的决定性方法。同时,芙美的话也对她起到了刹车的作用。正如芙美所说,她感觉违背她的话,"时间之风"确实会变强。
如果能平静度日,似乎就能和大介共度更多时光。
但这样一来,改变大介的命运就难了。
能做的,只有等待怀上与大介的爱情结晶。话虽如此,她同时也开始思考,如果最终没能怀上大介的孩子怎么办?
如果"那个时刻"依旧沿着原先时间轴的轨迹到来。
如果无法改变命运,想救大介却无计可施。
那么,即使自己没被拉回未来,也只会再次体验同样的悲伤。
仅仅一次就已痛苦不堪,她绝不想经历第二次。
这样的念头,开始支配着香菜子。
虽然怀着这样的心情,但大介回家时,她尽量装作平静。即便如此,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有一次甚至扑向刚说完"我回来了"的大介,紧紧抱住他,吓了他一跳。她慌忙告诫自己不能这样。即使大介问"怎么了?",她也无法回答。
因为那只是一时冲动。
冲动哪有道理可讲。这种时候,她会离开大介身边,勉强挤出笑容。大介一定在心里试着做过各种猜测吧。
之后,她会反复回忆未来的事。尤其是大介发病后那噩梦般的日子。
于是,如同突发旧疾一般,未来自己所思所想清晰地复苏了。
为什么在大介启程前往那个世界时,我没有一同赴死?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
进而想到:与真正所爱之人同时结束生命,或许才是人之为人的本质吧?那难道不是生活方式的理想形态吗?
下次大介发病时,我要照顾他到最后一刻,并在那最终的瞬间,同时了结自己的生命。
她开始自行思索实现这个理想的方法。
有没有毫无痛苦、能同时离世的方法?答案尚未得出。服毒、自缢、跳楼……她考虑了各种死法,但想到一半,又觉得肯定存在能拯救大介的决定性方法,于是结论模糊不清,最终拖延了下去。
大约从这时起,香菜子注意到自己似乎快要出现其他无法自控的情况。
和大介共进晚餐时,会突然想哭,得努力忍住。不仅如此。刚送大介出门工作,独自一人时,会想大声尖叫。因为是在室内,只有香菜子一人,可以尽情喊出来。这样之后,才能稍微恢复平静。
有一次,她甚至无意识地在工作时给大介打了电话。明明原则上不会在大介工作时打私人电话。即便如此还是打了,这大概是她潜意识里的需求吧。
手机接通,大介接听后,香菜子才惊觉,慌忙道:
"对不起,打错了。本来想打给朋友的。真的对不起。"
不知道大介是怎么想的。但他始终很温柔:
"没事,没关系。经常有人打错电话。"
他既没说要她注意,语气里也听不出丝毫不快。香菜子觉得大介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即使回家后,他也绝口不提电话的事。她认为,这些冲动行为,其实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感知到被拉回未来的时机临近的结果。
那一刻何时来临,她无从知晓。
她畏惧着那阵风。
甚至开始模糊地思考,在哪个时间点被"时间之风"卷走比较好。
她不愿和大介分开的时候到来。想和他在一起直到最后。
也不愿在睡着时被带走。想将健康的大介身影深深烙印在眼中。
香菜子打开挎包看了看。
写给自己的信,好好地躺在里面。
就在她连续多日感受不到"时间之风",以为它已消失时,它却猝不及防地来袭了。
那是在傍晚,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一阵风猛地席卷全身。但根据之前的经验,她明白这还不至于将她带走。虽是久违的"时间之风",香菜子内心反而松了口气。不是这次。还能留在大介身边。她这样告诉自己。
若是真正要带走她的"时间之风",应该具有更压倒性的力量。
感到风的来袭,香菜子首先把手中的菜刀放在水槽上。她慢慢蹲下,一只手抵着冰箱支撑身体,打算静静等待风势过去。
如香菜子所料,某个瞬间过后,试图将她拉回未来的力量逐渐平息。她缓缓站起身,喃喃自语:"得救了……"
这次"时间之风"的压力不算太强,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毕竟许久未经历,冲击依然不小。她内心期盼着,这风能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见?
但风并未忘记她。
这个事实令她备受打击。
风停后,肩膀的颤抖仍久久不止。
大介回家时,香菜子强装平静。看到说着"欢迎回来"迎接自己的香菜子,大介问道:
"你怎么了,小香?"
是不是他察觉了什么?香菜子慌了。"哎?什么?怎么了?"她反问。大介用食指横向轻轻抹过自己的嘴唇。
"哎?我的嘴唇?沾了什么东西吗?"
大介无奈地摇摇头,皱起眉头:
"不是,小香,你的嘴唇惨白。好像毫无血色。是不是贫血?头晕不晕?"
香菜子下意识地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万万没想到嘴唇会变得惨白。既然大介指出来,那肯定是真的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我没事,别担心。"
香菜子只能这样故作轻松地回答。
"真的没事吗?别勉强,要是不舒服最好早点看医生。"
香菜子觉得这情形简直本末倒置。
就在她回答"知道了"的瞬间,大介突然用力抱紧了她。因为毫无预兆,香菜子不由得身体一僵。随即,她听到大介像念咒语般低声说:"没事的,没事的。"他是打从心底里担心她。
香菜子的眼泪顿时反射性地涌了出来。
晚餐时,大介似乎不那么担心了。虽不知他内心如何,但开始小酌后,紧张感或许缓解了些。
劝酒的是香菜子。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出的、尽量不让大介担心的办法。酒精作用下心情舒畅的大介,笑声也多了。香菜子陪着喝了一点,觉得自己脸色或许也看起来好了些。
必须感谢这段充实的时光。
在大介还健康的时候,过去的香菜子总以为明天、后天、往后的日子都会和今天一样持续。并且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她对理所当然的今天,以及接踵而至的明天,从未深思过。顶多想想下周要和大介去吃什么好吃的。但现在不同了。能一起度过完整的一天,她发自内心地感激。因为能拥有如此美好的时光。
根本没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时光。只是她过去未曾察觉罢了。
入睡前,香菜子对大介说: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谢谢你,大介。"
"嗯,没事。只是有点吓到。晚安。"大介已经恢复如常。
她害怕在睡梦中被拉回未来。一想到可能熟睡后,醒来已回到没有大介的未来,她就恐惧不已。所以,她总是睡得很浅。
此刻,香菜子也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大介的手。这是"一刻也不想与他分离"的无意识行动。
不久,耳边传来大介平稳的鼾声。光是听着这声音,香菜子就感到安心。紧张感缓解的同时,睡意也慢慢袭来。
就在此时,它猛然来袭。
香菜子全身剧烈颤抖。非常剧烈。这是至今所感受的风中最为猛烈的一次。是因为躺着所以感觉特别剧烈吗?不,绝非如此简单。简直像是强烈的震动。
她终于忍耐不住,叫出声来:
"大介!大介!抓住我,别放开我!"
大介的鼾声停了,下一瞬间便坐起身。
"小香!你怎么了!"
接着,大介握住了香菜子的手。风势太强,她几乎无法起身。
必须说点什么,香菜子想。自己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关键是关于大介的事。要救大介,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她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想说什么,却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无法成言。她只能尽力回握大介的手。
要注意身体。不想分开。好想救你。我真没用。种种思绪在她脑中交错纷杂。
大介觉得情况异常,紧紧抱住香菜子,想把她扶起来。
"我们去看医生。我带你过去。"
下一秒,一股惊人的压力向香菜子袭来。这已经不再是"风"这种温和的东西了。
她连悲鸣都发不出。意识逐渐远去。什么也无法思考。一种无边无际的悲伤在她体内弥漫开来,随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9
醒来。和往常一样。感觉像是做了个噩梦。
反射性地伸手摸索。
什么也没触到。一股恶寒窜过胃腑,她猛地坐起身。
外面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被褥只有一套。没有大介的气息。
身上还穿着睡衣。看来一直躺到现在。
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果然,有一个小佛龛。是大介去世后买的。佛龛里放着牌位。牌位上写的戒名,她一字也不会记错。里面用了"大"字。佛龛前还立着照片。不大。是大介面带笑容的那张。他眯着眼,露出洁白的牙齿。是那张温和、亲切、香菜子最爱的照片。香菜子曾毫不犹豫地从相册中选出了这一张。
仅凭这些,她便明白了。
自己被拉回了原本所在的未来。这不是梦。这才是现实。
各种记忆如洪流般复苏。
但奇怪的是,她尚未感到悲伤。失去大介后,她曾终日以泪洗面,可此刻心中更多的却是疑问。
直到刚才,大介还躺在身边的余韵仍在。所以,还没有完全的丧失感。
虽然身旁已没有大介的身影,但总觉得只要呼唤,他便会从房间那头回应。即使佛龛就在那里,也感觉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枕边放着智能手机。她看了看屏幕。
没错。回到了原本的时间轴。日期也很明确。是见过安井沙智和中原麻衣后的第三天。手机显示的日期与墙上日历的标注一致。
香菜子在被褥上正坐,开始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告诫自己必须冷静、客观地判断。
莫非,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感觉像是因渴望逝去的大介复活,而做的一个漫长无比的梦。即使环顾四周,也都是熟悉的事物。
但是,记忆中不仅有回到过去与大介共度的时光。关于如何能回到大介健康的过去那段经历的记忆,也残留着。
这不是妄想。
那个叫笠阵芙美的女性说过,可以送她回到过去见大介。她记得。
然后她去了咖啡馆"Day Tripper",喝了药,坐上了溯时诱导机。
据芙美说明,只有香菜子的"心"会跳入过去香菜子的身体。结果,香菜子确实回到了大介还健康的过去。
这也千真万确。
可是,如果被拉回未来,自己不是应该回到溯时诱导机里才对吗?
回到自己家的被窝里,这不奇怪吗?那么,她的身体又是如何回到家里的呢?或者说,与笠阵芙美的相遇,也是记忆的错乱?
那个叫笠阵芙美的女性,真的存在过吗?
在和大介一起的过去世界里,笠阵芙美也曾为了警告香菜子而出现。这也同样不可思议。难道一切都是妄想?一切都是梦?本该存在于未来的芙美,竟然也出现在了过去。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反倒说得通,但香菜子却有种确信,觉得并非如此。
她也想过要不要给沙智打个电话。芙美和沙智不是认识吗?打电话问问,如果沙智说根本不认识芙美这个人,那便是最确凿的证据。但是,在此之前,沙智肯定会问"为什么这么问?"。她该如何回答。
沙智会对香菜子的回答满意吗?她完全没有能巧妙回应的自信。沙智可能会向她提出新的疑问。
还是晚些再问沙智吧。
于是,她掀开被子,换了衣服,在沙发上茫然地度过。
她发现自己正试图什么也不想。房间里一片寂静。
泪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拭。任由其流淌。
不知不觉间,手已抚上小腹。
即便自己真的曾回到过去,也还是没能拯救大介。大介,如今只存在于佛龛的照片里。香菜子叹了口气。
为了拯救大介所做的一切,无一成功。
她也曾想过,如果怀上大介的孩子,或许大介的命运也会改变。即使救不了大介,也能将对大介的爱倾注到孩子身上。
但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未来难道无法改变吗?
不,说到底,我真的回到过去了吗?或许回去过。但无法确定。
如果确实回去过,那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多么想救大介,终究没能救成。
也就是说,命运无法改变。
或许存在着掌管时间的神明,每个人的人生,都铺设在神明设定的轨道上。距离和目的地都已注定。不仅是人的命运,事物的展开也是如此。
为了拯救大介,香菜子在过去也曾以自己的方式挣扎过。但怀着祈祷般心情采取的行动,没有一项产生效果。
不过是如来佛掌中徒劳挣扎的孙猴子。
何等空虚。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
向下望去。
随即注意到。那两个人是……
是叫小由的孩子,还有她妹妹,是叫小亚吧?
妹妹小亚,印象中应该更幼小一些。
两人正坐在庭院柳树下的长椅上。
香菜子慌忙冲出房间。不知为何,一股想和那两个孩子说话的冲动涌上心头。
走到外面,年幼的姐妹看到香菜子,挥了挥手。
然后妹妹小亚说道:"小——香!" 接着站了起来。两人刚才似乎在长椅上翻花绳。姐姐小由手上还缠绕着未解开的线。
"你们好。"香菜子说。
看着小亚走近的脚步,香菜子想:自己认识的那个小亚,走起路来应该更摇摇晃晃、不太稳当才对。现在可稳当多了。
难道说,自上次见面后,已经过去了那么长时间吗?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震。
回到过去之前的自己,与这对年幼的姐妹并不相识。是穿越到过去后才初次认识的。还有她们的"阿婆"。
"今天就你们两个吗?'阿婆'呢?"
听香菜子这么问,姐妹俩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到她们的样子,香菜子不安起来。
难道"阿婆"出了什么事?
妹妹小亚撅起嘴说:"更小的时候是叫'阿婆'啦,但我们现在已经是姐姐了。所以我们叫她'奶奶'了。"
原来如此,香菜子想。
"马上就会下来了。刚才在阳台晾衣服,应该快来了吧。" 姐姐小由的说话方式也显得成熟多了。对姐妹俩来说,香菜子似乎并非许久未见的人。
"看,奶奶来了。" 小亚指着说,香菜子回过头。
看到那位老妇人正朝庭院走来。老妇人与香菜子穿越到过去时相比,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老妇人看到香菜子,似乎吃了一惊,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向香菜子走来。
"中川太太。好久不见了。" 老妇人对香菜子说。
香菜子不知该如何回应,只答了句:"确实好久不见。"
"真是辛苦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阵子没见到您,一直很担心。很寂寞吧。我也经历过,所以很明白。但是,没办法。有些事情,必须靠自己走出来。"
这人是在知晓大介的事后,才这样说的。香菜子很清楚。
这一刻,香菜子恍然大悟。
果然,自己是乘坐"Day Tripper"回到了过去。并且,才因此认识了这位老妇人和这对年幼的姐妹,而之前本素不相识。
而且,时间的流向确实有了一点点改变。原本老妇人和年幼的姐妹都应是初次见面,但她们却记得香菜子。
不,不仅如此。
如果命运真的无法改变,那么穿越到过去的香菜子回到现在后,年幼的姐妹和老妇人关于香菜子的记忆应该完全消失才对。
仅仅她们还记得香菜子这件事,不就证明了她的行为已经对掌管时间的神明之力造成了某种干涉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不断涌现。
"让您这么担心,真不好意思。" 香菜子说道。
老妇人缓缓点头。
"您先生的事,是从您那栋楼的住户那里听说的。后来一直没见到您,所以很担心。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多亏了孙女们说想下来玩,好久没这么说了。"
香菜子感到高兴。也有些意外。没想到竟然有人这样牵挂着自己。而且,对方在这个时间轴里,本是素不相识的人。正是因为香菜子乘坐"Day Tripper"回到过去,才与老妇人熟络起来。
于是,许多想确认的事情,涌上心头。
香菜子向老妇人道了谢,感谢她的关心,随后离开了那里。
她本能地感到不能一直待着不动。她知道,如果静止不动,就会被丧失感带来的悲伤彻底束缚。
在那之前,应该还有更多需要确认的事情。现在,还没有闲暇沉浸在悲伤中哭泣。
能和那对年幼的姐妹以及老妇人交谈,证明了香菜子的时间旅行是真实的。穿越到过去之前,与被拉回之后,现实世界已经发生了变化。
必须验证那是什么。确实,大介已经离世。但是,她想弄清楚,什么没有改变,而什么又已经改变。
这种渴望,从香菜子内心喷涌而出。
她急忙回到家,走进放置大介遗物的房间。
找到了。
是大介留下的那个文具盒。
20
那是大介住院期间留下的备忘录所在的文具盒。
备忘录是分条写的。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康复后想做的事。其中几项是大介工作上的点子。大概是卧病在床时想到并记下的吧。
香菜子想确认一下,那备忘录中是否有一条写着:
〈想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
连那笔迹,香菜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想确认那份备忘录。
回到过去的香菜子,为了实现大介未竟的愿望,去了根子岛的温泉旅馆。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如果自己对时间流向造成了某种改变,那么这条记录理应消失才对。
但是,备忘录还在。
〈想再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
香菜子像泄了气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改变。她又看了一遍。
有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备忘录是〈想悠闲度过〉。现在变成了〈想再悠闲度过〉。旁边一行还写着〈根子岛真好〉。是的。大介是怀着根子岛的回忆离去的。
虽然没能救他,但至少明白,自己实现了大介的一个遗愿,哪怕只有一个。
〈根子岛真好〉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泪水涌了上来。大介对那次温泉旅行是感到高兴的。
她很开心。
甚至不自觉地说出了声:"太好了呢,大介。" 但是,去根子岛这件事,并没能救到大介。
不过,大介留下的心愿中,有一个她确实为他实现了。
或许,这就该满足了吧。
接着,还有一件让她惊讶的事。从文具盒里,翻出了一份人寿保险的保单。以前的大介也投了人寿保险,香菜子也收到了维持生活所需的保险金。但是,现在看到的这份保单,保险金额大幅增加了。打开放存折的抽屉一看便知。每月的保费是穿越回去之前的好几倍。
发生了什么事呢?香菜子想。
穿越回过去,并没能救了大介。但是,确实有一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和穿越前的世界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坐在沙发上,独自思考起眼前的状况。
或许,在被拉回未来前,香菜子写给自己的那封信,起到了一些作用。具体来说,留在这个时间轴的"自己"和大介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她无从得知。但也许正是在那段交流中,大介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才在香菜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大幅提高了为自己投保的寿险金额。
如果是大介,很可能会做出这样体贴的事。
无论如何,没能救了大介。这是事实。
香菜子无意识地将手放在小腹上。
她曾期待着,若能怀上与大介的爱情结晶,或许大介的命运也会改变。但看来,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她在沙发上呆坐了片刻,脑子一片空白。或许无论怎样努力,人的命运从根本上就是无法改变的。她已经尽力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仅此而已了。想到这里,她感到浑身无力。失去大介确实令人悲伤。但现在,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反而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
在咖啡馆深处的实验室里,坐在溯时诱导机"Day Tripper"中,服下药物入睡后所做的梦……
是的,香菜子想。
"Day Tripper"只是将意识送回过去。肉体应该还留在"Day Tripper"里面才对。那么,如果要被拉回原来的未来,按理说意识不是应该回到"Day Tripper"中的肉体里吗?
这么一想,就觉得矛盾重重。
香菜子站起身。
对了。去见笠阵芙美吧。不,不仅仅是为了解开矛盾。也应该去道谢,感谢她让自己再次见到了大介。
也应该汇报一下结果吧。这是礼貌,也是一种了结。
想到这儿,她开始化妆。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发型比和大介在一起时短了很多。也许是为了选择一种无需打理的生活方式。化妆也只是出于礼节,近乎素颜。不过,她选了适合拜访的服装。不过于拘谨,也不会失礼的明亮色调。
拿起挎包,走出房间。经过中庭附近时,那对姐妹还在玩耍,妹妹放下翻花绳的手,朝她挥手喊道:"小香,一路顺风——"。老妇人也向她点头致意。香菜子自然也低头挥手回应。光是这样的互动,就让接下来的外出心情轻松了不少。
香菜子坐了公交车。坐到商店街附近,然后爬上坡道就行。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不知为何感觉格外新鲜。是穿越过去时看到的风景,和现在的风景。她无意识地在心中比较着所见之物。
感觉商店街很近。因为看到了"纯喫茶 曼波"的招牌。和机敷埜博士走进那家店,仿佛就在不久前。那时就觉得那家店有种昭和时代的氛围,但从车窗看去,那种被时代抛下的感觉更强烈了。
或者说,那时店里也没有其他客人。这店还在营业吗?名为"纯喫茶"的店,只能让人联想到怀旧的形象。没有营业中的标识,也看不到店内的样子。香菜子在商店街入口下了车。
她知道,从这里沿着正前方那道长长的缓坡上去,就能到笠阵芙美的咖啡馆。
但香菜子并没有立刻朝那边走。
有件事让她在意。而且也不必着急。有时候,贸然知晓一切反而更令人害怕。
香菜子现在的心情就是如此。
想要看清真相的心情。
害怕知晓所有真相后会后悔的心情。
或许可以说,是这两种心情在互相抗衡。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纯喫茶 曼波"。
回到过去时,和机敷埜老人来访,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午后时分。
就算先去喝一杯那泥水般的咖啡,再去见芙美也来得及。
就去那家直到穿越回去之前都未曾知晓的咖啡馆坐坐吧。
她下定决心,推开了店门。
门铃哐啷哐啷地响了。看来是在营业。似乎是告知有客进来的铃铛。
柜台上蜷缩着一只圆滚滚的肥硕虎斑猫。香菜子想起来了。上次来的时候,这只猫也在。
"欢迎光临。"传来耳熟的声音。香菜子在离门口最近的座位坐下。
面前放上一杯水,店里的中年女性亲切地搭话:"哎呀,好久不见了。真难得呀。"
"是、是的。"香菜子只应了这么一句。
"喝咖啡可以吗?"中年女性连菜单也没递,就直接问道。
"嗯。麻烦您了。"
中年女性点点头。态度完全不像服务业。
她反而问道:"机敷埜先生还好吗?"
这问题出乎意料。她是不是不知道机敷埜老人的近况?在这个时间轴上,他应该已经去世了。
"不,最近完全没说过话。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位女性,大概还不知道在这个时间轴上,机敷埜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吧。如果命运无法改变,机敷埜老人应该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大概也不是会登死亡讣告的那种人,加上又是社会上不被承认的异端科学家,报纸媒体不报道也情有可原。
香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在笠阵芙美找上她之前,她连机敷埜风天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机敷埜老人是何时、如何离世的,即便世上无人察觉,也毫不奇怪。
"我也……自从那次以后,就没见过机敷埜先生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呢。"
香菜子只能这样回答。这确实不是谎话。
"这样啊。"中年女性说。"机敷埜先生虽然不是常客,但偶尔会突然出现,对,就是在你快要忘记他的时候出现的那种人。来了就坐这个位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写笔记,就是那样的人。一杯咖啡能坐很久。然后肚子饿了,就会说'给我做个蛋包饭'。吃完,我收拾盘子的时候,机敷埜先生就一脸茫然地瞪着空中。我问他'您没事吧?',他也不回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于是我大声再叫一次他的名字,他才'哇!'地吓一跳,说'吓死我了'。我说'我叫了您好多次了',他就说'我没听见'。就是那样的人。你以为他在想事情,不知不觉间他就在桌上放下钱,晃晃悠悠地回去了。他跟您一起来的那次,算是最正常的了。好好地点了单,跟您说了话才走的。很正常呢。"
和香菜子一起来这家店的时候,在她看来机敷埜老人是个相当古怪的人,但即便如此,在这家店的评价里,居然还算"很正常呢"。
而且可以确认的是,回到过去时,香菜子确实和机敷埜老人来过这家"纯喫茶 曼波"。店里的中年女性也还记得这件事。
她喝着端上来的咖啡,那难喝的味道让记忆越发清晰地苏醒。对了,就是这个味道。
她一边对这难喝的咖啡感到无奈,一边回想起当时曾借此机会向机敷埜老人请教了关于"Day Tripper"的事。不仅如此,她还告诉他自己为何乘坐"Day Tripper"从未来回到过去。对于这一切,机敷埜老人都毫无批判地接受了。
而且,他还向香菜子宣言,要设法用"Day Tripper"拯救身患重病的自己。
但是,那是不是并没有成功呢?
机敷埜老人曾答应香菜子,如果关于大介的病有什么发现,会通知她。
但是,被拉回未来一看,大介并没有得救。
"Day Tripper"或许算是完成了。大介没能得救,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机敷埜老人最终也没能救了自己呢?香菜子告诉机敷埜老人使用"Day Tripper"回到过去时需要配合使用药物,这或许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环。但除此之外发生的事情,是否也属于既定历史之外的呢?
无可奈何。
难道就是这样吗?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被纳入命运的一部分,但内心渴望的改变却无法实现。
突然,大介眯起眼睛、露出白牙微笑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再也见不到了。
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流过脸颊。花了十几分钟,心情才平静下来。幸好没有发展到呜咽出声的地步。
那时,中年女性已经回到里面去了。香菜子不由得喃喃道:"还好。"因为她担心眼睛会不会因为哭泣又红又肿。然后她确认了杯子旁边账单的金额,将正好的零钱放在桌上,像机敷埜老人据说会做的那样,直接离开了店。
店里大概有些昏暗吧。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决定好了。
路线已经清晰地记在脑子里。从大路经过商店街,朝那个方向走。然后爬上那道长长的缓坡。她在商店街入口附近的蛋糕店买了烤点心作为随手礼。
她觉得空着手去跟芙美打招呼有点奇怪。
她慢慢地走着上坡路,回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形。
第一次爬上这个坡道时,对一切都半信半疑。
一个初次见面、身份不明的女性,突然对她说可以让她见到大介。虽然对方也解释了如何见到大介以及"研究"的内容,但她完全没有实感。只是,只是单纯地想再见大介一面。
所以,即使觉得是不可能的事,香菜子也只能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虽然心里想着最好不要期待这种荒唐事,但还是爬上了这个坡。
然后是第二次,回到过去的时候。
就像飞蛾扑火一样,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机敷埜老人的宅邸。
明明芙美那样严厉告诫过她,不要接近机敷埜老人的家。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得以见到了"Day Tripper"的发明者机敷埜老人本人。
缓坡很长。香菜子中途也喘不过气来,多次停下脚步,大口呼吸。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马上就到芙美的咖啡馆了。到时候,芙美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迎接她呢?
会热情地迎接我吗?
根子岛芙美出现时她的表情,香菜子至今仍能清晰地记起来。
心里也有几分愧疚,觉得自己去了被芙美严厉警告不要接近的机敷埜博士家。芙美一定知道。
总之,要为能再次见到大介道谢。要振作精神,不要慌乱。
然后……。
如果芙美责备自己,就不要找借口,好好接受。
毕竟违背和芙美约定的是自己,无论被说什么都无可奈何。
如果被要求补偿,也只能补偿。但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不觉得能用金钱补偿。要是对方说用金钱补偿反而轻松,她想。
不仅仅是因为是上坡路,脚步也变得迟缓了。
忽然想到,她开着咖啡馆,我却带烤点心当随手礼,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算了,没关系。就当是私人时间带的零食好了。
回到过去时,无意识地想去那家咖啡馆的时候,从商店街一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甚至没有意识到那是段坡路。
只对住宅区种植的行道树印象很深。
但是,今天感觉从商店街过去的距离好远。果然,这还是潜意识里不想见芙美的表现吧?
长长的缓坡走到了头。那里,应该有家咖啡馆"Day Tripper"。
没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有回到过去时见过的那栋洋房风格的民宅立在那里。
和穿越回去时记忆中的风景几乎分毫不差。
那时她也同样惊讶,呆立原地。也绝不会忘记机敷埜老人推着自行车爬上坡道的情景。
咖啡馆"Day Tripper"消失到哪里去了?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变化?
在咖啡馆的里间,自己服下药物回到了过去。
只有心。
所以,她一直以为被拉回未来时,意识会回到原本在"Day Tripper"装置里的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咖啡馆"Day Tripper"不存在,那岂不是说装置里的香菜子也不存在了吗?
当然,意识只能回到身在别处的香菜子的肉体里。
逻辑上是否通顺,她不知道,但现实中不正是如此吗?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她会发现自己是在家里的被窝中醒来。
香菜子走近那栋洋房风格的民宅。
和当时一模一样。
也感觉不到咖啡馆的气息。这是不是意味着,笠阵芙美不在这里?
木制门牌上,是熟悉的字体。
〈机敷埜〉
这栋宅子没有转到芙美手上吗?难道机敷埜老人去世后,这里一直空着?
不,或许芙美继承了,但并没有开咖啡馆。
香菜子鼓起勇气,伸手按向门铃。
21
她几次伸出手,却没能按下门铃。这是香菜子回到过去之前、那家咖啡馆尚不存在的机敷埜宅。
她本以为没有发生重大的历史变化。
回到现在后,香菜子发现自己存在于那些原本素不相识、从未交谈过的人们过去的记忆中。这大概也算是改变过去,或者说改变史实吧,但香菜子觉得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其实并非小事。
芙美曾告诫过她:即便是极其微小的过去事件发生改变,也可能在遥远的未来扩大成难以想象的巨变。
但是,最大的过去改变,应当是大介得救。其他的变化都无足轻重。
然而,咖啡馆消失这个变化,还是让她大吃一惊。
她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按下去之后,胸口的悸动似乎平息了一些。有种听天由命的豁然感。
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是——,请问是哪位?"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芙美的声音很像。怎么办?香菜子想。一股想立刻逃走的冲动几乎涌了上来。
她下定决心说:
"我姓中川。"
对讲机那头没有回应。
对香菜子来说,仿佛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如果刚才那声音是芙美,该怎么办?
这里难道是"Day Tripper"未被发明、机敷埜博士就已离世的世界吗?
如果是那样,该对芙美说些什么呢?芙美会责备回到过去的香菜子去温泉旅行的事吗?
已经不能逃了。既然报了"中川"。如果刚才的声音是芙美,她应该立刻就知道来访者是香菜子了。
门开了。
出现的,果然是芙美。
"您好。让您久等了。" 芙美说道。
该从何说起,她犹豫了一下,但香菜子还是说道:"我回来了。为归来后的问候,前来拜访。" 香菜子说。
眼前的女性确实是芙美无疑。只是穿着牛仔裤,给人很随意的印象。
然后,她这样对香菜子说:
"您是哪位中川小姐?您是从哪里回来的?"
"我是中川香菜子。您是芙美小姐吧?笠阵芙美小姐吧?"
"是的。"
"是您用一台叫'Day Tripper'的机器,把我送到了过去。是机敷埜博士留下的机器。"
芙美像是觉得不可能似的,用力摇了摇头。
"我与您从未见过面。不过,如果是舅父留下的机器,那倒是有。舅父称之为'Day Tripper'的。舅父说过能用它将心灵送回过去。我曾按舅父的指示操作过。后来,那机器就由舅父独自使用了。您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看来,在这个时间轴上,香菜子曾被芙美叫住的事实似乎不存在。但芙美无法完全掩饰惊讶,因为一个初次见面的访客不仅认识她,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请进。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能请您谈谈吗?"
香菜子依言跨过门槛。认出是芙美时,她本已做好被严厉斥责的准备,但事态似乎正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之所以答应芙美的邀请,也是因为她觉得在与芙美的谈话中,或许能更接近真相。说实话,她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约定的时间"指的是什么呢?
"打扰了。"
是个天花板很高、很宽敞的房间。就是利用这个房间宽敞的空间,直接改造成了咖啡馆的吧。
现在这里似乎被用作客厅,但房间角落堆满了高高的行李和书籍,上面盖着床单。香菜子想,把这些收拾掉,这里就会变成咖啡馆"Day Tripper"吧。照明也不够充足,显得有些昏暗。让人感觉,那位埋头研究的机敷埜博士随时可能从某个角落现身。
芙美取下放在角落的椅子上的床单,将其中一把推给香菜子,自己在另一把木制椅子上坐下。
"抱歉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招待您。我也是突然被叫来这边,什么都没准备。不过,您要是再晚一点到,我们可能就见不到了。" 这么说来,芙美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香菜子虽然稍有犹豫,但还是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讲述了至今的经过。在送香菜子回到过去时,给她制定各种限制的是芙美。向这位芙美说明经过,也仿佛是应尽的义务。
芙美没有打断香菜子的话,边听边频频点头。有时会茫然眺望远处,有时又会难以置信地摇头。
香菜子努力控制情绪,想尽量冷静地叙述。一开始讲述自己多么想再见大介一面,她就明白自己的情绪会激动起来。那样的话,可能会让芙美觉得自己是抱着不惜改变历史的觉悟想要拯救大介,所以她拼命压抑着感情。
然后,她讲述了自己的心灵被拉回现在的事。说这次前来拜访芙美,是为了告知结果,也为了道谢。当然,有些事情她没有提及。比如在回去过去时见到了机敷埜博士。比如芙美出现在根子岛,警告了香菜子。
并非有意隐瞒。她只是想先让芙美了解大致经过,如果之后芙美问起细节,再逐一说明。
"我与你没有见过面的记忆,这里也不是咖啡馆……如果刚才香菜子小姐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香菜子小姐回到过去,改变了历史。"
芙美终于开口时,首先说了这些。
"是的。"香菜子回答。无法否认。"是这么回事。" 虽然这么回答了,但芙美并没有责备她。因为对眼前这位芙美来说,这才是正确的历史。对芙美而言,那个将香菜子送往过去的"自己"存在的世界,不过是一种可能存在的世界罢了。
"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只是有些微的……嗯,可能只是几个月到几年的时滞,基本的时间流向或许是相同的。" 香菜子不太明白芙美话中的含义。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来这里,真的只是巧合。是负责机敷埜舅父法律顾问的事务所联系了我。然后,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所以我才在这里。可以称呼您香菜子小姐吗?听香菜子小姐您来访并讲述这些的时候,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在用大谎话欺骗我。但是,现在按顺序听完香菜子小姐的叙述,我首先想到的是,这说法过于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反过来又想,让香菜子小姐对我说这些真假莫辨的话,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不过,即使香菜子小姐让我相信了,对你来说也毫无益处吧。反倒觉得,香菜子小姐只是想更接近真相而已。如果这样,那么凭直觉,我开始觉得香菜子小姐所说的现实,或许也同时存在。
"今天我被叫到这里来,具体是什么事也没有被告知清楚。只是模糊地提到是关于舅父资产的事。现在听了香菜子小姐的话,我仿佛能朦胧地看到,接下来我将在这里从法律事务所的人那里听到些什么了。"
"这样啊。"
"我觉得舅父机敷埜是个非常奇特的人。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的话也变来变去。虽然这位舅父让人捉摸不透,但他非常疼爱我。而且,一有事就会依靠我。所以,舅父虽然古怪,但我很喜欢他。所以,我一般不太干涉舅父的事,只有当他觉得需要我、主动联系我时,我才会去见他。舅父的研究中,有他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推进的部分,考虑到保密性,他就会来找我帮忙。大概是一年多前吧,有一天,他向我坦白,说自己得了重病。然后问我,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能否继承他所有的资产和研究。当时,我并没有太当真。舅父的外表一点没变,看起来很健康。所以,我只当他是随便开开玩笑,就很轻松地回答他'可以啊'。那竟是最后一次。
"那之后,舅父就再也没联系过我。舅父行事随心所欲,我本以为他过阵子可能会突然联系我,有时也会想起他自称患上的那种重病。但是,舅父是个即使你想联系他也几乎联系不上的人。所以,即使我放心不下去找他,也总是不在,完全联系不到。因为太久没有消息,最近我总往坏处想。果然还是……
"是这样啊。在另一个香菜子小姐回到过去的世界里,机敷埜舅父已经去世了,所有的一切都由我继承了,对吧?" 说到这里,芙美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
"听了这些,我被叫到这里来也就说得通了。在这个世界里,机敷埜舅父也……虽然有时滞,但这个世界终于也赶上了吗?是先收到了舅父继承手续的通知,之后才是不幸的消息吗?我开始这么觉得了。"
原来如此,香菜子想。机敷埜老人也没能得救吗。所以,芙美将继承机敷埜老人的宅邸和研究的一切。
那就没办法了。
更详细的情况已无法知晓。来到这里她才痛切地感到,无法得知更多真相了。
敲门声响起。
"来了。"芙美应道。肯定就是她所说的法律事务所的来访者吧。怎么办?香菜子瞬间犹豫了。在这里,她是个局外人。
"那么,我先告辞了。"
她正要起身,芙美举手制止了她。
"啊,香菜子小姐能一起在场吗?"
香菜子惊讶道:"哎?可以吗?不会打扰你们谈正事吗?"
"没关系。既然是关于舅父的事,我觉得正是因为香菜子小姐在场,或许能看出些什么。如果有什么发现,之后能告诉我就好了。"
芙美这样说。这似乎是她的真心话。
"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会尽量不引人注目的。"
芙美浮现出微笑,走向门口。
芙美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是法律事务所的——" 声音传来。芙美将他请进室内。然后芙美走到房间角落,抓起一把椅子,搬到香菜子旁边。
男子看到香菜子,脸上浮现出略显惊讶的表情。芙美立刻介绍道:
"这位是我的挚友,中川香菜子小姐。谈重要事情时,我总是请她务必同席。" 听到这话,香菜子不禁有些发慌。因为芙美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瞎话。但反过来想,这也说明芙美平时应该很少与法律事务所的人打交道,这让她稍感安心。男子像是刚刚注意到香菜子,朝她笑着点了点头,表示不介意她同席。
"既然笠阵小姐您认为没问题,我方也没有异议。今后,可能需要占用您一些时间。希望能尽量顺利地办完手续,但需要您的签名和盖章。事发突然,我们这边文件也还未备齐。今天就先向您说明情况,敬请谅解。" 接着,男子转向香菜子,低头致意。
"鄙人是永泽法律事务所的永泽。请多关照。敝所受机敷埜风天先生委托,处理其所有法律事务,一直以来在各种场合提供协助。虽然是法律事务所,但从事包括法务、司法书士、会计税务、专利申请手续在内的全部业务。敝所获得了机敷埜先生的全面信赖。"
香菜子不禁怀疑,一家事务所真的能承接所有业务吗?这时她注意到,这个叫永泽的男子虽然面带笑容说话,但他细眯的眼睛深处其实并没有在笑。他大概是本能地领悟到,这种职业性的假笑是保护自己的有效手段。
"机敷埜先生的口头禅是:'我的时间有限,给予我的时间必须用在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上。' 所以,即使发明了什么,之后如何利用、如何申请专利、如何处理后续事务,他完全不予考虑。他认为那些事并非非他不可。所以,他将一切都委托给了敝所。顺便提一下,这家永泽法律事务所,是我永泽一人经营的。而且,敝所的客户只有机敷埜风天先生一人。敝所仅靠管理机敷埜先生所有的有形、无形资产,便可维持运营。"
说完,这位叫永泽的男子,依然面带笑容,再次向香菜子鞠了一躬。
这时,香菜子看着永泽的身形,忽然想起——我以前见过这个人。
香菜子努力回忆。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呢?
是那个时候。
那时香菜子还不知道"Day Tripper"的存在。是和沙智、麻衣三人在酒店见面的时候。在餐厅里,背后那桌坐着笠阵芙美,她还过来跟沙智打了招呼。那应该是香菜子第一次见到芙美。
当时,和芙美同桌的那个男人。
就是他。
那时他也是面带笑容。缩着脖子点头致意的动作。还有那带着笑容却并不含笑的眼睛。
那个时候,芙美正是作为机敷埜风天的正式继承人,在办理继承遗产的手续。
她在签署许多文件。
那么,接下来就要像那时一样,开始芙美那近乎仪式的继承手续了吗?是这样啊。
果然,机敷埜老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吗?香菜子想。终究未能逃脱病魔之手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永泽法律事务所今后将继续管理芙美继承的机敷埜老人的资产,运作专利所得收益,一如往常。
这里不是酒店的餐厅。而且,那时只有芙美和这位叫永泽的男子两人。但是,现在,香菜子的眼前即将进行机敷埜风天的继承手续。
这种程度的历史变化,大概是理所当然的范围吧?
"今天请笠阵芙美小姐移步机敷埜风天先生这处宅邸,是为了最终确认芙美小姐的意愿。笠阵芙美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机敷埜风天先生的全部资产?一旦确认完毕,我方将开始办理所有手续。"
果然如此,香菜子想。即使存在微妙的差异,事态也正朝着存在"Day Tripper"的先前世界的状况复原。
"请等一下。"芙美说道。"我和舅父完全没见面。半年前,他为了让我帮忙研究而联系了我。那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虽然听说过舅父患了重病。但是,我也没有收到他去世的通知。总觉得,事情进展得太突然了……抱歉。"
永泽凝视着芙美。这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机敷埜先生曾提过,他之前直接问过笠阵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他的资产。而且,法律上拥有继承权的,也只有笠阵小姐您一人。"
"是的。"芙美点头。"但是,舅父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去世的呢?" 这也是香菜子迫切想知道的。
永泽闻言,瞪大了眼睛。
"我是来确认笠阵小姐您是否愿意继承机敷埜先生的资产。我并没有说过一句机敷埜先生已经去世的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所有人一齐转向那边。
"哎呀,总算腾出时间了。无论如何也想在场旁听一下。永泽君,辛苦你了。"
是机敷埜老人本人走了进来。
22
香菜子目瞪口呆。她吃惊到下巴几乎要掉下来。感到惊讶的不止香菜子一人。看来,对芙美而言,这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香菜子清楚地看到,芙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这不是梦。香菜子在过去的世界的确认见过机敷埜老人。绝不会错。
难道说,机敷埜老人还健在吗?自从被从过去的时间拉回现在,她已经察觉到现实在一点点地发生变化。比如,和以前从未交谈过的人成了熟人,或者会互相打招呼,这些事件就是证明。大介留下的备忘录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但是,在香菜子的感觉中,并不认为现实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她只觉得是稍微有了一点点变化。这和她心中的优先顺序有关。排在首位的是大介的生死。其他事情都远远靠后。她并不在意。大多数事情都无法让她惊讶。
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一个她深信已经去世的机敷埜老人,带着一种仿佛超脱尘世的表情,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永泽先生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请机敷埜老人就坐。这个叫永泽的男人,最初向芙美确认的,正是能否继承机敷埜老人的遗产。因此,香菜子才先入为主地认为机敷埜老人已经去世了。
"我很担心您啊!舅父。您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您已经……"
芙美说到最后声音带上了哭腔。可以看出芙美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同时,也看出芙美是多么敬爱机敷埜老人。
"哎呀,抱歉抱歉。" 机敷埜老人耸耸肩,搔了搔头。
"没想到让你这么担心。不过,我也是因为想到了各种事情嘛。这些事得去实现才行。所以我就想着,趁活着的时候做好财产赠与,也好无后顾之忧。我的财产全部交给你来接手,我就放心了。你的性格,就算把所有事情托付给你也肯定没问题,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来,永泽君,不用管我,请继续吧。说不定我一会儿改变主意,又会中途离席呢。"
"是。我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永泽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脸上依然是看不出笑意的笑容。
"把全部财产都……给了我,那舅父您今后的生活怎么办?"
芙美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要是生活上有困难,跟永泽君说一声,他随时都能帮我安排好。有形的东西虽然给了你,但生财之道这种无形的东西,我已经传授给永泽君了。况且,永泽君现在做的也多是像义工一样的工作。因为他明白,赚再多的钱也没意义了。"
接着,机敷埜老人终于将视线转向了香菜子。
然后唐突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您好。" 香菜子也慌忙低头行礼。
"舅父,您认识中川小姐吗?" 芙美问道。机敷埜老人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嗯。托她的福,我的病好了。所以才能活下来,像这样出现在芙美你面前。"
"啊。" 芙美像是明白了什么,把话咽了回去。"那么,就像中川小姐说的那样,你们两位真的认识啊。"
"是啊,我正打算靠自己的力量寻找中川香菜子小姐的下落呢。这下省了我寻找的工夫,可帮大忙了。"
听到这里,芙美似乎因为和香菜子所说的话对上了,而彻底理解了。
"那么,既然确认笠阵芙美小姐愿意接受机敷埜先生的生前财产赠与,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办理手续了。" 永泽对机敷埜老人宣布道。老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任永泽君,就请你放手去办吧。我这次回来,另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寻找寻找中川香菜子小姐下落的线索。香菜子小姐应该相信我还住在这里,所以我想,就算现在的芙美不认识中川小姐,她迟早也一定会找到这里来。我本来打算在这里守株待兔,觉得会是场持久战,没想到正好在中川香菜子小姐来找芙美的时候让我给碰上了,虽是巧合,但这概率真是惊人啊。"
"是、是的。" 香菜子也点头附和。
"好了,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这位中川香菜子小姐谈谈。当然,没问题吧?"
永泽停下拿文件的手,挺直腰板,转向机敷埜老人,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当然。您完全无需对我如此客气。"
机敷埜老人像是放心了似的,重重地点点头,对芙美和永泽说了句"我去后面的屋子",然后向香菜子使了个眼色。机敷埜老人迅速走了出去。香菜子慌忙向两人行了一礼,追着老人出去了。
香菜子心里掠过一丝猜想。机敷埜老人居住的那栋屋子,该不会是……
"我算是住在这里,但总是东奔西跑,最近几乎不在家。也没打扫,可能有点脏,请多包涵。"
机敷埜老人头也不回地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那扇对开的门。
"好的,没关系。" 香菜子答道。
有一股怀念的气味。像是酸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想起了第一次被芙美带进这栋屋子时的情景。
她左右看了看,书架上排列着研究书籍。
"这些书,您都读过了吗?"
她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时的疑问,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嗯。我阅读速度很快。不过,到了这个年纪,忘性也大,想扔又舍不得扔。经常有些需要确认的事情冒出来。"
啊,果然都读完了吗!香菜子暗自惊叹。机敷埜老人径直走向里面的房间。
"是放着'Day Tripper'的房间吧。" 她不禁脱口而出。闻言,一直快步走着的机敷埜老人停下脚步,回过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成了你曾去过香菜子回到过去那个时间轴的证据了呢。" 他露出笑容。房间里,除了之前的气味,还夹杂着机油味。
"请稍等一下。"
机敷埜老人打开开关,室内亮了起来。那个形状像射向月球的炮弹一样的"Day Tripper"映入眼帘。
"是叫……溯时诱导机对吧?正式名称。"
"是的。请到这边来。这里说话不会被人打扰。"
机敷埜老人从房间角落拿来两把折叠椅。香菜子接过一把,坐了下来。机敷埜老人也在香菜子正对面放下椅子坐下。能感受到他一丝不苟的性格。他笔直地凝视着香菜子。
机敷埜老人眨了几次眼,说道:
"我一直想着必须尽快见您一面,向您道谢。我以为回来问问芙美就能知道您的下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道谢……对我吗?"
"是的。感谢'Day Tripper'能够投入使用。也感谢我捡回了一条命。我的病能早期发现,多亏了您啊。我按照您说的方法启动了'Day Tripper',成功去到了自己出现自觉症状前的过去。所以,才能以最小的治疗彻底痊愈。也就是说,您……是'Day Tripper'的'发明之母'。而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在香菜子回到过去的那个时间点,机敷埜老人本应已经去世了。该如何告诉他这件事呢?香菜子语塞了。她拼命地搜寻着词语。
"我是已经死了。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机敷埜老人看着香菜子的样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冷静地说道。香菜子只能点头。但是,有一个疑问她必须确认。
"我想请教一件事。"
"哦。请别客气,尽管问。"
机敷埜老人又挺直了腰板。
"我回到过去的时候,芙美小姐告诉我不能干涉过去发生的事。她说这是因为舅父您坚持这样主张。所以,我努力尽可能地去遵守了。当然,并没能完全信守承诺。然后,我就被拉回了现在,我发现很多事情都一点一点地改变了。和回到过去前从未说过话的人成了熟人,即使回到现在也能友好地交谈。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最大的变化是机敷埜先生您还健在。而且,我的意识是从这里出发的,按理说应该回到这里的身体才对,但实际上却回到了自己家的被窝里。
这样……可以吗?
因为我回到了过去,历史会不会从此变得更加偏离原本的事件呢?历史再这样改变下去,真的好吗?"
在香菜子说话期间,机敷埜老人一直挺直着背脊。但是,他的视线游移不定,中途让香菜子感到不安,怀疑他是否有在认真听。
这时,机敷埜老人抬头向上看,举起了右手。香菜子闭上了嘴。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那么说吧。不能改变历史。因为改变了过去的事件,未来就会发生巨变。我大概也对芙美这么说过。但是,现在我对时间流逝的看法变得豁达了。实际上,我也多次通过'Day Tripper'体验了过去。"
"这么说,是有能修正历史的方法吗?" 香菜子问道。机敷埜老人耸了耸肩。
"不是那样的。只要回到过去,无论多么小心,历史都会产生变化。这就像在原本的世界旁边产生了一个新的世界。并非原本的世界消失了,而是新的世界不断地诞生出来。这样一来,哪个世界是正确的就无所谓了。并且,所有世界、所有历史都是可以存在的,也都是正确的。所以,在'Day Tripper'未能实用化的世界旁边,存在着从未来而来的香菜子小姐你教给我'Day Tripper'使用诀窍、而我得以从病中康复的世界。你没有被拉回乘坐'Day Tripper'前的自己的身体,而是回到了家里的被窝,也只是说明存在着这样的世界而已。如果把这看作是穿越时间时常见的现象,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就可以了的。存在我死去的世界,旁边也存在我得救的世界。就算我周围诞生了几个只有细微差别的世界,但世界的规模是无限的。无论产生多少变化了的世界,无限都能包容一切。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无所谓。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可以做的。芙美跟你提过时间悖论的事吗?我之所以以这种形式制造溯时诱导机,也是因为我以为这是最不容易产生时间悖论的方法。
"但是,时间悖论根本无需恐惧。当矛盾即将产生时,时间自身会解决它。就像时间有意志一样,它会判断什么是时间悖论、什么不是。所以我们明白了,与其用我们狭隘的理解去判断,不如顺其自然。绝对不会发生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即使想达成目的,'时间的意志'也会擅自阻止它。"
"有……什么样的例子呢?"
"嗯。比如最贴近的例子,想要杀死自己出生前的父母之类的?时间之神会不允许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这时,香菜子脑海中浮现的是大介的面容。
听着机敷埜老人的一番话,她开始想,当初是不是可以采取更大胆的手段去救大介?她总是想起芙美的话,战战兢兢地守护着大介。当然,能和大介在一起是无比的幸福。
如果机敷埜老人能更早告诉她这些,或许她可以尝试各种方法了。
历史确实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但改变最大的,是机敷埜老人健康地活着这件事。
然而,为什么唯独大介不在呢?
他说过,"时间的意志"有时会防止时间悖论。这是不是意味着,过去的事件中,有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
机敷埜老人的生命可以拯救,而大介的死亡却是不可避免的吗?时间不允许大介得救吗?
这时,机敷埜老人再次开口。香菜子回过神来。
"问题我是回答了,这样可以了吗?"
当然,香菜子并未完全接受,但她还是答道:"谢谢您。"
机敷埜老人继续说道:"话说回来……" 香菜子明白,谈话的正题现在才开始。
"我和你的约定还没实现。这事一直让我挂心。"
"约定……"
"哦。就是你丈夫的事。"
机敷埜老人还记着这件事。这一点正是香菜子最想询问机敷埜老人的事情。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在商业街尽头的那家咖啡馆,香菜子把关于大介的病情,尽己所知、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他。
香菜子也明白机敷埜老人在医学上是门外汉。但是,如果要寄托希望的话,当时只有机敷埜老人了。
她差点因为激动而哭出来。
"是的。我记得。"
她只能勉强这样回答。然后等待着机敷埜老人的下一句话。
但是,如果是好消息,他应该会立刻说出来。看他如此犹豫的说话方式,或许不该抱期望比较好——香菜子这样告诫自己。
"从那以后,我也自行学习了你丈夫的病症。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剧症难病啊。患病后短期内就会死亡。等到出现自觉症状时,已经为时已晚。结果就是,在现阶段,我既没有找到治疗方法,也没有找到预防方法。我首先想报告这件事,并向你道歉。"
果然……是这样。
香菜子拼命忍住眼泪,但这根本做不到。她感觉到泪水滑过脸颊。
难道说,有些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吗?
"我并不是在短期内得出这个结论的。首先,我重新开始了对'Day Tripper'的研究。按照你说的方法,尝试使用了各种药物。最初的药剂只能回到过去一次,但我改良了药剂,如果是我的体质,已经可以实现多次回到过去。并且达成了目的。和你一样,成功回到了过去。之后,我首先着手的是克服自己的疾病。通过从发病前阶段改变自己的体质,成功预防了。从而活到了现在。关于自己会患的疾病,我通过自行研究,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通过改善发病前自己的体质解决了问题。这件事让我确信,历史事件是会变化的。或许并不存在绝对的命运。然后是我该做的事。我最优先要做的,就是履行和你的约定。我多次在从过去被拉回现在的过程中,寻找着拯救你丈夫的方法。我学习了医学基础,回到过去,也和你丈夫有过间接的接触。尽可能亲眼确认了各种病例。只差最后一步了。目前提出了未知病毒可能参与其中的假说。我想告诉你的是,研究已经进展到了这一步。正是想着这个,我才决定要见香菜子小姐你。
或许你会说,等找到你丈夫的治疗方法后再来见我不就好了吗?确实如此。但是,还要再重复回溯过去多少次,我才能挺起胸膛出现在你面前呢?
这次来到你面前,对你说了这些,既有报告的意思,也有对自己的一种鞭策:'再加把劲!'"
"那么,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了?"
香菜子听着机敷埜老人的话,感到一个新的想法正在脑中萌生。
"是的。算是给自己一个动机吧。想想是多亏了谁,我现在才能活下来?知恩不报,怎么说得过去?"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大介的死亡并非是时间不允许改变的事件,对吧?"
一瞬间,机敷埜老人语塞了。这是不是意味着,那种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呢?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机敷埜老人凝视着香菜子。
这是听了他的一番话后,香菜子想到的。
他说过,他多次回到过去,为了拯救大介而进行研究。
香菜子一直以为,回到过去的机会只有一次。当初芙美问她是否要使用"Day Tripper"时,也提出了许多条件。她被迫承诺会遵守那些条件。
既然这个装置有如此多的束缚,会认为有使用限制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听机敷埜老人说起来,他回到过去仿佛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将其作为自己努力的证明在讲述。
香菜子在听机敷埜老人报告时,心里有点生气。
"溯时诱导机,并不是一人只能使用一次,是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菜子下定决心请求道:
"请您用'Day Tripper',让我再见一次健康的大介吧。"
23
机敷埜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香菜子。然后,他缓缓开口:
"看来一次回到过去,并不能让你对丈夫的思念了断啊。不过,无论尝试多少次,你恐怕都不会满足、不会甘心吧。你越是思念你的丈夫。而且,一旦被拉回现在,你又会品尝同样的痛苦。那样一来,就等于是在承受地狱般的折磨。无论你回到过去多少次,都救不了你的丈夫。那是永无止境的地狱。当然,回到过去是可能的。但是,你还愿意再次体验同样的痛苦和悲伤吗?"
"愿意!只要能待在大介……我丈夫身边……只要这样就好。"
"这次,你是打算向丈夫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吧。为了改变命运。"
香菜子沉默了。
"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的丈夫。首先,必须找到能救他的治疗方法才行。如果你坦白了,却没能救成你的丈夫,那时你打算怎么办?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救他?如果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命运是不会改变的。你最好明白,你相信自己能救丈夫而采取的行动,结果反而可能让丈夫更痛苦。即便如此,你还是想去吗?"
当然想去。因为喜欢大介,想和他在一起更久。这可能与其说是为了大介,不如说是自己的自私。但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
"拜托您。在丈夫面前,我不会提生病的事。但是,我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守护大介。而且,我想见大介。"
这时,机敷埜老人的表情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博士模样。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我欠香菜子小姐一个大恩。所以,既然你这样希望,我就再送你回一次过去吧。但是,这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会自动被拉回现在了。这次,你必须重新经历你丈夫的死亡,并度过直至现在的时光。"
"那样的话,我会再去找机敷埜先生您。然后,直到成功为止,再来一次。"
"那不可能。后来我发现,你第一次使用'Day Tripper'时,没有喝齐必要的两种药剂。你最多只能再回去一次。这次即便使用,成功回溯的概率,最好也认为在百分之五十以下。还有其他意识障碍的可能性也需要考虑。"
说到这里,机敷埜老人又叮嘱道: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拜托您了。"
机敷埜老人没有再阻止香菜子。
两人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里,放着上半部装有透明罩的溯时诱导机。接着,两人相视了一眼。
"想立刻就去吗?"
香菜子心想,心灵回到过去,其实不需要任何准备。如果这次回去,无法改变命运,无法救大介,那就会永远失去再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但是,她已决心承担这个风险。比起没去过去而后悔,她觉得去了但没做到的后悔要好受些。
"是的,想立刻就去。"香菜子回答。
在香菜子眼中,机敷埜老人虽然是个奇特的人,但听到她的回答后的行动,却显得毫无犹豫。只是,他一边继续做着启动溯时诱导机的准备,一边不住地低声念叨着多次回到过去可能带来的危险。不仅是自己预料的意识障碍,身体出现意想不到的影响也不足为奇。而且,在第二次回溯时,大介本人也可能产生矛盾,不能排除会因此更早引发更严重症状的可能性。
但是,无论被告知有何种危险,对香菜子来说都已无所谓了。而且,如果真是足以给世界带来危机的规模,机敷埜老人也不会接近"Day Tripper"了。
接着,机敷埜老人打开了炮弹型"Day Tripper"的罩子,按下了底部的总开关。
墙边的仪器群也开始闪烁。这是熟悉的景象。她看到了那把曾经坐过的椅子。
她想起那时,站在那个位置的芙美,代替了机敷埜老人。
这次也会被灌下和那时一样的药剂吗?
"那么,开始吧。请坐在那里。"机敷埜老人说道。然后又叮嘱了一句:"真的可以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香菜子坐下,自己戴上了眼前的头盔。机敷埜老人点了点头。
一想到接下来不得不喝下那颜色诡异的液体,她就感到不快。
机敷埜老人走近"Day Tripper",准备合上罩子。
"啊。"
香菜子不禁小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不,我还没喝药……"
"啊,那个啊。我发现香菜子小姐第一次喝的药,作用好像是让穿越者的体质适应。可以说是一种媒介。所以从第二次开始就不需要了。别担心。只要放松心情,保持和第一次穿越时一样的心态就好。"
香菜子理解了,刚才机敷埜老人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但是,真的吗?
机敷埜老人在准备合上罩子的手停了一下,像要叮嘱般说道:
"香菜子小姐。我认为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
罩子合上了。
"好,开始了。" 机敷埜老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拜托您了。"
"放松心情,保持平静就好。"
这句话在她听来反而像是起了反效果。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剧烈。根本谈不上平静。能听到低沉的声音在回响。第一次回到过去时,听到过这种声音吗?也许当时因为药效,自己已经失去意识了。看来这次根本没余力集中精神了。
这次,恐怕去不了过去了。
低沉的响声突然消失了。同时,感觉全身变轻了。不,是感到自己的肉体并没有坐在椅子上。
只有一种光线闪烁的感觉。她明白了,不是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自己现在没有肉体。并非眼睛看到光线闪烁,只是心灵感觉到在闪烁而已。
已经感觉不到机敷埜老人的气息了。
然后,香菜子得出了结论。
现在,自己正在穿越。连心跳也感觉不到。正在穿越时间。
没有喝药,正如机敷埜老人预告的那样。
她自己也明白,思绪有些混乱。当然,有必须救大介的念头。但老实说,更多的是能再次见到大介的喜悦占了上风。
这就是回溯时间的感觉吗?而且,以后是不是再也无法穿越时间了?
香菜子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因为太刺眼了。然后,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接着,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是过去的身体。应该还是大介健康时的身体。
她正坐在起居室里。是傍晚时分。"咚"的一声,她看向地板。一本杂志掉在地上。看来她刚才在起居室看书。外面天还亮着。时钟指向六点十分。
站起身,她注意到自己系着围裙。好像是刚做完晚餐准备的时候。她走向厨房。炉子上放着一个锅。用小火咕嘟咕嘟地炖煮着。她知道那是炖菜。立刻想起来了。大介最爱吃炖菜了。无论多热的夏天,只要香菜子想不出菜单,做炖菜大介都会非常高兴。
接着,她意识到,用"Day Tripper"回到过去,落点的位置如果不对,很可能会引发严重事故。香菜子虽然不开车,但如果穿越时自己正在开车呢?如果正在处理高热锅具的自己被穿越了呢?很可能会受重伤或严重烫伤。
炖菜似乎已经做好了。香菜子关掉了火。那么,大介是不是快回来了?
今天是几月几号?
墙上的日历是九月,但不知道具体日期。
香菜子慌忙开始准备晚餐。或许是太兴奋了,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必须冷静下来。
大介七点前会回家。迎接大介时,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动摇。慢慢思考如何救大介吧。唯独不能让大介察觉到自己的死期。更别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来自大介去世之后的时间。
智能手机放在桌上。上面显示9月20日,6点11分。
是九月二十日啊,她想。
但是,听到九月二十日,她想不起来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完全没有头绪。如果是大介或自己的生日等特别的日子,大概还能模糊地记起是怎么度过的。但如果不是,那就应该是被遗忘的普通一天而已。
香菜子深切体会到,人的记忆就是这样。这一天不过是平凡无奇的一天。但是,她能明白,那些与大介共度的平凡日子,是何等幸福。
开门的声音响起。
光是开门声,她就知道那是活着的大介。因为那是令人怀念的气息。
"我回来了。"
身穿短袖衬衫的大介出现了。
"房间里真是天堂啊。外面太热了吧!都九月末了,还热得满身汗!"
大介露出了无忧无虑的笑容。香菜子强忍住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只是,涌出的眼泪却无法控制。她只能慌忙低下头。
她解下围裙,不露痕迹地用围裙擦去眼泪。为了避免声音颤抖,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你回来了”。
"已经准备好了哦。你要冲个澡吗?"
"嗯。冲一下。" 大介消失在浴室里。能听到流水声。大介在哼着歌。心情似乎很好。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瞬间呢,香菜子想。
果然,有大介在身边真好。即使看不到身影,仅仅感受到他的气息,内心也会被填满。
幸好大介去冲澡了,香菜子想。要是大介一直在身边,她的感情恐怕就控制不住了。
她深呼吸了几次,心情平静了下来。
大介用毛巾擦着头,穿着短裤走过来,打开了电视。
"今天过得怎么样?"
香菜子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她不知道这是两人去了根子岛温泉旅行的过去,还是可能没去的过去。
"嗯——,很普通。" 她含糊地答道。
然后,她把杯子和啤酒放到大介面前。这时,她灵光一现。
之前,我给自己写过一封信。我把那封信放进了挎包。
那封信在吗?
如果在,就说明这是她被拉回未来之后的时间。而且,能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过去。
如果不在,就意味着她穿越到了写信之前的自己那里。
挂挎包的挂钩上,挎包还挂着。她选择放在挎包里,就是因为那个位置触手可及。
她若无其事地把炖菜端上桌,然后站到挂着挎包的墙前。大介似乎被电视吸引了,没对香菜子说什么。
她打开了挎包。
信不在。
也就是说,是回到了写信之前的时间点。
"在找什么吗?" 大介一边开罐装啤酒一边问道。
"嗯。没什么。" 香菜子搪塞着,回到了桌边。
"大介今天怎么样?" 香菜子也问道。大介递过罐装啤酒。香菜子让他帮忙倒进杯子。
"嗯。今天,一位叫机敷埜的老人来我工作的地方了。"
香菜子掩饰不住惊讶。杯子碰在罐子上,发出咔嗒的响声。
"小香。……现在的小香,是从我死去的未来回来,想救我才穿越回来的吧。用溯时诱导机……'Day Tripper'。"
"是机敷埜先生告诉你的?"
香菜子只能这样回答。无论怎么找借口,都只会变成谎言。
"不,今天机敷埜先生是为别的事来的。那位老先生多次穿越到这个时间点,为我调查我将患上的病的治疗方法。他今天来,是因为他开发了预防疫苗,为了给我接种才来的。"
大介就像聊家常一样,往杯子里倒着啤酒。
"对我来说,接种预防疫苗也不是第一次了。是第二次了。"
香菜子一边听大介说话,一边觉得他的话在脑中无法顺利整合。明明觉得自己理解了,却又不断冒出疑问。
"第二次是什么意思?" 香菜子慌忙反问。
"我本来应该患上重病丧命的。第一次的时候,听说即使患上那种病,也有能减轻症状的预防疫苗,就让机敷埜先生给我接种了。
"托它的福,我安然无恙地迎来了春天。就在那时候,我又在街上遇到了机敷埜老人。之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素不相识的机敷埜先生,会带着疫苗出现在我面前,为了救我?
"后来我才知道,存在着我因那种病而死去的世界。也听说了,是因为乘坐机敷埜先生的发明回到过去、想救我的小香你拜托了他。小香你也救了机敷埜先生,对吧。他说那是为了报恩。"
香菜子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点头。
有了那个疫苗,大介就能得救!她只明白了这一点。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那,你就没事了?不会得病了?"
"嗯。多亏了这个疫苗,虽然会发烧两三天左右,但症状很轻,很快就会好。"
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香菜子脑海中浮现出机敷埜老人的脸。
"谢谢你,机敷埜博士。真的救了大介呢。" 她在心中默念。
"我今天回到过去的事,你知道了?"
大介点了点头。"我觉得你和平时明显不一样。就想着提一下机敷埜先生的名字试试看。觉得提一下也没关系。"
但是……也就是说。
"那时,我从机敷埜先生那里听说了溯时诱导机'Day Tripper'的存在。也听说了你为了救我回到过去的事。但即使听机敷埜先生讲述你的艰辛,我也无法真切体会。所以,我当时就请求了机敷埜先生。我也希望用'Day Tripper'被送到过去。我说,那样我就能理解小香你的辛苦了。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承受那样的痛苦。我想告诉你'没事的',让你安心。
"我回到过去,大概是两周前的事。但是,那时的小香还不是未来的小香。我想是在最初穿越来的小香返回未来之后吧。那时你还给我看了挎包里有封奇怪的信,说那是'我'写给'我'的。我告诉她不用担心,然后就等着应该会第二次从未来来的小香。你终于来了。"
所以,挎包里才没有写给自己的信。
但是,太好了。机敷埜老人履行了约定。历史,一定分出了许多枝杈。能让大介得救的世界,确实诞生了。
大介握住香菜子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紧紧抱住。
"为了我,你真的努力了呢。谢谢你,小香。真的谢谢你。"
已经什么都不用再忍耐了。怀着这样的心情,香菜子紧紧抱住大介,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穿越时空与亡夫重逢的科幻罗曼史
福井健太(书评家)
梶尾真治的长篇科幻小说《Day Tripper》最初连载于WEB杂志《KINONOKI》(2015年1月~2017年1月),后于2017年6月由KINOBOOKS出版单行本。本书为其文库版。
梶尾真治1947年生于熊本县,初中二年级加入SF同人志《宇宙尘》,高中二年级组建九州SF社团“天塔克鲁兹”,高三时作品入选《S-F Magazine》悬赏小说。从福冈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后,他入职名古屋一家石油公司,1970年在《宇宙尘》发表《献给美亚的珍珠》,次年该作转载于《S-F Magazine》正式出道。
1971年他回到家族企业(Kajio贝印石油)工作,1978年以《弗兰肯斯坦方程式》重新出道,一边工作一边创作。1979年凭《地球是原味酸奶》获第10届星云赏(日本短篇部门),1987年《未踏行星基拉戈》获第28届熊日文学赏,1991年《歼灭火蛇怪》获第12届日本SF大赏,1992年《恐龙劳伦提斯的幻视》获第23届星云赏(短篇部门)。2000年出版的《黄泉归来》拓宽读者群,2001年凭《足踏迪德林》获第32届星云赏(短篇部门)。2004年辞去社长职务专职写作,同年凭《黄泉陌路》获第35届星云赏(短篇部门),2016年《怨仇星域》获第47届星云赏(长篇部门)。
2003年出版《梶尾真治短篇杰作选》(全三卷)时,各卷副标题分别为“浪漫篇”“怀旧篇”与“闹剧篇”。这一分类体现其作品多样性:既有《献给美亚的珍珠》《关于时尼的备忘录》等纯爱之作,也有《另一个查理·戈登》《百光年蜜月》等充满乡愁的故事,以及《弗兰肯斯坦方程式》《地球是原味优格》等以创意见长的科幻短篇。此外,继承地球三十亿年生命记忆的少女旅行的《爱玛侬》系列,将普通人视角与宏大背景结合;《歼灭火蛇怪》讲述女性为夫女复仇的惨剧;《玛格罗教义》为怪奇小说;《御荫》是现代恐怖故事;《黄泉归来》描绘死者复生现象——可见其创作风格之多元。
包括出道作在内的“浪漫篇”短篇集、连作集《克罗诺斯·乔恩特的传说》、长篇《未来明天的记忆》《山茶,时空跳跃》《杏奈在待春岬》等。时间科幻与爱情题材的结合素有传统,如罗伯特·F·杨的《蒲公英女孩》和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均为名作。2009年,梶尾真治还编纂出版了收录杰克·芬尼、查尔斯·L·哈内斯、C·L·摩尔等作家短篇作品的选集《时间之女:浪漫时间SF杰作选》。作为日本浪漫时间SF领域的开创者与代表人物,本作也正是属于这一范畴的作品。
* *
结婚三年半的丈夫大介因病去世后,女主角中川香菜子受高中好友安井沙智与中原麻衣邀请前往酒店餐厅。悲痛欲绝的香菜子正准备离开时,沙智的幼时玩伴笠阵芙美告诉她:“有一种方法能让您再见丈夫一面。”芙美解释,半年前去世的研究者舅父机敷埜风天留下一台“溯时诱导机”,可将“现在香菜子的意识送入过去香菜子的身体中”。
次日,香菜子在芙美经营的咖啡馆接受说明,通过风天称为“Day Tripper”的炮弹型装置,将意识送回一年八个月前。与大介重逢的香菜子决心珍惜时光,为实现未来大介遗愿“想和香菜子在温泉旅馆悠闲度过”,主动提出“想去温泉住宿”。她还探访了芙美咖啡馆原址(当时仍是机敷埜家),却被风天识破“来自未来”。
结识同住公寓的老妇与她的孙女后,香菜子开始设想怀上大介的孩子能否避免死亡。机敷埜得知香菜子经历后,坦言自己为治病而开发溯时诱导机,并承诺全力协助。
熟悉梶尾作品的读者或会联想到《克罗诺斯·乔恩特的传说》。该连作集经多次增补,收录了多种有限制的时间机器:如物质穿越过去后会被弹回未来的“克罗诺斯·乔恩特”、延长停留时间的小型改良版“个人日志”“个人日志Ⅱ”、仅能39年间隔移动的“克罗诺斯·螺旋”等。2001年的外传《朋惠的梦想时间》则描绘了将精神依附于过去肉体的“克罗诺斯·调节器”——这无疑是“Day Tripper”的原型。
虽是创意复用,但本作中应对时间悖论的规则成为剧情关键:仅允许为见逝者而使用,禁止告知死期。这一设定引出了隐瞒真相、有限时光中挣扎的痛苦。然而,因信息与情感皆会越时,预防措施难免宽松,最终仍产生类悖论状况。尽管处理逻辑未臻严密,但本作重点不在科幻严谨性,而在于贯穿始终的深切爱意——“只要能和大介在一起,世界就已完整”“哪怕未来世界混乱不堪”“即使人类灭亡、宇宙消失”“只要救得了大介”。通过设计多种受限时间机器、编织相关故事的作者,此番以失去挚爱的女主角心路历程为核心的时间科幻,可谓活用拿手主题与元素的作家风格强烈之作。
* *
最后,让我们将视角转向本作的核心人物之一——机敷埜风天。为初次接触的读者稍作说明,风天是梶尾作品中频繁登场的高人气角色。据作者本人透露,其命名理念源于“机械文明与自然(‘埜’即‘野’)相调和”这一意象。
风天初登场于1979年《风天效应(大概是)最后应用例》,自称东亚超常科学研究所所长,81岁老人,提出以精神力减少熵的“风天效应”,在电视节目公开实验,形象可疑。1980年《静止人口六亿人》中,在生育实行许可制的日本,120余岁的隐居老人风天遭追杀。1986年作者首部长篇《未踏行星未踏行星基拉戈》中,75岁的资深行星鉴定士机敷埜患肠癌登场。
1993年《“偶然”养殖业》中,风天自称“无位无冠的科学家、数学家、偶然养殖业”,试图向商社推销自己培育的“偶然”。2007年《悲怆的人偶师》中,他是开发脑波操控BF身体框架的24岁天才发明家。2008年《野方耕市的轨迹》中,作为科幻博物馆设立准备室室长风天获得克罗诺斯·乔恩特,将开发者野方耕市送回19年前。同年《穗足之力》中,他自我介绍“现任名誉职位”“曾在大学教数学”,作为拯救陷入混乱一家的三位老人之一活跃。此外,2008年还有儿童文学《机敷埜博士的4D机器》。2010年《壹里岛奇谭》中,他成了自称能量地点评论家的50岁左右神秘学作家。可谓变幻自如。
风天并非贯穿所有作品的同一人物,应视为热爱手冢治虫的作者采用的“明星系统”角色:不囿于常识,解说推动故事的理论核心,广泛担任麻烦制造者或救助者。如此便利的角色被屡屡使用实属自然。值得一提的是,连载于高桥酒造官网的《梶尾随笔》第200回《人生重要之事》中,机敷埜担任了叙述者。四十多年来持续活跃、深受作者与读者喜爱的怪人物,追忆其足迹无疑是享受梶尾世界的乐趣之一。
2021年8月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