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蓝天、绿色草原、你和我~Perfect world
第五章 蓝天、绿色草原、你和我~Perfectworld~
醒来后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是自己的房间。
脑内时钟告知现在是清晨四点。
搞不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炼慢吞吞地竖起上身,环视房间,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绷带缠绕着。
记忆急速地恢复了。
输了。最初回想起来的首先是这件事。那个时候自己因为佑一中了自己的圈套而疏忽大意了。结果被佑一抓住了这点。被剑斩,被贯穿腹部,吐血了。听到了菲娅的叫喊声,记忆中断了。
菲娅怎么样了呢。为什么这里是自己的家。
今天是第几天?
炼拖着疼痛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向着客厅走去。
没开灯的客厅一片漆黑,真昼和月夜都没有看向对方,沉默地坐着不动。他们一点都没睡过吧,两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的。
月夜的脸上能够看到哭肿了的痕迹。
两人在发现炼的身影后一瞬间表情变僵硬了,接着浮现出生硬的笑容。
「月姐、真昼哥,早安。」
「……早安。」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做点什么。」
月夜逃进厨房,将真昼和炼两人留在了客厅。
「真昼哥。」
「……嗯?」
「我输了吗?」
「……是的。」
真昼隐瞒了佑一和月夜的对话,将昨天的事情简洁地说明了一下。
「菲娅呢?」
听到炼的话,真昼把视线移开了。
「这样啊。」炼疲惫不堪地把身体靠在椅子上,轻声嘟囔道。
「真昼哥。我有个请求。」
「……什么?」
炼闭上眼睛犹豫了一会,然后睁开双眼。
「把真相全部告诉我。」
「……现在还……炼你先好好吃饭,再好好睡一觉。等你起来后,我会把全部都向你说明的。」
「……嗯,我明白了。」
最终,炼几乎没动几下饭菜就去睡觉了。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整整过了一天。凌晨一点。和昨天相比,意识清晰了许多。
他走到客厅。没有任何人在。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只有鸽子报时挂钟的钟摆的摇晃声在响动。
他把手搭在月夜的房间的门上。在犹豫了一会之后,缓缓地打开了。月夜在房间的角落裹着毛毯睡着了。
他注意不发出声响走到两张并排在一起的床的其中一张旁边。直到昨天,这里还睡着金发翡翠绿眼睛的少女。他有些犹豫地用手摸了下被认真地整理好的被褥,指尖留下了碰触了冰块一般的触感。
从真昼的房间里透出了光芒。
在黑暗的房间中,桌子上的终端释放出了微弱的光芒。在显示器发出的白色无机光的照射下,真昼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炼微微地笑了,他从床上拿过毛毯披在真昼的肩上。这时他的眼睛停留到了终端的画面上。那是炼拿回来的那个碟片。数据已经被解锁了。看起来是研究日记一类的东西。
炼打开了最老的文件。比较有特征的手写文字填满了画面。炼不经意地开始看。
……看完了。
脑袋里一片雪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他用颤抖的手指打开了下一个文件。
看完所有的文件花了一个小时左右。
从大门踏出外面一步,冰冻的大气透过绷带刺痛着他。
没法很好地进行气温的操控,手脚被冻得麻木了。跌跌撞撞的炼在夜晚的城镇里不停地徘徊。
像凝固了一般的黑暗支配了城镇,填满了所有道路和空间。只有在大道的青白色的街灯照射下的部分仿佛被切下来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抬眼望去,深不见底的浑浊的『黑』向着四周无边无际地扩展。
异常安静。
走到城镇的郊外,他被残雪绊住了脚。身体撞到地面上,还没有治好的伤非常的痛。就在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发觉到了。
那个雪天,他和菲娅一直玩雪玩到日落时分、玩到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这里就是那个时候的场所。
少女那铃铛般的笑声在耳边回响。
翡翠绿的眼睛、金色的头发、通透的雪白肌肤、春光般的温柔笑容从眼前闪过。
炼跑出去了。
血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脚缠在了一起、身体内发出了哀鸣,但是炼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一个劲地在奔跑。
映在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谴责炼。为什么输了,为什么什么也没打算去了解,为什么没能注意到那孩子的痛苦。
常见的无谓的景象让他一个接一个地回想起少女的事,回忆变成小刀刺痛着炼的心。
炼所能做的只有不断地奔跑。
……仿佛是在什么的指引下一般,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变电站遗迹里。
城镇中最为寂寥的那个空地上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那是通往旧地下街的入口。
通往春天的阳台的秘密通道。
『我想看蓝天』
他感觉好像突然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从这里穿过隧道,登上塔,去往能够看到蓝天的场所。
炼开始前进了。
距离天亮还有一小时以上。暗夜的天空中闪烁着无数光粒,静静地照亮春天的阳台。
风让樱花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温柔地吹了过去。
「这里晚上也很暖和啊。」
阳台里有先到的客人。一个人坐在若草的绒毯上仰望着天空。另一个人靠在电梯的外壁上摆弄着剑柄。
「……为什么在这里?」
炼问道。真是一个愚蠢的提问。明明有其他更想说的话,但是却形不成语言。
「我想最后再看一次蓝天。」
菲娅和平时一样嫣然微笑着。
「而且我想再和炼先生见一面。」
星光照出少女那娇小的身体,淡淡的影子落到了地面上。
佑一无言地走到阳台外面,将炼和菲娅留在了里面。
两人坐在阳台里最大的樱花树下,彼此肩靠着肩。菲娅的温暖通过相碰的肩膀传了过来,暖和了炼那冻僵了的身体。
就这样,两人暂时仰视着夜空的星星。
菲娅先开口说话了。
「……你听到了我的呼唤吗?」
「……嗯。」
「你能来,我很开心。因为我想好好地向炼先生道歉。」
「这已经用不着了。」
「但是我欺骗了炼先生,还让你受伤了……」
「菲娅。」炼拦住了她的话,「……时间还剩多久?」
「……今天一天。明天上午七点,实验就要开始了。」
菲娅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阴影。炼闭上眼睛,想尽办法从心中编织出话来。
「……告诉我吧。将全部的真相。」
菲娅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是在柏林附近诞生的。不是在城镇,而是在研究所……」
情报操控理论的权威『弗里德里希·高斯研究所』。那里本应是成为人类再建的中枢的地方的。
研究主题是用来代替『Mother』的新系统的开发。毫不吝惜地投入了大量的人材和地球上所剩不多的资源,探索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如果那个研究成功的话,我就不会诞生了。」
在花费了五年岁月的实验全部以徒劳结束的时候,研究者们迫不得已地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更为适合『Mother Core』的人。这个研究开始了。
作为能够有效控制Mother系统的能力,研究者们研发出了『同调能力』。那是将他人的情报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庞大的脑容量里并进行操控的能力。将用纯粹的化学手段合成的遗传因子放到培养槽里面,其中四十体发芽了,成长成了人类的形态。
完成品在有细胞活性作用的培养液急速成长,将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体选为Mother Core的基本体。
剩余的只留下脑髓作为实验样本,其余部分则全被处理掉了。
「复数的同调能力者集合在一起的话,会形成精神结合体使得能力暴走……所以只留下完成度最好的成品,剩余的则作为下次研究的样本来使用。……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计划。」
「脑髓……」
「还记得吗?我和炼先生初次见面的时候,在那个房间里的培养槽。那些……全部都是我的姐姐或妹妹。」
炼反射性地背过脸去。菲娅淡淡的声音刺痛着他的心。
「Mother Core开发计划,实验体『四号(vier)』。我的名字只不过是序列号码。」
「为什么没有逃跑呢?都被做了如此过分的事情,就没想过要逃跑吗?」
「同调能力者是无法攻击人的。因为如果使用魔法士能力的话,那么所打倒的对象的痛楚和伤害会自动地反扑。所以即使知道大家的命运,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那么?」他拼命挤出声音,催促她往下说。
「在那之后过了好多天,某天神户的人来到研究所视察了。」
——你为什么在哭泣呢?
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察觉到少女在哭,用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话。
——名字叫什么?『菲娅』?这不是名字,而是你的号码吧?没有什么好点的名字吗?
听到少女按照研究员所说的自报姓名后,那个人夹杂着苦笑回答道。
——没有啊。那么我来帮你想吧。『雪(schnee)』?『樱(kirsche)』?德语没什么好听的发音啊……啊啊,我总有一天会帮你想个好名字的。所以、好了!
不要哭泣了——
「我非常开心。因为在培养槽里我就算流泪也马上会和培养槽融为一体的,没有人会察觉……那个人就是婆婆……神户CITY防卫局总司令官七濑静江。」
静江之后也经常来到菲娅那里,告诉了她很多事情。外面世界的事情、历史、科学、文学、艺术,还有静江自己的事情。
「婆婆因为死去的女儿的事情而非常痛苦。并且也为我流泪了……所以我没有选择死亡。反正都是死,那么至少要帮上婆婆的忙,我是这样想的。」
又过了三年多,终于决定要进行『Mother系统』的实验了。
「在决定了进行实验的那一天,婆婆对我说了。『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有没有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所以我说出了愿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静江为了实现菲娅的愿望而制定了方案。编造出虚假的委托,筹划了一场诱拐剧。菲娅相信说「会派人来迎接」的静江的话,在培养槽的羊水中静静地等待那个时刻。
「不过我不知道来的是怎样的人……所以在看到来的人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
菲娅停下话来,微微喘了口气。她的表情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
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炼先生的家了。我明白大家对我有所警戒,所以……想要利用下你们。」
「……所以才说了那样的谎?」
「是的……但是炼先生却尽自己的努力听从我的任性,所以即使明白炼先生是在做工作,我也很开心。」
这是不对的,炼想这样说。确实最初是为了工作,但是在看到你的笑脸后,这种事情就变得无所谓了。他想这样告诉她。明明是这样想的,但是张开了嘴话却出不来。
「我知道的。」
菲娅那小小的形状良好的头靠在了炼的肩膀上。
「……那个雪天,在被炼先生抱住的时候,我看了炼先生的内心。……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魔法士真是太好了。但是我很悲伤。」
悲伤。这个词语是第一次从菲娅的嘴里说出来。
他猛地看向菲娅的脸,但是那里有的只是安稳的笑容。
「……因为我知道,即使炼先生喜欢上了我,我也是没法对此回应的……只有这点让我觉得非常悲伤。」
「悲伤的话,哭出来不就好了。」
炼嘟囔道。连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炼先生?」
「为什么!」炼吼道,「为什么菲娅总是在笑呢?为什么不在我面前流泪?明明那么痛苦,明明那么难受,明明不想死的,为什么啊!」
那是毫不掩饰感情的声音。炼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我讨厌泪水……因为不只是自己,还会让看到的人变得悲伤……」
菲娅微笑道。那是生硬的笑容。从破损的笑容面具的缝隙能够看到悲伤、痛苦、死心之类的感情。
「……既然哭泣是得不到结果的,那么还是笑比较好。将烦恼和痛苦全都封闭在自己心中的话,那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了。」她像是在隐藏表情一般闭上了眼睛,「……悲伤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菲娅!」炼叫着她的名字,「逃跑吧。这种事情是不正常的!」
「炼先生……」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带你到天涯海角。菲娅用不着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去死!」
「这是不行的……」
「为什么!」
菲娅笑了。那是清澈到悲哀的笑容。
「……CITY没有了的话,炼先生的城镇上的人们也全都会死的。」
『……那么大的计算机是怎么运作起来的啊?』
『电源是从神户CITY借来的。要保密哦。』
「……啊……」
那个城镇是靠着神户CITY的电力才能勉强维持的。那是多么危险的平衡、那个城镇的人们是在多么危险的状况下生活的,在那个雪天将这些告诉她的正是炼自己。
「所以我没关系的……只要那个镇子能够留在那里、只要大家能够笑着生活的话,我就没所谓了。所以」
菲娅的两手绕到炼的背后。然后就这样把头抵在炼的肩膀上,将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炼没法抱住这样的菲娅,愣愣地等待接下来的话。
「……所以炼先生……炼先生你要活着。一天结束后,第二天就会来临,经过一年又一年,年岁增长了,哭过笑过苦恼过痛苦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有,只要偶尔就可以了,要想起我来哦。」
那是异常安稳的声音。那是异常安稳的表情。
温柔的少女为了不伤害别人而拼命做出了笑容面具。
为什么她就不明白这个面具也是会伤害到人的呢。
炼的手犹豫再三地碰触了少女的后背。
就在那个时候。
『对不起』
脑袋里响起了少女的声音。那是快要哭出来了一般的声音。他吃惊地看向菲娅的脸。这并不是有意识地在做的。而是通过同调的I-Brain,思考逆流了。
「……这一周真的是很开心。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行走,还买了东西、吃了饭。」
『对不起。我是不能喜欢上任何人的。我没有喜欢上别人的资格……我只会让对方伤心而已……』
「玩了雪,到医院帮忙……连蓝天也看到了。」
『我不想让炼伤心。我想和炼在一起。我想做普通人。我想为了自己而活……我想为了炼而活。』
「真是非常感谢……这个已经用不着了。就把它当成我……这种话有些平凡了吧。」
『……我不想死……』
「……永别了……」
……以东方的天空为中心,清澈的『蓝』不知不觉包围整个天空。菲娅取下自己肩上的披肩披到炼的肩膀上,接着凑近炼的脸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直到最后,笑容都没从她脸上消失。
炼呆呆地望着少女消失离去的门的前方,过一会之后,他静静地瘫倒在地上了。
不知道是往哪里怎么走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前了。
按响门铃,三秒后月夜从里面飞奔出来了。
「你这笨蛋!带着这么严重的伤跑哪去了啊!我和真昼都……炼?」
月夜牵着炼的手走进了家,拿过毛巾递给炼。
「……给,擦一下脸吧。」
听到她这么说,炼才发觉自己哭了。
「……这样啊,见到了菲娅啊。」
真昼往杯子倒入咖啡,在加入一滴白兰地后递到了炼的面前。
「……嗯……」
炼一点一点地将杯子里的咖啡喝干了。然后将空杯子静静地放到桌子上。
「月姐、真昼哥……那个,黑沢佑一这个人是怎样的人?七濑雪姐姐……神户CITY的Mother Core是怎样的人?」
两人看了看彼此,同时点了点头。
「……以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住在CITY里。旁边有一户叫七濑的人家,那里有个比我们大十岁的姐姐。那个人是军人、是魔法士、是骑士。她就是七濑雪。」
美丽帅气又温柔的雪是双胞胎的憧憬对象。因为两人的父亲和雪的母亲是友人,所以从小时候雪就将他们当作兄弟姐妹一般来疼爱,这是他们的自豪。
「过了几年,某一天雪姐向我们介绍了一个人,说是『我的男朋友哦』,那个人就是佑一。在我们看来,那两人是非常般配的情侣。佑一哥哥也像对待自己的妹妹和弟弟一样疼爱我们。但是……」
月夜闭上了嘴巴。真昼接着她后面说道。
「战争结束了,父亲死了,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了维持CITY,雪姐被用在『Mother系统』上了。……佑一和我们都从CITY跑了出来……我们逃跑了,从雪姐死了也不会有任何变化的世界。」
「……没有制止雪姐姐吗?」
「大家一起去劝阻她了。劝她说『应该会有什么方法的,雪姐用不着去死的』。但是没有用。在没有告知我们的情况下,实验开始了……最终大量的人得救了。」
用抑制住感情的声音说完这么多后,真昼垂下了眼睛。
炼站了起来。
「……我去睡一会。暂时不要叫醒我……」
「……炼!」
「什么?」
「好好……思考。」真昼抬起脸来,「也许不管选择哪条道路都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会站在炼这边的。」
「没错……所以,你就按照自己所相信的去做。」
「真昼哥……月姐,多谢……」
房间的门静静地关上了。
炼做了个梦。
梦中的炼在巨大的玻璃筒中,浸在微温的液体里睡着。在玻璃筒外面的白色金属质的房间里,地板和桌子上都散乱着破裂的烧杯、试管、生锈的螺丝以及坏损的机械部件,它们全都沾满了灰尘变得好像毛球一般了。
炼在类似羊水的培养液中像胎儿一样蜷缩着身子沉睡着。通过安置在玻璃筒外面的机械,外面的情况和人的内心流了进来。
一开始进来的是穿着皱巴巴的衣服肩膀上扛着枪的人们。在他们的脑中看到恐惧心。炼过了一会才明白那是朝向自己的。被枪指着让他很害怕。等回过神来之后,那些人都被散乱在外面的螺丝或玻璃打穿了头,全死了。机器人马上过来将尸体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着过了好几天,穿着沉重的衣服的男人进来了。在他的脑中看到了大量的金钱。男人举起了枪。炼脑中一片空白。那个人也变得无法动弹了。
接下来来的是穿着整齐的黑衣服的男人们。那些人没有把枪对准他。在他们的脑中看到了大量的人因为战争而死去了。那比被枪对准还要可怕。那些人也马上变安静了。
人们接二连三地不断来到这里。他们不是想杀死炼,就是想被炼杀死。然后大家都不知不觉地变得不能动了。某天,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婆婆来到了这个房间。那个老婆婆的脑中既没有金钱也没有战争,有的只是在家里等待的家人的脸。炼安心了。但是那个老婆婆也拿出枪来对准了炼。
在老婆婆断气的瞬间,在她的脑中看到的是卧病在床的孙儿的脸。老婆婆在心中向孙儿道着歉死去了。
炼已经不想再杀人了。
过了一天,又有人来了。炼闭着眼睛静静地等待子弹打穿自己的头。
但是子弹没有飞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传来了声音。
炼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炼会怎么做呢。」
「会怎么做呢。」
鸽子报时挂钟告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炼还没从房间里出来。月夜和真昼在客厅等待炼的回答。
「不管他给出怎样的答案,我们都是站在炼这边的吧。」
「当然了。」
八年前的某一天,在化作废墟的父亲的研究所的地下找到这孩子的时候,两人的战斗开始了。被取名为炼的这个少年是『情报理论』的权威『天树健三』的最高杰作。即是所有魔法士的雏形也是最终型,是最强的魔法士。双胞胎以想得到少年的力量的军队为对手战斗着。
那是艰辛困苦的日子。尽管如此,但只要回想起初次见到炼的时候他那充满了泪水的胆怯的眼睛,他们就觉得必须要让这孩子幸福地生活,所以两人一直战斗下来了。少年给予了从CITY逃出来抱着罪恶感四处徘徊的双胞胎活下去的目的和未来的希望。
「……为什么就没有一切顺利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让大家都幸福的方便的答案呢……」
「因为我们不是神啊……但是就算是错误的,也不能停下前进的脚步。我们要做的只有尽自己的所能。」
真昼站起来了。
「出去吧,月夜。」
「出去?去哪?」
「炼现在在拼命地战斗。所以我们也战斗吧。」
月夜思考了一会,恍然大悟了。
「……是啊。必须要尽可能地减轻那孩子的负担。」
两人打开了大门,走在了夜晚的镇上。
还有数小时自己的一生就要结束了。在出奇冰冷的意识中,这个事实支配了菲娅的心灵。她蹲在漆黑的房间的角落,黑暗仿佛从天花板上降下来进入了空虚的心灵一般。
神户CITY地下阶层,对魔法士用的特别房间。房间的墙壁一直放射着一定频率的电磁波,阻碍着菲娅的I-Brain的运作,不过菲娅本来就没有逃跑的打算。
菲娅死死地闭着眼睛。并且强迫自己进行思考,不管思考的是什么都可以。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就要被黑暗给吞食了。
……我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呢。
菲娅激烈地摇着头,把这个思考从脑中驱赶出去了。事到如今,这种事情就算得出答案也没有任何意义的。
至少要带着幸福的心情来度过最后这区区数小时。
心中浮现的是自己在那度过了这一周的天树家的早晨的情景。
早上醒过来了。她一边体味着清洁的床单的香气一边翻过身来,享受着软绵绵的被褥的触感。
从床上钻出来,来到镜子前面,用梳子梳理头发。
通过I-Brain听到的是姐弟三人喧闹的声音。
她拘谨地推开了门,客厅里充满了早饭的香气。
三人用三张不同的笑容一齐朝向她。
——早安。
——早。
——早!
所以菲娅也笑着回答道。
——大家早上好。
全部都是梦。
自己绝对无法入手的世界上最美妙的梦。
「……咦?」
一滴泪水从笑着的菲娅的眼中滴了下来。菲娅把手伸向眼睛,想要擦去泪水。
「……奇怪啊……为什么眼泪会……」
泪水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不管怎么擦拭都无法止住。
菲娅把脸压在床上。
醒来之后仍旧没能整理好思考。
炼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
然后思考了。关于自己、关于世界、关于历史、关于战争。
关于自己的哥哥和妹妹、关于这个城镇的人们、关于黑沢佑一这个人的悲伤的过去、关于那个雪白巨大冰冷的城市、关于沉眠在那里的名叫雪的那个人、还有关于有着金发和翡翠绿的眼睛的少女的温柔悲伤的笑容。
『……我不想死……』
那个不允许为了自己而活的孤单的少女。研究室的电灯的冰冷光芒、在肺中巡回的培养液的触感、玻璃筒内的孤独世界,炼全都知道的。
炼在思考。
在很长的时间里,炼就这样一直在思考。
脑内时钟告知现在是『早上五点』。炼注意不发出声响打开了门,看向客厅。
「早安。炼。」
真昼和月夜异口同声地向他打招呼。炼尽量让自己不去看两人的脸,坐到椅子上用自己也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小声嘟囔道,早安。
「有了答案吗?」
「……再去见一次菲娅。」
听到真昼的提问,炼无力地回答道。
「不是去救她?」
「……我当然想救她啊……但是,不管我想了多少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那么做。」他觉得自己很没用,没法正视兄长的脸,「而且救了菲娅的话,这个镇子就会……我没法在两者中做出选择的。」
「……炼。」
听到温柔的声音这样叫着自己,炼抬起了脸。真昼和月夜用一模一样的脸在笑着。
「看吧,和我说的一样。炼绝对会这么说的。」.
「我、我也认为炼会这样说的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
真昼抓住炼的右手,月夜抓住左手,两人将炼拉了起来。
「怎、怎么了?」
「有礼物要送给炼。是镇上的大家要送给你的。」
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下,炼被他们拖到了大门口。
「打开看看。」
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打开了大门。
——炼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镇上的人们聚集到了天树家前面。每一个人都将全部家具什物塞进飞行器,结束了搬迁的准备。
「噢噢,来了来了。等你好久了,小炼。」
「放手去做吧。」
镇上的人们一边异口同声地喊着这样的话,一遍拍打着炼的肩膀。
「等、等一下!」搞不清楚状况的炼喊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大家。简直就好像要进行全镇大搬迁一样。」
「正是如此!全镇大搬迁啊!」废品店的川奈冲他喊道,「反正这个城镇本来就到极限了的!是个好机会。」
「这也太乱来了!月姐、真昼哥,这究竟……」
「你是知道镇子的机能早已临近饱和状态了吧?」真昼装模作样地闭起一只眼睛,「所以啊,从很早以前起大家就在商量搬迁的计划的。」
「于是我们和委员会商量了一下。」月夜接着往下说,「因为如此这般的情况,能不能将搬迁的日子定在今天。……大家非常痛快地答应了。」
「……但是准备完全不充分吧?这么做的话,从明天起……」
「没事的,小炼。」站在最前方的弥生微笑着对炼说道,「那孩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嘛。虽然事出突然当然会有很多辛苦的……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搬迁的目的地也有了眉目的。」身为长老的久川老爷子挥动着手上拿着的大把文件,「维德早就帮我们找好了,还能运作的发电设备。幸运的是那附近也有粮食设备。虽然无论哪个都要大修一通,没事,小意思的。是吧!」
像是在回应久川的话一样,居民们发出了欢声。
炼依次看着大家那一张张脸,最后转向真昼和月夜的方向。
「谢谢……月夜和真昼哥,真的是……」
「要道谢的话,还是去和镇上的大家说吧……我们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干脆就赞成了的。」
「大家都很喜欢菲娅的。」
人墙分成两半,一个大个子白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小炼你用不着担心镇子的事情,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吧。」
「维德先生……」
「我脑子很笨,所以不懂复杂的事情。」维德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过我是这么想的。即使受到无数多人的感谢,即使救助了无数多人,有问题的事情仍旧是有问题的。如果一直没有人对此产生疑问的话,那么总有一天会变成无可挽救的事情的……所以啊。小炼,挺起胸膛去做吧!」
「是!」
炼强有力地点了点头。
通透的女高音的歌声将客厅包裹住了。吉安·D的『Perfect World』。是她喜欢的温柔的旋律。
将两个椅子紧挨着排在桌前,桌上放着的咖啡杯也是两个。自己的是黑咖啡,而她的则是加入了牛奶和砂糖。
「要泡出好喝的咖啡还真是相当困难的啊……」
佑一的嘟囔声融入杯子冒出的热气中,静静地消散了。
泡咖啡一直是她的工作。相对的,使用完的杯子都是佑一洗的。做饭是每天轮换一次,打扫和清洗则是由注意到的人进行。打扫之类的交给机器人就好了吧,对于做出这样的提案的佑一,她笑着教训道。
这里是我们的家哦。
舍弃了剑才得到不足一年的安息的日子。
在手碰到杯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停在了桌子一角的小小的环形污痕上。清晰地浮现出木纹的这个桌子是她缠着自己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他不禁笑她真像个家庭主妇,这让她满脸通红地撅起了嘴。最后他们把旧桌子放到库房里,两人一起在这个桌子上吃了蛋糕。
他事后才得知在那个时候『Mother系统』的构想已经开始了,她也同意成为实验体了。
注定会迎来终结的幸福。不管怎样努力都绝对无法改变的未来。
即使如此,她仍旧是幸福的吗。
「……和我这种人在一起,真的好吗?」
微微地倾斜茶杯,苦味在嘴中扩散开来。不是这样的味道。她泡的咖啡在微微的苦涩之中还有淡淡的甘甜的香气。
叹气声和扬声器的旋律相融合,飘向四方。
吉安·D在歌唱。有蓝天有绿色的草原,再加上心爱的人在身边的话,仅仅如此世界就是无比美丽的。
并没有说失去了这些的世界会变成怎么样。
「我做错了吗……」
牺牲无辜的少女来继续存活区区数十年究竟有什么用呢。在心中的某处,有个在这样叫喊着的自己。人类的命运早就被毁灭了。既然是反正都要灭亡的世界,那么至少要清高地、纯洁地来对待一切。
但是就像是在制止这个声音一般,另一个自己喊道。如果是可以在这里放弃的世界的话,那么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啊。不管是多么的丑陋肮脏,都不能够放弃活下去的。
到底哪个才是正确了,他思考了整整十年都没能想明白。
最后他知道了的只有,人类是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的。
「……呐,雪。那个时候,你说了什么?」
他觉得如果来到这里的话,可能就会想起来了。在充满了和她的回忆的这个家里,像和她经常做的一样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到天亮。这样做的话,可能就会想起那个时候她说的话、骑士的誓言。
但还是不行。谁都不会给出正确的答案来的。
尽管如此,还是没法放弃活下去。
脑内时钟告知现在是『半夜四点』。
他将空杯子放到桌子上,站了起来。将长大衣和骑士剑拿在手里,关掉了扬声器的电源。
他把手伸向早已冷却的她的咖啡,但是中途又缓缓地缩了回来。接着将护目镜摘下来放到杯子旁边,然后离开了房间。
从大门口走到外面,家家户户的灯光和天空的群星静静地照出夜晚的城市。
『少佐。所有机械材料的搬运都已经结束了。请马上回到地下设施来。』
领边的通信元件响起了声音。
「……明白了。」
他关闭通信,转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的』家。
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吧。
自动锁那干巴巴的机械音顺着肋骨震动着心脏附近。
第一阶层,第七港口。在萧条的海关的入口,炼从飞行器上走了下来。
「真昼哥,月姐。接下来就按照计划去做吧。」
「地下阶层的地图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吧。我们这边也会做些佯攻之类的事情,不过不要过于期待哦。」
「要小心啊!有危险的话要马上和我们联络!」
留下两人的声音,飞行器发出引擎声飞起来了。炼看着他们飞到空中,接着喊了一声「好!」为自己鼓劲。
他大摇大摆地穿过无人的海关。世界是一片黑暗。监视摄像机的工作灯的光芒从四面八方照射着炼,机械声音对他发出了警告。
『警告。本神户市第一阶层第七港口在西历二一九三年三月三十一日封锁了。必须要有进入本设施的专用密码,或者管理LV5以上的身份证的』
刺在扬声器上的氮气结晶小刀让警告声永久地中断了。
同时,好像一次性在研磨一百万块玻璃一样的异样的破碎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设置在馆内全域的一百八十七个监视摄像机同时Ghost化。变形成枪状的摄像机互相贯穿彼此的身体,在下一个瞬间,好像突然想起自己本来的属性一般爆炸了。
以尖锐的警报声为信号,炼开始奔跑了。
从港口设施跑向市内。
在五百米前方有军事设施。巨大的防栅横亘在设施前面防守着。
在那个防栅的前面较远处,有一个穿着暗色的夜间迷彩服的小队。他们用气压式机关枪那危险的光芒朝向炼发出警告,在确认他没有站住的迹象后,就毫不迟疑地开火了。
炼的视野中浮现出了双重叠影的子弹的轨迹。
他用轻快的脚步躲过秒速一千二百米的子弹,毫不迷茫地向前飞奔。I-Brain的模式是『运动系数操控(拉格朗日)』和『短期未来预测(拉普拉斯)』。全部能力都在正常运作中。
用了两秒跑过一百米的距离,跳到士兵眼前。他用膝盖砸向那张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的脸,然后落地。
他灵巧地接住脱离士兵的手的短机关枪,朝后方扔了出去,接着又开始飞奔。从背后传来了冲击声。拉普拉斯的全方位视觉看到脸被枪身直接击中的士兵倒地的样子,真正的视线在侦察着前方的防栅。
他不顾子弹在脚边激起的火花和士兵们的怒声,只是一个劲地向前跑。
花了五秒时间到达了防栅。接通了高压电流的高五米的钢丝网的对面是无数的短机关枪和人群。
「别碍事!」
他大喊一声,接着踢向钢丝网。I-Brain迅速从『短期未来预测(拉普拉斯)』转为『分子运动操控(麦克斯韦)』。在确认靴子化为完全绝缘体遮蔽了电流不久,处于超导状态的钢丝网全体产生了通常的数百倍的电流。无法承受超负荷的控制箱溅出了火花,发出轰响声爆炸了。
他看着眼下弥漫的烟幕,跳过防栅落到地上。完全无视背后的士兵们,只是注视着前方。
在五层建筑的屯驻设施的旁边,有一个进入机密区域的入口。
她就被关在那里。
(感知高密度情报操控。攻击接近)
就在他准备跑过去的时候,I-Brain用不带抑扬的声音喊道。
红色骑士剑掠过猛然向前倒下的炼的脖子。被那风压惊得汗毛直竖的炼用双手支撑住身体,马上站起来了。
男人无表情地俯视着这样的炼。
「你还真是为所欲为啊,不过这里是终点站了。」
「护目镜怎么了?掉到哪去了吗?」
「……还真会耍嘴皮子。」
黑沢佑一的声音和态度都显得有些疲惫不堪,但是炼并没有注意到。
从门外传来了大喊大叫的声响。
哭累了睡着了的菲娅从床上抬起了脸。
她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究竟发生了事情,这时连续响起了三声枪声。士兵的怒声不一会就变成了苦闷的呻吟声。
她紧张地竦缩着身子,在她刚准备朝门走去的时候,门把发出了声音,光线射了进来。
透过缝隙看到的是沾满鲜血的士兵的脸。
她捂住嘴巴,拼命地忍住了惊叫的冲动。
她注意到门缓缓地打开了,于是脸色苍白地寻找藏身之处。
但是在门完全被打开、逆光中浮现出坐在轮椅上的人影的时候,菲娅不禁叫出声来了。
「婆婆!」
菲娅跑到跟前抱住她的脖子,然后就这样像是崩溃了一般把脸埋进她的胸中。
「……抱歉。让你受苦了。」
七濑静江用满是皱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菲娅的头发。
「不对的。」菲娅用湿润的眼睛看着静江,「看到婆婆你被带走了,我很担心……你有因为我的关系而受到残酷的对待吗?」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
静江的双臂绕到菲娅背后,抱住了她。菲娅乖乖地躺在她的怀抱中。
「……最后能让婆婆这样抱住我,我非常开心……虽然还有些害怕,但已经不要紧了。」
「你用不着担心的。」静江把拥抱的手放开,从正面看着菲娅的脸,「我是来救你的。」
「这是不行的,婆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话说到一半的菲娅想起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对了,那位士兵!婆婆,必须快点把医生给叫来!」
「没事的。」静江把视线看向倒在走廊上的士兵,笑了。那是冰冷彻骨的可怕的笑容。「那已经死了。」
「……婆婆?」
这个时候菲娅才发觉静江的样子和平时不同。
她的脸颊微微发硬,额头上浮现出了汗水。失去血色的肌肤就好像是死人的一般。虽然在暗处看不太清楚,不过她的腹部一带被染得鲜红……。
——鲜红?
「婆婆,这是……」
「啊啊,到这里的途中挨了五发左右。」她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自己的腹部,「虽然自以为是做得还不错的……我也老了啊。」
菲娅马上脱掉静江的衣服,随后看到的景象让她不禁咽了口气。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小洞一共有五个,并且在不断地喷血。虽然菲娅并不知道那些全都贯穿了重要的内脏器官,但是她明白即使是凭自己的能力也是束手无策的。
「我马上去叫医生!」
静江抓住了叫喊着打算跑出去的菲娅的手臂。
「已经没救了的……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反正是活不长的……比起这种事来,菲娅。你留在这里会很危险的。快点到CITY外面,尽可能逃往远方。」
「婆婆!不要说话了。」
「你别管我了,听好了……这个城市马上就要消失了。」
菲娅花了两秒左右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什……什么……婆婆!你在说什么啊!」
「没有进行说明的时间了……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的吧。」静江那苍白的脸露出了微笑,「知道了,我向你进行说明。相对的,听完了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这种事情」我无法和你约定,本想这么说的菲娅没能承受静江那异常激烈的眼神,移开了眼睛。「……我知道了。」
倒在走廊外的士兵竭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按下了通信元件的紧急警报开关,但是两人对此丝毫没有察觉。
脑内时钟告知现在是『早上五点』。
隔着十米的距离,两名魔法士同时摆出了架势。
熟知彼此本领的魔法士之间的战斗,只需要一瞬间就能决定胜败。使得对手的预测偏差几毫秒,或者比对手的动作快上几纳秒,如此些微的差距就能分出胜者和败者。
所以两人都不动。虽然在脑内模拟中一秒之间进行了数千数万回的攻击,但是现实的肉体却是没动一丝一毫的。身经百战的佑一和直觉敏锐的炼都明白对魔法士战斗的本质就是预测演算。
开始行动的时候就是确信胜利的那一刻。
士兵们远远地像是组成圆圈一般包围了两名魔法士。所有人都感受到支配这个场面的异常气氛、让人不敢呼吸的超高浓度的紧张,身体一动也不动了。
「呐。」炼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战斗呢?」
「无聊的感伤。」佑一回答道,「都到了现在这种地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不想和你战斗。因为,雪姐姐是你的恋人吧?」
「没错……但是雪死了,这个城市在这里。这就是现实。」
「你真的认为这种事情是正确的吗?杀死了雪姐姐,这次又要杀死菲娅,靠这样让自己得到幸福那也太不正常了!」
「现在这个城市实际存在于这里!」佑一粗暴地回击道,「启动了的系统是不能停止的!没有CITY的话,人类只有灭亡一条路。」
「你只是想把雪姐姐的死正当化而已!即使没有这样的城市,人类也是能够活下去的!」
「……那么你的意思是让弱者去死吗。」
「诶?」炼一瞬间答不上来了,「……不、不是的!我」
「哪里不是了。」佑一的声音包含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怒气,「老人、小孩、病人。这个城市里有数百万无法在CITY外活下去的人。为了拯救一名少女而对他们见死不救,你就是这么说的!」
「这是……」面对佑一那可怕的眼神,炼仿佛被压倒了一般向后退了一步。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有所牺牲才能活下去的话,那么期盼拯救尽可能多的生命、获得尽可能多的幸福有什么不对啊!」佑一用吐血般的声音喊道,「如果有能拯救全世界的人的方便的答案的话,你倒是说来听听啊!」
随着最后一句话,佑一行动了。
他耷拉着剑尖,用看上去漫不经心的动作踏出了脚步。
在下个瞬间,被球形波动包裹的佑一的身体化作一阵疾风,一下子就飞过十米的距离出现在炼的背后。
斩、砍、刺。在不足一秒的百分之一的时间里使出的三连击全都被氮气结晶的盾牌接住了,在破碎的冰片在黎明的微弱光芒下闪烁的时候,佑一的身体已经在炼的正面,并摆出了进入下一轮攻击的架势。
他微微拉起剑,像将整个身体冲撞出去一般刺了出去。
炼的脸颊上划过一道线,微微滴出了一点血。
略微偏过头躲过了致命伤的炼一边散布冰枪,一边向着后方跳跃。在勉强拉开距离之后,准备重整态势来战斗。
佑一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无数长枪擦过佑一的四肢,但是他毫不在意从裂开的上膊迸出来的鲜血,将炼的身体掌控在自己的射程距离中。
骑士剑朝着因为被攻其不备而惊呆了的炼的额头挥了下去。
炼上身向后仰,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躲了过去。
佑一翻转剑尖进行新的追击。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佑一好像被弹开了一般飞快地退向后方。同时,佑一之前所处的空间发生了扭曲,有机瓷砖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粉碎了。
在一口气逃离了十米距离后,佑一重新摆好架势。
炼将右手水平一挥,消除了自己创造的时空构造的扭曲。
接着,两人同时蹬地而起。
神户CITY地下阶层,最深部。
在通往Mother Room的细小的通道里,有一群士兵。
他们的脸全都像蜡人一样无表情,如同机器人一般的单调有规律的动作连一瞬间的紊乱都不会产生。
他们各自的胸前都捧着需要用两手来抱拢的大型玻璃水槽。
在充满了培养液的水槽中的是在咕咚咕咚地跳动着的灰色脑髓。。
士兵们彼此不交流语言,也没有信号,在漆黑的走廊上正确地前进着。
在通道的最深处是释放出白光的厚重的间隔墙壁。
前方的士兵站到那前面后,六层的间隔墙壁就自动地打开了。
三十九人的士兵们整齐地形成一列,向着Mother Room的中央、玻璃筒的培养槽前进。应该设置在巨大的MotherRoom的所有场所的警备系统却全都保持沉默了,只是在静静地看着闯入者们的动向。
打头的士兵到达了培养槽、『Mother Core』。巨大圆筒容器的上部无声地打开了,出现了能够勉强通过一个人的空隙。
士兵将手里捧着的水槽静静地往下倒。
灰色的脑髓从浮在培养槽里的黑发女性旁边挤过去,浮在了底部附近。
接着,脑髓一个接一个地被倒下去了。
然后在全部脑髓都被倒进培养槽中后,士兵们拔出腰间的短针枪抵在彼此的太阳穴上。
——扣下了扳机。
银光划出一个弧线,骑士剑的剑锋逼近炼的喉咙。
在身子后仰勉强避开了的同时,炼造出了冰枪。这次轮到他攻击佑一的喉咙了。
佑一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他完全无视长枪的枪尖刺中肩膀,举起剑朝炼的额头挥了下去。
勉强抵挡住他的攻击的炼的内心产生了困惑。
这个人是会做出如此鲁莽的动作来的人吗?
进行攻击的速度比预测值要快点数纳秒,但是回避速度却要略慢。因此从刚才开始,原本没可能打中的攻击却成功了好几个,这让佑一的身体伤痕累累了。
简直就像是把防御忘得一干二净一样。
而且那个偏差还在越变越大。
佑一的动向逐渐无法预测了。
如果只从伤害程度来看的话,炼是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的,但是他却被渐渐地逼入了绝境。
无数的斩击和无数的冰击产生的破碎声的多重奏。
自我领域和空间操控编织出了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波动。
仿佛是沉醉在那音律和幻影之中一般,炼的动作逐渐变成了反射性、冲动性的东西。
然后那在炼的混乱到达顶点的时候发生了。
最初的动作和之前是没有变化。佑一劈下来的一击被炼的冰盾接住,并弹了回去。弹回去的剑尖划出弧线,翻转过来袭向炼,再次被盾牌弹开。
弹回去的骑士剑遵从惯性法则在空中回转。仿佛在以重心为中心在画圆一般。
炼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本应握住骑士剑的剑柄的手、佑一的身姿从炼的视野中消失了。
放开了骑士剑的佑一的身体遵从世界本来的物理法则而缓缓地减速,像滑行一般绕到了炼的背后。
这个时候炼才醒悟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将注意力集中到骑士剑的动向上去了,而忽略了佑一的动向。
下一个瞬间,背后传来了惊人的冲击。呼吸一瞬间停止了,视野反转了。
就在他拼命在空中扭转身体,想尽办法着地的时候,重新回到佑一手中的剑的剑锋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骑士剑朝着喉咙刺了过来。
(回避不能。防御不能)
I-Brain叫喊道。
但是。
原本应该切断炼的颈动脉的剑却只是微微刺入他的皮肤。接着佑一停下了动作。
「为、为什么……」
「给我就这样乖乖地回去。我不想杀死月夜和真昼的弟弟。」
「……虽然讲了那么多大道理,但你也是个天真的人啊。」
「没错。所以,不要逼我杀你。」
炼闭上眼睛,接着睁开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要。」
「……为什么要如此拘泥于那个少女。」
「为什么呢。虽然能够摆出很多理由,」在一瞬间的沉默后,炼露出了羞涩的笑容,「但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不需要其他理由的。」
佑一的眉头痛苦地扭曲了。那不是打倒了强敌的胜利者的表情。
「你不害怕死亡吗。」
「害怕,但是我认为对那女孩见死不救和死是没有区别的。」
一瞬间的沉默。
过了一会,佑一像是放弃了一半重重地吐了口气。
刺在喉咙上的剑尖增大了压力。炼下定决心直到最后都绝对不闭上眼睛,他使劲撑住眼皮,狠狠地瞪着佑一。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佑一的领边的通信元件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佑一的视线微微斜向那边。
炼像被弹开一般跳向后方,从剑下逃走了,重新摆好了架势。
并且他察觉到了。
不只是佑一。包围在周围的所有士兵现在都凝视着自己的通信元件或者是同样发出警报声的街头扬声器。
在佑一、炼以及所有士兵紧张屏息的注视下,警报声不一会就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扬声器中流出了人的说话声。
那是少女和老人的声音。
从拐角的对面传来的枪声似乎越来越激烈了。
「你那边怎么样?」
真昼没有将视线从手上的终端上移开,问道。
「我已经散播了感压式地雷,所以应该是不会到这边来的。」
月夜回答的声音显得充满了疲劳。
两人在和炼分别后,一边引诱军队的飞行器,一边进入了第二十阶层。
中途抛下飞行器进入了军事区域总司令部。虽然在这个死胡同的走廊找到了用来抢占保安系统的连接点,但是在拐角的对面士兵们现在仍在陆续地赶过来。
这样下去不要说是确保炼的退路,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法逃走了。
「不过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尽可能抓紧了。」
真昼一边回答明白,一边在触摸屏上滑动着手指。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只有威吓射击的反复无常的爆破音在周围回响。
「呐,真昼。」月夜开口了,「不后悔自己做了蠢事吗?」
真昼从正面看向月夜的脸,微微地笑了。
「虽然我认为自己是在做蠢事,不过一点也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是可爱的弟弟的请求嘛,而且……这不是父亲的口头禅嘛。合理的答案就连机械也能给出来。做蠢事是人类的工作。」
「说起来,他是经常说这句话的。」
两人看了看彼此,浮现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接下来。」
月夜从拐角探出头去窥视走廊,然后马上缩了回来。一秒之后响起了枪声,强化碳的壁面溅出了火花。
「差不多快撑不住了。还没好吗?」
「有点麻烦。」真昼将终端的显示器推到回过头来的月夜眼前,「你看。构造被改写了。」
月夜看向显示器,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啊。」
神户CITY的网络被不知何人进行了无法判别原形的惊人改变。
本来应该是以身为操控中枢的Mother Core为中心形成树形构造的网络,现在却四处扭曲缠绕、上部和下部反转、形成了复杂的反馈回路。
真昼只知道一个这种构造的例子。
靠人的手是绝对无法制作出来的、自然成长所产生的偶然产物。不合理且无秩序,但是尽管如此,所有的要素却毫不浪费地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有效地利用彼此。
这简直就像是……
「……人……类?」
「什么?人类怎么了啊!」
月夜把真昼的嘟囔当成了回答。
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走廊对面的枪声中断了。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刚才的是什么啊。」
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对于月夜的疑问的回答。
取代警报声从扬声器里流出来的是少女和老人的说话声。
真昼差点把终端掉在地上。
「菲娅?还有,静江婆婆……」
突然,设置在CITY全域、全阶层各个地方的公共扬声器全都开始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不一会,家家户户都打开了灯,CITY全体充满了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有人擦着困倦的眼睛打开窗户,寻找声音的发生源。
有人穿上外套从家里跑出来,在发现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后不禁皱起眉头咂了咂嘴。
虽然反应是各种各样的,但是人们全都用疑惑的眼神仰视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的扬声器,静静地观察事情的进展。
警报声和开始的时候一样突然地中断了。
人们安心地喘了口气。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扬声器一齐开始传出少女和老人的说话声。
于是住在神户CITY的一千万人全都听到了那句话。
『我让Mother系统暴走了。』
「……让Mother系统……暴走?什么……婆婆!你在说什么啊!」
「我很憎恨这个城市。」
在女儿死后这十年间,对于静江来说,活着只有痛苦。
静江每一天都在思考,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才好,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尽管如此,静江还是没有放弃。用来替换『Mother』的新系统的开发,静江认为这是对女儿的仅有的赎罪方式,所以她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研究中去了。
但是研究失败了,神户CITY自治政府马上开始着手Mother Core的开发。
他们根本没有从女儿的死学到任何东西。
静江的悔恨变成了疯狂。
「怎么会这样……可是Mother系统已经到极限了……」
「嗯嗯,恶化确实是在加剧。总有一天会无法运作了的吧。」静江听凭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漆黑感情,叫喊道,「总有一天、啊!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一年、两年、十年!在这段期间,那孩子要一直孤独地呆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我无法忍受。」
「婆婆……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啊,让Mother系统感染了我开发的病毒。」
「……病毒……」菲娅的表情僵硬了,「婆婆,难道你把我的姐姐和妹妹们给!」
「嗯嗯,它们成为了病毒的主要成分。」静江咕咕地笑了,「由同调能力者三十九体形成的精神结合体(Gestalt)。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无法阻止的最强病毒。」
「请不要这样!」菲娅流着泪恳求道,「拜托了。请停手吧,婆婆!就算做出这种事情……」
「已经无法停止了。」静江对菲娅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所以啊,你没有死的必要了。快点逃吧。」
「我做不到!」
「不要说任性的话!」静江激烈地咳嗽着,「……菲娅,就当作是我最后的愿望……」
「可是!我是为了保护这个城市才……」话说到一半,菲娅瞪大了眼睛,「对啊,这很奇怪……如果那些是病毒的话,那么我是为了什么才……而且这一星期……」
强烈的冲击贯穿了几近发狂的静江的心。
「菲娅!」她忍受住腹部感受到的剧痛,叫喊道,「这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不快点逃跑的话,时间就!」
「婆婆……你在隐瞒什么吗?」
菲娅的双手绕到静江的背后,抱住了她。翡翠绿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她打算进行同调。
「什么都没有隐瞒!」
虽然她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少女的手,但是中了五发子弹的身体无法抵抗少女的力量。
脑内一瞬间闪过了不快感。
拥抱着她的菲娅的脸上浮现出了与死心相似的略微苦笑。
「……被你知道了啊。」静江叹息道,「正如你看到的一样。」
「……我是」菲娅的声音非常轻微、虚弱,「……用来阻止病毒的终结者啊。」
脸色苍白的静江轻轻地点了点头。
同调能力者形成的精神结合体。这会带来怎样的效果,现代的情报理论是无法了解的。完全无法预想到Mother系统的暴走会以怎样的形式发生。
静江根本不在乎这个CITY会变成怎样。
但是恐怕受害不会仅限于一个神户CITY。一直暴走下去的Mother系统将会吞没整个世界,将人类毁灭掉的吧。
就算是静江也难以忍受因为自己的复仇而使整个世界毁灭的。
所以静江盯上了完成型的同调能力者『菲娅』。把她作为用来阻止将神户CITY毁灭的病毒的中和剂。
但是这么做的话,菲娅就……
「……婆婆。」
「不要想些蠢事!」静江激烈地拦住了菲娅的话,接着又咳嗽了,「如果是你的话……不管这个世界变成怎样,你都能活下去的。快点逃吧!」
「可是」菲娅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生硬的微笑,「我是为此才被叫过来的吧?婆婆你是因为这样才对我温柔的吧。」
「确实……一开始是这样的……我承认。」静江竭尽浑身的力气抬起右手,触摸菲娅的脸颊,「但是啊,我还是……没法杀死你……明明有一周的时候……为什么不逃跑呢。」
「婆婆……」她那断断续续的话让少女的笑脸歪得乱七八糟,仿佛就要哭出来了一般。
「在遇到你的这三年来……我啊……是真的……很疼爱你的。」
视野开始被黑暗笼罩了。眼前的少女的脸也变得朦胧了。
「是真的……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知道的。」少女的小手握住了静江的手。
眼前越来越暗了。
已经什么也不知道了。
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妈妈。
耳边传来怀念的声音。
雪。
你一定对我很生气吧。
我也马上要到你那去了。
但是我犯下如此大的罪过,说不定没法和你去同个地方的。
还有。
对不起了。
静江用她那正逐渐失去视力的眼睛看着颤抖着声音不断叫着自己的名字的另一个女儿。
事情变成这样,真的是对不起了。
但是就算只有你一个人也好,希望你能在这样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
「……说起来……我说过……要给你……取个新名字的。」
在朦胧的视野里,少女的金发摇动了。啪嗒啪嗒的,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静江的脸,热乎乎的。
静江的心中浮现出了泪水这个词语。
「这种事情不重要了。」少女的声音在颤抖,「我是菲娅。并不是因为是实验体四号。而是因为婆婆你叫我菲娅,所以我就是菲娅。」
「这样……啊。」
这成为了她的最后一句话,静江的意识沉入了再也无法浮起来的黑暗的底层。
士兵们全都无言地注视着扬声器。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抽泣着,有人用拳头敲打地面。
已经无法从扬声器那里听到任何声音了。在这里根本无法确认少女和七濑将军怎么样了。
『Mother Core』『病毒』『实验体』……。静江说出来的这些话,大部分内容对于不知道Mother系统的真相的他们来说都是属于理解范围外的事情。
但是相对的,他们全都理解了一个事情。
这个城市的、在战后十年间一直支撑着他们的生命的神户CITY接下来就要迎来它的最后了。
黑沢少佐像是崩溃了一般跪倒在地,骑士剑从他的手中滑落。
魔法士的少年朝着地下阶层跑过去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会阻止他了。
然后在扬声器的声音中断后过了将近一分钟、在士兵们的惊愕开始渐渐转变成不安和恐怖的时候,那个情况毫无预兆地就开始了。
天空、应该投影在顶棚上的黎明的天空的影像突然消失了。只留下了暴露出金属光泽的冰冷的钛合金屏幕。
那是士兵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神户CITY的『真正』的天空的颜色。
在目瞪口呆地仰望着的士兵们面前,钛合金的顶棚微微地颤抖了,不久后开始了像生物一般的有规律的搏动。
接着顶棚到处都鼓了起来,还伸出了好几根不知是什么的巨大的棒状物体。
粗约二十米的蛇一般的那个物体的光滑表面上有着混合了钛合金的灰色和砂土的茶色的斑点。
那个的前端在平坦地展开后,分支出粗约五米的长度不一的五个部位,仿佛在搅动天空一般起伏不定地蠕动着。
已经没有谁会看错了。
那是巨大的人类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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