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漆黑嘆息

  1. 漆黑嘆息

  正當法爾薩斯北部,伊努瑞德要塞展開了嚴重的戒備時,在杜爾札王宮,國王洛基歐正穩穩地坐在王座聽著魔法師的報告。

  老魔法師跪在國王面前,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陰森的笑容。

  「禁咒的完成度相當好。屬下認為在兩三天內就能運用於實戰上。」

  「真的贏得了法爾薩斯吧?」

  「毫無疑問。即使是魔女,要擋下禁咒也是難如登天。就算是阿卡西亞,也會連同使用者一起葬送。」

  聽到充滿自信的這番話,洛基歐默默點頭。

  ──根據歷史紀錄,此前從未有過將禁咒使用在戰爭上的先例。

  所謂禁咒就是將過於危險,或是以忌諱的方法構築的那類魔法的總稱,而在其中,若是要構成足以運用到戰爭上的大規模術式,就得花費相當久的歲月、努力以及犧牲。一般國家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實現這點。

  即使如此,據說在鐸洱達爾的深處,以及世界僅僅三名的魔女手邊沉睡著這類禁咒的知識,但真相不明。甚至連四百年前蒙爾嘉德逃離鐸洱達爾,傳授了後代邪龍召喚之術,都算是特例當中的特例。繼承他源流的人們潛藏於地底,將至今為止的漫長歲月都耗費在構築禁咒上面。

  ──如今,就是展現這份成果之時。他們的目標是長年來礙眼的法爾薩斯。

  洛基歐在內心暗自竊笑。

  只要讓對方的矛頭對準這群禁咒的魔法師即可。一旦失敗,再處分掉他們就行。

  而如果成功,到時就會開始全新的歷史。

  ※

  伊努瑞德要塞的西北方,在與杜爾札的國境上張開的結界有了可疑的動向,這是在奧斯卡即位後第十二天,氣候怡人的午後所發生的事。

  這個聯絡很快就經由要塞傳回了城裡。法爾薩斯的重臣們聽了報告,也紛紛移動到要塞,他們根據事前的安排行動,每個人的臉上也難掩緊張的神色。

  軍隊雖然慌張,但依然在要塞的中庭有條不紊地動作,奧斯卡看著這幕景象,向身旁的克姆詢問。

  「對方大概再多久的時間會發動攻擊?」

  「從敵人的移動速度與禁咒的射程來看,大約再一個小時。我認為肯定來得及。」

  「知道了。」

  「疑似禁咒使用者的共有七人。他們與護衛的幾名士兵穿越了國境。另外在國境邊界的杜爾札領土,似乎有大約兩萬名的軍隊正在待命。」

  「真少啊。是對禁咒有自信呢,還是不想被牽連進去?」

  「畢竟以大規模魔法為主軸的戰爭史無前例……對方決定觀望的意圖或許也很強烈。」

  「說不定是在想著萬一失敗,只要切割禁咒的使用者就能推卸責任了吧。」

  很像那隻狸貓會想的事情,奧斯卡如此辱罵洛基歐。年輕國王的手放在腰間,腰上佩戴著這次作戰的關鍵阿卡西亞。

  「五發啊……算了,總會有辦法的吧。」

  沒辦法嘆氣。因為接下來戰鬥就要開始了。

  從國境侵入法爾薩斯的十四人,在可以遠望伊努瑞德要塞的森林停下腳步。

  從杜爾札到要塞,一路上基本上都是毫無遮蔽物的平原,但這附近有大大小小的不同森林散布在各處。他們從其中一處觀察著伊努瑞德要塞的動靜。

  附近沒有村落以及城鎮。那座要塞是守護法爾薩斯北方的要地,也是最前線。換言之,只要跨越那座要塞,就暫時不需要找物體遮蔽,可以一路進軍到城都。

  其中一名魔法師對偵查回來的夥伴如此詢問。

  「要塞的狀況如何?」

  「不清楚。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哎呀,該不會沒發現我們吧?原本還以為情報已經洩漏了呢。」

  「即使洩漏出去,他們也束手無策。」

  穿著長袍的老魔法師望向身旁的女性手上拿的布包。

  女性感覺到視線後嫣然一笑,並點了點頭。此時,旁邊另外一名男子伸出手拿走了布包。

  「差不多感到難受了吧。我來拿。」

  發出不祥魔力的那個布包裡面,放有約莫孩子的頭顱大小、封印禁咒的魔法水晶。在水晶碎片纏繞著禁咒的構成,以球體存在的那個物體,如今已經化為無法破壞,但也無法隨便放在某處的危險物品。

  要是不經意地將這顆水晶放在地上,周圍一帶便會立刻遭到魔力與瘴氣腐蝕,進一步擴散詛咒,汙染整個地面。既然這顆水晶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搬運的人或多或少會遭到侵蝕,因此無法長期攜帶。

  「不久就會進入射程了。我們加快腳步吧。」

  護衛的士兵聞言後點頭。一行人為了不被對方注意到而採取徒步,慎重地往前移動。

  不久,他們抵達了距離伊努瑞德要塞僅僅十分鐘的小型森林。他們從樹木的隙縫間觀察要塞,看起來與平常別無二致。也沒有軍隊在周圍布陣。

  「看起來沒問題呢。」

  「也太安靜了……」

  「別在意。首先從這裡開始。」

  男子解開布包,從裡面現出了汙濁的水晶。一行人頓時充滿緊張情緒。

  「別放遮蔽物。會噴出飛沫的。」

  「我知道。」

  拿著水晶的男子移動到森林外面,可以從直線上看到要塞的場所。老魔法師隔著水晶面對要塞,用猶如樹枝的手觸碰冰冷的表面。另外兩名魔法師從左右同樣地觸碰水晶。周圍的人們對彼此使了個眼色。可以聽見帶著緊張感吸氣的聲音。

  老魔法師大聲地編織了詠唱。

  「否定吧,蹂躪吧,侵蝕吧,被囚禁的靈魂啊!──憎惡啊,以那股力量侵蝕殆盡!」

  水晶一瞬間發出了炫目的紅光。

  下一瞬間,從裡面發出了怨恨的叫聲,同時也產生了巨大的黑色奔流。

  那道奔流席捲周圍的空氣,筆直地衝向要塞。

  一行人屏息觀望著這幕景象,強大的黑色魔力以驚人的速度接觸到要塞,順勢將整個要塞包住,形成了巨大的黑暗球體。

  隨後慢了一拍,現場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撼動了這一帶。老魔法師身後的女性不禁摀住雙耳。在一行人守望的視線前方,暗色球體緩緩地消散而去。

  ──眼前沒有瓦礫與其他物體,誕生了純粹遭到詛咒汙染的空間。

  「成、成功了!快和陛下取得聯絡!」

  聽到士兵興奮的叫聲,女性用魔法向國王的軍隊報告事情始末。聯絡結束後,她便開心地點頭。

  「聽說要開始進軍了。似乎只要三十分就會抵達。」

  「在那之前,我們先在這等待吧。」

  無法隱藏亢奮情緒的年輕男子喘了口氣。這樣一來,四百年來持續傳承禁咒的辛苦總算有了回報。而且今後自己將成為改變歷史的這一方。所有人臉上浮現了安心與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們一臉殷切期盼地在現場待命,經過了約五分鐘時──突然響起劃破天空的銳利聲響。

  站在女性身旁的一名魔法師微微抽搐,隨後緩緩倒下。

  她一臉匪夷所思地低頭望向倒地的男子,發現他的頭上深深地插著一把箭。

  ※

  「殺掉一名魔法師了。」

  「好本事。」

  收到報告的奧斯卡微微一笑。身旁的亞爾斯望向要塞曾在的位置,啞然地抬頭說道:

  「沒留下任何痕跡呢……」

  「已經很老舊了,只要想說要重蓋就行啦。」

  站在他們對面的艾塔德一臉遺憾地開口說道:

  「那是有歷史的啊……不過這種時候也是無可奈何。」

  「總之還有四發。」

  ──在魔法師們穿越國境入侵的當下,法爾薩斯已經完全從要塞撤軍。他們就這樣將無人的要塞完全當作誘餌,讓軍隊潛伏在幾座森林當中,並從該處觀察敵人的動靜。

  他們的視線前方,又有東北的一座森林遭到禁咒吞噬。那裡是剛才狙擊魔法師的射手所在的森林。話雖如此,他們現在早已用轉移門逃離。奧斯卡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點了點頭。

  「還有三發嗎?還能再稍微拖延一些時間嗎?」

  然而,國王手邊立刻傳來了狙擊失敗的報告。敵方魔法師好似在那之後就為了防備弓箭而張開了結界。而且他們因為禁咒所剩不多,想出了其他手段代替。上空出現了大約二十頭邪龍。

  邪龍們在上空盤旋了好一陣子,其中幾頭似乎注意到敵人,回望法爾薩斯軍所在的森林。

  「這下不妙啊。」

  奧斯卡說話的聲音與台詞相反,絲毫沒有緊張感,隨之向全軍下達指示。

  ──目前還依然照著計畫進行。

  他的視野裡面,已經開始看見杜爾札國王的軍隊在一無所知的狀況下開始進軍。

  ※

  由於突然的狙擊失去了一名夥伴,魔法師們差點陷入恐慌。

  但老魔法師隨即大喝一聲,制止了他們。

  「是從哪裡射來的!」

  「應、應該是從那邊的森林……」

  眼見他的表情凶狠,一名士兵指著遠處的森林。老魔法師像是要射殺森林般瞪視該處,同時再次深呼吸調整態勢。他改變方向並開始詠唱──再次釋放黑色漩渦。

  一股會令胸口難受的空氣在四周擴散,幾個人頓時摀住嘴巴。由於禁咒的影響,導致周圍的氣溫跟著下降。

  下一刻,他目標的那座森林與剛才消失的要塞同樣被黑暗的球體吞噬。取而代之出現的是瀰漫著黑霧的空間。

  「成功了嗎?」

  「還要張開結界!」

  聽從這句指示,一名魔法師進行詠唱,在詠唱結束的同時再次有狙擊的箭矢打中結界。聽到毫不留情的攻擊聲響,眾人的表情同時扭曲。畢竟能擊發的禁咒有限。不能浪費。

  「可惡……」

  老魔法師恨得咬牙切齒,開始別的詠唱。呼應他的咒語,邪龍陸續在空中現身。他調整急促的呼吸後,命令召喚出來的邪龍。

  「把藏起來的傢伙都揪出來!」

  收到主人的命令,邪龍在空中緩緩盤旋,不久便開始前往位在西北方的森林。老魔法師笑著再次將手伸向水晶──但是士兵阻攔了他。

  「陛下也在場!現在不能發射!」

  如同他的吶喊,杜爾札軍正在他們目標的森林後面井然有序地進軍。

  他們理解狀況後,總算領悟到這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快和陛下取得聯絡!有埋伏!」

  聽到士兵的命令,女性慌張地組織傳達構成。

  ──然而就在同一時刻,森林裡出現了法爾薩斯軍,從杜爾札軍的側面發動襲擊。

  由於一瞬間的錯愕,構成從她的手中消失。看見同樣景象的其他人也頓時愣在原地。

  然後就像是看準了這點般,下一瞬間他們背後,亞爾斯率領的士兵以及十名魔法師轉移了過來。

  繞到敵人背後的亞爾斯砍殺了眼前的杜爾札兵,順勢往前推進。

  「讓魔法師失去戰鬥能力。」

  ──目的是確保禁咒核心的那顆水晶。

  關於禁咒的射程、其核心以及核心的危險性,事前緹娜夏已經告訴了他們。

  奧斯卡的計畫主要有三點。第一,是盡可能讓對方浪費禁咒,第二,是將杜爾札本軍牽連進來,讓他們沒辦法置身事外。同時也將他們當作對抗禁咒的盾牌,最後,則是奪取核心。

  「本來就不需要老實地接下所有子彈。」

  新王一臉嫌麻煩地說出事實。而且他還將伊努瑞德要塞的人員撤離,直接捨棄要塞。

  另一方面,緹娜夏在私底下曾偷偷通知:「若是依然殘留著五發,核心會很難駕馭,但只要彈數減少,我就有方法處理。若是能搶奪過來的話請把它交給我。」

  離開法爾薩斯後,緹娜夏瞞著奧斯卡協助他們,亞爾斯對此不知是感到愧疚還是感到溫馨,對她實在抬不起頭。儘管直覺敏銳的國王或許已經注意到她與此事有關,但表面上絲毫沒有提及。

  對於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敵人感到震驚,杜爾札兵沒有像樣的抵抗,接連遭到擊倒。

  在他們身後,老魔法師臉部扭曲地在雙手生成火焰。其他禁咒使者也開始詠唱。

  「消失吧!這群法爾薩斯的走狗!」

  老魔法師如此說道後擊出了火焰,然而在命中亞爾斯眼前的結界後四散而去。在他身後詠唱的卡普重新張開了新的結界。

  另一方面,亞爾斯順勢踏出步伐,以銳利的軌跡揮劍。隨著些許的觸感,老魔法師乾扁的身軀頓時倒地。周圍的兩名魔法師也因為法爾薩斯士兵的劍而血灑平原,雙雙倒下。

  法爾薩斯打算趁著對方的死鎮壓這場混亂的前一刻,場上響起震耳欲聾的大叫。

  「快逃!」

  不清楚那個聲音是由誰所發出的。但是在亞爾斯眼前,一名抱著水晶的男子與站在身旁的女性倏地消失無蹤。

  沒能達成目的的亞爾斯激動地咂舌。

  「快和克姆大人聯絡。」

  亞爾斯見卡普點頭,同時揮劍甩掉上頭沾的鮮血。在視野的另一邊,可以看見兩軍正激烈地對戰。

  邪龍們在空中無差別地吐出火焰,但法爾薩斯軍以魔法結界搭配反擊堅持住了。國王的紅龍在受到魔法支援的同時與複數的邪龍展開了空中戰。黑龍們吐出的火焰反而因為範圍影響甚廣,導致杜爾札這邊也出現了犧牲。至於側面遭到偷襲的杜爾札軍,只能勉強停留在該處展開反擊。

  ──這樣一來敵方敗走或許只是時間的問題。

  聯絡完畢的卡普點頭後,亞爾斯環視周圍。

  就在這時,視野遙遠前方出現了嬌小的人影。

  亞爾斯定睛凝視,打算確認那是什麼……接著顫慄不已。

  情急之下轉移到平原南側的兩人看到敗勢明顯的自軍,啞然失聲。

  ──一切都難逃法爾薩斯的法掌。

  他們也不過就是破壞了要塞罷了。可是就連這件事也在對方的計算之中。

  男子悔恨地咬牙切齒。

  「逃走吧。我們等待機會再來一次。」

  「再來一次!?什麼時候!?師傅都死了,現在根本沒辦法製作禁咒啊!你以為我們耗費了多少歲月啊……!」

  女性從男子手中奪過水晶,緊緊抱住。

  ──蒙爾嘉德抵達杜爾札後,經過了四百年。

  禁咒花費如此龐大的時間才總算成形,她不想在這種地方就此失去。

  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成果。無論那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實現都在所不惜。

  被封印在水晶的憎惡以及她本身的恨意,從接觸的手上開始融合。

  女性燃燒著怒意的雙眼游移四周,隨後捕捉到正在激烈衝突的兩軍。她凝視戰場後伸了背脊。接著以單手高舉水晶,另一隻手靠在上面。一旁的男人見狀,頓時臉色鐵青。

  「喂……妳會牽連到陛下的!住手!」

  「囉唆!區區國王要找誰代替都可以!我要毀滅法爾薩斯!」

  存在於眼前的已經是處於瘋狂領域的野心。然而她明白自己的扭曲,咧嘴一笑。將魔力集中在手上。

  男子一臉錯愕地看著女性,在幾秒鐘後,深深吐了一口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放棄還是下定決心。只是伸出手觸碰水晶。

  「知道了。動手吧。」

  女性笑了。沉溺於力量之人將自己與那股力量同化。

  如今的她已經失去了人格。化為凶惡的存在。

  ※

  「聽說核心與兩名魔法師逃掉了。」

  「亞爾斯那傢伙,待會要好好唸他一頓。」

  由於亞爾斯不在,代替他站在最前線的奧斯卡如此喃喃說道。在他身後跟著負責聯絡以及保護他的克姆。

  偶爾邪龍的火焰會照亮周遭一帶,但不會波及到他們。奧斯卡朝上空瞥了一眼,確認那克正在默默地屠殺邪龍。

  儘管杜爾札軍好歹也在持續拚命抵抗,但即使從正面戰鬥,法爾薩斯的人數依然更佔優勢。一旦解除緊張的情緒,局勢顯然會立刻崩盤。

  ──可以的話,希望能找出待在軍中的洛基歐,將他生擒或是殺死。那應該會成為決定勝敗的關鍵。

  然而與奧斯卡不同,洛基歐並沒有出現在前線。儘管不知他在哪裡,但應該是受到護衛保護待在軍隊內部。奧斯卡彈開砍向他的劍,同時以視野一隅確認周圍。

  ──接著,他注意到了那個。

  他在理解到那個為何的同時,克姆已經開始詠唱。王之怒吼震撼了周圍。

  「退後!」

  在後方的十幾名魔法師慌張地開始詠唱。其中杜安領悟到事態嚴重,不由得臉色鐵青。從他們這邊看過去的左前方,杜爾札軍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兩道嬌小的人影。不祥且巨大的黑色魔力正在該處匯聚。

  士兵們因為主軍這句話感到困惑並開始後退時,遠方的人影已經擊出汙濁的力之奔流。禁咒的漩渦發出會讓耳朵難受的刺耳聲響衝向戰場。察覺到氣息的杜爾札將軍坐在馬上回頭,愕然地張開嘴巴。

  「……什麼?」

  沒有得到答案,將軍就連同他率領的士兵遭到禁咒吞噬。

  這股奔流沒有停止,就這樣屠殺了三分之一的杜爾札軍與幾頭邪龍,朝著平原繼續突進,試圖吞噬法爾薩斯軍──但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住了。

  奧斯卡面露難色地站到前面,朝著塊狀的禁咒舉起阿卡西亞。

  禁咒在化為黑色球體的前一刻,就與魔法無效化之劍劇烈衝突,響起了銳利刺耳的聲音並慢慢分解。黑暗魔力逐步逼近,試圖從劍沒有觸碰的左右兩邊吞噬國王,魔法師們見狀,便協力以巨大的結界擋住。

  禁咒被劍刃碰到的部分化為黑霧四散而去。

  奧斯卡瞪視著這幕景象,忍住不發出痛苦的聲音。他被施加了幾乎要壓垮全身的壓力,只是與之抗衡,好像就要用盡所有力氣。

  ──照這個樣子下去,結界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他如此心想,費勁地將左手放到劍的中央位置,將阿卡西亞往前推,同時慢慢迴轉。兩手頓時產生劇烈的疼痛。他感覺聽見了骨頭折斷的聲音。

  然而就在這時,視野總算開闊,看得見另一邊的景色──因為他徹底分解了禁咒。

  奧斯卡確認自己斷掉的左手。額頭上自然地開始冒出冷汗,但或許是因為精神亢奮,並不覺得那麼疼痛。他一邊按住手一邊回頭。

  「治得好嗎?」

  「如果臨時湊合也沒關係的話。」

  「拜託了。」

  克姆雖然臉色蒼白,也在詠唱的同時觸碰國王的手。眼見禁咒壓倒性的力量,讓魔法師長因為冷汗而濡濕了背。

  ──到頭來,他們的結界還是沒能擋下剛才的攻勢。

  然而在最後的一瞬間,銀線的構成在奧斯卡全身發光,從內部撐起了結界。

  那個構成恐怕是事前就施加在奧斯卡身上,並非他們的傑作。克姆不禁感謝不在場的那名人士的協助。

  「我已經固定並止痛了。請別勉強自己……」

  「知道了。艾塔德,你率領三分之一的軍隊追擊杜爾札軍。剩下的士兵就讓他們退下吧。」

  其實很想讓全軍避難,但要是這麼做會導致禁咒改變目標。艾塔德露出與克姆相似的神情後低下頭。此時,杜安大喊一聲:

  「下一波要來了!」

  周圍瞬間感到緊張。為了防禦開始詠唱。

  「還有兩發啊……」

  奧斯卡一邊苦笑一邊重新面向禁咒。

  黑色漩渦沒有受到任何阻擋直接朝他襲來。國王的馬因為恐懼而顫慄。奧斯卡以左手撫摸那美麗的鬃毛安撫牠,同時再度舉起阿卡西亞。

  足以掩埋視野的黑暗魔法帶著足以令人窒息的壓力,襲向他的全身。

  ──能撐得住嗎?

  這樣的疑問突然閃過腦海。但他不能講喪氣話。

  不可以將因為禁咒而決定戰爭勝負的先例留在歷史。更何況那還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國家,持有阿卡西亞的法爾薩斯。如果不能在這裡擋下,其他各國很有可能在檯面下染指禁咒。

  這麼一來會導致歷史的趨勢改變。不是能不能,而是非得這麼做。

  「……唔。」

  整個身體都在嘎吱作響。

  左手沒辦法順利活動。因為分解魔力的反作用導致右手麻痺。

  此時,劍柄終於從他使勁握住的手中滑落。

  ──不妙。

  奧斯卡反射性地用手抓住雙刃的部分。

  但指頭沒辦法靈活動作。自己的劍上滲著鮮血。

  汙濁的魔力伸向他。

  結束已經逼近眼前。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身後毫無前兆地出現了一股氣息。

  扭曲身體的壓力頓時消失。在他的身後,八成是坐在馬上的那股氣息將輕盈的身體靠在他的背上。對方從該處注入一股溫暖的力量,瞬間就治癒了骨頭與肌肉的傷勢。

  奧斯卡因為震驚而目瞪口呆,但立刻又露出苦笑。明明禁咒就在眼前,卻不可思議地感到安心。他用被治好的左手重新舉起阿卡西亞。

  國王看著前方,朝那股熟悉的氣息搭話。

  「我以為妳應該討厭我了。」

  「我很討厭。我連臉都不想看,所以請你別轉過來。」

  身後響起帶刺的美麗嗓音。奧斯卡聞言後,拚命忍住不笑出來。

  身體好輕。可以自由行動。接著他順勢砍斷了禁咒。黑色漩渦裂開,隨即化為塵埃消失。

  聽到後面傳來吵雜的聲音。他確認傷口消失的右手,再度握住阿卡西亞。

  「妳為什麼要來?」

  聽到對方沒有回頭便發出詢問,女子一臉嫌棄地回答。

  「我也差不多習慣你那種難搞的個性了。」

  她稍微沉默了一下。

  美麗的嗓音變了。就像是在告訴對方已經決定好的事情般,就像是在獻上祈禱般,她編織話語。

  「即使你忘了,即使我忘了,即使不斷重啟、改變歷史──我依然是你的守護者。這點絕不會改變。」

  她這句話如同純水般滲透了他的內心。對她那毫不迷惘的態度,奧斯卡的胸口感到些許疼痛。當他正想說些什麼而開口時,女子以果斷的聲音說道:

  「下一波馬上就要來了喔。」

  他聞言後點頭。看見遠方生成一股黑暗的魔力。

  「話說,你看得見魔力的構成嗎?」

  「看不見。」

  「咦……?算了,那這次就把我的視力借給你吧。」

  女子如此說完的同時,奧斯卡對自己的視野改變一事感到震驚。

  看得見的景色依然相同。然而,各處都增加了不可思議的線與光。眼見迴轉著黑色的五重圓環衝向這邊的禁咒,以及包圍自己的白光之強,他險些發出嘆息。

  女子以冷靜的聲音告訴他。

  「看得見黑色的圓嗎?」

  「看得見。」

  「將圓連起來的線呢?」

  「可以。只要砍斷那個就好嗎?」

  女子莞爾一笑。奧斯卡認為那代表肯定的意思,輕輕舉起阿卡西亞。瞄準逼近眼前的禁咒。

  他沒有一絲猶豫。

  隨著銳利的吐息,砍斷了黑色構成。

  複雜交纏在一起的構成,轉眼間便煙消雲散。

  失去構成的禁咒,宛如本身就是幻影般消失無蹤。

  眼見與之前兩次截然不同的結果,奧斯卡顯得有些錯愕。想不到因為作法不同,付出的勞力就有如此差異,差點為此嘆息。

  他試圖向背後的女子搭話,可是他注意到不知不覺間已經感覺不到那股氣息。他慌張地回頭望去,只看到克姆瞠目結舌地回望國王。奧斯卡向他詢問。

  「緹娜夏呢?」

  「咦?」

  「她剛剛在這裡吧?」

  「呃?不,這裡沒有任何人。」

  奧斯卡自己也瞪大雙眼。他回憶前一刻的事情,心想難道是自己在作夢嗎?

  但不可能有這種事。否則他沒辦法如此輕易地打破禁咒。

  奧斯卡低頭望向自己毫髮無傷的身體,悶聲笑了出來。

  ※

  女子抱著黑暗瘴氣變淡的水晶,佇立在平原,一動也不動。

  她沒料到對方竟然能夠擋住三發禁咒。她對自己擁有的力量絲毫沒有任何懷疑,然而在失去這股力量的現在,也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然望向遠方。

  可是,男子唐突地拍了她的肩膀。

  「快逃吧。敵人要來了。」

  仔細一看,剛才砍倒老魔法師的亞爾斯等人正騎著馬靠近。

  女子咬牙切齒地回望過去。她舉起水晶,用手觸碰冰冷的表面。

  男人發現她的意圖,臉色頓時大變。

  「住手!要是解放沒有整形的魔力,會發生嚴重後果的!」

  「囉唆!」

  她狠狠地甩開男子伸出的手,用雙手將水晶推向前方。

  「出來吧……將他們吞噬殆盡!」

  回應她注入的魔力,水晶顯現出黑色的汙漬。那與剛才的禁咒不同,在沒有明確形體的狀況下向周圍擴散。汙漬所觸碰的場所頓時草木枯萎,飄散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異臭。

  男人因為這驚人的景象而僵在原地。這下要是不逃走的話,連他們都會有危險。

  他試圖組織轉移構成,此時卻發現擴散的汙漬正朝向空中的一處飛去。怨恨的黑霧被那一處吸引,接著慢慢地遭到昇華。

  眼見如此莫名其妙的景象,他們呆站在原地,此時幾乎所有汙漬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出現了一名女性。

  女性有著烏黑長髮與白皙肌膚。浮在空中的她美到就連存在本身都飄渺似幻。

  她緩緩瞠開緊閉的眼瞼,以暗色眼眸窺視著下方。

  女子對仰望著自己的兩人露出了妖豔的微笑。

  「初次見面……我是第十二代鐸洱達爾女王,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繼承罪人蒙爾嘉德的術式以及罪業的,就是你們沒錯吧?」

  那雙眼睛擁有束縛他人的力量。深淵之瞳眸猶如要將對方吞下般定睛凝視著。

  兩名男女聽到她自報姓名後,頓時不寒而慄。

  「殺、殺死魔女的女王……」

  「……是本人嗎……?」

  女王對著兩人伸出手。眼見那豔麗的存在凝聚的魔力,兩人頓時領悟到女王的名號是千真萬確。她發出了好似細笛的聲音說道:

  「要是沒有異議,我就對你們的罪業進行懲罰。這樣就結束了。」

  失去一切的女性隨著苦澀的敗北感閉上了眼睛。白色光芒燒灼了眼皮內側。

  隨後,她的存在就這樣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杜爾札王洛基歐好不容易脫出了混戰,在些許士兵的陪同下,朝著國境為目標騎馬狂奔。

  塵埃落定後,才知道自國根本是一敗塗地。他不禁咒罵那群魔法師。

  「一群只會說大話的廢物……!沒毀滅法爾薩斯就算了,居然還把自軍牽扯進去!」

  洛基歐咬牙切齒,心想回國後該怎麼收拾他們,可是他坐的馬突然停下,他也跟著倒向前面。所幸他設法抓住韁繩才免於被馬甩下。

  他環視周圍,發現護衛士兵的馬匹也停樣停下腳步。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快跑啊!」

  他踹了馬的腹部,馬卻絲毫不為所動。他望向後方,看見了追著洛基歐而來的法爾薩斯部隊。

  「可惡!快跑!」

  洛基歐拔劍。然而他的手卻產生了強烈的麻痺。國王不由得將劍落到地上。

  同時,儘管沒有人在身旁,他卻聽到少女的聲音在耳邊喃喃說道:

  「女王說,若是你沒有使用禁咒,本來還可以饒你一命呢。」

  「是誰!」

  沒有人回答。唯獨笑得很開心的聲音消失在空中。

  此時在他身後,拔劍的法爾薩斯追兵已經逼近眼前。

  ※

  「這場戰爭會是法爾薩斯勝利呢。幾乎進入掃蕩階段了吧。」

  「畢竟基本兵力截然不同。若是沒有禁咒,會有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吧。」

  浮在空中的兩人俯視著戰場,簡單闡述感想。她們兩人散發出莫名悠閒的氛圍,其中一人是冠以鐸洱達爾之名的魔法師,另外一人是身為精靈的少女。

  女子望向被黑霧覆蓋的空間,聳了聳肩。

  「把那兩個地方昇華後就回去吧。」

  「其實可以放著不管啊。緹娜夏大人做事真是認真。」

  「那個沒辦法置之不理啦……」

  緹娜夏紮起頭髮,同時轉移到要塞遺址的上空。進行了幾分鐘的詠唱後,昇華了差點依附在上面的魔力。

  「還有一個地方嗎……」

  她一臉嫌麻煩地嘀咕,同時轉移到現在還留有黑色殘渣的空間上方。

  ※

  在聚集軍隊的同時,報告也跟著匯集過來。其中也混入了杜爾札王洛基歐遭到討伐的報告。聽到敵國國王倉促的下場,奧斯卡卻只是不動聲色地點頭。

  最後趕來的亞爾斯下馬後行了一禮,並向他報告。

  「使用禁咒的兩名魔法師死了。」

  「是你殺的嗎?」

  被回問的亞爾斯露出苦笑。他邊搔著頭邊回答:

  「不,是那位大人……」

  聽到他支吾其詞,奧斯卡領悟到他要說什麼。隨後他環視四周,突然歪了歪頭。

  「陛下?」

  「沒事……集合士兵,留半數在宿營地,另一半回城。」

  「遵命。」

  他們預見要塞會遭到破壞,已經在有些距離的場所設立了宿營地。今後想必會將軍隊置於該處,等待要塞重建吧。

  奧斯卡下達了事後處理的指示後,自己就騎馬離開了現場。那克像是抓準時機般回到他的肩上。眼見國王突然開始移動,杜安與其他幾名士兵都慌張地跟在後頭。

  奧斯卡在因為禁咒而消滅的森林旁邊停下馬匹,接著仰望上空。

  該處空無一物。杜安一臉狐疑地皺起眉頭。

  「緹娜夏!妳在吧。下來。」

  聽到奧斯卡這句話,在杜安感到震驚的同時,殘留在遺址的黑霧散去。仔細一看,不知不覺間要塞遺址的扭曲也消失不見。接著,女性不耐煩的聲音從天而降。

  「你為什麼知道?我已經把自己變得看不見了耶?」

  「直覺。」

  「你這個人真討厭……」

  女性的身影出現在看似無人的上空。她那猶如絲綢般的黑髮夾帶著空氣,一邊緩緩下降。當她降落到與奧斯卡的眼睛位置相同的高度時,便歪起脖子露出諷刺的笑容。

  「我不是說過不想看到你了嗎?」

  「我是覺得有聽到這件事。」

  奧斯卡一派輕鬆地回應,同時也明白剛才的對話果然並非幻覺,露出苦笑。

  另一方面,緹娜夏則是環著雙臂皺起眉頭。看到她這種少見的表情,奧斯卡卻覺得不可思議地惹人憐愛。

  「算了……我也不認為說了後你就會照辦,而且我也沒有特別期待。隨你高興吧。」

  「我的確是在隨自己心意啦。」

  奧斯卡向她招手。緹娜夏回應這個動作,儘管表情一臉嫌棄,依然湊近他的身邊。他伸出手觸摸白色的臉頰,凝視著暗色的瞳眸。

  「得救了。謝謝妳。」

  緹娜夏因為驚訝而瞳眸晃動。或許是因為他這句話出乎意料,女子露出尷尬的表情,閉上纖長的睫毛喃喃說道:

  「這種事情並不需要你答謝。只是我多管閒事而已。」

  「我就是想道謝才這麼說的。還有,呃……還要向妳道歉。前陣子是我不對。」

  「無所謂。反正我就是個沉重的女人。會讓人卻步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是不記得自己有說得那麼過分……」

  「還有,我並沒有逼你和我結婚!」

  「妳想和我結婚嗎?」

  「你明明沒那個意思,就請別問我這種事。」

  她使勁將臉別向旁邊,無論怎麼看都是在鬧彆扭。奧斯卡笑著將她的身體抱到馬鞍前面。輕輕地敲了這位賭氣女子的頭。

  「這個嘛……單方面被救不符合我的原則。如同妳幫了我一樣,我也會幫妳的。所以妳可以隨心所欲去做。城堡的房間也有幫妳維持原樣。」

  緹娜夏聞言,呆愣地仰望男子。然而,她又立刻鼓起臉頰瞪視他。

  「你以為不管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討厭你?我會開心地回到你的身邊?」

  「我不這麼認為。妳連我的臉都不想看到吧。」

  奧斯卡開心地笑了。

  ──他覺得心情很好。

  即使眼前這名女性最後會從自己身邊離去也無所謂。

  自己並不是想得到她。只是中意她而已。

  因為很有意思,才會想讓她隨心所欲地發揮。想看到她自由翱翔的樣子。

  現在就只是這樣。他認為這樣就好了。

  緹娜夏面有難色地凝視著面帶笑容的他,隨後微微發出嘆息,突然莞爾一笑。

  她主動靠上男子的身體,以他看不見的角度開心地害羞起來。

  「好吧。反正我已經做好被你耍得團團轉的覺悟了。就待在你能掌握的地方吧。」

  「我可是早就被妳耍得團團轉了啊。」

  「這不關我的事。」

  聽到男子掃興地這樣說道,美麗的魔法師吐出舌頭。

  ※

  儘管這場戰鬥的規模不大,但杜爾札使用了禁咒卻慘敗的事實震撼了諸國,正式刻劃在大陸的歷史上。

  不久,失去繼承人的杜爾札一分為二,與鐸洱達爾國境相鄰的西側決定投靠魔法大國,就此成為屬地之一。

  於是,在戰爭上使用禁咒一事,便透過大陸列強之間的條約遭到禁止了。

  在法爾薩斯王打破禁咒的背後,有個持有鐸洱達爾之名的魔法師,此事並沒留下紀錄。

  那是連參與戰爭之人也幾乎都不知曉的,在歷史幕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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