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一定是戀愛吧
第5章 那一定是戀愛吧
好好睡了一覺之後,比任何人都起得早的我,從露臺上眺望著宏偉的庭園。
正看著,身著浴衣的理事長無聲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看樣子你醒了啊,少年」
我能聽出這並非字面意思。
「是的。我醒了」
「找到答案了嗎?」
「不知道。我今天會去確認」
七年前的我,是如何得出答案的?
那已經無所謂了。現在的問題,應該由現在的我來回答。
但是,需要一個了斷。
除非給七年前的過去,作為一個過去式做個了斷,否則就無法邁向未來。
我也是——她也是。
「這樣……」
理事長臉上浮現出帶著幾分寂寥的微笑。
「我衷心祝願你的未來充滿幸福」
「謝謝您」
那麼,來了斷吧。
櫻音……如你所說。
我會親自,揭穿你的真身。
在大家都收拾好行李的時候,我向房間裡的所有人說道。
「櫻音,你聽好」
菊莉、蘭香、梅瑠、竹奈奈都帶著困惑的表情看向我。
我沒有理會,繼續說道。
這是隻針對其中一人的信息。
「我有話要說。等你一個人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然後,我對其餘三人說道。
「抱歉,你們幾個各自單獨行動可以嗎?……拜託了」
說完我低頭行禮,然後拿起行李獨自離開了房間。
有幾個理解情況的人在。為了能讓櫻音打電話,她們會妥善安排的吧。
離開旅館,我走到了初遇橋。站在祈求相遇的橋上,俯視著清涼流淌的河水時,智能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
顯示是未知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喂」
『喂』
是變聲器的聲音。
但是,在我聽來,那已經像是某個特定女孩的聲音了。
『你猜到了?』
「啊,猜到了」
『能告訴我依據嗎?』
「為什麼你沒有對那封郵件做出反應。這就是全部證據」
櫻音沉默了片刻。
感受著只有流水聲包裹著身體,我等待著她整理好心情。
不久,從通話的另一頭,聽到了她微微吸氣的聲音。
『那麼,我們見個面吧』
「好。在哪裡?」
『我們的回憶之地』
『伊豆半島的西端。在天空與大海的邊界,懸掛著一口鐘的地方——』
那一瞬間,一個景象掠過我的腦海。
在一望無際的湛藍世界中央,搖響著神社鈴鐺般的青銅色鍾,然後我——
『——戀人岬』
櫻音說出了那個縈繞在記憶邊緣的地名。
『我會等著你的哦,織見君』
我急忙查了路線,得知有前往戀人岬的巴士,在最後一刻跳了上去。
我沒有回旅館。如果回去看到留在那裡的人,那麼已經前往戀人岬的櫻音的身份就一目瞭然了。但是,那樣不行。那傢伙說了要我自己找出來。我做到了。我必須在她面前證明這一點。
在顛簸行駛于山路的巴士上,不知從何處,耳畔深處迴響起一個聲音。
『不覺得興奮嗎?只要想去,哪裡都能去!只要我們下定決心就行!』
那是無知孩童的戲言。
但是,那是我如今已經遺忘的、通往未來的光芒。
曾經的我也乘坐過這趟巴士。為了不受任何人束縛,憑藉自己的力量前往某處。
那或許是對在破碎家庭長大、在難以稱得上自由自在的福利院成長的我而言,某種形式的逃避。同時,也可能是我對那個被我牽著手帶走的女孩,屬於當時那個我的、力所能及的拯救。
那時的我們,哪裡也沒能去成。
身處比其他孩子更不穩定的立場,連哪裡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都不知道。
在這樣的境況下被帶來的這個伊豆,一切看起來都閃閃發光。
沒錯……這個伊豆,對那時的我們來說就是新世界……。對於看不清前進道路的我們,那片海,這座山,為我們指明瞭光芒……
世界是無限延伸的。
在同樣境遇的孩子相依為命的福利院。
在因我不瞭解的遊戲和動畫而喧鬧的學校。
在無論走到哪裡都聳立著如牆壁般高樓的東京。
它告訴我們,並非一切都是封閉的……。
我們可以去追求。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了這一點,我們才迎來了不好的結局。
但是,還沒結束。
結局尚未到來。
跨越七年的時光,將從現在開始,由現在的我們來編織。
我要去履行,當初那個選擇所帶來的責任。
下了巴士,海風輕撫著肌膚。
下車點是一個形狀像三角屋頂小屋的公交站。入口旁邊立著的寫著『戀人岬』的牌子,嚇人的是,竟然是心形的。一想到這是自治體或者巴士公司鄭重其事設置的,就讓人有種微妙的心情。
背對著造型奇特的公交站,對面雙向車道的另一側,有一個大大地寫著『戀人岬』的木製招牌。甚至不需要手機導航。我沿著招牌旁邊延伸的道路走去。然後出現了一個岔路口,路口中央立著一塊毫不羞恥地刻著『愛之鐘鳴響的戀人岬』的石碑。
就這麼短的間距,這是要宣傳多少次啊。
現在的我固然會這麼想,但如果是七年前的我呢?會帶著小學生的自我意識感到害羞嗎……。還有,應該當時在一起的她呢?
『……織見君……真的沒問題嗎……?』
彷彿追尋著記憶的影子,我沿著石碑左側延伸的道路繼續前進。
然後,在道路的前方看到了海。能聞到海潮的氣息,但這裡還不是海岬。
分不清是餐廳還是休息處的、觀光地常見的那種店鋪旁邊,一條小徑延伸著。看著寫著『戀人岬 只屬於你的布丁』的黃色旗幟在海風中啪嗒啪嗒地不停搖曳的樣子,我走進了那條小徑。
沿著被鬱鬱蔥蔥的樹木包圍的柏油小徑,我默默地走著。
我想起了曾經在福利院看過的『龍貓』。小梅在鄉間冒險的盡頭遇到了龍貓。當時的我,是否也期待著在這條小徑的盡頭與什麼相遇呢?還是說,相遇已經完成了呢?
唯有這一點,無論是現在的我,還是當時的我,想法都是一致的。
前方——就是終點。
柏油小徑在半途變成了在樹林上方曲折穿行的木製空中走廊。入口處的牌子上刻著一個露骨的名字:『牽手之路』。
在只是汗溼的手掌中,本應遺忘的觸感復甦了。那纖細小巧的手的觸感。與其說是戀人的手,更接近妹妹的手。雖然我總是被志乃實牽著走,但沉在記憶深處的那觸感,毫無疑問,是我在拉著她的手。
就在這前面……
能隱約聽到波浪聲。
木板路的盡頭有一段短短的階梯。
爬上階梯,是一個觀景臺。
不用看也知道了。
在那個觀景臺的前端,懸掛著一口小小的鐘。
懸掛在天空與大海邊界的那口青銅色的鐘……
——敲響那鍾三次,同時呼喚喜歡之人的名字,戀情就會得償所願。
當時,我真的相信了那種像動畫或漫畫一樣的說法。
回憶中浮現的,是海潮的氣息。
從蔓延在湛藍天空下的駿河灣飄來的,風所運送的香味。
在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和無邊無際的廣闊藍色的交界處,他抓住了從略微有些髒汙的青銅色鐘上垂下的,白色的繩子。
然後,像傾注了願望一般搖晃著它。
像訴說著思念一般敲響著鐘聲。
我。
確實──呼喚了那個名字。
「————竹奈奈!!」
在登上階梯的前方。
在能一覽駿河灣的觀景臺前端。
在那被稱為愛情呼喚鈴的小鐘前。
吉城寺竹奈奈。
她用手按住被海風吹拂的頭髮,轉過身來。
帶著一絲,有些寂寞的笑容。
「太慢了哦——織見君」
原來如此,這樣啊。
只要把喜歡說出來就好了。
靠在東橫線的車門上,理解了如何發出喘息聲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某個地方,響起了蓋子被打開的聲音。
那是褪色的記憶重新染上色彩的聲音。
是小心翼翼珍藏起來的回憶,得知輪到自己登場的聲音……。
我很開心。
因為,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了曾經非常喜歡的男孩。
因為我知道了,這個我剛喜歡上的男孩,曾經選擇過我。
課程結束回到家時,前輩已經不在那裡了。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也非常遺憾。因為,我有好多話想跟他說。也許前輩根本不記得七年前的事了,但我真的有好多話想說。
關於他引導了因與母親分離而消沉的我的事。
關於他無論何時都那麼溫柔,陪伴在我身邊的事。
還有,關於他將我帶入了那個獨一無二的夏日冒險的事……。
這時,我又想起了一件事。現在的媽媽——芳乃阿姨說過不能打開的床頭櫃抽屜。她說裡面有很重要的回憶。但媽媽不是會做相冊那種類型的人。
該不會,那指的不是媽媽自己的回憶,而是我們的回憶吧?
儘管這個直覺沒什麼確鑿依據,但我還是被它驅使著。看準沒人的時機,我溜進了媽媽的房間,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但是,裡面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的……這裡確實,曾經有過什麼東西。然後,被姐妹中的誰先拿走了……
除了我之外,還有別人也回想起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一個慾望在我心中萌芽。
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了織見君。
那麼,我也希望織見君能同樣地……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喜歡上我。
這樣的話一定……這次我一定能夠,挺起胸膛站在他身邊。
和七年前那個因為不敢告訴任何人自己被選中而逃走的自己,截然不同。
那之後過了不久,前輩和蘭姐吵架了。
吵架的內容被在客廳裝了攝像頭的菊姐全程目擊,也傳到了我和梅瑠姐的耳朵裡。老實說,誰對誰錯相當明顯,加上作為長女的菊姐對蘭姐相當批判,我們除了向蘭姐投去尷尬的目光之外,也做不了什麼。
就在那時,我在樓梯口準備上二樓時碰到了蘭姐。
「……啊,蘭姐」
我打了聲招呼,蘭姐卻舉止可疑地嚇得肩膀一抖。
「前輩做了早餐哦。不吃嗎?」
「待……待會兒吃」
「這樣啊……」
然後蘭姐就匆匆躲回自己房間去了。
難道是撞上了什麼尷尬的時機嗎?最近都沒怎麼說過話呢……
正這麼想著,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剛才蘭姐……好像是從梅瑠姐房間那邊走過來的?
那是二樓最角落的房間。就在我房間隔壁。和蘭姐的房間隔著樓梯,在相反的一側。
難道說……她剛才在梅瑠姐的房間裡?
梅瑠姐本人現在應該在一樓……趁本人不在,蘭姐在她房間裡幹了什麼……?
我從挑空處探頭看了看一樓,確認梅瑠姐正在吧唧吧唧地吃著前輩做的早飯後,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梅瑠姐的房間。
雖然前輩會定期打掃,但房間裡依然雜亂無章,我完全搞不懂蘭姐的目的是什麼。
但是……只有一處,一眼就讓我感到了不對勁。
衣櫃前面稍微整潔了一點。
散落在地板上的東西被扒拉到一邊,空出了一塊地方……。
梅瑠姐的衣服都是隨手亂扔的,應該不會正經用衣櫃才對……那麼?
我把衣櫃從上到下挨個打開,終於在一個抽屜的背面發現了被貼在那裡的東西。
照片和SD卡。
照片上是過去的我們和前輩。是一張非常非常令人懷念的照片……我記得是菊姐拍的。所以她本人不在照片裡。這樣的東西,居然還留著……
這個在蘭姐手裡?
難道說,是那個床頭櫃抽屜裡的東西……?
我正想把SD卡插進手機裡確認內容,卻聽到了梅瑠姐上樓的腳步聲。
糟了糟了!
慌亂之下我一陣手忙腳亂,總之先把照片貼回原處,然後離開了房間。關上門後雖然和梅瑠姐打了個照面,但梅瑠姐熬了夜很困的樣子,而且我的房間就在隔壁,她似乎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等我回到自己房間後,才意識到SD卡還插在手機裡沒拿出來。
裡面的內容,是那張照片的數據……
之前肯定是蘭姐拿著的……是從那個床頭櫃裡拿出來的……
雖然不太清楚她為什麼要藏在梅瑠姐的房間,或許是因為和前輩吵架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手機上顯示的照片看了好幾分鐘。
改天的話,是可以把它放回梅瑠姐房間的。
但不知是何因果,它輾轉到了我的手裡。
那麼,這就是——
——命運……對吧,織見君。
又過了一段時間。
前輩和蘭姐已經完全和好了,最近偶爾還會教她做菜。
對我來說,有點坐立不安。
蘭姐幾乎可以肯定擁有那張照片。也就是說,這無疑說明她記得七年前的事。也就是說,也就是說,蘭姐也喜歡前輩。
自從想起七年前的事後我才明白,蘭姐在這七年裡變得非常漂亮了。
不僅僅是長大了,還變得會體貼人,會照顧周圍了……七年前她雖然也挺靠譜,但有時會有點任性。
本來還因為她非常討厭男人而感到安心,但如果她回想起了七年前的感情,這樣下去很可能和前輩的距離會越來越近。
不,不過……她又不坦率……說不定意外地沒事吧……。
我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從二樓挑空處偷偷窺視著正在廚房進行料理教學的兩人。
就在這時,前輩一個人來到了客廳。他拿出手機,開始看起什麼東西。
屏幕上顯示的內容,從正上方窺視的我也看到了——
——是那張照片。
藏在梅瑠姐房間裡的、我擁有數據的那張過去的我們的照片。
為什麼前輩會有!?難道是蘭姐給他的!?
但如果是那樣,前輩卻絲毫沒有回想起過去蘭姐的跡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記憶深處有某個東西悄然浮現。
那是,對了——就是在我想起七年前的事情之前,被前輩看到換衣服,之後兩個人聊了天,他教我使用電腦時發生的事情,當時我們聊到那件事的時候。
前輩曾經小聲地、用微弱的聲音這樣嘟囔過:
『……這樣的話,那封郵件到底是誰……?』
郵件……?
這句意味深長的嘟囔,和前輩看著那張照片的身影聯繫了起來。
難道說,是蘭姐用郵件發了那張照片……?
而且,前輩還沒發現發件人是蘭姐……?
蘭姐不表明身份,卻把過去的照片發給前輩——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那就是冒充我——冒充那個被選中的女孩……。
真狡猾,我下意識地想。
但同時也感到疑惑。
那她為什麼又把照片處理掉了呢?
「前輩!」
我一出聲,前輩就慌忙收起了手機。
我一邊下樓梯,一邊裝作開玩笑的樣子試探他。
「怎麼了?在看什麼色色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蘭姐到底有什麼打算。
但我很焦急。
害怕自己的位置會被奪走。
覺得必須儘快奪回來才行。
「喂,竹奈奈。理事長有說過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嗎?」
前輩一定是在找郵件的發件人。
那樣下去遲早會查到蘭姐身上。
我不知道蘭姐想冒充我認真到什麼程度。但在那一刻,蘭姐在前輩心中,會變成某種特別的存在,這是無法避免的。
「如果想見她的話,或許在學校更有機會哦」
大概,一定,是有時機的。
必須在那時讓他回到我身邊……。
因為那個位置,原本就是屬於我的。
『喂?好久不見!我是你可愛的前女友哦!』
明明應該已經習慣了在聲音里加入演技,此刻卻比任何作品的錄音都要緊張。
聽到通話另一頭前輩困惑的聲音,我的心幾乎要崩潰。但必須做下去。必須奪回被蘭姐搶走的東西。
『我啊,最喜歡君永織見君你了。要結婚的話除了你以外想都不想。沒有你就活不下去。……這樣說可能讓你覺得滲人,不過就請當作是愛的告白收下吧』
哪怕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也好,希望我的心意能傳達過去。
我比扮演任何角色時都要認真地,編織著話語。
『你知道嗎?被喜歡的人選中成「唯一」的感覺,真的讓人無比滿足。任何讚美,任何喝彩都無法相比——這種感覺,選擇的那方是絕對無法體會到的。所以我想要再一次成為被選擇的那一方』
是的,我想再一次被選中。
我已經嘗過了那個滋味。是你讓我嚐到了那個滋味。
我之所以重新開始已經放棄的演員工作,肯定也是因為忘不了那個滋味。
僅僅一人的認可,卻催生出了渴求百萬粉絲之愛的怪物。
其他三個人肯定也是如此。
那份“未被選中”的缺失,讓我們選擇了“不被某人選中就無法活下去”的生活方式。
但是隻有我知道。
被喜歡的人選中的那種舒適感,是任何網絡熱度都無法比擬的。
所以,我最需要他。
『再見啦,織見君!愛你哦!』
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可能輸。
絕對不想輸。
被選中的人必須是我。
不是我的話不要。
誇獎我。
認可我。
選擇我。
為了能被你選中,我才如此活著。
「在告訴菊莉之前,我沒有跟你們任何人提過那封郵件的事」
我彷彿對抗著吹來的海風,向觀景臺的前端走去。
「唯一的例外,就是不小心在你面前漏出的那句嘟囔。櫻音沒有對郵件的事表示疑問……如果她知道郵件的事,那就只能是郵件的發件人蘭香,或者聽到了我嘟囔的你」
在我一直誤以為郵件發件人=櫻音的期間,是絕對找不到答案的。
但是櫻音焦急了,沒注意到蘭香的不在場證明就打了電話,這讓我抓住了找到答案的線索。
「旅行第一天的晚上,櫻音打來電話的時候,蘭香有不在場證明……既然兩個可能性中一個被排除了,答案就只能是另一個」
我對站在鍾前的竹奈奈宣告。
「竹奈奈--你就是我的前女友」
竹奈奈像是接受這個答案般垂下了眼簾。
她,就是櫻音。
是七年前,我選中的那個少女。
正如她所挑戰的那樣,我憑藉自己的力量查明瞭她的真身。
但是,我應該抓住的東西,還在更前方。
「告訴我,竹奈奈--我當初為什麼選了你?我為什麼沒有選其他三個人?只有你,應該知道這個答案……」
其實,我大概已經心裡有數了。
但如果不面對這個答案,我就無法前進。
一定……對竹奈奈自己來說,也是如此。
「前輩……你真壞啊」
竹奈奈臉上浮現出帶著諷刺的微笑,說道。
「你要讓我……親口說出來嗎?」
「因為迄今為止,你可沒少對我使壞。比如讓我洗梅瑠的內衣」
「那隻不過是可愛的惡作劇而已嘛」
她困擾地笑著歪了歪頭,然後竹奈奈仰頭看向身後的鐘。
搖響三次並呼喚喜歡的人的名字就能結緣的--愛情呼喚鈴。
我覺得這像是虛構故事般荒謬的傳說。但是,當時的我們一定是認真的。
「……我開始為自己感到羞恥了」
竹奈奈突然說道。
「看到蘭姐為過去的自己所做的事而產生責任感……我就為自己只顧著自己感到羞恥了。因為被選中就得意忘形……明明自己也沒有努力過什麼。只是,因為織見君很溫柔而已……」
只是很溫柔而已……。
果然,我選擇她的理由是……。
「前輩。我有說過我小時候做童星沒能紅起來的事吧?」
「……啊」
「但最不甘心的不是我,而是媽媽。媽媽無論如何都想讓我紅,想讓我出名,然後終於開始不擇手段了--她想讓我去做兒童偶像」
「……兒童偶像……?」
看著皺起眉頭的我,竹奈奈微笑著說道。
「當然,雖然統稱為兒童偶像,但活動內容也各不相同……媽媽想讓我做的,嗯,大概算是兒童版的寫真偶像吧……要穿著泳裝拍照和拍視頻」
「這……」
我眉頭皺得更深了。
如果是成年人憑自己的意願選擇從事這種活動倒也罷了……父母強迫孩子做這種工作,這算什麼?
「爸爸知道後勃然大怒。他們大吵了一架,鬧到了要離婚的地步。為了爭奪我的撫養權對簿公堂……爸爸好像是想把我從媽媽身邊帶走,但不知為何,我的撫養權還是判給了媽媽。不過那時,爸爸讓媽媽簽下了一個承諾,保證不讓我從事露臉的演藝活動」
「露臉的演藝活動--難道就是因為這個,你才做了聲優?」
「是的。……雖然現在這個時代,聲優不露臉幾乎是不可能的了,所以限制還是挺多的。我沒有在視頻網站開設自己的頻道,也是因為這個」
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會參加姐妹們的直播來增加曝光度啊。這是承諾的漏洞……。
「媽媽想讓我出名的夢想破滅了。她也失去了丈夫。因此非常消沉……消沉到無法振作……作為母親,她已經顧不上撫養我了……於是我被從媽媽身邊帶走,送進了福利院」
這算什麼啊……雖然不清楚細節,但法院應該是判定母親更有撫養孩子的能力才對。然而,結果卻是……
「都是因為我,家庭才破碎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空洞的自嘲。
「至少,當時的我是這麼想的……都是因為我不紅……都是因為我不夠努力……所以,我開始討厭一切……什麼都無法接受……那段時間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
聽著她的敘述,我的記憶隱隱約約地復甦了。
七年前她的樣子。
那個蜷縮在牆邊,抱著膝蓋的女孩子的樣子……。
「明白了嗎,前輩?」
竹奈奈帶著一種似笑似哭的表情說道。
「我們的相遇,就是在那樣的時候啊」
我竟然忘記了如此重要的事情--這本該是重要的事情。
「我當時,在那四個人當中--」
那不是什麼命運。
也不是什麼純愛。
「--只是覺得,她看起來最可憐而已」
孩子氣的偽善。
這就是真相。
我在四人中選擇了一個人的理由--
「……就只是這樣嗎」
「就只是這樣」
「比如你做了什麼,或者說了什麼讓我印象深刻的事……」
「沒有」
「比如我對你,說了什麼能感覺到愛意的話……」
「沒有」
「比如我們之間,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沒有」
竹奈奈再次回頭看向身後的鐘,說道。
「硬要說的話……大概就只有一起敲響這口鐘這件事了」
「……這樣」
我接受了。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個完美的答案。
為了對某人的愛意而捨棄其他人--這種事,我大抵做不出來。
這是與我的自我分析分毫不差的,真相。
我只是。
在未被選中的人當中,選擇了那個看起來最可憐的女孩子而已。
「……真是無聊的偽善啊……」
我仰望著鍾低聲自語,竹奈奈噗嗤一聲笑了。
「請別這麼說。多虧了那份偽善,我才重新振作起來,變得憧憬起你,甚至連第一人稱都改掉了呢」
「難道說以前用『僕』自稱是因為……」
「是的,是受前輩的影響哦。不過當時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沒回想起來」
難道一切早已相連?
即使不記得……即使隔著七年的時光。
我和她,果然都還是當年那個人。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
「戀人岬」
聽到我突然的話語,竹奈奈再次轉過身來面對我。
「你覺得一個固執的男小學生,會心甘情願地把女孩子帶到名字這麼羞恥的地方來嗎?」
竹奈奈微微睜大了眼睛。
當時的情感已沉入朦朧記憶的遠方。
但是,作為七年後同一個人的我--作為與『織見君』一脈相承的『君永織見』,有一件事可以說。
「就算起因是無聊的偽善也好--」
那也毫無疑問是。
對我來說,第一次的。
「--那一定是戀愛吧」
我無法對那個可憐的女孩子置之不理。
我想帶她去往名叫"戀人"的地方,去往迄今為止世界之外的地方。
我現在,終於理解了。
那就是戀愛。
與曾經父親依賴母親、母親束縛父親的那種感情不同--這是我的。
只屬於我的。
「…………」
竹奈奈像是強忍著什麼般抿緊了嘴唇,大大的眼眸中噙滿了淚光。
她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彷彿在等待情緒的浪潮過去,然後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再次抬起頭。
臉上浮現出刻意維持的微笑。
那笑容帶著悲傷,又帶著寂寞。
但是--卻像是下定了決心要戰鬥。
「……前輩,我死馬當活馬醫地問一句哦?」
竹奈奈在背後交握著雙手,站在天空與大海的邊界說道。
「能不能……再和我一起,敲響一次這口鐘呢?」
我緊握拳頭,反問道。
「即使我是這樣一個,用如此不真誠的理由選擇你、像牆頭草一樣的傢伙嗎?」
「會的」
竹奈奈毫不猶豫地,帶著燦爛的笑容回答。
「我最喜歡這樣溫柔的前輩了!」
……我忍住了湧上眼眶的淚水。
我實在是太受眷顧了。
自己得不出答案,依賴著已然忘卻的過去,而那段過去的真相又是這般模樣。
即便如此,依然有人喜歡著這樣的我。
這份感激,這個奇蹟,我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了。
我理解了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這份感情的價值。
正因如此,我回答道。
「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頭。
「敲響那口鐘,對現在的我來說還為時過早」
真相之中並沒有答案。
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能不回頭張望,直面向前。
在那目前還看不見的前方,一定存在著敲響這口鐘的答案。
所以還不行--現在還為時過早。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微笑著,彷彿在說"真沒辦法"。
竹奈奈刷地一下轉過身,背對著我。
「嘛,雖然跟我沒關係了就是」
她抓住從鐘上垂下的白色繩索。
然後像是要寄託願望般。
不,像是要向世界宣告般。
哐啷哐啷哐啷地用力敲響鐘,並朝著天空與大海呼喊。
「君----永----織----見----!」
高昂地。
清朗地。
毫無顧忌地。
喊出了--思念之人的名字。
竹奈奈鬆開繩索,「哈啊--」地做了一個清爽的深呼吸,轉向我,臉上是閃閃發光的笑容。
「我喜歡誰,是我的自由吧?」
那是一張從過去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臉。
是一張望向未來的臉。
沒錯。
過去只是過去。
正因回想起來,我們才能為它畫上句號。
七年前的結局,在此刻迎來了終結。
而尚未謀面的未來,將從此開始。
「是啊--我們是自由的」
「是的!」
竹奈奈踩著輕快而有節奏的步伐離開鍾旁,向我跑了過來。
然後,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那麼,總之先--」
--她踮起腳尖,挺直身子。
將她的唇,覆上了我的唇。
對著因突然襲擊而僵住的我,竹奈奈浮現出頑皮的笑容,從極近的距離凝視著。
「看大家好像都做過了,我也得追上進度才行呢?」
這個比我小兩歲的女孩,不知為何在那一瞬間,看起來比我還要成熟。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讓人感到可憐的女孩了。
我被她這樣當面一擊,只能勉強虛張聲勢起來。
「這樣就夠了嗎?真讓人掃興啊」
「誒!?還有誰做了更厲害的事嗎!?啊,我知道了!是蘭姐吧!那個悶聲色狼!」
真敏銳……!
我一邊對么女的敏銳直覺感到戰慄,一邊堅持保持沉默,不予置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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