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要織見身邊的位置

第4章 想要織見身邊的位置

除了討厭男生和在網絡上出名這點之外,她就是那種每個班級都會有一個的普通女生。

這是不久之前,我眼中的吉城寺蘭香。

總是獨來獨往,總是埋頭學習,他就是那種每個班級都會有一個的普通男生。

這應該是不久之前,蘭香眼中的我。

這種關係是從何時開始改變的呢?

是一起逛澀谷的那次嗎?

是她在夜路上追來的那次嗎?

還是——她突然露出內褲的那次呢?

蘭香記得過去的我。

我也正在逐漸回憶起過去的她。

我們正站在七年前時光的延長線上。

在理應終結的世界盡頭——

她站在初遇橋的欄杆前。

這座橋寄託著人們對美好邂逅的祈願。

是梅瑠和竹奈奈都說不需要的、追尋著某種已不復存在之物的橋。

在浮現在月夜中央的橋面上,蘭香手扶朱漆欄杆,靜靜俯視著流淌的桂川。

「蘭香」

即使我出聲呼喚,蘭香也沒有反應。

我走到離她約一米處,也將一隻手搭在紅色欄杆上。

「我有事想問你」

「……………………」

「是關於剛交換聯繫方式之後的事」

「……………………」

「那張拍著過去的我們的照片——是你發給我的嗎?」

只有流水聲在我們之間飄蕩。

唯有這聲音告訴我時間仍在流逝。

不久,蘭香依然俯視著河面,

「不知道」

孤零零地、像孩子般低聲嘟囔著。

那語氣中帶著彷彿隔著一堵厚牆般的拒絕之意。

「這不可能……!只能是你了!你或許不知道,我當時的翻蓋手機很破舊,收郵件要花10分鐘!就因為這個,我才無法確定發件人到底是你們中的哪一個!但如果把這個因素考慮進去,郵件的發送時間是在向其他三人共享聯繫方式之前——」

「吵死了!!」

尖厲的叫聲響徹寧靜的夜晚溫泉街。

在這刺耳的聲音中,我全身僵硬地停下了。

蘭香抬起頭,狠狠瞪著我。

用溼潤的雙眸,彷彿在控訴著什麼。

「都是你的錯……!就因為你跟梅瑠和竹奈奈打情罵俏!」

「哈、哈啊……!?這到底有什麼關係——」

「我受夠了!你被女人捧得飄飄然,一副色眯眯的樣子!根本不動腦子!」

蘭香用力拍打著欄杆,像是從心底擠出般吶喊道。

「那樣子——跟你那個吃軟飯的老爸,根本一模一樣啊!!」

全身,凍結了。

彷彿靈魂被翻出來用銼刀狠狠打磨般的觸感,從我的腦髓竄到腳尖。

蘭香用手背擦著眼淚,用顫抖的聲音甩下這句話。

「……你才……更膚淺吧……」

那是曾經我對蘭香說過的話。

她只將這句話留在我心中,便跑進了月夜深處。

我無法追上去。

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甚至連用言語否定,都做不到。

我絕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每次想起親生父親時,我都會這樣告誡自己。

那個寄生在女性身上、僅以被女性認可為藉口就縱容自己怠惰的父親。

我絕不要成為那樣的人。

我絕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我就是懷著這樣的想法活到現在的。僅憑著這個念頭活到現在的。

然而,現在的我……。

被梅瑠、竹奈奈,還有菊莉所喜愛,被她們捧得飄飄然……我並沒有覺得不好。

……她說得沒錯啊。

正如蘭香所說……這簡直和那傢伙一模一樣。

「前輩!歡迎回來!找到蘭姐了嗎?真是的,明明平時那麼開朗,卻總想一個人待著——」

「抱歉」

一回到房間,我就對著親熱地跑過來的竹奈奈伸出手掌制止了她。

「織見,歡迎回來。要先洗澡?先吃飯?還是——」

接著我把蹭過來的梅瑠輕輕推開。

「別靠近我」

「誒……?」

梅瑠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傷害了她們的愧疚感刺痛著我的良心。

但是,不這樣做的話……。

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會變得和那傢伙一樣——

我像是要逃離兩人般走到外廊,理事長正優雅地坐在那裡。桌上有酒壺。

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待著。正想轉身換個地方時,理事長開口了:

「你被耍得團團轉呢」

簡直像是目睹了全部經過一樣。

明明她不可能知道的。

我瞪著微笑的理事長說道:

「請不要說得好像您都明白似的」

「我只是說出了所見的事實而已」

「說到底這到底是誰的錯?」

無處發洩的空虛憤怒加速了我的話語。

「是您被回憶所困,想要重現過去這種愚蠢的想法,操縱了我們的人生。就是因為這個才搞得這麼複雜。您有這個自覺嗎?啊?」

我勉強沒有提高音量,但措辭卻比平時粗暴了許多。

這不像我。

然而,我卻無法停止。

「是您的責任吧……!把我們聚在一起卻連家都不回……!負起責任來啊……!您是大人吧。是父母吧!您倒是……!」

理事長悲傷地垂下眼簾,將斟滿酒的酒杯送到唇邊。

「你說得完全正確。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搞什麼啊……。

別這麼輕易就承認啊。

這我不就像是在無理取鬧嗎……!

「我衷心祝願你們擁有光明的未來。說這次旅行就是為了這個也不為過。一切都從面對開始。若不面對該走的路,就無法前進……。而對此,身為大人的我是無法插手的」

「……您到底在說……」

「你認為,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面對這個突兀的問題,我有些錯愕,但還是回答道:

「應該成為什麼樣……這種事……我早就決定了。要成為即使孤身一人也能堅強活下去的……」

「我是在問,為了達成這個目標,現在的你應該怎麼做」

我語塞了。

理想的話我能說出來。終點我很清楚。

但是,為了到達那裡,現在的自己需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為了面對菊莉、梅瑠、竹奈奈,還有蘭香——我究竟應該怎麼做。

「……只要想起……七年前的事……應該總會有辦法的」

我吐露了唯一的願望。

「七年前的我得出了答案……只要能想起來的話一定……」

聽到這句話,理事長皺起了眉頭。

她把手肘支在扶手上,像是指出試卷錯誤般用尖銳的聲音說道:

「——你要依賴嗎?依賴過去的自己」

……依賴……。

我嗎?

我的人生不需要『點贊』。

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曾經如此標榜的我。

想要不依賴任何人活下去的我。

如今卻被周圍耍得團團轉。

變得束手無策。

難道說,我是在依賴、在哭求嗎?

向七年前的自己?

——這怎麼可能。

我怎麼可能承認。

我本以為自己在不斷鑽研精進。以為通過學習、打工、自律而成長了。

然而,卻被說我是在依賴?

說我是在依靠——小時候的自己?

「……可惡……」

我用雙手捂住眼睛,凝視著黑暗。

但是,既然如此。

我到底該怎麼辦。

孤身一人……現在的我孤身一人——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我甚至無法忍受與理事長和姐妹們待在同一個空間。

我搖搖晃晃地、漫無目的地在夜晚的溫泉街上走著。

這簡直和蘭香一模一樣……。

夜空中閃耀的月亮,看起來像是遙不可及的出口。我在黑暗的深淵中,徒勞地抓撓著虛空。仰望著絕不可能觸及的光芒,明明知道根本夠不到……

漫無目的地走著,我來到了一條熟悉的小巷。

「記得前面應該是……」

能看到陳舊的木造建築。在深夜看來,陰森得彷彿隨時會有幽靈出現。

指月殿。

繞到側面,看到了那塊石頭。

問卜石。

據說懷著思念將它舉起,如果感覺輕就代表心意能夠傳達——有這樣傳說的石頭。

……現在想來,從向這種東西許願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實現了吧。

白天舉起它時,我感覺這塊石頭很輕。

但正因為如此,我才依賴起了那個答案。

以為過去的自己那裡有答案。

以為現在的我無法得出的答案就沉睡在那裡。

以為我只需要想起來就好……。

「多麼……可悲啊」

現在的我的答案,明明只能由現在的我自己得出才對。

連這種事……我都沒有明白……。

我背對著那朵蓮花形狀的石頭,

「夜晚的這裡,還挺有氛圍的呢」

聽到這個聲音,我停下了腳步。

回過頭去。

伴隨著沙沙的踏著砂石的聲音,從夜幕中現身的是——

「最適合探險約會了。你不這麼覺得嗎,君子君」

——是身著浴衣的菊莉。

「菊莉……為什麼……」

「關於蘭香的事,我也有責任」

菊莉站在我身旁,望著臺座上放置的問卜石。

「我在浴室裡惹她生氣了。所以她才一個人跑出去了。是我的失誤」

「惹她生氣……你說了什麼?」

「我說要她坦率些。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現在說這個不是太晚了嗎。那傢伙固執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君子君,你注意到沒有,自從之前梅瑠報告說成了你女朋友開始,蘭香的樣子就不太對勁」

「……這個嘛……」

我確實覺得她比以前安靜了些。

「我終於明白她那樣剋制自己的原因了」

「剋制自己?」

「那孩子一直在煩惱著——七年前,逼你選擇某個人、強迫你做出抉擇的這件事」

……什麼?

「讓我選擇其中一個人……是蘭香說的嗎?」

說起來,我之前確實聽菊莉提過是有人這麼提議的,但具體是誰說的並沒有細問。

「蘭香從那時候起就很要強呢。相反,再小的兩個性格比較內向,我也一直保持距離,所以她就成了我們五個人中類似協調者的角色。大概是因為這個吧……她特別執著於待在你身邊。現在想來,七年前和你一起坐纜車的肯定也是蘭香吧。我都能想像出她任性地說『我要一起坐!』時的表情」

這樣啊……如果是那張臉的話,我現在也能想起來了。

當時的蘭香,一定是那種想要什麼就會直說的直率性格。所以她才會想要,那個待在我身邊的位置。

「但你還是像一如既往地關心其他三個人,她就忍無可忍了。就是在這個地方,修善寺」

「在這裡?」

「她說要你選出最重要的那個女孩——她肯定堅信自己會被選中吧。但結果卻導致了關係的崩壞。她一直對此抱有罪惡感……」

所以她才不敢靠近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和我們好好相處……?

「這算什麼啊……」

帶著空虛感,我低聲說道。

「就因為那麼久以前……小時候的事情……就要一個人獨處嗎。難得的旅行,她卻要從好不容易擁有的家人身邊離開,變成一個人嗎,那傢伙」

「正因為是小時候的事情,才格外沉重啊」

菊莉走近問卜石說道。

「這塊石頭也是如此。七年前我們也舉起過這塊石頭。至少我當時是希望能和你關係變好,其他三個人肯定也是一樣的吧。但是——」

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著特徵性的蓮花形狀,菊莉繼續說道。

「——這樣的石塊,在孩子的手臂感覺起來當然會覺得重吧?」

……啊……。

確實……是這樣。

「所以大家都誤以為自己的心意無法傳達。然後就急著想要得出答案」

和現在的我……正好相反。

我在心裡某處認為心意能夠傳達,於是等待著答案出現。

然而,七年前的蘭香她們卻誤解為心意無法傳達,強行想要得出答案。

「這樣……」

我走近問卜石,雙手貼在它的側面。

「感覺輕是因為……過去曾經用孩子的手臂,舉起過這塊石頭啊」

什麼傳說都無關緊要。那只是記憶和物理的問題。

菊莉覺得好笑似的輕輕微笑。

「你連這種事情都沒注意到嗎?」

「……抱歉啊」

「不必放在心上」

菊莉像是在食堂窗邊座位相遇、還是普通朋友時一般隨和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從今往後,我來教你就好」

那句話,順暢地填補了我腦海中的空隙。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那是菊莉教給我的,我的座右銘。

我確實沒有盲從附和。

但與此同時,我大概也沒有做到“和”……。

真正的君子才──不會只依賴自己的力量。

啊……那樣的事,都忘記了嗎。

「菊莉」

「嗯」

「能和我一起,去找蘭香嗎」

她立刻,高興地回答道。

「好的」


我一直以為,根本沒人會看向我。

『這孩子不太愛笑呢』

『別這麼說。她是個沒有家人的可憐孩子……』

……可憐的孩子,嗎。

每次無意間聽到養父母這樣的私下議論,我都感覺自己像是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說到底,這裡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我最終輾轉了多少個寄養家庭,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任何一個家庭裡,我從未真正覺得他們是家人。

我不知在哪兒學到了“無根之草”這個詞。

雖然這好像是用來形容像旅人那樣的人,但我覺得這簡直就是在說我。

我沒有可以紮根的地方。也沒有人會像欣賞花朵那樣憐愛我。

在這個世界上,我真的存在嗎……?

在還殘留著上一個寄養孩子氣息的房間裡凝望著天花板時,這種不安曾無數次向我襲來。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某個視頻。

是在學校裡,通過朋友的手機看到的。一個女孩隨著音樂輕快地舞動。背景是學校的走廊,就在稀鬆平常的日常中——然而,她卻彷彿從那份日常的重力中解放了出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不過是個迎合潮流的普通視頻。是如今全日本女高中生都在拍的、只會淹沒在信息海洋裡的幾兆字節而已。

但是,我由此知道了,原來這樣做就能被人看到。

我想,如果真有人願意看向我,那裡或許就能成為我的容身之處。

話雖如此,我是寄養家庭的孩子。我沒有勇氣向不過是臨時監護人的養父母索要手機這種昂貴的東西。

所以,最初的視頻是讓那位朋友幫我拍的。

然後,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它引爆了網絡。

原因我也不清楚。也許是因為我的長相還算可以,又或者僅僅是因為我的拼勁體現在了動作中。

不斷增加的評論和點贊數。面對那文字的洪流和數字的變化,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多巴胺分泌。

我和朋友分享著喜悅,嚐到甜頭後,便一個接一個地將視頻投放到網絡海洋中。針對我的讚美之詞不斷湧現,我能感覺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錯亂。

原來這麼簡單就可以。

我感覺到了乾涸的東西正在被滋潤。感覺某處存在的傷口正在癒合。

但是,即便如此。

不知在何時何地失去的東西,依然沒有被填滿。

大概,我一直,都在尋找著它吧。在尋找流行梗的時候,在練習唱歌的時候,在直播中和噁心的聽眾周旋的時候。

我一直,都在尋找著它。

直到在媽媽房間的架子裡,找到那張照片的那一刻。

……還以為,我終於找到了呢……。

以為這就是我的命運。

以為我的歸宿就在這裡。

然而,實際開始的卻是黑歷史的延續……。

我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看向我了。

我已經累了。

無論是試圖填補殘缺的心,還是目睹過去的重演。

受傷,癒合,再受傷,再癒合——我已經厭倦了這種循環。

如果我能停止這種如同不斷重複自殘和自慰的循環,或許我也能變得稍微好一點。

把一切都忘掉,成為一個普通的、常見的、有家人、有戀人的那種女高中生——

「——蘭香!」

……啊,真是的。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不會挑時候啊。


蘭香正在竹林小徑的圓形舞臺上仰望著夜空。

這一帶雖是觀光景點,但在這樣的夜晚到底還是人跡罕至。在漆黑的竹林中獨自一人,全身沐浴著傾瀉而下的月光,蘭香宛如一位沒有觀眾的女演員。

即使無人觀看也持續表演著——為了改變自己的某些部分。

「……蘭香……」

面對她彷彿隨時會崩潰的氛圍,我用連自己都覺得無力的聲音,再次呼喚。

讓我選擇其中一人的,是蘭香。

而結果,原本關係親密的五個人分崩離析。

我隱約感覺到,過去的那件事與現在蘭香的狀態之間,是有所關聯的。

蘭香在四姐妹中假裝最堅強,實際上內心卻是最脆弱的。這一點,從那次——因為料理照片而爭吵的時候起,我就很清楚了。

如果她當時就已經回想起七年前的事,那麼或許正是那段失敗的記憶、那份罪惡感,構築了她如同用沙子堆砌般的精神世界。

這一定是她的自衛行為。最近她一直與我們保持距離,就是這個原因。

那些會喚起七年前回憶的情境。她害怕一旦自己靠近,就會像用針戳破氣球般,導致某些東西徹底崩潰。

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

但是,如果她因此而在這樣的夜晚,獨自寂寞地仰望月亮的話——

對此視而不見,就不是我所向往的君子了。

「蘭香……回去吧。這裡太冷了」

蘭香緩緩地將臉從夜空轉向我。

然後,浮現出一抹帶著諷刺的淡淡微笑。

「……意思是,也讓我加入你的後宮嗎?」

「我沒那麼說。只是說,你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一直……呢。確實如此……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蘭香又重複了一遍。

但她沒有動。

也許是動不了。

無論如何,我朝她邁出了腳步。

「蘭香」

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名字,

「我直到現在,都認為自己的人生不需要『點贊』」

我開始懺悔。

「對於那些不被他人誇獎、不被認可就心裡不舒服的傢伙,我內心深處甚至帶著蔑視。我指的就是像你們這樣的人」

蘭香有些訝異地微微皺起眉頭。

我一邊走一邊繼續說。

「但是,連我自己都沒察覺,這種想法正逐漸改變。因為我親眼看到,那些我曾認為是軟弱的、像你們這樣的人,卻付出了我無法比擬的努力,承受著傷害,不斷思考,持續戰鬥著」

在出道作的評價中掙扎前行的竹奈奈。

被與我的過去束縛了七年、無法向前的菊莉。

因才華帶來的重壓而痛苦,卻仍未停止戰鬥的梅瑠。

以及,被認可欲求所困、在自我束縛中痛苦的蘭香——

「菊莉說過,『推』指的是『自己之外的主角』。從這個意義上說,你們確實早已成為我的主角了。這份心情,並非小人之間相互迎合的『同』。更像是行走在無人荒野上的、孤高的存在方式」

所以,我的學習成績和那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學習不會讓人受傷。最多會被說成是『書呆子』,除此之外只會得到誇獎,未來也有一定程度的保障。與那種渴求被某人選擇的生活方式相比,不過是沿著前人的足跡亦步亦趨罷了。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無法承認。

對於行走在我無法踏上的道路的她們——我內心深處,其實是嫉妒的。

「你說被梅瑠和竹奈奈捧著的我,跟我父親一模一樣。我也覺得你說得對」

但是,我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別小看你的姐妹們」

在伸手幾乎可以觸碰到她的距離,我俯視著坐在舞臺上的蘭香。

蘭香仰頭看著我的臉,眼睛微微睜大。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別小看你的姐妹們。你覺得展現了那般戰鬥姿態的梅瑠,會和我那斬不斷惡緣的母親一樣嗎?你覺得無論多麼煩惱都笑容不減的竹奈奈,會痴迷於一個軟飯男嗎?如果我真的配不上她們,她們自然會離開。無論你在與不在,她們的答案都由她們自己得出」

為了讓話語能傳入蘭香心中,我儘可能用力地。

這樣說道:

「——別擅自害怕!我和她們,都沒你想的那麼軟弱!!」

說什麼因為有自己在就會崩潰。

說什麼因為有自己在就會結束。

這種想法,是連悲劇女主角都不會有的傲慢。

別擅自害怕。別擅自恐懼。別擅自不安。

在那之前——

「──把你的心情分享出來啊。就像照片那樣。找我或者姐妹們都可以」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越是優秀的人越不會獨自承擔,而是會分享。

蘭香的眼中盈滿了光芒,我立刻意識到那是淚水反射的月光。

「……什麼呀……」

如同泛起漣漪般,蘭香的聲音顫抖著。

「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擅自……單方面地說個不停……」

淚珠順著臉頰滑落,蘭香低下頭彷彿想隱藏它。

「……是我多管閒事了……」

「嗯」

對著那如孩子般微弱的聲音,我只是點了點頭。

「是我任性了……我以為自己待在你身邊是理所當然的……」

「嗯」

「我很寂寞……和媽媽──我唯一的家人分開後……感覺誰都不看向我了……」

「嗯」

「我想要……我好想要……想要待在織見身邊……!」

這大概──

現在的話,我能明確地說出來。

「這並不是……壞事哦」

「嗚啊……啊,啊啊啊……!!」

如同決堤般漏出嗚咽,蘭香用雙手捂住臉,垂下了頭。

我在她身旁坐下,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抱住了她的肩膀。

在這裡的話,誰都不會聽到。

沒有聽眾,沒有粉絲,也沒有家人。

……說起來之前好像說過呢。

我說過,可以撒嬌的。我說過,可以依賴我的。

我只是在履行那個承諾而已。

僅僅如此而已。

即使嗚咽停止了,蘭香也沒有離開我的懷抱。反而將頭靠在我的肩上,依偎了過來。

「……抱歉,蘭香。差不多該覺得尷尬了」

「不要。讓我再多撒會兒嬌」

她像孩子一樣耍起了賴。

我聯想到了步步緊逼的梅瑠,但我注意到了——

從蘭香髮間窺見的耳朵,已經染得通紅。

……嘛。

這傢伙這麼坦率地說話可是很少見的……現在,就原諒她吧。

「……那個呢」

依舊靠在我身上,蘭香用哭累了的沙啞聲音小聲嘟囔著。

「雖然有罪惡感……也有虧欠……但我覺得,我更多的是……在鬧彆扭」

「在鬧彆扭?」

蘭香突然在那裡沉默了片刻,

「你……說過的吧。關於照片什麼的」

突然把話題跳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啊,啊……但如果你不想說就算了──」

「我說給你聽」

不知是為了掩飾害羞還是怎麼,蘭香用異常生硬的語氣說道。

「從和你相遇……重逢之後,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度過這些日子的……」

然後蘭香開始講述從她視角看到的這五個月。


看著記錄了從君永那裡得到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的手機,我回到了家。

沒想到居然會僱個男生來做家政服務……昨天這時候想都沒想過。現在想想也覺得常識上不可能。畢竟有四個正值妙齡的女孩子啊?讓同班男生進來?正常來說不可能吧。

我還是搞不懂媽媽到底在想什麼。雖然很感謝她收留了輾轉於多個寄養家庭的我,還讓我自由地進行視頻活動,但對家人,難道不該有報告、聯繫、商量這些步驟嗎?

……是有什麼理由嗎……

想僱傭君永的理由……想讓我們和他見面的理由……

客廳裡沒有人。時間還早,可能大家還在睡覺。聯繫方式共享的事情稍後再做也行。

我走上樓梯來到二樓,手搭在自己房間的門把手上。

這時,旁邊房間的門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媽媽的房間。

因為她幾乎不回來,所以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床和床頭櫃之類的東西。

僱傭君永的理由……果然,是有什麼考慮的吧?

媽媽幾乎從不向我們做任何像樣的說明,有時候甚至會讓人覺得她是不是什麼都沒想,但另一方面,她確實沒那麼閒去做毫無意圖的事,而且常識方面也基本是有的。

這樣的媽媽選擇了我的同班同學來做家務代勞。還偏偏是君永……

那……那該不會是……

腦海裡有什麼在隱隱作痛。那是心靈的缺失。明明知道有東西不見了,卻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這種焦躁感堆積著。

在那片缺失中,有什麼在隱隱作痛。

記憶……某個人的臉……聲音……

「……shikimi……?」

我不知不覺地嘟囔出聲。

聽到自己的聲音,才意識到那和君永名字的發音一致。

什麼?這是……

我試圖想起什麼。想要想起來。想起來的話一定會輕鬆很多。但又不想想起來。想起來的話一定會後悔。

矛盾的感情在腦中亂成一團,我像渴求鮮血的殭屍一樣,搖搖晃晃地把手搭在了媽媽房間的門把手上。

媽媽一定知道這團亂麻的答案。

這麼想的時候,我想起了媽媽說過的話——

『我房間床頭櫃的抽屜不要打開。因為那裡放著……很重要的回憶』

是媽媽很少有的囑咐。

『很重要的回憶』這種詞,不太像她會用的。

我一直以為裡面放著媽媽的相冊之類的東西。

但是,那該不會是……

門沒有上鎖。

打開門,走進毫無生活氣息的房間……因為完全沒打掃過,積滿了灰塵。從緊閉著窗簾的窗戶縫隙,寂寥的晨光透進昏暗的房間。

床邊的床頭櫃。

就是那裡的抽屜……

我不住地回頭張望,確認沒有其他人的氣息後,把手搭在了床頭櫃的抽屜上。

然後。

我在裡面發現了一張照片和一個SD卡。

一張拍著三個女孩和一個男孩的照片。

看到它的瞬間,我想起了一切。

我站在原地,無聲地流下了眼淚。

把照片和SD卡收起來後,我急匆匆地拿回了自己的房間。

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SD卡里的內容。裡面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存放著拍攝那張照片的圖像文件。大概是備份吧。

君永——不,織見和我們,在七年前就相遇了。

一直存在於我心中、並且在無意識中一直試圖填補的那個缺失,正是他的形狀。

沒錯——

我,沒有被選中。

明明曾經那麼形影不離。

明明曾經那麼近在身邊。

織見選擇的……不是我。

那件事對我的打擊太大……太過難堪……所以我把它封印在了記憶裡。

那時候,織見選了誰,我並不知道。

說實話我有點在意是誰,但並沒有怨恨的感覺。那時的我很任性。認為待在他身邊是理所當然的,內心深處也有些看不起其他三個人。所以我沒有被選中。那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

如果是現在的話,會怎麼樣呢?

從他的樣子來看,織見肯定也完全不記得過去的事了。如果現在,讓他再次從我們之中做出選擇的話——

好害怕。

但又很在意。

害怕,害怕,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害怕,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害怕——在意,在意——在意在意在意——

我,想被他選中。

這個慾望一直頑固地沉澱在我心底。所以走紅網絡這件事滿足了我。被誇獎。被認可。這治癒了我內心的根源之處。

但我終於意識到了。

沒有什麼,是比被喜歡的人選中,更能滿足認可欲求的了。

想被選中。

想被認可。

想被誇獎。

我好羨慕。羨慕七年前被織見選中的那個人。

她一定不會像這樣痛苦掙扎。也不會因為太想被選中而頭腦混亂。她自由,堅強,與不安無緣。能夠昂首挺胸地走在世界上。能夠充滿自信地對織見展露笑顏。

好羨慕。

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好羨慕……!

如果我是那個女孩的話。

應該就能從如此醜陋的感情中解放出來了才對。

「……啊」

看著SD卡里記錄的照片,我突然想到了這個主意。

從這個嫉妒中解放出來的方法。

能讓我一舉從敗犬身份中得救的方法。

對了。

織見還沒有想起過去的事。

他不記得自己當初選了誰。

那麼,趁現在——

我,只要假裝成那個女孩就行了。

『這次,你也會選擇我的對吧?』

等我回過神來,郵件已經發出去了。

發往那個目前只有我知道的地址。

他一定會以為,我就是七年前的那個女孩吧。

那樣的話一定……。

一定……。

——然而第二天見到的君永,完全沒有把我當作戀人對待。

高漲的熱情冷卻下來後,我多少恢復了一些冷靜。

光靠那樣一封郵件,記憶怎麼可能恢復。或者說,如果他真的想起來了,也會發現當初選的根本不是我。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僅是搞砸了,甚至連邏輯都完全不通。

幸運的是,君永並沒有提起那封郵件的事。或許他以為是垃圾郵件之類的,直接忽略掉了。對此我發自內心地感到慶幸。

就這樣當作沒發生過,假裝不記得過去的事,正常相處就好了。

說到底,喜歡他那是過去的事了,不是現在。

君永這種人,不過是個無聊的書呆子,沒眼色,還總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啊」」

某天傍晚,頂著睡亂頭髮的梅瑠和君永,一起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時間雖然是傍晚,但完全是一副清晨才回家的打扮。

這兩個人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種種不好的想像在我腦中盤旋,驅使著我。

「終於做了是吧!?禁止入內!這次真的要禁止入內!」

為什麼我會這麼煩躁呢。

現在的我,明明應該對這傢伙毫無感覺才對。

不,是因為這傢伙是在“不能對我們任何人做奇怪的事”這個條件下才能在這裡工作的。他違反了約定,所以我才會生氣。

應該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當時聽了事情經過後暫時收起了矛頭,但那之後,我心中一直盤旋著一種無法釋懷的情緒。

什麼嘛。明明擺出一副對女人沒興趣的樣子……

結果,你其實還是那樣?假裝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其實心裡有某個特別的人——

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呢。

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嫉妒的,一團模糊的黑色情緒漩渦。

在心底深處醞釀已久的這東西,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滿溢了出來吧。

「……吶,不行嗎?」

把君永推倒,對他拋媚眼,想讓他做能上傳Ins的料理。

大概,其實料理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我只是打著“回應粉絲期待”的幌子,被自己的慾望衝昏了頭腦而已。

因為我想讓他只看著我。

因為我想要的……一直就只有他的注視。

「別開玩笑了!!」

所以當君永這樣對我怒吼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我的全部都在那一喝之下被否定,然後我終於,無比清晰地理解了自己是個多麼無可救藥的人。

多麼可悲啊。

冒充一個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的影子。像小孩子一樣試圖吸引注意。最後甚至想利用女性魅力來討好他。明明我是在目睹了母親被這樣背叛後長大的,是一直希望自己絕對不要成為那種女人,才活到今天的。

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太無聊了。

七年前的事……心中的缺失……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太無聊了。

就因為找到了那種東西。

如果當初沒有發現那張照片的話,我現在一定還是那個強大的、討厭男人的Lanca吧。

我並沒有花太長時間,就決定了要處理掉那張照片。

但直接扔掉又有點不忍心。那麼,交給別人?不,如果因此讓對方也像我一樣想起來了的話……

事到如今雖然很沒出息,但我同樣害怕這個。

如果我交出照片的對象,恰好就是七年前被選中的那個女孩,而她因此想起來了的話,織見身邊的位置,會不會一下子就變成她的了?

最好的情況是,不被任何人發現。

次好的情況是,只被君永發現。

考慮到這些方方面面,我覺得梅瑠的房間或許是個不錯的藏匿地點。

如果是梅瑠,房間裡的東西稍微移動一下她也不會在意,而且打掃房間的是君永,如果被發現,發現者就會是他。

我趁早上梅瑠離開房間去洗澡或者吃飯的空檔,溜進了她的房間。

梅瑠的房間東西很多,藏在哪裡都可以,但最好儘量選梅瑠本人不太會靠近的地方。

這麼一想,衣櫃似乎不錯。我把照片和SD卡貼在衣櫃抽屜的背面藏了起來。

這樣一來,我就能得到解脫了……

我鬆了口氣,走出了梅瑠的房間。

就在這時,聽到了有人上樓梯的聲音。

「……啊,蘭姐」

我被從一樓走上來的竹奈奈撞見了。

「前輩做了早餐哦。不吃嗎?」

「待……待會兒吃」

「這樣啊……」

我匆匆從竹奈奈面前離開,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從房間出來的瞬間應該沒被看到……我的樣子可能有點奇怪,但反正現在正在和君永吵架,應該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在那個已經沒有那張照片的房間裡,我癱倒在床上。

有種虛脫感。提不起勁做任何事。

這樣一來,我就誰都不是了。不是七年前被選中的少女。七年前事情的痕跡,已經哪裡都不剩了。

我對君永來說,已經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了……

習慣性地進行著自搜,那份虛脫感越來越強烈。

這樣啊,我到現在才意識到。

冒充他人的功勞,

違背自己的信念去討好男人,

而在拋棄了這些的現在,內心竟是如此空洞……

「……我……滿口謊言……」

什麼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

真實的我不過是個用謊言堆砌起來的冒牌貨。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被愛,那隻能是謊言。

必須掩埋起來。

必須掩埋,必須隱藏。

吸收大家期待的我,把真實的我掩埋起來、隱藏起來,要變得更加、更加更加值得稱讚才行——

——然後,君永猛地推開了我房間的門。

「真是麻煩!!」

那一刻,我死性不改地,

在他的身影上,重疊了七年前的影子。


聽完蘭香的自白,我愕然了。

沒有被選中?

這傢伙是說,她沒有被選中嗎?

「我選中的……不是你?」

蘭香繃著臉瞪著我。

「我不是說了嗎。你沒聽見?」

「那封郵件,是冒充我選中的某個人發的……?」

「所以我說了啊!都是黑歷史就別再刨根問底了!」

「蘭香——你不是櫻音嗎?」

蘭香困惑地眨了眨眼。

「櫻音是誰啊?」

蘭香不是櫻音……?

不,怎麼可能……!

「我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了那張照片和SD卡,給你發了照片郵件,然後把照片和SD卡藏在了梅瑠的房間。僅此而已。櫻音是誰?你除了我們之外還對別人出手了?」

「不對……不是的……」

SD卡並不存在。

貼在梅瑠房間衣櫃抽屜背面的,只有那張紙質的照片!

——蘭香藏起來的照片和SD卡,其中只有SD卡被某人拿走了?

——發那封郵件的人和自稱『櫻音』的女生是不同的人?

我仍然無法接受這種顛覆一切的可能性。

不對。這不對勁。因為櫻音在電話裡——

「有一個……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蘭香」

「什麼?」

「旅行第一天的晚上,我們在泳池那邊見過對吧?那之後,你去哪裡了?」

那正好是櫻音打來電話的時間。

電話裡能隱約聽到背景有海潮聲——

「哪裡……」

蘭香歪著頭,但還是回答了。

「我在一樓的土特產區啊……怎麼了?」

……土特產區?

「能證明嗎!?」

「可以啊?你不是一直囉嗦地說要好好保管收據嗎」

蘭香拿出錢包,從裡面抽出一張收據遞給我。

上面印著蘭香購買的土特產品名,以及交易發生的時間。

那確實是在我和她在泳池見面後不久——也就是我和櫻音通電話的時間。

蘭香有不在場證明。

蘭香在那個時間,確實在土特產區。

但是。但是,那裡是——

——雖然陳列著傳統工藝品和煎餅等商品,這一點與普通特產店無異,但不愧是高級旅館,氛圍十分雅緻。明明旁邊就是海,卻聽不到一點海浪聲。

——明明旁邊就是海,卻聽不到一點海浪聲。

很安靜。

聽不到。

海潮聲什麼的……一點都沒有。

蘭香不是櫻音。

如果她是的話,電話裡就不該聽到背景有海潮聲。

郵件的發件人和櫻音,不是同一個人。

但是。

——你、你到底是誰……!是那封郵件的發件人嗎!?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是織見君——你的前女友啊。

她確實沒有直接回答我『是的』。

但與此同時,她也沒有反問『什麼郵件?』。

櫻音知道郵件的事。儘管不是發件人,她卻知道——

——……這麼說來,那封郵件到底是誰……?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被雷擊中的感覺貫穿全身,我一邊大叫一邊猛地站起來,旁邊的蘭香嚇得渾身一抖。

「怎、怎麼了!?突然怎麼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毋庸置疑。只有這一種可能性。

櫻音的真身——就是那傢伙。

把蘭香帶回旅館房間(其實是獨棟客房)後,我一個人泡在了客房附帶的露天浴池裡。

櫻音就在這棟客房裡。

現在立刻去質問她也可以。她應該也無法狡辯。因為在我心中萌生的推理是決定性的。

但是,這需要合適的時間和地點。

明天——在旅行的最後一天,就讓一切結束吧。

將七年前的空白,這七年的因緣,在明天全部了結……。

為此,現在先沉浸在這份解放感中。

「呼……」

真舒服……。

心情爽朗。

有種一個月沒洗澡後的暢快感。雖然我並沒有一個月不洗澡的經歷就是了。

正享受著腦海中迷霧一掃而空的清爽感時,入口處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是誰?

回頭一看,有人正從更衣室那邊的樓梯走下來。

因為沒戴眼鏡,看不清臉……對方有用像是毛巾的東西遮在身體前面……。

話說回來。

這棟客房裡,除了我之外,不都是女孩子嗎?

「你、你好~……」

聽到那羞怯的聲音,我瞪大了眼睛。

「蘭香!?」

我下意識地把身體藏到水裡,直到肩膀。

你為什麼進來了!? 沒注意到我在裡面嗎!?不,怎麼可能沒注意到!

「在幹什麼啊你!」

「因為……剛才你一個人突然大叫起來,然後就那麼回去了嘛……」

蘭香含糊地說著什麼,把腳浸入我旁邊的水中,然後輕輕地讓身體沉入熱水裡。

她姑且還用毛巾遮在身前,但毛巾當然會浮在水面上移位,而且說到底,僅憑一條毛巾,根本遮掩不住她那足以媲美梅瑠的傲人身材……在我沒戴眼鏡的模糊視野以及水汽氤氳的另一邊,彷彿能看到,又彷彿看不到,有什麼粉色的東西從白色毛巾的邊緣若隱若現……。

我試圖和蘭香拉開距離,但與此同時,蘭香的手卻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肘。

「別、別逃……!……我還有點話,想跟你說」

難道她是覺得,能兩個人單獨說話的地方,只有浴室了嗎……?

確實,蘭香不像會打菊莉或梅瑠那種主意的人……雖然之前因為料理照片吵過一次架時,她確實露出過非常可疑的態度……

「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先放手……」

「嗯……」

蘭香老實地鬆開了手。異常地乖巧,或者說溫順……不過感覺和剛才不同,不像是還在煩惱的樣子……

「該怎麼說呢……那個……」

蘭香用猶豫不決的語氣開口說道。

「剛才……你不是讓我分享出來嗎……?那個……我的心情……」

「啊,是啊」

「還有……你說別小看……還說沒必要擅自不安……」

「啊,我說了」

「所以……那個,姑且先道個歉……」

蘭香用手指撥弄著溼潤的髮梢,用幾乎要被水聲淹沒的細小聲音說道。

「……我太容易上鉤了,對不起」

「哈?」

我沒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

但是,在模糊的視野中,她臉部那片區域顯得異常紅潤,我想那絕對不只是因為泡在浴池裡的緣故。

蘭香的手再次抓住了我的上臂。

然後,我被用力一拉,從模糊視野的另一邊,蘭香的臉龐湊了過來。

「像這樣逼迫你的話,你會不會也跟我交往,之前我這樣問過你對吧」

「……啊,啊……」

「我現在,就要試試那個」

思考完全跟不上。

連思考的餘地都沒有,蘭香的大眼睛就已經迫近眼前,嘴唇也被柔軟的東西堵住了。

被、被親了?

我凝視著不知何時垂下的蘭香長長的睫毛,彷彿與己無關般地感受著她嘴唇的觸感。

五秒,還是十秒?在我連數數都做不到的期間,嘴唇分開了,蘭香輕輕抬起眼簾,窺視著我的眼睛。

「……喜歡……」

她像是無意間洩露般如此低語,接著用雙臂緊緊抱住我的身體,再次將嘴唇貼了上來。

不妙。

不知為何就是不妙。

要說哪裡不妙,就是我們倆現在都全裸著。蘭香之前遮在身前的毛巾,也早已漂在了水面上。她溼潤的肌膚毫無阻隔地緊密貼上來,一種彷彿腦髓都要融化的快感竄遍全身。

又過了幾秒,嘴唇再次分開,蘭香微微換了口氣。

然後她定定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即使不說出口,面對這已毋庸置疑的愛意,就連我也不由得感到壓力。

「等、等一下——」

話還沒說完,嘴唇又被堵住了。

這次不僅如此。她趁著我開口的瞬間,滑溜溜地將舌頭探了進來。她一邊用鼻子粗重地喘息著,一邊開始蹂躪我的口腔,事到如今,我終於理解了她現在的狀態。

她失控了。

這和憑藉理性、用合理判斷來逼近的梅瑠不同。蘭香正因為平時相對比較正經,一旦慾望開始失控,就屬於剎不住車的類型。

而且大概,這是天生的吧……性慾強得離譜。

這傢伙現在已經滿腦子只想著要佔有我了!

我在水裡嘩啦嘩啦地胡亂掙扎著手,總算抓住了蘭香的肩膀。

我用力將她推開,強行扯開她那彷彿要無限吸附在我嘴上的身體。

「冷、冷靜點!」

為了躲避追擊,我嘩啦一聲站了起來。

「先冷靜一下,就一會兒!冷靜地——」

嘴上這麼說,其實我自己也不冷靜。

因為那時,我終於意識到了。

意識到我現在是全裸的。

意識到蘭香的視線不是落在我的臉上,而是被吸引到了眼前。

意識到因為我站了起來,那東西正好杵到了她的鼻尖前,而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啊」

糟了。

蘭香那因興奮而泛紅的臉變得更紅了,原本粗重紊亂的呼吸像被關了開關一樣停住,連本該有的眨眼都忘了,佈滿血絲的雙眼持續盯著眼前的那東西——

「啊嗚啊」

——啪嗒,從她鼻孔裡流出了血。

然後她晃悠著向後倒去,沉入了水中。

「喂、喂!?蘭香!?蘭香!」

我好不容易把沉向浴池底部的全裸蘭香拖到了浴池邊。

居然興奮到流鼻血,還暈了過去……。

日本第一有名女高中生的告白,變成這樣真的好嗎?

看著仰躺在瓷磚上那位毫無遮掩的網紅的樣子,我像看著與己無關的事一般感到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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