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畫師長女·菊莉的秘密
第5章 畫師長女·菊莉的秘密
上高中最大的好處,就是能近距離觀察真正的女高中生。
然而,僅僅為了這個目的就每天花費數小時上課,對忙碌如我這樣的人來說實在太過奢侈。況且,高中程度的內容,在初中二年級時就已經差不多掌握了。這樣一來,只在取材對象從教室裡解放出來的午休和放學時間來學校,似乎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歸根結底,我只是個無法與真實的人面對面交往的不適應社會的人,卻又是個對青春這個青少年獨有的特權念念不忘,只想感受一下那種氛圍的普通陰暗少女。
14歲時作為插畫師出道。
15歲時開始不去學校。
本來就覺得上學很低效又麻煩——為了學習看一遍教科書就能明白的內容,為什麼要在那麼小的教室裡擠上好幾個月,我是真的覺得很疑惑。
與此同時,周圍同齡的少年少女們在我眼中卻如此耀眼、閃亮。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缺少什麼。我羨慕著這種無知帶來的可能性之光。
我知道自己缺少什麼。
正因如此,我才明白上學、交朋友、享受學園祭、在運動會上競爭、在修學旅行中創造回憶,這些都毫無意義。
就像看著攻略網站玩遊戲,效率太高反而失去了所有樂趣一樣。
我很清楚——我所缺少的東西,在這個地方並不存在。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停止來這裡,這大概只能說是執念了。就像明知沒有意義還要去神社祈願一樣,我內心某處仍存在著模糊而毫無根據的期待,覺得只要待在學校這個地方,也許就會有什麼改變。
大概是在那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就在他跟我搭話的時候。
『旁邊的位置有人坐嗎?』
在學校食堂靠窗的吧檯座位。
戴著眼鏡的少年,端著裝有簡單餐點的托盤這樣說道。
讓我明白了自己是個優柔寡斷、放不下執念的女人。
吉城寺菊莉,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依然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理性上我很清楚,不該一直盯著全裸女生的身影看。但面對這種完全出乎意料的狀況,我的五感卻在貪婪地索取更多信息,不自覺地仔細觀察著她的身影。
纖細柔韌的雙腿。渾圓挺翹的臀部。彷彿雙手就能環抱的纖細腰身。比妹妹更加明顯的胸部曲線。在窗外光線照射下閃爍著豔麗光澤的黑色長髮,還有那似乎在試探著什麼的可疑微笑——
「別用這麼熾熱的目光盯著我看啊」
還有,那聲音。
毫無疑問,正是在午休和放學後的學校食堂裡經常聽到的三鷹松葉的聲音。
「現在蘭香和竹奈奈都不在,梅瑠也睡著了哦?要是我一不小心興奮起來,越線了怎麼辦」
「三、三鷹……!?什、什麼……!?」
「讓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三鷹絲毫沒有遮掩身體的意思,反而叉著腰站得像個金剛似的,一副要炫耀的樣子。
「三鷹松葉只是假象——其真實身份,是吉城寺家長女,最強插畫師VTuber,吉城寺菊莉!」
「在那之前先把衣服穿上啊——!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我的性慾和羞恥心終於追了上來。聽著自己快要爆炸的心跳,我把頭轉向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裡的集成式廚房。
比起興奮,更多的是罪惡感。看到了女性朋友的裸體……不僅是胸部,就連最重要的部位都……如果不是每天都和妹妹一起洗澡,現在我可能已經因為罪孽深重出家了吧。
我聽到三鷹——不,菊莉在竊笑。
「你的反應真不錯啊。我脫光衣服就是為了看這個反應呢」
「你是故意的嗎!?」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只是一時大意而已。我以為你會晚點來的。我本來就有在家裡不穿衣服的習慣,這樣更有效率嘛」
「那就去遮一下啊!表現得慌張一點啊!害羞一下啊!為什麼這麼泰然自若!你是吃蘋果前的亞當夏娃嗎!」
「我當然也是揹負著原罪的人類啦。證據就是現在,被你突然看到全裸的身體,讓我感到非常興奮」
「我不想聽女性朋友說這種話!」
「像冬天一樣硬硬的」
「住嘴啊——!」
這傢伙果然就是三鷹。聽著這些荒唐的言論,這個認知慢慢滲透到我全身。
三鷹松葉就是吉城寺菊莉——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之前那些沒完沒了的牢騷和煩惱,她全都明白卻裝作不知道在聽嗎?真是個可惡的傢伙。該誇她演技好呢,還是該為被騙生氣呢,我不知道。
「哎呀呀,不穿衣服的話連面對面談話都做不到呢」
菊莉嘆了口氣。絕對是我做不到才對。
「算了。反正在這裡也談不了什麼,我去拿衣服,順便去我房間吧。跟我來,君子君」
這地球上只有三鷹松葉才會用的稱呼敲擊著我的耳膜,她踏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開始上樓。
我這才把扭成直角的脖子轉回原位。正好看到那白皙的臀部消失在挑高二樓的盡頭。
我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上到樓梯頂端後便躲在左邊的牆後,只探出頭往走廊張望。正好看到菊莉打開盡頭的門。從背後看,黑色長髮遮住了背部和臀部,勉強能直視了。
確認菊莉進入房間並砰地關上門後,我也徑直走到那扇門前停下了腳步。
二樓最裡面的這個房間——來這個家已經兩個多月了,但我還從未進入過。
聽說這是主臥室。也就是最大的臥室。據說只有這個房間配有專用浴室,幾乎可以在室內完成所有生活需求。
按理說這應該是作為房主的理事長居住的房間吧?是因為反正不在家才讓給長女的嗎?
僅僅過了二十秒左右,門從裡面打開了。
「讓你久等了。請進」
我仔細打量著探出頭來說話的菊莉的裝扮。
只是隨意披了一件素色的大襯衫。私密部位勉強被衣襬遮住,但白皙的雙腿依然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外。
「你……該不會把這種狀態當作『穿好衣服了』吧?」
「不巧,校服正在洗呢」
「除了校服就只有這件衣服了嗎?」
「放心好了,我可是真空上陣哦」
「對話完全對不上啊!」
我決定把襯衫胸前凸起的部分當作是衣服的褶皺。
我走進房間。
看著菊莉輕盈地走在這個空間裡,我被房間的大小震撼到了。是King size?還是Queen size?(注:床的大小,大概摺合成釐米如下:KINGSIZE 203X193(釐米),QUEEN SIZE 203X152(釐米))總之那張連三個成年人並排躺下都綽綽有餘的大床,擺在這裡後仍顯得寬敞。左手邊的窗戶連接著一個像燒烤場地般的木製露臺,為這個廣闊的空間增添了更多開放感。
我正想著怎麼沒看到衣櫃之類的,原來右手邊那扇推拉門後面是步入式衣帽間。趁著門開著,我冒失地稍微往裡看了看,發現裡面還有一扇門。結合之前聽說的情況,那扇門應該是通向浴室的。
房子裡面還有一個房子。
光是租這一個房間,每個月的租金恐怕就夠付君永家現在住的公寓一年的房租了。簡直就像套娃一樣。
菊莉走向床邊牆壁上安裝的L型桌子。桌上擺著三個顯示器,還有一個應該是用來畫畫的大型平板——好像叫液晶屏什麼的——的確是插畫師的辦公桌。
菊莉坐在面向這邊的電競椅上。然後大概是故意的——不,絕對是故意的,將從襯衫下襬伸出的雙腿嫵媚地交疊在一起。
「請坐吧。抱歉,這裡沒有什麼待客用的講究椅子」
菊莉的手指向那張巨大的床。
我遲疑地走過木地板,緩緩地坐在床沿。臀部深深陷入床墊,膝蓋與菊莉的腿呈直角。
「那麼?」
菊莉用手肘支著臉。
「有什麼想問的嗎?難得開誠佈公地談一次」
我看著菊莉可疑的微笑,思考了一會兒。
但最終,首先該問的只有這個問題。
「為什麼瞞著?」
「瞞著什麼?」
「瞞著三鷹松葉是吉城寺菊莉這件事!」
和這傢伙的交情,已經有一年左右了。
起因不過是在午休時擁擠的學校食堂,偶然坐在了鄰座。之後不知不覺就經常聊起天來,沒過一週,在那個靠窗的吧檯座位遇見這傢伙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那為什麼,在這兩個月裡,她一直隱瞞著真實身份?
難道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能暴露吉城寺菊莉的身份嗎?
面對我充滿巨大疑問的目光,菊莉從容地接受著。在那雙眼眸的深處,似乎隱藏著我無法窺探的秘密,其暗流正在湧動著——
「因為你沒發現啊」
「……啥?」
「你完全沒注意到,所以我也覺得挺有趣的,一不小心就沒說出口了」
「就……就這樣!?」
「不然還能怎樣?」
「我怎麼可能發現啊!外表也好說話方式也好,連聲音都完全不一樣吧!」
「我在刻意改變聲音呢。可愛嗎?」
「雖說作為主播確實會改變一下音色——」
「——在學校食堂說話的我」
「原來那邊才是改變後的嗎!?」
看到我真的吃驚了,菊莉咯咯地笑了起來。
「騙你的啦。要說的話,這邊才是真實的我哦」
「真含糊啊……」
「自己的本真面目究竟是怎樣的,人類本來就說不清楚吧?對家人展現的一面和對朋友展現的一面也是不一樣的啊」
「又說些意味深長的話……」
話剛出口,我突然恍然大悟。
那種彷彿在這個世界之外旁觀一切的超然態度——三鷹松葉確實具有的那種氣質,現在想來,菊莉有時也會流露出來。
比如說,我剛開始在這個家裡工作的時候——
——因為啊,世界明明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卻又閒得無聊
那個回答,不就很像三鷹松葉會說的話嗎。
我深深低下頭嘆了口氣。確實,注意到也不奇怪。
這麼想著,又有新的疑問浮現出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被僱來做家政服務的是我嗎?」
「是啊」
「從我第一次來到這個家,你幫我開電子鎖的那時候起?」
「你這麼覺得?」
「……不」
我保持著弓著背的姿勢抬起頭,仰視著菊莉那彷彿洞悉一切的淺笑。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即便是年級第一,理事長為什麼會想在只有女兒住的家裡僱用同齡的男生呢。——是你說的嗎?」
作為長女的她。對身為母親的理事長。
說要幫助可能會被退學的我。
「怎麼會。就算是女兒的請求,她也不會那麼輕易地使用權力啊」
“不過嘛”,菊莉換了個姿勢重新交疊雙腿。
「死馬當活馬醫地提個建議還是可以的——畢竟你是唯一的,在學校的朋友嘛」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哪有這麼好的事——當時聽說家政服務的工作時,我是這麼想的。
但如果是靠關係,那就說得通了。
替我這個惹了麻煩的人保住工作的……是她嗎。
「——謝謝」
我保持著坐姿,深深地低下了頭。
「如果沒有理事長的提議,現在的我可能已經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這裡是個很好的工作場所。雖然僱主們有點麻煩——但我由衷地感激」
「抬起頭來吧,君子君」
我按她說的抬起頭。菊莉鬆開交疊的雙腿,雙手撐在電競椅的座面上,身體向前傾,俯視著我的臉。
「我不過是仗著父母的榮光罷了。什麼了不起的事都沒做。你完全沒必要對我感恩戴德」
「可是……」
「要是保持這種態度,我讓你當裸模你也沒法拒絕了哦?」
「唔唔……」
她說不定真會這麼幹,太可怕了。
「如果不想被我像舔舐一樣仔細觀察私密部位的話,就把這種不著邊際的恩情忘掉吧」
「不,但是這樣我心裡——」
「到時候我還會叫上妹妹們哦」
「我明白了你只收下我的心意就好」
我已經能想像到她們一邊叫嚷著一邊興致勃勃地來圍觀的樣子了。
菊莉輕聲笑著,
「這就對了。作為三鷹松葉,作為這一年來的朋友,我也不想讓你欠我太多」
「三鷹松葉是假名嗎?」
「是啊。是遇見你的時候,隨便想的」
「為什麼要用假名呢?那時候你應該還不知道我會做這個家的家政服務吧?」
「那是——」
此時,菊莉確實有那麼一瞬間,在斟酌用詞。
「——吉城寺這個姓氏,在咱們學校很有名呢。我不想讓人知道,明明不上學的我,實際上卻會來學校」
聽起來是很有道理的解釋。
但在我腦海中,卻掠過另一個原因。
也許,
「你以前見過我嗎?」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這句話已經脫口而出。
在我內心膨脹得幾乎要炸開的疑問,就像緊繃的衣服紐扣突然崩開一般,從我口中迸發出來。
菊莉——輕輕地,將頭歪向十點鐘方向。
「以前……是指?」
「就是說……在一年前相遇之前,更早的……比如說」
——這次也會,選擇我吧?
「小學的時候……之類」
那張照片裡,四姐妹中只有蘭香、梅瑠和竹奈奈。
為什麼只有菊莉不在呢?
已經從蘭香那裡得知她們四姐妹其實並非血親的現在倒是可以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拍照時,菊莉還不是她們的姐姐。
但是,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拍下那張照片的人——是菊莉的話。
她不在照片裡,也就理所當然了。
「……不會吧」
菊莉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難道說我們是青梅竹馬?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你應該也記得我才對吧?」
「小學時期的記憶本來就很模糊。而且,有一段時期的事情我怎麼也想不起來。被君永家收養前的一段時間……大概是七年前左右……」
「君子君」
她的聲音像是要切斷什麼似的。
彷彿是要將我伸向過去的絲線,“啪”地一聲斬斷一般。
「如果怎麼也想不起來的話……是不是不要去回憶比較好呢?」
她臉上浮現出柔和卻倔強的笑容。
「討厭的記憶往往最容易留在腦海中。但如果超過某個限度,反而會沉入內心最深處。如果是那種絕對不能回憶起來的,不祥的記憶的話,就沒必要深究了。沒有必要去捅馬蜂窩」
——你知道些什麼嗎?
至今為止,四姐妹中還沒有人表現出知道我童年往事的樣子。
但是,菊莉現在的這個樣子。
是在這一年裡作為三鷹松葉與我相處時從未顯露過的。
「三鷹——不,菊莉。如果你知道些什麼的話——」
菊莉猛地掀起身上的襯衫。
「哇啊!?怎、怎麼突然就!?」
「差不多該開始工作了呢。而且我呢,不全裸的話就沒法集中精力工作」
菊莉把頭從襯衫中抽出來,甩動著長長的黑髮。這次是在近距離地,我再一次目睹了那白皙柔嫩的肌膚,便趕忙移開視線,慌亂地從床上站起身。
「我這就出去!這就出去!」
「是嗎?真抱歉,都沒好好招待你」
菊莉把脫下的襯衫隨意地扔在床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我轉身背對著她,快步走向通往走廊的門。
握住門把手時,我只回頭瞥了一眼。
菊莉已經面對著書桌,看不清她的表情。
果然……是發生過什麼事吧。
那張照片,那封郵件,都不只是惡作劇那麼簡單吧。
我轉動門把手,走進走廊,將菊莉的身影關在門的另一邊。
如果想不起來的話,最好就不要回憶。
也許真的是這樣。
但是,如果你——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揹負著那些最好不要回憶的記憶的話。
「那樣……不是有點太見外了嗎,三鷹」
唯一的朋友這件事……不只是對你來說而已啊。
夏天。放學後。
學校食堂和窗外的庭院裡,只剩下寥寥可數的人影。
在這座混凝土叢林般的東京中心,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躲藏著發出聲音的,刺耳的蟬鳴滲透進裝有空調的學校食堂。透過窗戶望著中庭,我像旁觀者般看著那片在可怕的熱島效應下被炙烤的土地,同時搖晃著自助飲用水裡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君子君有什麼安排嗎?』
我親愛的朋友君子君,也就是君永織見,即便期末考試已經結束,還是在吧檯桌上攤開著教科書。他頭也不抬,手像機器人一樣地在筆記本上寫著數學公式。
『打工。還有學習』
聽到這敷衍的回答,我不禁露出苦笑。
『真是一點情調都沒有啊。難道不想好好珍惜這僅此一次的高一暑假嗎?』
『對我來說這才是最有意義的。況且三鷹,你說的有意義的暑假,大概是指去游泳池啊爬山之類的吧,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別用那種“反正你也沒有一起去的朋友”的語氣說話啊。被這麼說還是挺傷人的』
『自己不想被人這樣對待,就別這樣對待他人。不過我倒是不會覺得受傷就是了』
『是嗎。真可惜。還想著要是你覺得寂寞,我就陪你玩呢』
『別說違心的話。你是說要為了和我玩而買新泳衣嗎?我一點都想像不出來』
我含糊地笑著糊弄過去。
要是讓他知道我不僅考慮過——甚至已經想到該選比基尼還是連體泳衣了,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
『倒是你,打算怎麼度過暑假啊。來學校也碰不到什麼心儀的女高中生吧』
『太天真了,君子君。不是有正在社團活動的穿著運動服的女生嗎』
『你該不會打算在體育館和操場出沒吧?小心到時候被舉報也沒話說』
『奇怪了啊。我明明也是正經學生……』
『這種話只有能明確證明身份的人才有資格說』
『沒辦法,只好換個地方了」
『換哪裡?』
『最好是學生們會聚集的地方。圖書館怎麼樣?這個夏天一定有大把備戰考試的初三和高三學生』
『…………該不會是紀念公園的中央圖書館吧』
『說到近處的話就是那裡呢。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當我露出微笑——雖然我自己這麼認為,但在別人眼裡似乎顯得很可疑——時,君子君用看著把漱口水直接嚥下去的人似的眼神看著我。
『你知道我暑假經常去那裡?』
『哦,是這樣嗎?真是巧啊。看來假期裡也有機會見面呢,真開心』
『想見面就直說啊……說實話有點瘮人』
『那多難為情啊』
也許在你眼中並非如此,但這確實是我真實的心情。
我對君子君的感情無法用一句話來說明。
似是戀愛,又像友情。
似是慾望,又像親暱。
唯獨可以確定的是,對我而言夏天是個特別的季節。主播們策劃著眾多企劃,因為盂蘭盆節的臨近而提前了插畫的截稿日期——最重要的是,那些即便想忘也忘不掉的回憶,大多都發生在像今天這樣蟬聲陣陣的夏天。
這樣特別的季節,要是一次都見不到君子君的臉,對我來說已經是無法想像的事情了。
所以我才忍著羞恥,鼓起勇氣,用玩笑的口吻,忍不住要預約你的時間。
即便,現在,在你身邊的,只有我一人。
即便是發現驚人事實的那天,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結束後也和往常一樣回家。這看似無情卻又讓人覺得慶幸的日常工作暫時擱置了那些問題,但當我踩著踏板劃破清冷的夜空時,彷彿要讓閒下來的大腦重新運轉似的,那些問題又浮現出來。
菊莉在對我隱瞞著什麼。
倒不是像名偵探那樣充滿求知慾,但當秘密就這樣懸在眼前,我也不可能不在意。況且很可能還與自己有關。
本來我是打算把那封郵件的事,照片的事,當作沒發生過的。
但是,如果只有菊莉一個人揹負著那個真相,而且還說什麼『最好不要回憶』的話。
以我這倔脾氣,可不能就這麼聽她的話——
「我回來了——」
我在公寓玄關脫了鞋,這樣說道,
便聽到起居室傳來志乃實夾雜著電視聲的一句含糊不清的「歡迎回來——」。
走進客廳,只見志乃實一邊看電視,一邊嘎嘣嘎嘣地啃著超市買來的大包仙貝。剛才大概就是叼著仙貝回答的。
爸媽今天也會晚回來嗎。
我一邊鬆開校服領帶,一邊問道:
「我說,志乃實。剛遇見我那會兒,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志乃實又叼著仙貝轉過身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這話題前不久不是聊過嗎?」
根據我模糊的記憶和照片中我的樣子推測,那張照片應該是在我確定被收養之前不久拍的——最多不超過一年。最瞭解那時候的我的,應該是包括志乃實在內的君永家的人吧。
如果能瞭解當時的我,或許就能對在那之前不久應該發生過的事情有些推測。
「我正處在反省自我的階段啊。有什麼印象嗎?不管是我來到這個家之後的,還是在福利院見面時的事都行。有什麼具體的故事之類的……」
「誒——?我只記得你特別陰沉這一點了」
我自己的記憶裡也是如此。
然而,在那張和菊莉之外的三姐妹合影的照片中,過去的我卻露出了開朗的笑容。我站在被三人環繞的位置,簡直就像是四人組的領袖一般。
依此仔細想來,在小學的前半段,大約就在那張照片拍攝的時期,我似乎並不是一個不善交際或是害羞的人。
兒時性格的轉變,至今我都未曾覺得有什麼可疑——但如果菊莉所隱藏的某個秘密與此有關的話。
「說起織見君的陰鬱往事啊」
志乃實以一副毫無顧忌的開朗姿態講述起來。
「好像是在福利院見面的時候吧?難得有一次我們一起畫畫玩來著」
「你怎麼可能會玩這麼安靜的遊戲」
「至少要用過去式說嘛~(注:前一句男主用的是一般現在時的說法)。真的有過哦。記得那天好像在下雨?所以沒法出去玩」
「要是下雨的話,按你的性格反而更可能往外衝吧……」
要是那種情況的話我倒是記得。被她拉著在某戶人家的雨水管下面玩淋瀑布的遊戲什麼的。
「我也是會有不想淋溼的時候好嗎。總之那天就畫畫了!我在班上畫畫還算挺厲害的呢~雖然忘了畫了什麼,但我很得意地給織見君看來著。結果你就說了一句——」
志乃實突然板起臉繼續道:
「『沒什麼了不起的』」
「呃」
這孩子肯定沒什麼朋友吧。
「然後我就覺得『這傢伙有意思!』」
「你怎麼跟少女漫畫裡的男主角似的」
「後來我說那你畫給我看啊,結果你畫得超爛,我記得我笑得可開心了」
美術確實不是我的強項。初中時美術成績一直都是2分。
「明明自己畫得那麼差,為什麼那時候態度那麼高高在上啊,織見君?」
「我哪知道。連這件事本身我都不記得了——」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
……嗯?
剛才那……是什麼時候的……?
是記憶。是從腦海深處,彷彿被釣上來一般浮現的我的記憶。
聲音……大概是個女孩子的。手邊有張畫紙……明亮的陽光。
能聽見蟬鳴。
「…………!」
我隨手扔掉解下的領帶,衝出了客廳。
「織見君?」
把語氣疑惑的志乃實拋在身後,我衝進了和妹妹共用的雙人房間。
應該在……應該在這裡才對。衣櫃最右下角的抽屜……
拉開抽屜,大量雜物映入眼簾。用粘土做的不知名擺件、木頭雕刻的勺子、十六色的彩色鉛筆、裝過餅乾之類東西的方形鐵盒……
這些都是從福利院帶來的我的私人物品。
搬到這個家時,大部分東西應該都處理掉了才對。但是那些不太佔地方的東西,我一時興起留了下來,統統塞進了這個抽屜裡。
自從離開福利院以來,我就再也沒有好好整理過這些雜物。
也許……就在這裡面。
那時候畫的畫。
我從上往下翻找抽屜裡的東西。很快就摸到了底,卻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
那麼,或許在這個鐵盒裡。
小孩子總會把重要的東西放進隨手可得的鐵盒裡,把它當作自己的百寶箱。如果還留著的話,應該就在這個盒子裡——
我把盒子放在散落的雜物中間,慢慢打開蓋子。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些看似毫無意義,但對孩子來說一定很重要的雜物。不知道是什麼的金牌、褪色的三十釐米直尺、年代久遠的磁帶,還有最底下的——
摺疊著的畫紙。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抽了出來。那張折成四折的紙,我將它在地板上一折、兩折地展開。
帶著深深十字摺痕的這張畫,並不是剛才談話中提到的志乃實的畫。
這畫技不僅是班上最好——簡直遠超那個水平。
畫具應該是蠟筆。明亮的天藍色佔據著上半部分,下方是密集的灰色建築群。不僅每棟樓都畫上了恰到好處的陰影,建築群還有所謂的消失點,越往遠處越顯得朦朧。在建築群稍微偏右的位置,一座反射著陽光的鮮紅色東京鐵塔巍然屹立,其複雜的結構絲毫未被簡化。
畫具選擇充滿孩子氣。
但是,普通孩子能畫出這麼寫實的東京嗎?
最讓我心神不寧的是,這張泛黃畫紙上的風景,給我一種強烈的熟悉感。
只有一點點不同。大概是高度的關係。
但這毫無疑問是——
——從吉城寺家所在的公寓望出去的景色。
——哇!好厲害!專業級!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照著看到的畫而已……
——才不是!這種畫只有菊莉才能畫得出來!
「………………………………………………」
現在,我終於清楚地記起來了。
手邊的畫紙。刺眼的陽光。蟬鳴聲。
還有在旁邊的,那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孩。
——我和菊莉,在小學的時候,就已經相遇了。
這是一個充實的夏天。
直播次數創下歷史新高,而且還作為嘉賓出演了女兒——我負責角色設計的VTuber——的3D演唱會。曾經對唱歌不屑一顧的我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在網上發佈歌聲已經完全不會猶豫。
當然,閒暇時我也會去那家圖書館,和君子君小聲聊天說笑。偶爾也會一起在街上走走,不過我不敢貿然稱之為約會。畢竟他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呢。
對於成為插畫師以來生活圈都不超過十米半徑的我來說,這個夏天就像是會打雪仗的熊一樣,實在是太過例外了。
但是凡事都有反作用,等這一切結束後,我暫停了幾乎每天都在進行的直播,轉而響應插畫師同行們的作業通話邀請,尋求一些悠閒時光。
『辛苦啦~』
『辛苦~』
通話軟件裡傳來水吉小姐軟綿綿的溫柔聲音,我也用放鬆的語氣回應。
『你最近好像很忙呢。真是讓人佩服~』
『說什麼呢。你的直播時長不是比我多得多嗎?』
『我只是隨心所欲地玩遊戲畫畫而已啦。跟栗木小姐完全不一樣哦~』
水吉紫明小姐既是我的繪畫同行也是直播同行。她是一位擅長捕捉鮮活青春瞬間的插畫師,和我一樣也是擁有VTuber形象的主播。與主打企劃直播、繪畫直播和閒聊直播的我不同,她的直播內容以長時間的遊戲實況為主。
作為插畫師她是我的前輩,作為主播我是她的前輩。因為年齡相近,她是我最親近的同行。
『栗木小姐的3D模型,胸部做得特別用心呢~。真想把手指伸進那汗津津的乳溝裡』
『真懂啊!3D就是要好好利用立體感嘛!』
最重要的是,她那與清爽畫風截然相反的色慾化身般的性格,正是我們志趣相投的地方。君子君動不動就說我是變態,但我大概連這位的腳跟都比不上。
我們邊聊邊畫。我在畫即將推出的栗木密手辦用的插畫,水吉小姐似乎在畫輕小說的插圖。
聊天內容涉及方方面面,從最近在看的動畫到主播圈流行的遊戲,從對付麻煩觀眾的牢騷到緩解肩酸的神器。因為除了和君子君聊過工作之外的事情,我好久沒和人聊天了,積攢的話題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了來。
等這些話題差不多說盡的時候,水吉小姐猶豫地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那個……我有點在意……你最近都在畫些什麼呢?』
『嗯?讓我想想……自己直播用的縮略圖……還有直播時畫的插畫,女兒演唱會的主視覺圖——』
『沒有畫些與直播無關的作品嗎?』
我陷入了彷彿時間凝固般的沉默。
『啊,不是,我不是在責備你,只是印象中栗木小姐可是以一天一幅起步的恐怖產能著稱的,比起那時候感覺少了很多……』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還要直播』
『直播的話,今年確實增加了不少呢。是發生了什麼心境上的變化嗎……?』
不是今年。
準確地說,是從這學期開始——自從那天在學校食堂窗邊被搭話之後。
『……雖然說這種話可能有些冒昧——』
水吉小姐帶著遲疑的聲音,卻又犀利地——,抓住了我此刻的破綻。
『——栗木小姐,不會放棄插畫師的工作吧……?』
「這就關火了嗎?」
「是啊。剩下的餘溫就夠了」
繫著圍裙的蘭香,帶著略顯不安的表情關掉了爐火。
自從上次給我做便當之後,蘭香就經常來幫我準備晚飯。雖然感覺讓她這樣有點像是我在偷懶,但難得她這麼有幹勁。出於尊重,我便把自己掌握的烹飪技巧都教給了她。
一開始她拿刀都戰戰兢兢的,但一週過後就漸漸像樣了。最近已經快成為可靠的戰力了。
想著剩下的可以放心交給蘭香,我走出廚房。在擺餐具之前,得先把餐桌擦乾淨才行。
用抹布擦拭著餐桌。當霧氣褪去,我的臉影隱約映在桌面上。那表情裡殘留著一絲可能只有我自己才能察覺到的、卻又揮之不去的陰霾。
我和菊莉在小時候見過面。
清晰記起的只有那一個場景。她畫了一幅畫,我誇獎了她,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謙遜推辭。
這件事,菊莉是記不起來了嗎?
還是在假裝忘記?
從以三鷹松葉的身份與我相遇以來……都整整一年了?
如果是這樣,那又是為什麼……?
擦完桌子後,我走到客廳,刻意與廚房裡的蘭香保持距離,拿出手機看那張照片。
小學時的我、蘭香、梅瑠、竹奈奈……。
如果是菊莉發來的這張照片,為什麼要特意選一張自己沒出鏡的呢。是因為只剩下這張了?還是說,如之前推測的那樣,因為這張照片是菊莉拍的……?
雖然還想不起來……但假設看到這張照片讓我恢復了當時的記憶。
雖然並排站著正在被拍攝的那三人沒有映入眼簾……但站在我們正前方、將鏡頭對準我們的拍攝者的身影,應該是進入過我的視野的。
也就是說,如果回憶起這張照片的場景,在我腦海中重現的就是菊莉的樣子……
也許是我想得太多,但如果發這張照片的目的是為了讓我想起菊莉自己,那就與她之前從未表現出這種意圖,以及對我說『如果想不起來的話,最好就不要回憶』這件事相矛盾。
菊莉到底在想些什麼……
而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卻完全想不起來呢。
我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前輩!」
我慌忙把手機塞進口袋。
從樓梯下來的竹奈奈注意到這一幕,像發現獵物的鳥兒般雙眼發亮。
「怎麼了?在看什麼色色的東西嗎?」
「誰會在這種地方看那個」
「哦~所以不是這種地方的話就會看咯」
「那只是一般論」
「誒~?好在意啊~。一般的男高中生都會看些什麼呢?要不要我來實踐給你看看?」
「誰知道呢。大概是看貓咪視頻吧」
「喵~♥」
已經完全掌握了性感演技的竹奈奈,就連簡單的貓叫也帶著幾分嫵媚。
「與其在這裡胡鬧,不如去叫梅瑠過來。差不多該吃飯了」
「梅瑠姐的話今天已經開始直播了哦。待會兒我順便蹭熱度給她送飯去」
「真是個現實的妹妹啊……」
「嘿嘿」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家庭。不僅沒有血緣關係,吃飯時間也經常各自為政。但她們的關係卻比一般的姐妹還要親密。理事長是不是早就預見到會這樣,才收養了她們呢——
——啊,對了。
「喂,竹奈奈。理事長有說過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嗎?」
「誒?好像現在應該在日本……不過會不會回這個家就不太清楚了。如果想見她的話,或許在學校更有機會哦」
原來如此。理事長室嗎。說起來,當初被提議家政服務工作的時候也是在理事長室。
「有什麼事嗎?——啊!難道說是要請求我媽把咱嫁給你……!」
「要是得到許可的話,家務就交給你了」
「反對大男子主義!」
如果我們之間真的有什麼過往聯繫的話,作為把我們聚到一起的始作俑者,理事長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首先應該好好了解清楚。
瞭解我和她們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持續兩天的文化祭,正悄然迎來尾聲。
屋頂操場上擺的攤位幾乎都掛出了售罄的牌子,持續不斷上演表演活動的體育館也早已陷入一片黑暗。
這是今年第一個十月的夜風。從九樓無人的教室窗口俯瞰著屋頂操場上殘留的非日常痕跡時,我感到這溫和的風正慢慢冷卻著自己發燙的身體。
『今年的文化祭也相當熱鬧呢。怎麼樣?升入高中部後的第一次文化祭』
君子君靠在窗邊,用一副毫不在意的語氣回答道。
『雖然忘了名字,但那個二年級前輩的演講很不錯』
"……文化祭兩天下來,學校裡攤位、樂隊、遊戲輪番上演,你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那個一本正經的研究報告會。你還真是非常適合重點高中啊』
『還有,你參加的辯論大會』
突如其來的話讓我語塞。君子君向我投來調侃的笑容:
『看著你所向披靡的樣子真是痛快。把一個接一個對手打得快哭的英姿,我要授予你「抽泣女王」的稱號』
『……這說得好像我才是在抽泣的那個似的,真是的』
平時裝作一副旁觀者的樣子,那時候卻有點得意忘形了。
因為不想在你面前出醜。
『不過,今年倒是個不錯的調劑。去年之前,我一直覺得這是個會因為從眾壓力而妨礙學習的麻煩活動——但有個處境相似的傢伙在,心裡就輕鬆多了』
『請不要把我和你這種明明正常去教室上課卻交不到朋友的人相提並論』
『我可是在陪你這個連去教室的意思都沒有還在裝學生的人玩呢。你該感謝我才對』
我們四目相對,不約而同地輕聲笑了起來。
此時的教室裡,奮戰了兩天的學生們大概正笑著慶祝吧。節日就是這樣,從喧囂漸漸轉為細碎的歡聲笑語,然後落幕。而我們這些游離於學校生態系統之外的人,則在更加微小的、僅屬於兩個人的歡笑中,細細品味著這即將結束的節日。
我感到滿足。
只要有這樣的時光,其他什麼都不需要了。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失去的東西也已找回。像敲打緊閉的門那樣的行為,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需要了。
我之所以畫畫。
是為了遇見君子君——你啊。
私立染井學園的校舍有地上九層。從中等部到高等部的教室都被緊密地塞在裡面。在寸土寸金的東京中心,不這樣大概也沒法建設一所完整的初高中一貫制學校吧。
理事長室在九樓。
從電梯出來,我走在長廊上。腳下是細長的油氈地板。既沒有阻擋者也沒有同行者,這條路就像引導戰士走向戰場的花道一般。
從側面的窗戶傳來遠處的吶喊聲:加油——噢,加油——噢,加油——噢。在體育館屋頂操場上奔跑的他們,並不知道即將開始的戰鬥。
想起去年文化祭結束時,和三鷹在這裡的情景。沒錯,那時的她對我來說還只是三鷹松葉,而不是吉城寺菊莉。但是,現在已經不能裝作不知道了。從那次偶遇她赤身裸體之時起,過去的一年就已畫上句點。為了開啟新的一年,我不能再保持無知了。
在那扇樸實堅固的門前停下腳步。
預約已經取得了。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打了電話,沒想到出乎意料地輕易就約到了見面。也許理事長也一直知道這一天終將到來。知道我會察覺到過去的事情,然後前來追問真相的這一天。
我帶著些許緊張,叩響了理事長室的門。
「請進」
我說了句“打擾了”,然後推開門。
這是我第二次打開這扇門。第一次自然就是被發現我在違規打工,已經做好退學準備的那次。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的。
和那時一樣——理事長在厚重的辦公桌對面等待著我。
「歡迎,君永同學。我一直在等你」
看著理事長——吉城寺芳乃那悠然的笑容,我最先想到的是她的說話方式。
和菊莉——和三鷹的說話方式很像。
中性的腔調,充滿理性,難以捉摸——現在這樣對比起來,她們的說話方式如此相似,讓我不禁疑惑為什麼之前都沒有注意到。
是因為是母女嗎?這又不是方言,從沒聽說過人的說話語氣會如此相似。
如果說有可能的話,難道說——菊莉的那種語氣,是以這個人為模板塑造出來的?
但是這個假設……就意味著她和我說話時的樣子,完全是經過刻意營造的,僅僅是一個假面而已。
「理事長……今天冒昧打擾,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
「是哪方面呢?公事,還是私事」
「……是私事」
「原來如此。……那麼請放輕鬆。從這一刻起,就當我不是理事長吧」
說完這句話,理事長站起身,走向放在看起來很高檔的地毯中央的會客沙發。
理事長深深地坐進黑色皮革沙發。她示意我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我也懷著些許拘謹坐了下來。
在理事長彷彿在估量什麼的目光下,我的身體變得僵硬,雙手在膝蓋上握緊。下定決心後,我開門見山地進入正題。
「關於我和您女兒們的……過去的淵源,您知道些什麼嗎?」
理事長稍稍眯起了眼。那是出於什麼原因,我無從得知。
「果然是這個話題啊」
不過,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我就覺得差不多你該來了」
「您……早有預料啊」
「這是當然的。如果我處在你的立場,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為什麼要讓一個同齡的男生隨意出入住著年輕女兒的家裡,肯定會這樣充滿疑慮」
「那麼我倒希望您能在更早的階段就解釋清楚」
「抱歉啊。關於這件事,我認為除非你自己想要知道……」
「……為什麼呢?」
「因為你和我的女兒們都異常地遺忘了那時候的事——雖說小學時期的記憶本就模糊,但你們對那段時期的遺忘程度,未免有些反常。不得不推測是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
「關於那件事,您是不知情的嗎?」
「讓我從頭說起吧」
理事長放下交疊的雙腿,從沙發上站起身。她走到牆邊的架子上,用咖啡壺給兩個馬克杯倒上咖啡,然後端著它們回到會客區。
看來會是個很長的故事。
理事長問我「要加糖嗎?」,我回答「不用了」。理事長把其中一個馬克杯放在我面前,然後抿了一口自己的那杯咖啡。
就這樣,用潤溼的嘴唇,理事長開始講述。
「有一種叫家庭寄養的制度」
我稍稍前傾身體,在膝間鬆鬆地交叉雙手。
「小規模住宅型兒童養育事業——由經驗豐富的寄養家庭或兒童福利機構的工作人員,在自己家中接納多個孩子進行撫養。可以說是寄養制度和福利院各取所長的一種制度。目的似乎是讓孩子們在相互交流中學習一般的生活習慣」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對孩子們說的時候當然不會用這麼官方的語言」
「您提到說多個孩子,那麼在這種家庭寄養中一起生活的孩子……具體是多少人呢?」
「大約5、6人……好像是這樣規定的」
我和……四姐妹加起來,正好5人。
「不過,你們那時是4人」
「誒?」
「4個寄養的孩子,加上原本就住在那個家裡的一個孩子。這就是7年前暑假——8月那一個月裡,你所住的那個家裡的孩子數量」
7年前的暑假——
那就是我和……吉城寺家姐妹們的。
「正如你所想,在那個家庭寄養的地方,你和我的女兒們作為家人一起生活了一個月。就在那棟公寓裡」
「是吉城寺家所在的那棟塔式公寓嗎?」
「你們當時住在較低的樓層,不過……等我想要租下來的時候,那間房已經有人了。沒辦法就租了最頂層的房間」
沒辦法就租最貴的房間,這正常嗎?
不過這解開了一個謎團——那幅畫的謎團。
我確實曾在那棟公寓裡生活過——我和那四姐妹,曾經是一家人。
「接納你們的是四谷夫婦。他們一直對社會福利事業懷有濃厚的興趣,已經經手了好幾個被寄養的孩子了。他們也是富有的企業家,會以優惠條件向從福利院出身的創業者提供貸款。說實話,我也是接受過四谷先生貸款的人之一」
「理事長也是從福利院出身的嗎?」
「是啊。之所以對你違反校規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是因為覺得你很像年輕時的我。不由得想要偏袒一下啊」
我一直覺得理事長是在過著我理想中的人生。
沒想到連童年的經歷都如此相似……
「總之因為這樣的緣分,我在離開福利院後也經常和四谷夫婦見面。也因此見過一起生活的你們。……不過我要先說明,和年幼的你們的見面只有那一次,之後你們發生了什麼,我並不清楚。但要說當時的印象的話,我覺得那時的你們是非常融洽的一家人。完全看不出是從不同福利院接來的孩子,關係親密得讓人羨慕——讓我不禁想要建立這樣的家庭」
過去式……?
七年前的話,理事長應該二十多歲吧。似乎還不到放棄組建家庭的年紀。
「其實我曾經結過一次婚」
「……是這樣嗎?」
「但很快就離婚了。因為發現我的身體似乎無法孕育孩子」
這樣沉重的話題,理事長卻說得像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一般。也許是不想讓我覺得難為情吧。又或者,這對她來說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是啊——她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
「因為這樣,那時候的我開始考慮,能不能像四谷夫婦那樣幫助無法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孩子。雖然不能說是替代行為……但我想要儘可能減少像我這樣經歷苦難的人」
「……莫非,就是因為這個?」
「對。我和四谷夫婦商量了這件事,他們就介紹了其中一個寄養的孩子——梅瑠給我」
理事長帶著淡淡的微笑說道。
「她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原來梅瑠——是第一個吉城寺姐妹啊。
「在家庭寄養期結束後,我收養了梅瑠。但那時的我正處於繁忙時期,大概也過於輕視了養育孩子這件事吧。因為自己的私事讓梅瑠受了不少委屈」
「說起來……我聽說梅瑠小時候在韓國生活過」
「是因為我工作的關係。結果只待了大約兩年就回到日本,讓梅瑠不得不和在那邊交到的朋友分開。到現在我還覺得很抱歉……」
也許正是因為這份愧疚,才允許梅瑠不去上學的吧。
又或者,這也是她不願意去姐妹們住的家的原因……?
「我正在反省的時候,一個噩耗傳來。——四谷夫婦去世了」
「誒……?兩個人都?」
「是的。因過勞而發生事故——他們本來就很忙碌,卻還像是在折磨自己似的不斷接納新的寄養孩子……結果就是那樣。聽到這個噩耗時,我首先想到的是在那棟代官山公寓遇見的女孩」
理事長剛才說過。
在家庭寄養的地方生活的,是包括我在內的四個寄養孩子,還有原本就住在那個家裡的孩子——
「我想著要報答四谷夫婦最後的恩情,就決定收養他們兩人的女兒——菊莉」
「…………!」
菊莉——是寄養家庭的孩子。
「那時候,我心中產生了一個構想。曾經讓我羨慕的那一家人的樣子……也許可以重現」
「把剩下的三個人——蘭香、竹奈奈和我也收養的話……?」
「沒錯。雖然這種想法就像在玩遊戲一樣……但我覺得這樣對孩子們也好。於是我開始尋找你們……。可惜君永同學,你已經被其他家庭收養了,但蘭香和竹奈奈分別生活在不同的寄養家庭。我找到她們,收養她們,然後給了她們那棟公寓的房間……。就這樣,那個家誕生了」
即使是我這種成長經歷並不普通的人,也需要時間來理解這些複雜的來龍去脈。
聽到這些,我內心某處開始理解了。
那四姐妹各自都擁有出眾才能的原因,或許正是為了在這種複雜環境中生存下去而形成的生存策略吧。
就像君永家公司破產,不拼命努力就無法繼續留在學校的我,因此反而登上年級第一的寶座一樣——
「君永同學……讓你做家政服務並非只是因為菊莉的請求。這也是為了完成我的一個感傷願望——重現七年前那個寄養家庭的景象。突然被扔進一個全是異性的家庭,想必你也有不少煩惱吧。藉此機會我向你道歉」
「……不,要不是理事長搭救,我現在可能連學都上不成了。而且,在那個家裡工作雖然一開始確實很辛苦,但現在很開心的」
「是嗎……。那就說明我的計劃也不算太離譜啊。我還在想,要是你能和她們四個中的某一個好上,最後結婚就好了——」
「啊?」
剛才她說什麼?結婚?
理事長促狹地笑著。
「開玩笑的。干涉孩子戀愛的父母是會被討厭的」
「是、是啊」
「所以你就隨心所欲吧。我不會干涉的」
……嗯?總覺得被寄予了什麼不得了的期待?
就在我背上冒著莫名冷汗的時候,理事長喝了一口已經完全涼掉的咖啡。
「這就是我所知道的吉城寺家的概況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明白了嗎?」
「…………不」
我思考片刻,搖了搖頭。
「為什麼會選我做那個家的家政服務……這一點我明白了。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我們都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
「這個……我也不清楚」
理事長輕輕搖頭。
「我收養梅瑠是在家庭寄養結束不久之後。但那時候,梅瑠似乎已經不太記得那個夏天的事情了——就連和菊莉重逢時,也是一副初次見面的樣子。也看不出有什麼會導致失憶的外傷,如果要推測的話——」
「——是不是有些最好不要想起來的事情?」
「是啊。……我也只能想到這種可能了」
“但是,”理事長接著說道。
「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會造成心理創傷的事件,應該會傳到我耳中才對。所以,就算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問題,也應該不是需要警察或其他大人介入的事情——一切都是在你們孩子之間發生並結束的。或者對於像我這樣的大人來說,也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麼說,最終還是隻能靠我自己想起來……是嗎?」
「……不」
理事長露出稍顯猶豫的神色,說道。
「菊莉……大概是記得的。七年前夏天的事情……清清楚楚地」
「……為什麼說她記得?」
「因為她保管著」
「什麼?」
「照片」
我屏住了呼吸。
——照片。
我慌忙摸索口袋,掏出智能機,調出那張照片。
「您說的照片……該不會是這張吧?」
我把屏幕轉向玻璃茶几對面坐著的理事長。
理事長看著那張我和三個女孩的合影。
她微微挑了挑眉。
「原來如此……。發給你了啊」
「在我開始做家政服務不久後,這張照片就發到了我的手機上。不知道是誰發來的」
「關於發送者,抱歉我不能說什麼。那是需要你們自己解決的事情。我只能說一點——菊莉所保管的照片,毫無疑問就是這張」
……果然。
這張照片,是菊莉的——
「既然保管著這樣的照片,很難相信她會不記得當時的事情吧?所以如果想詳細瞭解當時的情況——」
「——只能直接去問菊莉。是這樣吧」
理事長點了點頭。
如果想不起來的話,最好就不要回憶——她是這麼說的。
確實可能是這樣。也許沒必要去惹是生非。
但是,我的想法沒有改變。
如果所有人都想不起來,也許就這樣保持沉默也好。
但是,如果只有一個人,獨自揹負著這段記憶的話——
「謝謝您。失禮了」
我站起身鞠了一躬,轉身朝門口走去。
心裡不踏實。總覺得不對勁。無法接受。
這一年來,你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一直做我的朋友的呢?
怎麼會有這麼令人困惑的事啊,三鷹——
我離開了理事長室。
現在,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我已經下定決心。
就這樣堅定地走著,又聽見遠處傳來運動部的聲音:好——!就是這個勢頭!是!漂亮漂亮!秒錶在哪兒——?再大聲點——!嘿,哦——,嘿,哦——,嘿,哦——,嘿,哦——
叮鈴鈴鈴鈴!!
我的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是不是蘭香又要派什麼差事來了?或者是菊莉?梅瑠應該還在睡覺,竹奈奈現在應該在上課……。
我看向屏幕。
未知來電。
「……誒?」
這部手機的號碼,只有那四姐妹和理事長知道。
也就是說,這五個人中的某人,特意用了匿名來電。
……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很困惑,但我沒有勇氣無視這通電話。
這個匿名來電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這個疑問無法假裝視而不見。
我戰戰兢兢地……點擊了接聽鍵。
「……喂……?」
隔了一會兒。
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回答道。
『喂?好久不見!我是你可愛的前女友哦!』
我想,成為插畫師的理由,大家都差不多。
從小就一直畫畫,自然而然就成了這樣;或者是因為崇拜某位插畫師;又或者是因為做不了其他工作——
——又或者是因為被誰誇獎過。
再厲害的神畫師,生下來時也只是個嬰兒,會尿床、會莫名其妙地爬樹、會給老師起外號、會只踩著人行橫道的白線過馬路。
所以,僅僅一句話。
一句毫無根據、毫無見識、不負責任又隨便的誇獎,就能輕易讓人誤入修羅之道。
——才不是!這種畫只有菊莉才能畫得出來!
當然,我也察覺到這並非事實。
肯定有很多比我畫得更好的孩子,我不過是井底之蛙,一個無知又魯莽、自以為是的所謂天才罷了,這些我都明白。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開心。
我不知道自己擁有什麼。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在那些彷彿在沒有燈塔的夜海中航行的日子裡,只有那句話閃耀著光芒,彷彿在為我指明前進的方向。
所以。
也許這樣就夠了——我內心某處一直有這樣的感覺。
〈冒昧打擾,我們誠摯邀請栗木密小姐加入本公司的VTuber團體〉——
我蜷縮在椅子上,盯著工作郵箱裡收到的這封郵件。
這並非突發事件。
之前也收到過幾次企業的招攬。之所以沒有接受,是因為個人勢的自由身份更適合我,而且不想改變“僅僅是自由插畫師的愛好”這樣的立場。
但這次不同,對方是大公司。
是一提到VTuber就會立即想到的頂級公司之一。從外部直接招攬出道大概是破例。雖然過去也有先例,但那都是早期的事了。如果實現的話一定會引起轟動。會受到矚目。
能用到的設備也肯定比現在好得多。3D模型也可能做得更精緻。所屬的VTuber中有很多熟人,她們應該也會非常歡迎我吧。
而且,加入公司也不意味著就不能當插畫師了。
只要我願意,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畫畫。但是,如果直播活動比現在更頻繁的話,能用的時間就——
——這樣也挺好的吧?
畢竟……目的已經達到了。
『……………………』
我緩緩把手放在鍵盤上,寫了封回信說想暫時保留。
我知道這是毫無意義的拖延。
是啊,我已經意識到了。
有比我更有天賦的人。我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我已經——沒有了從前那種著魔般的熱情。
那個曾是我才能源泉的東西,已經不再湧現。
我已經……就算不畫畫,也能活下去了。
「前、前女友……?」
面對困惑的我,電話那頭的聲音愉快地輕笑著。
『果然完全不記得我了呢?真讓人傷心啊。明明那時候那麼愛我的說?』
「你、你到底是誰……!是那封郵件的發件人嗎!?」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是織見君——你的前女友哦。七年前,被你選中的勝利女主角——其實我想說是現任女友的,不過都失聯七年了,還是乾脆承認自然分手比較好吧』
這個聲音我沒有印象。至少不是吉城寺四姐妹中的任何一個。不是因為隔著電話聽不清,而是明顯就是其他人的聲音。
『不過呢,我覺得是時候聊聊了。一直被遺忘也太傷心了,對吧?』
「……你的目的是什麼……?」
『不是剛說過嗎。只是想久違地聊聊天而已。看起來織見君也開始漸漸想起以前的事了嘛』
「你在哪裡看著我嗎?」
我四處張望。九樓的走廊上空無一人。從窗外往下看能看到屋頂操場,但從那個角度應該看不到我的身影……。
『我才不會做那種跟蹤狂的事呢~。只是覺得你差不多該和媽媽談完了,就打個電話試試』
「你怎麼知道?知道我在和理事長談話」
『時機不是有很多種可能嗎?可能是在家裡看到你打電話預約,也可能是在學校看到你上樓梯』
「……為什麼要閃爍其詞?」
我謹慎地追問。
「為什麼要隱藏身份?說實話,被一個連名字都不願透露的人隨便自稱是前女友,這感覺相當不舒服。簡直像個鬼故事。如果想和我建立正常關係的話,就請好好告訴我你的身份——你到底是誰?」
『是吉城寺菊莉』
對方說道。
『——呢,還是吉城寺蘭香呢,還是吉城寺梅瑠呢,還是吉城寺竹奈奈呢。是其中的某一個人哦』
「……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場合」
『我可是很認真的哦~。……織見君,我呢,想要再次被你選擇。和七年前無關,就在現在,重新選擇一次。……趁這個機會,嗯,不如先說出來吧』
然後,對方像是在整理心情似的停頓了一下。
『我啊,最喜歡君永織見君你了。要結婚的話除了你以外想都不想。沒有你就活不下去。……這樣說可能讓你覺得滲人,不過就請當作是愛的告白收下吧』
我緊皺著眉頭,但對方的聲音裡卻絲毫聽不出捉弄的意味。
對方『啊哈哈』地發出像是要矇混過關般的害羞笑聲,
『所以啊,我是誰,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說。那樣對其他三個人就不公平了呢。如果真的很想知道的話,就自己去查清楚好了?』
「……這個聲音,是用變聲器還是什麼的嗎?」
『答對啦~。完全聽不出來吧。有點嚇人呢。……啊,順便說一句,這通電話是特意挑了我們四個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時間打來的哦。就算想調查也是白費功夫』
太周密了。在那四個基本上都很懶散的人當中,會有人這麼費盡心思地行動嗎。……剛想到這裡我就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人要是認真起來,沒有做不到的事。用平時的行為來推測特殊情況是沒有意義的。
「那麼,你——啊,該怎麼稱呼?」
『嗯~,讓我想想~……菊……蘭……梅……竹……大家的名字裡都有植物……松……不,櫻——啊!那就櫻花的櫻,聲音的音——「櫻音」怎麼樣?你看,對你來說我可能暫時是個只有聲音的存在呢』
「那麼櫻音——我有事想問你」
『什麼什麼?我什麼都告訴你哦』
「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我銳利地切入核心。
「你剛才說。七年前,我選擇了你。『選擇了』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你明明知道的吧?』
「……………………」
『七年前,我們四個人都最喜歡你。雖然稱之為戀愛可能太幼稚了,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卻是非常認真的感情。所以才讓你選擇。你最喜歡的是誰。然後你選擇了一個人,沒有選擇另外三個人』
……從四個人中,選擇了一個人……。
是我做的嗎?那種,了不起的事情……?
「這是……真的嗎?」
『如果不相信的話,只能去求證了吧。就是所謂的第二意見?』
「你……記了七年?」
『因為,那是最開心的事啊』
櫻音像是在訴說珍貴的寶物一般說道。
『你知道嗎?被喜歡的人選中成「唯一」的感覺,真的讓人無比滿足。任何讚美,任何喝彩都無法相比——這種感覺,選擇的那方是絕對無法體會到的。所以我想要再一次成為被選擇的那一方』
“雖然不能保證你現在還像那時候那麼受歡迎就是了”,櫻音調侃般地說道。
想要成為被選擇的那一方,嗎。
對於至今還沒有被任何人選擇過——也從未試圖被選擇的我來說,確實是無法理解的事情。
『啊——差不多該不妙了』
「怎麼了?」
『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時間要結束了。差不多該掛了哦?』
「……那麼對我來說,儘可能拖延談話時間也是個辦法呢」
『不行啦~。我會自己掛斷的。匿名電話是不能回撥的哦!再見啦,織見君!愛你哦!』
啪的一聲,電話斷了。
最後那句話聽起來像是輕描淡寫,但我總覺得裡面混雜著些許害羞。應該不是謊話吧。她是真心喜歡著我的。
但是,我卻感受不到實感。
不僅僅是因為對方身份不明。主要是因為那個似乎佔據了大部分原因的七年前的事件,在我的記憶中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無論被寄予什麼樣的感情,都只是像風一樣穿透而過。
果然,我必須要知道。
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第二意見——我已經有了想法。
『君永,你打工了吧』
在職員室外,我聽到了這個聲音。
先說明一下,我是個相當冷靜沉著的類型。如果不是特別的事情,我不會慌張,直播的時候也幾乎沒有緊張過。妹妹們常常開玩笑說我的大腦某個部分可能麻痺了。
就是這樣的我,在那個時候卻慌了神。
君子君可能會被退學。
彷彿眼前一片漆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聯繫芳乃阿姨,懇求她不要追究他的責任了。
『我明白了。不過有個條件』
芳乃阿姨說道。
『讓他去你們住的家裡做家務吧。正好我也在考慮要不要僱個幫傭。考慮到你們的工作,出於保密的角度一直沒有僱人……但是他的話應該可以信任吧?』
聽到這個條件,我……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難以想像的複雜感情。
每天君子君都會來家裡,照顧我的起居。這很好。
但是,如果他來家裡的話……就會也和其他三個人碰面。
就會和其他三個人重逢了。
本應是值得高興的事。可不知為何,我感到的焦慮,竟與他可能被退學時一樣強烈。
我的頭頂上,總有另一個俯視著自己的我。那個我在說,別自欺欺人了。你明明都懂的。
你是在害怕,害怕他會被其他三個人搶走吧——
似是戀愛,又像友情。
似是慾望,又像親暱。
但是我,至少希望對君子君來說,我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想要成為他的『唯一』。
這個我歌頌了整整一年的地位受到威脅,我就這樣難堪地、可憐地、不成體統地,焦急著、恐懼著、嫉妒著。
明明連說出七年前的事情的勇氣都沒有。
『今天的晚飯我要吃漢堡肉』
『……我本來想做魚的』
『你可是看到了未來超人氣聲優的裸體呢,這要求很便宜吧?』
『知道了。我去買』
『太好了!這可是約定哦!』
在顯示著客廳畫面的屏幕中,竹奈奈蹦蹦跳跳地走下樓梯。
看著小跑著往玄關去的她的側臉,複雜的感情湧上我的心頭。
……果然,你還是沒變呢,君子君。
即使過了七年,即使氣質變了,即使不記得那時的事,到頭來你還是沒有改變。追求正確,堅持溫柔,想要守護他人的當下。
『君永……真是個怪人呢』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大概他的靈魂就是這樣的形狀吧。
無法容忍他人的錯誤。無法容忍他人受損。無法對眼前的不幸種子視而不見。
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所以這次也一定會重蹈覆轍。
『太膚淺了。像你這樣的人——是我最討厭的』
那份正確,那份溫柔,那份憤怒,那份悲傷。
太過耀眼——我們終究會被這光芒晃得目眩。
已經不僅僅屬於我一個人了。
在學校食堂的窗邊——在暑假的圖書館——在學園祭的九樓度過的日子,一定再也不會重現。竹奈奈、梅瑠、蘭香,她們一定會在那裡,將這些回憶塗抹成不同的顏色。
是悲傷嗎?
是寂寞嗎?
說不清楚——但確實有什麼東西失去了。
我,沒有勇氣。
明明知道一定會變成這樣,卻無法像她們那樣正面面對他——我只是躲在三鷹松葉這個外殼後面,一再重複著註定得不到回報的拖延。
我知道結局。
七年前我們所抵達的結局。那個絕不能稱之為圓滿,只有悲傷與寂寞的結局。
我不想重複那個結局。
不想再經歷那樣的離別。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至少想著如果我不在那裡的話,也許就不會像那時候一樣了。可是還是會感到寂寞。希望君子君只屬於我一個人。不想讓他被竹奈奈依賴。不想讓他對梅瑠溫柔。不想讓他被蘭香誘惑。
所以最終,
『被發現了呢——君子君』
我,是知道君子君會來的。
明知如此還待在客廳裡。保持著裸體——為的是在他心裡留下哪怕一點印象。
我並不是很有把握。在他來之前,梅瑠可能會醒來。蘭香和竹奈奈可能會回來。那樣的話我打算乾脆地退場。不是一定會成功——我帶著這樣的藉口採取了行動。
然後,這場賭博我贏了。
我拋棄了三鷹松葉這個外殼。
老實說,之後該怎麼辦我並沒有詳細考慮。只是想讓他認識到我這個人的存在。我像個孩子似的,只想告訴他從很久以前,從最開始,在他身邊的人就是我。
並不是特別想讓他想起來。
七年前的回憶,希望就這樣一直被遺忘。
因為,我——
「菊莉」
回憶的帷幕被撕裂。
我被拉回現實。
在顯示器中,在實時的客廳裡,君子君隔著攝像頭直視這邊,呼喚著我。
「我有話想說——明天放學後,在老地方等你」
——啊啊。
時間到了。
放學後的學校食堂與午休時的學校食堂有著不同的韻味。
與渾然一體的喧囂包圍著的午休時間相比,放學後反而能聽得清瑣碎的閒談。現在中間位置的桌邊聚集著六個男女,正熱烈地談論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昨天看的視頻啊”——“世界史報告交了嗎?”——“散步路上的店裡”——“藤堂君昨天”——
完全離校時間即將來臨。
運動部的吶喊聲、交響樂部的練習聲,都已經消失許久。雖然夕陽對於五月的天空來說還早,但不久後我可能就會被食堂的阿姨叫住,或是被巡視校園的老師趕出去吧。
菊莉還沒有來。
如果完全不想跟她談論過去的事,就沒有理由接受那樣單方面的口頭約定。這是歪理。但我還是在等。因為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這倒也是。但最重要的是,有一個事實給了我確信。
三鷹松葉——從未缺席過我等待的地方。
雖然我有過沒去她等待的地方的時候,但反過來,卻從未有過一次。
——“差不多該走了吧?”——“OK”——“回去路上去哪裡逛逛吧”——“啊,那樣的話我”——
佔據著中間桌子的團體站起身來。
他們完全沒注意到在窗邊一直坐著的我。六個人的喧鬧聲向入口方向流去,只留下凝重的寂靜。
等待期間,過去的事情掠過腦海。
不是七年前,我和那四姐妹同住一個屋簷下的八月的事情。是那之後的,如刀鋒般銳利,又像泥沼般粘稠的記憶。
『哦,織見……長大了啊』
在有著像是被霰彈槍打出的細小孔洞的亞克力板對面,我的生物學上的父親,說出了彷彿真是父親般的話。
『現在……12歲了吧?』
『……11歲』
『啊,是嗎……。我也上年紀了啊』
他喉嚨深處抽搐般地嘿嘿笑著。
就連這樣細微的舉動,都讓我覺得厭惡至極。
所以為了儘快結束這段時間,我直截了當地說出正題。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探視了』
『……哦?』
『收養關係已經定下來了。我和你也不再是父子關係了』
當時,我得到了詳細的解釋。收養有兩種類型。普通收養和特別收養。區別在於,是否保留與原生父母在法律上的親子關係」
我通過特別收養,徹底消除了在戶籍上的與這個男人的關係。
『本來是需要親生父母同意的,不過你明顯沒有能力撫養我,而且在家時你還打我。不會有法官認可你這樣的父親』
『……說話變得挺有頭腦的嘛』
這個男人不會明白。這不是有頭腦。我只是在照本宣科地讀事先準備好的原稿而已。這個男人從正常人那裡只得到過冷漠的話語。所以一切平淡的說話方式在他聽來都像是很有頭腦的樣子。
『是嗎……。那在最後,要不要做點像父親的事呢』
『……你嗎?』
『你的名字,織見……知道為什麼給你取這個名字嗎?』
『……?不知道……』
『有一種叫這個名字的花啊。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寫作樒……』
幸好,我從小學起就好好聽課,所以明白木字旁這個詞的含義。對方沒有表現出要對小學生做出親切解釋的意思,繼續說道。
『是葬禮上經常用的花,顏色是淺黃色……。葉子、莖、花、種子,所有部分都帶劇毒,吃了就能輕鬆斃命。是種可怕的植物。……知道為什麼要給你起這樣的名字嗎?』
『……………………』
『取名的不是我,是你母親啊……。我只是說了聲“啊,這樣啊”就去登記了,剛才的解釋也是很久之後隨便搜索才知道的。據她說——是喜歡這花的花語』
『……花語……?』
『劇毒、甜蜜的誘惑、援助——』
那男人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她怎麼可能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花語呢。她只是用她自己的理解,給這三個詞賦予了她獨有的含義。……也就是說,這個孩子對我來說是毒藥,是誘惑,是援助——就像她一直給我的錢一樣』
當他嘴角浮現出諷刺的笑容時,在他身後靜靜守望的警官輕輕皺起了眉頭。
我自己的表情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只有那個警官,和細小孔洞那邊的這個男人知道。
『不甘心嗎,織見?』
他用像是命不久矣的病人般凹陷的雙眼,隔著亞克力板注視著我。
『這是自然的啊……。痛苦,寂寞,不甘心……不被愛是這樣的』
『別把我跟你相提並論……!』
面對他那彷彿在同情的表情和語氣,我再也忍不住了,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像你這樣的……!必須寄生在別人身上才能活下去的傢伙……!』
『或多或少都是這樣吧……。不是常說嗎?人無法獨自生存——』
『沒打算好好活下去的人別說這種話!』
『真是令人傷心啊。……織見。這可不是別人的事哦?人生很容易就會走歪。以為自己在認真生活……以為自己在拼命努力……但變成垃圾的時候總會來臨。你知道那時候該怎麼支撐自己嗎?』
那男人在亞克力板對面撐著胳膊,像是要傳授什麼獨家秘訣似的——
『交個女朋友吧』
——他用充滿毒性的聲音,低語道。
『有了女朋友的話,不管自己多麼廢物,都會覺得被原諒了。能感覺自己沒有被社會、被世界拋棄。……這是你父親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忠告。要好好記住啊——』
我無法理解。
不,是不想理解。
靠依附他人來欺騙自己已經墮落的事實——通過他人的認可來逃避自己的本質。
實在太愚蠢了。
我不需要被愛。如果被愛會讓人忽視本該注意到的事情,那我寧可不被愛。認可自己的只需要自己就夠了。沒必要藉助他人的力量。如果被愛、被認可會讓人變成那樣的男人,那這確實就是劇毒。就像我名字來源的那朵花一樣——
所以,我的人生不需要『點贊』。
不阿諛,不依附,不諂媚,不隨波逐流。
是的,君子——
——吶,你知道這樣一句話嗎?
「……啊……」
彷彿有電流竄過全身。
就像一直未能接通的電路突然接通了一般。
……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忘記這種事呢?
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不可能知道這樣的話。
明明是因為有人教過才能像現在這樣脫口而出的——
「君子君」
我循聲轉過頭去。
那裡站著穿著校服的三鷹——菊莉。
她像看著孩子般柔和地微笑著,帶著懷念的語氣說道:
「真少見呢。我居然會是被等待的那一方」
「……是啊。這個座位,往常都是你先到的」
「因為我沒去上課嘛。這是當然的」
窗外的中庭裡,已經看不到學生的身影。
學校食堂中,只有從廚房深處傳來微弱的收店聲響。
像是墜入夢鄉前等待被窩暖和起來的時光,這是終結前夕的短暫緩衝。清冷的鈴聲為這一刻畫上句點。
『已到放學時間。已到放學時間。還留在校內的學生——』
我拎起書包,緩緩站起身來。
「走吧」
「去哪裡?」
「去你不會突然脫光的地方」
菊莉露出像是在困擾的微笑。
「那就有意思了」
沿著學校前的坡道一直往下走,看到銀行就向左轉。沿著雙車道旁的人行道走了一會兒,就能看到宛如牆壁般的樹木。
這裡是有棲川宮紀念公園。
我們從墨西哥卷攤旁邊走進公園。右手邊是孩子們熙攘的廣場和我常去的圖書館,但我們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邊。而是沿著泛著綠色的御料池走去。
要是時節再早些的話櫻花應該還在盛開,但現在汙濁的池面上只漂浮著零星的花瓣。
都市的喧囂被樹木阻隔,只有新葉在風中搖曳的聲音環繞著我們。在蜿蜒穿過樹林的步道上,除了我們再看不到其他行人。普通人大概都在歸家的路上吧——天空逐漸被染上了橙色。
也許是擺脫了喧囂的緣故,走在稍後方的菊莉終於開口說話了。
「你想起多少了?」
踩著落葉發出沙沙聲,我回答道:
「我曾經誇獎過你的畫。那幅畫還留著,在我的收藏裡」
「……是從窗戶看到的景色嗎?」
「對。和從那棟塔式公寓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樣」
「……是嗎……」
菊莉嘆息般地說道。
從池邊稍微上了一段坡。不久視野開闊起來,來到了廣場。到處都種著梅樹,周圍用圓形排列的木樁圍著。在這些樹的正中央,有一座用老舊圓木搭建的東屋。簡樸的屋頂下空無一人,只是斜斜地沐浴著夕陽。
我漫不經心地望著這景象,在廣場邊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眼前是被木樁圍著的梅樹。和櫻花一樣,開花的時節早已過去。現在只長著綠葉,與其他樹木並無太大區別。
菊莉也在旁邊坐下,仰望著那棵樹。
「……我只想問一件事」
即使我開口說話,菊莉依然望著梅樹。
「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風輕拂過,樹葉沙沙作響,菊莉的髮絲隨風飄動。
菊莉一邊按住耳邊的頭髮,
「……知道了想怎樣?」
「什麼都不會做。只是想要釋然」
「對什麼?」
「對自己的存在。還有,你的行為」
正因為有過去才有現在。
如果過去缺失,現在也會是缺失的。
我甚至連相處了一年的朋友一直有藏著秘密都沒能察覺到。
「去年暑假,我們經常在這個公園見面吧」
「……………………」
「在圖書館偶遇,然後在公園裡散步放鬆……」
「…………」
「在那期間,你都在想什麼?隱瞞七年前見過面倒也罷了。畢竟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是,如果這一年來,你——只有你一直揹負著什麼的話,我很難裝作不知道……。這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在這種狀態下,你覺得我還能像從前一樣和你在學生食堂的窗邊見面嗎」
為了今後。
我需要知道——吉城寺菊莉。
菊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呼出。
在宜人的五月微風中,透明的吐息漸漸消散。
「……說不定我也忘記了呢」
菊莉依然不看我的臉。
「假如一年前遇見你的時候,我根本不記得七年前的事……也許我是直到最近才想起來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不用擔心了吧?」
「我從理事長那裡聽說了照片的事。你保存著我們小時候的照片」
「……不過是保存著而已。你不是也留著我的畫嗎,可是你卻忘記了畫是什麼時候畫的」
「你是想要證據嗎?」
我注視著菊莉的側臉。
「非要這樣你才能下定決心嗎?還是說,你完全不想告訴我七年前的事?」
「我只是不想被無端懷疑罷了。三鷹松葉就是你的朋友,君子君。僅此而已。如果你要否定這一點的話,就請拿出確鑿的證據——」
「有啊。……證據是有的。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什麼?」
「筆名」
「…………!」
菊莉臉上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我一邊回想著剛才在食堂想到的事,一邊向她闡述我的想法。
「你們姐妹的名字裡都有花的名字吧。菊、蘭、梅——竹子也會開花。既然你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妹,這應該是巧合……但還有一個巧合,我的名字也源自一種花。木字旁加上秘密的密,寫作樒的這種花」
「……………………」
「聽到栗木密這個筆名時,我起初只以為是把本名『KIKURI』重新排列成了『KURIKI』。但不僅僅是這樣——密這個名字。用漢字寫的話——就是『密』(注:栗木密原文是栗木ひそか)。是『秘密的密』」
「……………………」
「姓氏的『木』加上『密』——就是『樒』。……喂,菊莉。如果你說直到最近才想起過去的事,那為什麼你的筆名裡會有我的名字呢?該不會說這也是巧合吧?」
具體用意我還不清楚。
無論怎麼想,都只是推測而已。但有一點是明確的,就是她記得我。這七年來,從未忘記過。因為她把這個存在刻進了可以說是另一個本名的筆名中。
「已經可以了吧。不管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那都是七年前,還是小孩子時候的事不是嗎。我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當時的事,至少講一個回憶也——」
「——君子君,這裡有點熱呢」
「……啊?」
在清涼的風中,菊莉猛地站了起來。
然後站在我面前,
咔嗒一聲,
解開了校服外套的紐扣。
「…………,你在做什麼?」
「感覺放鬆一點也不錯呢」
完全敞開外套後,菊莉輕輕地解開領帶,隨即又把手放在襯衫的紐扣上。
又是這一招。
和被趕出她房間時一樣。
「反正這裡也沒有別人,沒關係吧?還是說你會在意?明明總是一副我有妹妹所以沒關係的冷靜表情,其實還是和普通人一樣好色嗎?來,看啊。今天我可是特意穿了件可愛的內衣哦。還是說因為妹妹的關係你已經見怪不怪了,」
我緊緊抱住了菊莉。
「──這樣就什麼都看不到了吧」
「~~~~~!?」
驚訝的菊莉在我懷裡扭動著身子。
但我沒有放手。
只要這樣從正面抱住她的身體,她想靠著暴露肌膚來趕走我的戰術就不會奏效。
「沒想到你在這種公共場所也會開始脫衣服啊。雖然對你來說這大概是破釜沉舟的決定,但同樣的招數對我不會屢試不爽」
「等、放開——」
「我絕對不放手」
我在她耳邊說道。
「※%$#&~~~~!?」
菊莉發出一聲類似悲鳴的聲音。
看來這招相當有效。

「就這樣說吧。你在隱瞞什麼?七年前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啊嗚……啊嗚啊嗚啊嗚……」
「?」
感覺有點奇怪。
我稍微拉開距離觀察菊莉的臉,發現她像煮熟的章魚一樣滿臉通紅,眼神恍惚。
「菊莉!?喂,你沒事吧!?」
「不行好難受小聲嘀咕~~……」
讓菊莉穿好衣服後,我們從梅樹廣場移動到有騎馬像的更大的廣場。
廣場旁邊設有帶鞦韆等遊樂設施的兒童區,雖然已近黃昏,卻還能聽到孩子們喧鬧的聲音。這讓我稍微想起了在設施時的日子。
「其實真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經過刻著公園歷史的石碑時,菊莉開始講述。
「從前有個非常受歡迎的男孩。周圍的女孩子們為他爭風吃醋。結果,原本關係很好的她們之間產生了隔閡,最後迎來了分別——僅此而已」
「非常受歡迎的男孩……?」
「別歪著頭了。這故事裡除了你還能有誰呢」
即便她這麼說,我也完全無法把這個詞和自己聯繫起來。
菊莉轉過身用無奈的表情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從那時起,就是個非常會照顧人的人。是在設施的生活培養了這一點,還是受了其他環境的影響,這我就不清楚了……但對於各自懷抱著不同孤獨的我們來說,你的溫柔讓人感到無比舒心,覺得可以依靠」
三層樓高的大樹發出嘩嘩聲,像波浪一般搖晃。
「在寄養兒童中年紀最大的蘭香,確立了自己像媽媽一樣的立場,總是想待在你身邊——」
夜幕初降時吹來的風,寂寥得宛如冬天。
「最怕生的梅瑠,每逢有事就拉著你的袖子,等著你來關心她——」
隨風擺動的黑髮背影,彷彿在拒絕夏天般清冷。
「剛與親生父母分離而變得消沉的竹奈奈,在你不懈的努力下逐漸敞開了心扉」
我們走在樹蔭下,彷彿在躲避春日的陽光。
「還有我,原本對接二連三來的寄養兒童感到厭煩,不知不覺間也被你馴服了——芳乃告訴過你我是寄養家庭的孩子嗎?」
菊莉再次轉身朝向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菊莉露出困擾的笑容。
「對親生孩子來說,親生父母熱衷於收養寄養兒童是相當棘手的事呢。畢竟陌生的孩子會不斷地來到家裡,還會被告知從今天起這孩子就是你的家人要好好相處。而且每個人都有令人同情的境遇,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到你們來的時候,我已經覺得麻煩,甚至很少從自己房間出來了」
「這就是現在你變成家裡蹲的起源咯?」
「是啊。開始畫畫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房間裡也沒有其他事可做。玩遊戲的話又會被要求和寄養的孩子一起玩」
作為被君永家收留的一員,我也明白增加一個孩子會給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這種事頻繁發生的話,對一個小學生來說一定是不小的壓力。
「正因為處在這樣的位置,所以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你們而已。直到你看到我的畫為止……」
——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照著看到的畫而已……
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模糊的場景嗎。
「對畫畫的人來說啊,被誇獎畫作是無比快樂的事情哦。比不畫畫的人想像的要快樂得多呢。教會我這種滋味的就是你。畢竟,我在學校美術課上可是會隱藏實力的類型」
「後腦勺有點發麻的話題啊……」
「『比起那個畫動漫角色而被吹捧的女生,其實我畫得要好得多』,沉浸在這種優越感中是我最大的樂趣」
「嗚哇……!刺激到我的共情羞恥了……!」
菊莉咯咯地笑了。
我們走出樹蔭,中央有鐘樓的噴泉出現在眼前。菊莉的樂福鞋在石板路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輕輕地坐在噴泉邊緣。
「小學生真是單純呢。被誰誇獎就會輕易喜歡上誰。就這樣,我的初戀就這麼輕易地被奪走了」
「嗯……總覺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一樣……」
「實際上當時的你也是,對我的心意一點都沒察覺呢。感覺你對戀愛這件事本身就持消極態度的樣子……」
「那個……確實是這樣吧」
有著只會寄生在女人身上的父親,還有隻想著如何留住父親的母親,當時的我一定深感失望吧。怎麼可能還對戀愛抱有憧憬。連戀愛喜劇漫畫我都幾乎沒讀過。
「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了所有四個人身上」
菊莉聳了聳肩,露出困擾的微笑。
「雖說是小學生,這種情況當然也會產生摩擦吧」
「……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嘛」
「確實有這種印象。……然後呢?」
「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的我們,以孩子的方式提出瞭解決方案。也就是——」
菊莉坐在噴泉邊緣,對著站著的我豎起食指。
「——既然是男生優柔寡斷的錯,那就讓你從我們中間選一個吧,就這樣」
——選擇了一個人,沒有選擇另外三個人
那個打電話的人——櫻音說的是真的。
「真是,好優越的立場啊?」
菊莉輕輕歪著頭,露出頑皮的笑容。
「能從四個美少女中隨意挑選什麼的。要是我的話,大概會一時興起全都選了吧」
「你說“要是我的話”,就是說……我選擇了某個人吧?」
「是啊」
「是誰?」
那個被選中的人,就是櫻音的真實身份。
就是那封郵件的發送者。
菊莉仰望著星辰開始閃耀的天空。在那星光發出的時候,我們是否還是孩子呢——在這樣的思緒掠過腦海的片刻之後……,菊莉緩緩張開嘴唇,……說出了七年前的真相。
「不知道」
聽到的這句話的含義,有那麼三秒鐘,我無法理解。
「……不知道?」
「嗯。不知道」
「為什麼會不知道——你不是記得嗎?當時的事」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的記憶力還算不錯呢。……但是我只知道你對我說了『沒有選擇你』,卻不知道誰被選中了。你固執地隱瞞了——大概是為了避免被選中的人遭到排擠吧」
「但是……那樣的話」
「嗯。問題並沒有解決」
菊莉儘量平淡地講述著我一直在尋求的過去的結局。
「也許是自尊作祟吧。包括我在內,誰都沒有透露自己沒有被選中這件事。結果卻反而讓人覺得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被選中了,只有自己沒被選中,感到悲傷,感到寂寞……嫉妒和疑心暗鬼開始湧動。漸漸地,原本關係那麼好的我們,開始在大人看不見的地方進行著算不上吵架的無聊刁難……」
啊啊——夢的終結嗎。
光是用想的就讓人感到悲傷。暑假的結束。快樂的家。因為自己而破碎,被惡意所取代……。
「你看」
菊莉無力地微笑著。
「不是還不如不要想起來嗎?」
但是我——
搖了搖頭。
「不……能知道真相太好了」
菊莉露出措手不及的表情,抬頭看著我的臉。
「……為什麼?」
「這還用說嗎」
我輕輕地笑了。
「再怎麼憂鬱的回憶,只要有人能一起分享,也能變成下酒的小菜」
“雖然我們還不能喝酒,”我補充道,然後坐在菊莉旁邊。
「你一直都是一個人揹負著這段回憶生活著吧。這樣只會讓心情越來越沉重啊。但是,如果有哪怕一個當事人知道這件事,就能把它變成無聊的玩笑。說什麼那時候我們也很年輕啊之類的」
「……明明你是萬惡之源,還這麼理直氣壯呢」
「或許正因如此吧。雖然還想不起當時的細節……但如果你有那時的怨恨,儘管衝我發洩好了。我會以模糊的苦笑一笑置之的」
「既然都這樣了,好歹接受一下啊」
菊莉這樣說著。
然後露出模稜兩可,像是勉強裝出來的苦笑。
「……真的,……可以發洩嗎?」
「嗯」
慢慢地,……慢慢地。
「會很難看哦?會很煩人哦?會很討厭哦?」
「那又怎樣」
彷彿再也無法承受這份重量——
「……為什麼……」
——咔嚓,一聲。
……崩塌了……。
「為什麼……不選擇我啊」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她用劉海遮住表情。
她抓住了我的肩膀。
「明明我,是最懂事的……明明我,是最平等的!蘭香只是在裝自己是媽媽,梅瑠只會撒嬌,竹奈奈總是縮在角落一聲不吭……!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不選擇我!」
「對不起」
「既然選擇了某個人就做到底啊!別做這種遮遮掩掩的事啊!好好負起責任啊!別說什麼不想傷害別人這種軟弱的話啊!」
「對不起」
「道歉就能解決嗎!我……我一直都忘不掉!那個夏天的事……你的事……我一直都想見你……期待著你有朝一日能發現我的筆名……我一直畫著,畫著,不停地畫著你曾經誇獎過的畫……!一直,一直……!」
菊莉把臉埋在我的肩頭,輕輕地啜泣著。
溫柔灑落的月光,柔和地照亮著坐在噴泉邊的我們。此刻無人目睹。只有遙遠夜空中遙遠的月亮,在守望著我們。
跨越七年的淚水。
如星光般的淚水。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菊莉的背上,仰望著已完全染上夜色的天空。這片天空廣闊得難以想像是在都心。拒絕喧囂,只有清爽的噴泉聲充滿耳際的靜謐庭園。在這搖籃般的空間裡,思緒回到七年前的自己。
喂,我——你是否曾懂得戀愛?
在目睹了那對無可救藥的父母之後,是否還是愛上了四個人中的某個人——然後又因為那個結局,再次感到失望?所以才討厭女性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真想知道。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如果哪怕只有一瞬間體會過,如果我心中也沉睡著這樣的感情,我真想知道它的輪廓,它的觸感,它的滋味。
我,還能夠戀愛嗎?
我真的還能像——像普通學生一樣生活嗎……?
…………,…………………………,…………………………………………………………。
「……謝謝」
菊莉從我肩上抬起臉,帶著鼻音說道。
「稍微……舒服些了」
「舉手之勞。……話說菊莉,我剛才想到一件事」
「嗯?」
「我大概,是羨慕你的」
菊莉瞪大了發紅的眼睛,連臉都染上了緋紅。
「什,什麼嘛,突然間」
「——我一直都在尋找著才能」
把害羞什麼的拋到腦後,我彷彿要掏空自己般開口說道。
「令人厭煩的父母、與普通家庭不同的生活、沒有家人支援的未來……要擺脫這樣的環境,就需要強大的才能。需要能夠強行征服社會、征服世界的那種才能。
……可是,我卻是個無可救藥的平凡人。畫不了畫,做不了視頻,也不擅長遊戲,連演戲都不行。既不會踢足球,學習也沒什麼出色的地方——
我就是這樣一個,沒有得天獨厚環境的,什麼都不是的人。
所以我一定是,羨慕吧。看到你繪畫的才能時……。正因為如此而尊敬你——也正因如此,沒有選擇你。我不想用那種方式,得到你」
正因為我比任何事都羨慕,比任何人都尊敬菊莉這個少女。
所以沒有選擇她——我無法選擇她。
我認為要獲得那樣的才能,必須靠自己積累努力。
「不過只是推測罷了。……但是,如果不這麼想的話,就說不通了」
「……什麼意思……?」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不知不覺間,我背誦出了深植於我根本的這句話。
「我把從你那裡聽來的這句話,一直奉為座右銘——這不就是相當尊敬你的證據嗎?」
「……誒……?」
菊莉驚訝地睜大眼睛,不停地眨著。
「你記得……?」
「才想起來的。就在你來學校食堂之前」
孔子『論語』的一節。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這樣一句在為數不多的漢文課上才能接觸到的話,我到底是在哪裡遇到的呢——直到現在都從未懷疑過的這個答案,就藏在被封閉的記憶中。
是菊莉教給我的。
大概是在我抱怨那些只會隨波逐流的人時,博學的菊莉就說出了這樣一句聽起來很有學問的話。
這不正是她會做的事嗎。無論是三鷹還是菊莉,都是那種時不時就會說出些深奧話語的傢伙。
『你不知不覺就開始叫我『君子君』了呢。雖然說是取自姓氏和名字的開頭,但那也是一種別有用心的表示啊。是在說“教給你這句話的可是我哦”」
菊莉羞怯地低下眼睛,不滿地撅起嘴。
「因為你……明明已經忘了出處,還一副得意樣把它當作座右銘嘛……」
「換句話說,即使七年前夏天的回憶被全部封印,那句話也依然留在我心裡。……所以一定是,我並非不喜歡你」
「……是啊。……嗯」
菊莉彷彿嚥下了什麼似的,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像是要依靠著似的,靠在我的肩上。
「吶,君子君」
「怎麼了?」
「我……喜歡過你。……非常喜歡」
「……嗯」
「喜歡你的那段時光,是我至今為止人生中最閃耀的時候」
「嗯」
「不過,從今以後,要創造更加閃耀的回憶。所以……你今後也會一直,注視著我嗎?」
「當然了」
因為,
「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彼此彼此呢」
菊莉輕輕地離開我的肩膀。
然後在已經完全入夜的公園裡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差不多該回去了。妹妹們大概也餓了吧——」
她面容開朗地說道。
「——不知為什麼,突然很想畫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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