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玩家三女·梅瑠的才能

第3章 玩家三女·梅瑠的才能

『好的,最終圈居然還剩下6支隊伍!』

我正在疊著洗好的衣服,耳邊傳來清晰響亮的實況解說聲。

『隨著圈子收縮,各支隊伍同時開始行動!位置優勢在S3K這邊!』

「能行的!這局穩了!」

「拜託了~……!求你了~……!」

『梅瑠!冷靜點——!』

比解說聲更響亮的是竹奈奈、蘭香和菊莉三姐妹們亢奮的吶喊。

她們目不轉睛地盯著的牆面顯示器上,正播放著FPS遊戲的畫面。

『WE隊被逼出掩體!戰鬥打響了!位置優勢依然在S3K!從樓梯上方居高臨下掃射!但各隊都在拼命往上衝!簡直像殭屍片一樣!』

砰砰砰啪!槍聲此起彼伏。遊戲畫面劇烈晃動,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就切換到了其他視角。看來是玩家被擊倒了。

『S3K能否守住!樓梯下已經屍橫遍野!——不好,後面有人!後面有人!不知什麼時候S3K身後出現了一個CloudCross!終於來了!終於來了!是AlphaPlanetPG隊的《UltraMail》!』

「「啊啊啊啊啊——!!」」

蘭香和竹奈奈抱在一起,發出既像尖叫又像歡呼的聲音。

遊戲畫面和解說也彷彿要呼應這股熱潮似的,把氣氛推向高潮。

『拿下一個!操作令人歎為觀止!隊友們趁機衝上樓梯!形成夾擊之勢!但是圈已經快要完全閉合了!怎麼樣!? 怎麼樣!? 勝利女神會向誰微笑!——確定了——!!最後存活下來的是AlphaPlanetPG隊!從不利位置實現驚天逆轉!這場勝利也讓他們提前鎖定了VBGS PG日本代表隊的席位!』

「「『哇啊啊啊啊啊啊————!!』」」

蘭香和竹奈奈發出只能用尖叫來形容的聲音,一下子跳了起來。

我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同時默默地把疊好的衣服從想把它當成床的花坂那裡解救了出來。

看來是梅瑠贏了。

這點我倒是看明白了,但因為畫面晃動得厲害,而且經常切換到不同玩家的視角,對於像我這樣缺乏基本常識的人來說,實在是看得一頭霧水。

「喂!君永!君永!」

蘭香漲紅著臉,興奮地朝著在客廳角落的我跑過來。

「要大餐,必須大餐!現在就得做頓好的!」

「大餐……具體想吃什麼?豬五花還有剩的」

「那種怎麼行!得更有慶祝氛圍一點的……比如火雞什麼的!」

「那玩意上哪買去啊……」

作為大小姐,你對美食的想像也太貧乏了吧。

「哎呀,真是驚心動魄啊!前兩局都沒什麼亮眼表現」

『可能是緊張了吧。能從那種狀態調整過來真是太厲害了』

正當竹奈奈和菊莉隔著iPad交換著感想時,樓上傳來咔嗒一聲開門的聲音。

「……累死了——……」

梅瑠弓著本就駝背的身子,慢慢走下樓梯。她那長長的頭髮無精打采地垂在臉前,不知怎的,看起來似乎比平時更長了。

「啊,恭喜!梅瑠!」

「恭喜——!」

『恭喜』

梅瑠剛下完樓梯,竹奈奈就小跑過去抱住了她。梅瑠接受著這個擁抱,帶著些許羞澀小聲說了句「……謝謝」,露出淡淡的微笑。

我這輩子連任天堂遊戲機都沒怎麼碰過,FPS遊戲對我來說簡直是異世界的概念——但看到她那微笑,一個付出努力的人得到回報的純粹喜悅,也不禁在我心中湧現。

……好!

「來烤火雞吧!」

我一邊站起來一邊宣佈道,就連平時總是冷冷的蘭香也跟著歡呼起來:「太好啦——!」

——就在我們正要去找賣火雞的地方時。

『……嗯?』

從iPad移動向牆面顯示器的菊莉似乎注意到了什麼,隨即向姐妹們喊道:

『你們三個——。芳乃阿姨來視頻了——』

芳乃?

正當我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感到疑惑時,除了菊莉以外的三姐妹都轉過身來,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媽媽打來的?真少見呢……」

聽到蘭香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

芳乃——對了,理事長的名字好像是叫這個。

『我把畫面投到顯示器上咯——』

菊莉都沒等我們回應就這麼說了,我趕緊收起手機,端正坐姿。

自從那天差點因打工被退學以來,就再沒見過她了。畢竟是我的直接僱主,可不能失禮。

視頻通話的畫面出現在牆面顯示器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穿著筆挺西裝、眼神銳利的美女。

『喲,我親愛的孩子們,你們可好?』

即便隔著屏幕,那令人窒息的氣場依然讓我悄悄繃直了身子。

這位就是吉城寺芳乃。是我們私立染井學園的理事長,白手起家創建了業界頂尖IT企業的日本頂級實業家。她走過的人生軌跡,比我所追求的目標還要高出好幾個檔次。

按長女菊莉的年齡推算,她至少也超過35歲了。然而她保持著足以以假亂真冒充20多歲的年輕容貌,在學園裡的男生中間甚至有傳言說『她絕對是魔女或者精靈』……據說是這樣(三鷹提供的情報)。

當然,只有我一個人感到緊張,吉城寺家的姐妹們倒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向屏幕裡的母親打起招呼。

「要是真那麼疼我們,就偶爾回來一趟嘛」

「就是啊——。已經多少個月沒聯繫了?」

『抱歉啊。工作實在太忙了。短期內大概沒法離開硅谷了』

硅谷……。背景是酒店房間還是別墅呢。不管怎樣,看來是從美國打來的電話。

『這次找梅瑠有兩件事』

聽到自己的名字,一直默默坐在沙發上的梅瑠抬起了頭。

『首先恭喜你成為日本代表隊成員。算是跨過第一道門檻了吧?』

「謝……謝謝……」

梅瑠露出意外的表情回答道。看來她沒想到會得到祝賀。

理事長彷彿沒注意到這一點,繼續說道:

『我看了比賽日程,暫時到六月份之前都還有時間,沒問題吧?』

「嗯……。雖然有練習賽要打」

『那就好。……對了,期中考試的準備情況如何?』

梅瑠瞬間僵住了。

看到這一幕,蘭香、竹奈奈還有我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蘭香和竹奈奈露出了略顯尷尬的苦笑。

『嗯……。和預想的一樣呢』

理事長的嘴角也浮現出苦笑。

『梅瑠。雖說是私立學校,但初中仍屬義務教育階段。現在我還能用職權網開一面,但到了高中可就不一樣了。出勤日數我會想辦法處理,但至少考試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及格呢?』

梅瑠像是在賭氣似的別過臉去,咕噥著說:

『……學校什麼的無所謂。要是能退學那再好不過』

果然是這樣的回答。

理事長保持著苦笑,用手撐著臉頰。

『作為母親,我很想最大程度地尊重女兒的意願,但作為家長,這一點我實在無法認同。不管以什麼形式,從咱們學園畢業對你的未來絕對有好處。——職業電競選手並非是一份能做一輩子的工作,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

在我剛開始做家政服務的時候,梅瑠自己就說過。很多職業選手在25歲之前就退役了。

這番大人的正論,就連身為孩子的我聽了都覺得扎心。

『話雖如此,我也明白不可能突然就要求你自己學習。……所以,君永同學』

「啊,是?」

突然被點到名字,我吃驚地回應道。理事長向我投來一個彷彿能撫慰人心的微笑,然後說道:

『這是工作。請你教梅瑠功課,幫她避免掛科』

「君子君……你這傢伙真是讓人越來越羨慕啊」

「有什麼好羨慕的」

「那胸——不好意思。要和那位吉城寺大奶妹獨處補習?」

「你這哪是更正啊」

放學後。和往常一樣在學校食堂靠窗的座位見到三鷹,跟她說起近況,她也和往常一樣開始胡說八道,於是我也和往常一樣無奈地回應。

三鷹嘆了口氣,說道:

「你的眼裡難道裝不下那對豐滿的胸部嗎?真是可惜啊」

「這話該我說才對,你這個性騷擾女」

「不對,我的表達不夠準確呢。她才一年級……還有成長的空間,應該說是正在發育中的大朵花苞才對」

「你簡直噁心到家了……」

難道日本就沒有懲治精神變態大叔附體的女高中生的法律嗎?

「不過君子君,就算不像我這樣是JK控,也應該會為這種情況心動吧——作為一個正常男生的話」

「正因為是正常男生所以才不會。為了避免被一點點異性接觸就勾起獸慾,我的精神早就鍛鍊得十分健全了」

「你是去寺廟修行了嗎?」

「以前被妹妹調教得很慘啊」

「被調教——不行,我也是人類。還是別拿家人開黃腔了」

「你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過你那個妹妹理論,我一直都在想,你妹妹到底是什麼人啊。怎麼能把一個青春期的男生調教成這種木頭人呢?非常感興趣呢。下次一定要讓我見見她」

「我妹妹還是個初中生啊,你這個女高中生控」

「這更讓人興奮了」

我立刻決定絕對不讓她們見面。

「那麼?你的炫耀結束了嗎?真讓人火大啊」

「我只是在聽你對我打工地方的女孩的性騷擾發言而已——不過確實有事。和上次一樣,如果你有知道關於梅瑠的事情就告訴我吧」

「哦哦。繼四女之後,現在開始攻略三女了嗎?從下往上下手,你也挺有一套的嘛」

「我和梅瑠那傢伙的生活節奏對不上啊」

我無視她繼續說道:

「我還沒怎麼好好跟她說過話。要教她功課的話,打算先了解一下她的情況」

「你把我當攻略Wiki還是什麼了?真是失禮啊。要說的話我更像是攻略本才對」

三鷹說著“就是官方出的那種”,壞笑起來。不知道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吉城寺梅瑠醬啊。很遺憾三圍我還不清楚,不過按我的判斷應該有F罩杯」

「沒人問這個」

「真無情啊。老實說,比起之前說過的也沒什麼好補充的了——初中時在非官方社區比賽上橫掃全場,儘管是還沒有資格參加官方比賽的初中生,卻因天分被超大型戰隊『AlphaPlanet』相中。遊戲ID是『UltraMail』,俗稱『超郵』。打法風格是憑藉精準的瞄準和角色操作的暴力壓制衝鋒陷陣,不太像日本人的類型呢。不過這也很理所當然就是了」

「理所當然是怎麼說?」

「你不知道嗎?聽說她小學的時候在韓國住了兩年左右呢。是跟著母親——也就是理事長去的」

「哦,是這樣啊。不過韓國和遊戲有什麼關係?」

我這麼問道,三鷹一臉驚訝地盯著我的臉。

「怎麼了」

「你對這方面真是一無所知啊。說到韓國,那可是世界頂尖的電競強國啊」

「誒?是這樣嗎?」

「雖然我也沒去過那邊所以不太清楚詳情,不過聽說韓國的孩子們就像我們放學後去小賣部一樣自然地去玩電腦對戰遊戲呢。據說梅瑠醬也是在韓國開始接觸FPS的——所以她的打法風格也偏韓式」

「原來如此……」

印象中韓國是個極其重視學歷的社會,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面。

「正因為有這樣的背景,聽說她韓語說得很好。你可得小心別被她用聽不懂的話罵啊」

「我會牢記在心的」

「Fighting!Cherry boy~」

「英語我還是聽得懂的!」

在通往校外的後門處,一個留著熟悉的長髮的女生正背靠著門柱等著,似乎是在躲避校內的目光。

「……你躲著幹什麼?」

「……………………」

梅瑠透過長長的劉海,用帶著幾分不快的眼神瞪著我。

轉瞬間又扭過頭去,

「總覺得……不自在」

她緊緊抓住裙子說道。

這麼一說,我確實是第一次看到梅瑠穿校服——不,應該說是第一次看到她穿裙子。

平時看到的都是連帽衫、短褲,甚至是半裸的居家樣子,現在看到從上到下都穿戴整齊的梅瑠,感覺很新鮮。襯衫下襬塞進裙子裡的樣子,讓人感覺到一絲認真。另一方面,隨意敞開的西裝外套嘛……大概是扣上會太緊吧。畢竟胸部的緣故。

我回想起之前和妹妹的無數對話,說出了我認為此刻最恰當的臺詞。

「我覺得很適合你哦」

長長的劉海後面的眼睛又一次瞟向我的臉。

「這不是用來形容校服的話吧」

「……是嗎?」

「感覺像我在cosplay似的」

「是嗎……?我妹妹上初中時我誇她校服好看,她挺高興的啊」

「…………說起來,這可能是第一次給別人看呢」

梅瑠低頭看著自己,喃喃自語道。

確實如此。因為入學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完全沒這種感覺,但梅瑠也是高中部的新生啊。

那就更應該誇誇她的校服了。

「我覺得很適合你哦」

「……君永你啊,明明那麼反感承認欲求,卻總是愛夸人呢」

「這是被我妹妹敲打出來的」

「就只學會說好話了啊」

「我看起來像會說謊的靈巧人物嗎」

「……嗯哼」

梅瑠又像是要躲避我的視線一樣扭過頭去。

好了,一直站在這裡聊天就太浪費時間了。

「去圖書室吧。知道在哪嗎?」

「不知道」

我領著梅瑠朝校舍走去。

從後門進入的庭院能看到平時和她聊天的學校食堂吧檯座位,不過……三鷹已經不在那裡了。

這是我的理論,學習最好是在學校進行。

在家裡容易受到各種干擾,也難以區分學習和休息時間。就算和家庭餐廳相比,所有設施都是為學習而設計的學校也要容易集中得多。

最重要的是,學校給人一種就該學習的印象。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樣。條件反射會自動提高學習動力。

特別是對梅瑠這種房間裡一絲學習氣息都沒有的人來說,在學校自習應該會很有效果。

應該會很有效果——本該是如此。

「……………………」

「……喂。你為什麼要躲在我後面啊」

自從進入學校後,不知為何,梅瑠就一直縮在我身後。

簡直就像躲在洞穴裡屏住呼吸的松鼠一樣。

「沒什麼。快走吧」

「這樣我走路很不方便啊。你太沒存在感了,都不知道你有沒有跟上來」

「那這樣行了吧」

梅瑠從後面緊緊抓住了我的手臂。

「這樣你就知道我在了」

「……我像是在遛狗……」

我像牽著狗繩一樣拉著梅瑠的手,在學校走廊上行走。

雖說是放學後,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還有不少。每次和這些學生擦肩而過時,梅瑠就悄悄地把我當作掩體,藏起自己的身影。

「怎麼了?有不想被看到的人嗎?」

「……也不是」

「你也不是因為是名人所以不想露臉吧——要是這樣的話,戴個口罩來就行了」

那就是說……

「是因為好久沒來學校所以害怕了?」

「啊?什麼?我才沒害怕呢」

梅瑠一邊抗議著一邊使勁拽著我的手臂。

這反應也太明顯了。

「確實,從入學到現在一次都沒來過學校的話,會覺得不自在也是難免的。不過你在家裡不是挺囂張的嗎——」

「啊?誰窩裡橫了?——啊」

這時,和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擦肩而過,梅瑠突然安靜了下來。

等那個男生走得夠遠後,她又開始拽起我的手臂。

「吶,我在家裡也沒有很囂張啊。吶」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經明白了」

看來一直以來我所看到的梅瑠,不過是她的一個側面而已。

要她能正常上學,看來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啊。

就這樣邊走邊想,終於到了圖書室。

考慮到快要考試了,本以為會很擠,但意外地人不多。可能都去自習室了,或者去散步大道的肯德基了吧。

我帶著梅瑠,走向角落的座位。

我先坐下,指著旁邊的座位對梅瑠說「坐下」。

梅瑠有些困惑地看著那個座位,

「要坐在旁邊嗎……?」

「這樣教起來比較方便吧。而且得小聲說話」

如果面對面坐的話,教科書和筆記都得倒過來看,說話聲音也得稍微大一些。

「該不會現在才說害羞吧。不是說要有職業精神嗎?這話是誰說的來著?」

「……唉。知道了……」

梅瑠嘆了口氣,不情不願地坐到我旁邊的座位上。

明明穿著內衣的樣子都毫不介意地給人看,坐在旁邊卻這麼猶豫。真是個搞不懂的傢伙。

我從包裡拿出教科書,攤開在桌上。

不是現在用的高中部的書。是從自己房間裡翻出來的初中教科書。"

「反正你初中的內容也都忘光了吧,那就從頭開始」

「……看來要花很長時間啊……」

「那是當然的。逃課那麼久,就要有比別人付出更多努力的覺悟」

就這樣,個人補習開始了。

我通過君永家的關係,之前也做過家教。主要是教小學生,有時候光是讓他們坐在椅子上就夠頭疼的。

相比之下,梅瑠是個不太費心的學生。

好好聽講,不會跑題,最重要的是——腦子很好。

教過的東西很快就能掌握要點。典型的不學習但頭腦聰明的類型。

明白她是這種類型後,我也開始調整教學方法。

「國語的閱讀理解題並不是在問你的感想。要麼是直接把文章裡寫的內容抄到答題欄裡,要麼是深入理解一層來回答,就這兩個選擇」

「就像是讀心遊戲一樣?」

「不,這是從過去的出題傾向推測出來的。這次大概是那位老師負責——」

我一邊小聲說著,一邊伸手在放在梅瑠面前的教科書上寫寫畫畫。

自然而然,距離就變近了。肩膀輕觸是難免的,有時還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拂過臉頰。還能聞到女生特有的香甜氣息。

但對我來說這是工作。

看病時的醫生不會興奮。我既然接受了教師的任務,就要把職責之外的一切都屏蔽掉,專注於工作。

「……君永,有點近……」

「所以按這個出題傾向,從這段描述和這段描述可以——」

「……沒法集中精神……」

雖然梅瑠時不時會害羞地移開視線,嘟囔著什麼,但我沒在意,繼續上課。

最終離校時間的廣播響起,我合上了教科書。

「今天就到這裡吧」

「……結束了~……」

梅瑠疲憊地趴在桌子上。

「你很努力了。照這個勢頭的話在考試前應該來得及」

「……回去可以玩遊戲嗎?」

「考試期間玩遊戲什麼的——雖然想這麼說,但這也是你的工作啊。只要好好安排時間,分清輕重緩急就沒問題」

「……你意外地溫柔呢」

梅瑠保持著趴在桌子上的姿勢,只把臉轉向這邊。從劉海的縫隙中窺見的眼睛,帶著幾分疑惑地看著我。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啊」

「以為你會覺得不會學習的人都是廢物呢」

「……我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如果真是的話那還真有點打擊。

「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事,興趣方向也各不相同。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會學習的。怎麼可能會那樣想呢」

「……感覺你太善解人意了,有點火大……」

「叫我該怎麼辦好啊……」

總之,在校門關閉之前得離開學校才行。

我好不容易把癱軟的梅瑠弄起來,把教科書和筆記塞進書包,離開了圖書室。

外面已經完全被夕陽染紅——這個時間連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也幾乎都回去了,沒有和任何人擦肩而過。多虧如此,梅瑠能正常地走在我旁邊。

路過教室時,我注意到梅瑠的目光投向那邊。

梅瑠的表情很淡漠。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如果沒有什麼想法的話,應該不會一直這樣凝視著。

「怎麼樣?我們的教室」

所以我試探性地問道。

「很乾淨吧。這樣的學校可不多見哦」

「……還好吧。我的遊戲椅也很乾淨啊」

騙人。明明被灑的零食弄髒了。

「要是感興趣的話去看看怎麼樣?應該也有想見你的同學吧」

「……是說讓我去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嗎?君永不是最討厭這種事嗎」

「我是討厭。但不知道你怎麼想」

「我也不喜歡。沒什麼比在語音裡發現是女生就開始獻殷勤的路人更讓人噁心的了」

「雖然不太清楚,但職業玩家不也是要靠人氣嗎?如果沒人支持的話,贊助商也沒意義了吧」

「…………那只是結果而已」

梅瑠帶著幾分苦澀地喃喃道。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想當職業選手的。只是除了遊戲什麼都不會……一直玩著玩著,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不知不覺啊……這話說得真像天才呢」

「……………………」

梅瑠突然沉默下來,隨後用餘光瞪了我一眼。

接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切實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pabo」

「嗯?」

就算追問梅瑠也沒有得到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在我前面。

剛才說了什麼?pabo……?

雖然天才職業玩家的言行總是讓人摸不著頭腦,但至少關於考試的事情看來是有希望了,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應該能避免掛科吧。

如果從明天開始能繼續保持這樣的學習節奏——

——大概在說出這樣的引子的時候,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第二天,梅瑠沒有來學校。

直到黃昏時分才來到吉城寺家的我,向在客廳的竹奈奈問道:

「梅瑠在嗎?」

「誒?今天還沒看到她呢……」

聽到這話,我抬頭看向挑高的二樓,重重地踏著樓梯上去。

梅瑠的房間在二樓最右邊。我走到門前,用力地敲了敲門。

「梅瑠!約定的時間早就過了!」

沒有反應。我繼續不停地敲門。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傳來了人動的聲音。

又等了大約一分鐘,門才慢慢從裡面打開。

「……對不起……」

梅瑠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顯然是剛睡醒的樣子。

她穿著睡衣,頭髮亂糟糟的,最要命的是眼睛幾乎都沒睜開。

她以為現在幾點啊。這個時間起床的也就只有吸血鬼了吧。

「你熬到幾點」

「……八點左右」

「不是說好要嚴格安排時間,分清輕重緩急嗎?」

「……嗯……」

「不是說好四點在學校集合嗎?」

「…………嗯……」

她真的有在聽嗎?

梅瑠像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地說道:

「明天……一定去……。但今天……有訓練……」

「啊,喂!」

砰的一聲,門在眼前關上了。

意思是今天要翹掉嗎……

也不能強行闖入房間。我嘆了口氣,下樓回到一樓客廳。

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竹奈奈抬起頭:

「梅瑠姐……是睡過頭了嗎?」

「沒想到居然會有人下午的約都能睡過頭的」

我把包放在沙發旁邊,收起隨手搭在沙發靠背上的襯衫。這是誰的啊。對蘭香來說太樸素了,對其他姐妹來說尺寸又不對。

「嗯……我覺得梅瑠姐應該不是那麼不守時的類型呢。要說的話,反倒是菊姐比較……」

「話說回來,她有約的機會嗎?睡到天黑才起床」

「嘛,就算是出去玩也都是我(僕)——呃,竹奈奈醬——呃,咱?和其他兩姐妹作伴嘛」

「你的第一人稱還沒定下來嗎……」

「唔……」

竹奈奈臉微微發紅,用智能手機遮住嘴巴。

「總覺得哪個都不太合適嘛……學長你來決定吧」

「那就用『妾身』吧」

「請認真考慮啊!」

「人根本不會在意別人的第一人稱啦。除了你這種特例」

「……是說竹奈奈很特別的意思嗎?」

「哦,這樣就不錯。雖然有點刻意,但總比加個醬好」

「請回答我的問題啊!」

說到底,不只是第一人稱,別人說的話我一般也不會記得那麼清楚。

如果有印象的話,大概就只有突然冒出來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詞——

「啊,對了」

把收集的衣服扔進工具間的洗衣機後回到客廳時,我想起了昨天梅瑠說的話。

「竹奈奈,『pabo』是什麼意思?」

「誒?『pabo』嗎?」

「對啊。應該是女生之間流行的年輕人用語吧。什麼的縮寫之類的……」

「前輩說話怎麼像大叔一樣……」

煩死了。我經常被這麼說。

「那個,該不會是梅瑠姐說的吧?」

「是啊……怎麼了?」

「因為那不是什麼年輕人用語哦。是韓語」

「韓語?」

「『pabo』的意思是『笨蛋』哦」

——…………笨蛋

昨天的話在腦海中被翻譯成日語重新播放。

「前輩,是不是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我完全沒印象啊」

「做了過分的事的時候不都這樣嘛」

「……唔嗯……」

該不會是因為我惹她生氣了,所以今天才沒來學校的吧?

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前輩,前輩」

不知為何,竹奈奈一臉得意地趴在沙發扶手上。

「讓竹奈奈來教你對付女生的制勝法則吧」

「雖然很可疑,不過姑且先聽聽」

「首先要從道歉開始!沒有女生會對低聲下氣的人心生不快的!」

「駁回」

「為什麼啊!」

「因為你接下來打算說『要不要用竹奈奈來練習一下?』吧」

「啊!為什麼會知道……」

我差不多已經摸清她的套路了。她是想指導我演戲來取樂吧。

不管怎樣,梅瑠說明天會來。

我覺得現在還是相信她比較好。

第二天,梅瑠遲到了30分鐘才在後門出現。

「……喂,你沒事吧?」

「呼哇啊……」

梅瑠打了個大哈欠作為回應。

她明顯一臉睏倦,眼睛基本睜不開,制服襯衫的扣子還全都扣錯了。

「這種狀態真的能好好學習嗎……?」

「沒問題……已經習慣了」

雖然很擔心,但確實沒時間了。必須把昨天落下的進度追回來。

和之前一樣移動到圖書室開始學習,但效率明顯比之前低。

原因很明顯。因為梅瑠時不時就在打瞌睡。

雖然她努力想聽我說話的意志力值得稱讚,但這種狀態是達不到預期效果的。

「……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合上教科書說道。

梅瑠眨了眨眼,說了聲「誒?」

「回去睡覺吧。睡眠不足的大腦效率太低了」

「……我沒問題的」

「正因為有問題才這麼說的。睡20分鐘也好!學習放在之後再說」

「……真的沒問題的……」

梅瑠像是在鬧彆扭似的撅起嘴。

「而且,回去之後馬上就要訓練了……根本沒時間睡覺」

「那訓練也會效率低下的吧!」

「喝能量飲料就沒問題」

「靠咖啡因獲得的精力不過是暫時的假象。我以前也試過一邊喝咖啡一邊削減睡眠時間來學習,但最後發現還是好好睡覺然後安排固定時間學習效果更好——」

「是是是。我這就回去」

梅瑠用不滿的尖銳聲音說著,站了起來。

她一邊快速把文具收進書包,一邊說道:

「明明我說沒問題了……君永就是不相信我」

「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我是在為你的健康和成績兩方面著想——」

「不肯教我的老師根本沒意義。……拜拜」

留下冷冷的話,梅瑠快步離開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看那個樣子,我說的話大概一點都沒聽進去吧。

說不定從明天開始就不會來學校了。

雖然很想說隨她便……但這畢竟是僱主託付的工作。不能半途而廢,而且——

「…………該死……」

我該怎麼說才好啊……

之後,我像往常一樣去吉城寺家做家務,但沒有和梅瑠碰面。

「喂君永,她真的沒問題嗎?」

準備晚餐的時候,蘭香一邊看著手機一邊擔心地說。

「今天她也在照常直播哦。和開始補習前的直播時間完全沒變」

「我明明告訴她要規劃好時間,在固定時間集中學習。以她的理解力,每天堅持的話應該能趕上進度——本該如此的……」

「誒,怎麼說得這麼不妙」

「……已經浪費了兩天。老實說,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了」

「誒誒!?」

原本懶散地躺在客廳沙發上的蘭香,猛地跳了起來。

「那不是完全不行嗎!兩天都耽誤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昨天是睡過頭。今天是明顯睡眠不足,所以讓她回去睡覺」

「讓她回去睡覺……」

蘭香低頭看向應該是顯示著視頻網站的手機,說:

「她根本沒睡嘛」

「……到底是誰不信任誰啊……」

「誒?什麼?」

「沒什麼」

明明要我相信她,卻一點都不聽我說的話。真是個自作主張的傢伙。

「我本來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才把學習時間安排在下午的。看來還是低估了這個晝夜顛倒人的生活節奏」

「是放學後在學校學習吧?就算是梅瑠,在那個時間約好了還睡過頭也是很少見的啊……」

「她是那種週日晚上會熬夜的類型啊。第二天有不想面對的事情時,就更難上床睡覺了」

「嗯……這倒是沒法反駁」

「昨天睡過頭時她說是早上八點睡的。今天大概睡得更晚,還勉強爬起來了吧。走路的樣子簡直像是在夢遊」

『誒?八點?』

做出反應的不是蘭香。

而是一直在牆上顯示器裡露著臉(立繪)的菊莉。

『昨天早上八點睡的,是梅瑠醬自己這麼說的?』

「是啊?」

『好奇怪啊~……昨天中午左右我在客廳還見過她呢』

「什麼?」

我從鍋邊抬起頭。

「你居然出現在客廳?」

『重點是這個嗎。我偶爾也是會出門的好嗎!』

「菊姐,能不能別把出現在客廳叫做出門啊……?」

無視了蘭香那略帶無奈的吐槽,菊莉繼續解釋:

『大概是11點半左右吧~。她在廚房喝水呢。頭髮還是溼的,應該是剛洗完澡吧?』

「11點半……」

如果從那個時間才睡,到和我約好見面的時間連5個小時都不到。難怪會睡過頭。

「那她為什麼要撒謊說八點睡的……?」

「大概是怕你生氣吧?」

「八點睡也會生氣的好嗎」

「說得也是」

如果是害怕因為熬夜被罵,她應該會說個更早的時間才對。當然,也不排除梅瑠的時間感已經混亂到超出我的想像了。

「喂吉城寺」

「什麼事?」

「你知道昨天早上梅瑠直播到幾點嗎?」

「看看回放時間就知道了。……說起來我一直很在意,為什麼只有我被叫姓氏?」

「叫同班同學的名字我有點抗拒」

「……算了,也無所謂」

蘭香一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一邊操作著手機。

「大概到早上六點左右呢。對那孩子來說不算稀奇」

「中間空了五個半小時啊……」

那段時間,她在做什麼?

十有八九是在打遊戲吧……畢竟不是不直播就不能打遊戲……。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君永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一副不滿的表情呢~』

「是啊……雖然很難用語言表達……」

我試圖將內心的違和感具象化。

「睡過頭誤了約,懶散地打遊戲到中午……總覺得,這不太像梅瑠會做的事」

聽了我的話,蘭香和菊莉隔著顯示器對視了一眼。

「『確實』」

我所認識的吉城寺梅瑠是個嚴於律己、職業意識很強的人。甚至對做家政服務的我都要求那麼嚴格。

這樣的人,會做出那種放縱的事嗎?

回想起來,除了生活節奏完全與常人相反之外,梅瑠似乎是個與懶散完全相反的類型。當然,她確實會不打掃衛生或不願意洗澡,但那與其說是因為麻煩,更像是效率化的結果——

——…………pabo

梅瑠嘟囔的罵聲在腦海中浮現。

那時候,我好像——說了什麼來著?

去吉城寺家四姐妹房間時有規定。

首先要用發放的智能手機確認是否在直播。

然後在群聊裡申請能否去房間。

得到許可後敲門,等待回應或者門從裡面打開。

這些規則是為了避免我意外出現在她們直播中的這種致命事故。真是個麻煩的家庭。

為了給梅瑠送晚餐,我遵循了這個程序。

結果,群聊裡收到了『放在門邊就行』的回覆。

完全就是有個家裡蹲孩子的父母的心情啊。不過菊莉平時也是這樣,倒也見怪不怪了。

我按要求把放著晚餐的托盤放在指定位置,凝視著梅瑠的房門。

具體原因……我還不太清楚,但看來是在生氣的樣子。

雖然竹奈奈建議先道歉算了,但這兩個月的經驗告訴我,梅瑠不是喜歡口頭敷衍道歉的類型。

然而,梅瑠在姐妹中是最寡言的。她很少說出自己的想法,從表情和行動上也難以揣測。真是重重麻煩。

但是——但是?

……從剛才起,就好像……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梅瑠和好似的。

浮現出一絲自嘲的笑容,我輕輕離開了梅瑠的房門前。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為了工作保持協調確實有必要,但現在這樣,簡直就像是在為和朋友吵架而煩惱一樣。

我居然還殘留著這種被人際關係和承認欲求所束縛的人才會有的感情——真是可笑至極。

看來我對梅瑠的親近感,比自己想像的要深啊。

不知為何會這樣——

「……好」

下到一樓時,我輕聲說道。

方針已定。

不明白的話就去查。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理事長嗎?請允許我在吉城寺家住一晚」


「那麼我要結束直播了。晚安」

一邊看著變亮的窗簾那邊,一邊對著麥克風說完,我結束了直播。

「呼……」

我嘆了口氣,把身體重量靠在電競椅的靠背上。長時間邊說話邊打遊戲而發熱的大腦,正慢慢地冷卻下來。

趁著狀態還在……得去做了。

我把電腦設成睡眠模式,從椅子上站起來。

首先得補充飲料,還得吃點什麼……

伸著懶腰走出房間。

我們家客廳的窗戶很大,即使不開燈,早上也特別亮。雖然時間上是早晨,但對我來說是晚上,剛走到走廊就被刺眼的光線晃得眯起眼睛。

走在二樓的走廊上,朦朦朧朧地思考著。吃什麼好呢……準備時間太浪費了。還是吃麵包算了……

就這樣晃晃悠悠地,像是按照身體刻進去的程序一樣下到一樓時。

「夜宵已經準備好了」

聽到了本不該聽到的聲音。

我吃驚地望向客廳深處的廚房,只見君永從那裡出現,兩手拿著包著保鮮膜的飯糰。

「誒……君永……?」

「我把菜飯做成了飯糰。這種方便的應該更合你吧」

「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做家政服務的。除了為你做家務之外還能有什麼理由?」

君永平常做完晚飯就回家了。

在這裡過夜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就幫我們稅務申報那天住過……像這樣在早上六點出現在這裡,這種事從來沒有過。

而且。

「君永……你該不會,一直沒睡吧?」

他看起來很困。

眼神渙散,不知在看哪裡。一直在深呼吸,試圖驅散睡意。是熬了通宵的人才會有的面容。

「因為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出來啊。中間倒是打了個盹」

「不是……到底是在幹什麼啊……?好可怕……」

「彼此彼此吧。你自己又打算做什麼?明明昨天才睡了四個小時不到」

面對沉默的我,君永遞過來菜飯做的飯糰。

然後他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起放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機。

「我看了你一整晚的直播,一直在思考」

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已經斷開連接的我的直播畫面。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當你說『pabo』的時候,我說了什麼。『這話說得真像天才』——我是這麼說的」

不知不覺就成為職業選手了——我是這麼說的,然後君永那樣回答。

「我並不是說你不是天才。但不得不承認,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忽視了你平時的努力。你一定為自己投入在遊戲上的時間感到自豪吧。被一句天才就概括了所有,這讓你很不舒服吧——我是這麼想的」

“這樣的話,”君永繼續說道。

「直播結束後,到中午睡覺之前的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麼——我大概能猜到」

君永坐在原位轉過身來說道:

「按照固定時間學習——你是在遵守我說的話嗎」

我難為情地移開視線。

君永雖然說能趕得上,但從初中就一直在逃課,光靠放學後每天兩小時左右的學習怎麼可能追得上。這麼想著,就覺得只有這個時間段可以投入了。

雖然學習很麻煩——但既然要做,就不想以糟糕的結果收場。

「……那你要怎麼辦?」

我一邊為掩飾不自在而抓著自己的手肘,一邊問道。

「你要來教我嗎?」

「我會盡可能陪著你。正好今天是週六」

「……說得好了不起」

「作為交換,你也教教我吧」

「誒?」

「我看了八個小時,還是一竅不通啊」

說著,君永輕輕晃了晃顯示著我的直播畫面的手機。

……他看了八個小時完全不懂的遊戲直播?

「君永……真是個怪人呢」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這個人,是在遷就我的做事方式啊。

明明一直說不能犧牲睡眠的……卻連不習慣的通宵都願意熬。

就算只是今天這一次……大概也是因為,這樣我才能接受吧。

不善表達。

魯莽衝動。

簡直……就像我一樣。

「……呵呵」

我不禁輕輕笑了出來。

「在韓國的時候……沒能交到朋友」

「是因為語言不通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而且本來就很內向……文化差異也有影響」

「確實如此」

「但是,那時候,班上有個女生帶我去了PC房……」

「PC房?」

「就像韓國版的網吧一樣。像學校的電腦教室那樣擺滿了電腦,價格也很便宜。小學生的零用錢就付得起。在韓國,放學後去那裡玩電腦遊戲是很平常的事」

「確實是文化差異啊……」

「玩遊戲的話,即使語言不通,即使很內向,也能一起玩……。如果沒有遊戲的話,大概會一直孤單到回日本吧」

「這個……就算是我也會在意呢」

「你絕對不會在意的吧……」

「我可不說違心的話。然後呢?」

「結果我就只知道通過遊戲來和人交往……所以,回到日本以後……」

「啊,原來如此……。確實很少有初中女生玩FPS遊戲的印象呢」

「現在女生玩的也越來越多了」

「所以就不去學校了嗎?」

「慢慢變成夜貓子作息,早上起不來也是原因之一」

「這不就是主要原因嗎……?」

「睡眠管理遊戲的攻略裡寫著,白天型還是夜間型,好像生下來就基本決定了」

「你真的是把遊戲作為生活中心啊」

「不就和君永以學習和打工為中心生活一樣嘛」

「說得對……」

「……喂,這題要怎麼解?」

「……………………」

「君永?」

轉頭一看,君永已經趴在桌子上了。

他靜靜地合上眼簾,均勻地呼吸著。

剛才還醒著的……就像開關被按掉了一樣。

看著他的睡顏,我似乎也被按掉了開關,開始注意起剛才意識裡完全沒有的房間狀況。

因為客廳還有其他人要起床,所以我們是在我房間裡學習的。在君永第一次打掃時騰出的空間裡,擺著一張小小的白色矮桌,上面攤開著教科書和筆記本。

雖然房間很熟悉,但有個男生——君永在這裡,總覺得有點心癢難耐。

而且還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哈啊」

不行了。完全集中不了。

該睡覺了。……但是就這樣把君永晾在這裡,自己鑽進被窩也不太好……。

「……………………」

算了。

反正困得不行了。


嘴唇上似乎有溫熱的氣息拂過,我心想。

然後,覺得被窩裡比平時暖和。是放了暖水袋嗎?在如水面般起伏的意識中搜尋記憶,卻毫無印象。

「…………嗯……」

接著,我聽到一個毫無疑問絕對不是我發出的,而是女孩子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

是志乃實嗎?

不對……感覺比她柔軟……。她的身材要更結實……。但是被窩裡的這個人,腰身的曲線很柔和,摸起來軟軟的……。

……嗯?

被窩裡的這個人?

終於意識到不對勁,我緩緩抬起眼皮。

「…………呼…………」

然後,看到了人生中從未見過的景象。

視野裡全是梅瑠的臉。

規律地拂過嘴唇的溫熱氣息,是從梅瑠櫻色的唇間呼出的吐息。我不經意間撫摸著的是梅瑠的腰,全身感受到的是梅瑠的體溫。

……慢慢地,睡著前的記憶開始甦醒。

我記得是在梅瑠房間裡學習——中途之後的記憶就沒有了。是睡著了嗎?

但現在,我確實躺在床上。是梅瑠把我搬到床上的嗎……?

剛醒來還沒完全清醒的頭腦,無法立即理解這個前所未有的狀況。

就在這時,字面意義上就在眼前的梅瑠的眼簾,緩緩開始抬起。

「……嗯……君永……?」

「……啊啊」

「早安……」

「早安……」

我和她都剛醒,聲音都沒什麼力氣。

一段時間裡,彷彿在享受殘留的睡意般,我只是默默地凝視著梅瑠的眼眸。

正如三鷹那傢伙所說,近距離看梅瑠的臉真的很美。睫毛很長,眼眸清澈深邃,一直看著也不會厭倦。

最重要的是,即使這麼近的距離,也沒有什麼不安的感覺。

大概,我和梅瑠很合得來吧。按理說,這樣侵入對方的個人空間,會覺得不自在或緊張,這才是自然的反應。就連妹妹一開始也是這樣。但是對梅瑠,卻很少有這種感覺。為什麼呢?這個疑問的答案,就在睡前的對話中。

我和她的生活方式很相似。

那種——只能執著地做自己能做的事情的生活方式。

「……………………」

「……………………」

鼻尖輕輕相觸。

細微的呼吸,滲入微微張開的唇間。

我注視著梅瑠的眼眸。

半夢半醒之間,我恍惚覺得它正在漸漸靠近,卻彷彿事不關己一般漠然感受著。

然後。

唇上,除了氣息之外,還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擦過,

「——啊」

瞬間,梅瑠的眼眸亮了起來。

她的臉迅速拉開距離,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觸碰自己的嘴唇。

看著她這樣子,我的意識也從夢幻般的狀態中浮現到現實中。

剛才的——

「……對、不起」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臉頰像夕陽一樣泛紅。

梅瑠用那柔軟的嘴唇說道。

「不知不覺……就做了」

……做了。

做了?

不是未遂?

「這……這樣啊」

我滿腦子混亂,勉強說出這句話。

「那麼……也沒辦法呢」

「是……呢」

是因為剛醒來嗎?

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清楚。

但是,無比尷尬的氣氛確實在蔓延。

窗外已經是傍晚了。

感覺浪費了一整天。雖然按醒著的時間來說,應該和早上起床沒什麼區別。

「……肚子好餓……」

「早飯……不,晚飯?得準備了」

我強忍著哈欠,和梅瑠一起走出房間。

穿著衣服睡覺感覺很不舒服。但這家裡沒有我的換洗衣物啊……。得先回家一趟。有點麻煩……。比起這個,早飯?晚飯?該怎麼辦呢。

帶著這些漫無邊際的思緒,我跟著梅瑠下樓來到一樓客廳。

這時。

蘭香、竹奈奈和菊莉正用驚愕的表情注視著我們。

「……兩個人一起從房間裡……」

「……兩個人都帶著呆毛……」

『……兩個人都衣衫凌亂……』

聽到這話,我和梅瑠對視一眼,

「「啊」」

我意識到這下糟了。

還沒等我想出解釋的話,蘭香和竹奈奈就氣勢洶洶地逼近過來。

「終於做了是吧!?禁止入內!這次真的要禁止入內!」

「是胸部嗎!?果然是喜歡大胸部嗎,前輩!?」

『紅、紅紅紅紅豆飯嗎?今晚要吃紅豆飯嗎?』

向像火山一樣爆發的蘭香、不知為何淚眼汪汪的竹奈奈、開始劇烈左右搖晃的菊莉解釋清楚狀況,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我在學習時睡著了,之後梅瑠也睡著了——事實就只有這些,但不知為什麼,在解釋的過程中,我一直感到心虛。

儘管發生了這樣的事,之後的學習卻進展順利。

梅瑠不再睡過頭,也不再犧牲睡眠時間,放學後就來學校接受我的輔導。看來她多少信任我了。

事情變成這樣後,就如最初的判斷一樣,避免掛科簡直輕而易舉。

不僅如此——

「……85分、81分、88分、91分、79分……」

我看著梅瑠的答題紙,驚愕地喃喃自語。

「這不是穩穩的年級前列水平嗎……」

「不甘心……。本來能考更高分的」

「這是天才才會說的話吧!」

這次我的判斷總算沒錯。

這傢伙要是平時就認真上課的話……而且要是跟我同年級的話……我的年級第一的位置說不定就岌岌可危了。

「你到底是什麼腦構造啊……。我要達到這種成績花了多少……」

「吶,織見」

「嗯。……嗯?」

「可以叫你名字嗎?」

「不是……你剛才已經在叫了吧?」

為什麼是現在?而且——

「本來就已經對年長者直呼其名了,這回又要改叫名字嗎」

「不行嗎?」

「我想先聽聽理由」

「不知不覺就想這樣」

梅瑠歪著小腦袋說道。

……從一個用同樣理由奪走別人嘴唇的人口中說出來,這話分量可不輕。

「……好吧……反正你也不是同班同學」

「什麼意思?」

到頭來,我還是摸不透這傢伙在想什麼。

但是——

梅瑠嘴角浮現出淡淡的微笑,說道:

「謝謝你,織見」

至少她是個懂得道謝的人。

這一點,我現在已經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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