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Tier1姐妹
第1章 Tier1姐妹
我的人生不需要『點贊』。
被別人認可的證明不過是自欺欺人。說到底,被他人填滿的人生只是空洞的紙老虎,除非能自己照顧好自己,否則真正的幸福根本無從談起,這點我早就知道了。
「蘭香~!我看了你昨天的視頻哦!超級可愛的~!」
「謝謝~!喜歡的話就點個贊哦~!」
「點了點了!」「必須的!」
智能手機對人類來說出現得太早了。
想要錯覺般地把世界握在手中,名為“承認欲求”的脆弱性實在是太過巨大。
先賢曾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有協調性跟迎合他人是兩碼事。為了融入話題而倍速看電影,為了迎合別人而給無聊的SNS投稿一本正經地點贊,這些行為到底能豐富人生的什麼呢?
更不用說,戀愛這種事,簡直是低效率的極致。
「……君永君,你除了學習之外,都在幹什麼呢……?」
「……就算是私立學校,也未免太異常了吧……」
「……你也不看視頻什麼的……?」
「……怎麼可能。學校發的平板電腦裡,除了教科書和參考書什麼都沒有……」
「……哇。不愧全國模擬考霸榜前十,果然異於常人……」
別人怎麼看我,理應與我自身並無關聯。
定義我的永遠只有我自己。
即便與人和睦相處,我也不會隨波逐流,只會默默磨礪自己的能力。如果人生也有攻略維基的話,上面一定會寫著學生時代應該做的只有這兩件事——學習和勤快。
這就是我——君永織見,唯一且絕對的哲學。
愚蠢的同學們啊。你們儘管在家庭餐廳和卡拉OK裡盡情揮霍人生吧。在這段時間裡,我會將自己提升到你們無法企及的領域,找到真正的幸福。等到那時你們再後悔也為時已晚。在我——這位『君子』存在之時,你們就已經失去了成為君子的資格——
「君永,你打工了吧?」
——理應是這樣的。
「有人舉報你。我校禁止打工。違反的話最嚴重的情況會被退學。你知道的吧?」
從被班主任叫去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沒錯。
是從學校最高權力者——理事長,下達瞭如下通知的那一刻開始。
「君永織見同學。我來給你介紹一份新的工作」
我以配送報紙練就的操控技巧閃避了牽著毛茸茸小狗散步的貴婦,順著陡坡任由重力牽引向下俯衝。
這裡是代官山,一片格調優雅的住宅區。
在這些住宅樓宇間騎著女式自行車風馳電掣的,是本人——君永織見。
我一邊承受著那些炫耀寵物般遛狗的貴婦們投來的鄙夷目光,一邊在一個公寓樓前捏下了剎車。
「這就是理事長的家……」
我仰著頭,脖子痠痛地喃喃自語。
這棟塔式公寓俯瞰著東京最高級的住宅區之一——代官山。租金究竟是多少,我的金錢觀根本無法想像。它在藍天下閃耀著銀色的光輝,宛如一座現代的王城。
理事長家的家政服務。
這就是我為了避免退學而不得不接受的條件。
打工的錢不僅會正常支付——而且,比起我之前在牛肉蓋飯連鎖店和清潔公司打工的收入簡直是天壤之別,就如同月亮與鱉魚,高管與普通職員的差距那樣巨大。
據說給我這份美差是因為我成績優秀……。這麼好的事,真的存在嗎?
總覺得難以置信,不過錢多總比少好。而且我擅長家務。這麼好的兼職工作恐怕再也找不到了吧。
我下定決心走進公寓入口,在自動門前按下被告知的房間號。
『──……喂』
是女性的聲音。明明說是家裡人會出來,難道是其他幫傭嗎?
「那個,我是來做家政服務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我開門,你直接進來吧』
自動門無聲地打開了。感覺像是誤入了科幻世界一般。
我走進電梯,按下了頂樓的按鈕。電梯上升得異常平穩,以至於讓人不安,當門打開時,我感覺自己像是被瞬間傳送過來了一樣。
寂靜無聲的走廊裡,我走到目標房間前。
3001號房間。
理事長說過,可以直接進去……。
看著這扇森嚴的房門,我稍稍有些膽怯,但既然得到了允許,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我一邊擰開門把手,一邊說著「打擾了」,走進了房間。
寬敞的玄關右側,是類似客廳的空間。與其說是客廳,不如說是大廳,大到足以舉辦家庭派對。
但怎麼說呢……不加修飾地說……。
髒得要命。
「啊~♥好可愛~♥看這邊看這邊♥」
從空蕩蕩的紙箱後面,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怎麼回事?這和在內線電話裡聽到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啊。嘛,本人說話和電話裡的聲音本來就差很多來著。
我想著先打個招呼,就脫掉鞋子,從玄關往客廳深處張望。
然後。
便與屁股四目相對。
「啊~真是太棒了♥你為什麼這麼可愛呢~?」
屁股竟然開口說話了。
穿著淺粉色女式內褲的屁股──一邊左右搖晃著,一邊嗲聲嗲氣地說著話。
這究竟是什麼生物……。
雖然人們常說現在是多元化的時代,但這屁股形狀的生物,究竟能不能定義為人類呢?期待專家的判斷。
「喵~♥喵喵喵~♥喵——?」
眼睛對上了。
這次是和人類的眼睛。
原本以為是隻有詭異屁股的妖怪,結果是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的女孩。她上面只穿了T恤,下面只穿了內褲,邋遢至極。然而,這女孩的臉卻意外地眼熟。
「啊,是班上的……」
總是被大家圍著,好像還在玩某個視頻網站SNS的──吉城寺……啥來著?
在吉城寺某僵在原地的同時,一聲喵叫響起,一隻貓橫穿過了客廳。看來她剛才是在用手機拍那隻貓。哦,原來是貓啊。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叫聲刺痛耳膜。臉漲得通紅的吉城寺某筆直地跳了起來。
我下意識地捂住雙耳。與此同時,她猛地拉扯T恤下襬想要遮住內褲,同時儘可能地和我拉開距離,緊貼在牆上。
糟了。
還沒來得及打招呼。
「我是被介紹來的家政服務員——」
「變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說我是變態!?到底哪裡——
「——吃我這招!?」
一個裝著東西的紙箱飛來,正中面門。箱內的女性衣物瞬間在空中飄散,紛紛落在被掀翻仰面朝天的我的身上。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會遭到攻擊!?難道是把我錯當成變態了……!?不對,應該不是這樣吧。
「餵你們!在的吧!快出來啊!」
我在黑暗中掙扎著,試圖扯開堆在臉上的布料。這是什麼啊。襯衫嗎。這個呢?裙子吧。嘴裡好像進了什麼。內褲嗎。
當我終於恢復了視野,從挑高的二樓,有人正緩緩走下樓梯。
「……蘭香,好吵……會傳進麥克風的……」
出現的是一位皺著眉頭、劉海特別長、穿著鬆垮連帽衛衣的女孩。
緊接著我身後的玄關門咔嗒一聲打開了。
「我回來啦——咦,怎麼了蘭姐。穿成這樣」
從玄關進來的是一位給人開朗印象、嬌小可愛的女孩。
「有個變態跟蹤狂小偷!趁我專心拍攝的時候……!」
然後吉城寺某指了過來,三個女孩便並排俯視著被埋在衣物堆裡的我。
……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明明只是想打工而已……為什麼會在握著內褲的同時被三個陌生女孩俯視啊!
「家政服務?」
好不容易解釋清楚狀況後,那個T恤內褲女——不對,是穿著高領毛衣、短褲和黑色連褲襪的吉城寺同學,雙手抱在胸前,皺著眉頭。
「要編藉口也編得像樣點啊。我可以報警了嗎?」
「是真的!是理事長讓我……!」
「我媽?你怎麼知道我媽是理事長——」
好勝的吉城寺說到這裡突然停住,眯起眼睛,緊緊盯著正跪坐著的我。
「……好像在哪兒見過你……難道是我們班的書呆子君永?」
「總算想起來了啊……吉城寺什麼來著」
「蘭香啦!吉城寺蘭香!你才是沒記住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是我們班最吵鬧的女生團體裡的中心人物,偶爾還會在教室或走廊裡跳些奇怪舞蹈的怪女。原來是理事長的女兒啊。
吉城寺蘭香似乎在強忍著什麼,臉頰微微抽搐。
「真不敢相信……就在同一個班裡,你居然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抱歉。我不太擅長記人臉」
「日本第一有名的女高中生——我的臉你都記不住!?」
「你還真是自戀啊」
居然好意思說日本第一有名,這自戀程度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啊啊——!!」
吉城寺蘭香惱火地咬牙切齒,掏出了智能手機。
「少裝蒜,你一定是我的跟蹤狂!我要報警了!」
「……如果是那樣,他是怎麼進來的?」
用平靜的語氣提出異議的是一個穿著鬆垮連帽衛衣、留著長劉海的女孩。劉海太長,完全遮住了她的右眼。
「明明是自動鎖。除非我們之中有人開門,不然根本就是無解」
「梅瑠姐說得對啊,蘭姐」
個子嬌小的女孩幫腔道。
「是不是我們之中有人給開的呀?是吧,小偷哥哥?」
嬌小的女孩在我旁邊蹲下,歪著頭問道。近看才發現,這女孩長得像偶像一樣漂亮,而且聲音清脆悅耳,格外動聽。
「是、是啊……是別人給我開的。不是你們,是、是另一個女的……」
「……莫非是……」
三人像是同時想到了什麼,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同一個地方。
在那裡,白色的牆面上,嵌著一塊黑板大小的顯示器。
「菊姐!」
吉城寺蘭香喊出聲的瞬間,彷彿掐準了時機一般,顯示器亮了起來。
『有人叫我?』
顯示器上出現的,是一幅插畫。
準確地說,是會動的插畫。
一個穿著像是高中校服的金髮女孩的插畫,正眨巴著眼睛,左右搖晃著,用我熟悉的女聲說著話。
吉城寺蘭香幾乎要咬上顯示器似的叫道:
「喂,菊姐!怎麼讓這傢伙進來……!」
『嗯——?啊,是我是我』
「我們可完全沒聽說過!會有男性家政服務員來!」
『咦?我沒說過嗎?抱歉抱歉,完全忘記了啊』
這什麼情況……?顯示器上顯示的動態圖像,在和活生生的人爭論……
「看來得自我介紹一下了」
我正看得目瞪口呆,嬌小的女孩在我面前轉了一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吉城寺家活力擔當!出道前夜的天才聲優!我是四女竹奈奈☆」
“好,下一個,”話茬拋給了旁邊留著長劉海的女孩。
「……三女梅瑠。愛好是遊戲。工作也是遊戲」
她用陰沉的聲音說完後,(空氣)麥克風就傳到了吉城寺蘭香手裡。
「……………………」
但吉城寺無視了,於是自稱四女的嬌小女孩就對著顯示器做了個握麥克風的手勢。
『呃,我是主業插畫師,副業VTuber,愛好女高中生的栗木密——啊不,是家裡的長女菊莉啦。請多關照——』
「稍微補充一下,菊姐是我家最強的家裡蹲,幾乎不怎麼踏出自己的房間。所以平時就是這樣」
『可愛吧——?』
插畫的腦袋左右搖晃著。看到這,我不禁再次低語:
「圖在動……」
「誒,從這兒開始驚訝?」
「現在這年頭居然還有人不知道Live2D,真是少見啊,小偷哥哥」
這是她們的大姐?這家的世界觀究竟是怎樣的?
「等等。為什麼這麼平靜地就接受了?」
吉城寺蘭香好看的眉毛都擰了起來。
我放鬆地吐了口氣,
「也是啊。會動的插畫當姐姐什麼的太奇怪──」
「不是!」
不是!?
吉城寺猛地指向我的臉,
「讓這種男的出入我家!我絕對受不了!要是炎上了要我怎麼辦!?」
說完,她狠狠瞪著我。
「而且這傢伙,在學校裡除了學習什麼都不幹,連一個能正常說話的朋友都沒有?怎麼可能做得來家務!」
我不禁惱火起來,回瞪著吉城寺的眼睛。
「前後文邏輯不通啊。這純粹是偏見」
「這世道本來就是靠偏見運轉的。教科書上沒寫嗎?再說,我們家根本不需要什麼家政服務!」
「哦……。好大的口氣。對著這慘不忍睹的客廳,你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吉城寺蘭香看著客廳裡傾倒一地的紙箱內物,「唔……」地一聲,臉色有些發白。這顯然是把髒衣服隨便塞進紙箱裡的證據。除此之外,客廳裡還散落著便利店的塑料袋、吃剩的碗筷、塑料袋、不知什麼東西的空盒子、塑料袋、塑料袋和塑料袋。
剛才有貓的那個角落卻格外整潔,看來那裡就是拍視頻的地方。
我站起身,說道。
「你們給我出去一個小時左右。我會讓你們見識見識,這家裡到底需不需要家政服務」
一個小時後。
四姐妹看著煥然一新的客廳,驚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地毯看得見了……!」
「……一點都不髒了……」
『地板閃閃發光!』
「東西都擺放得有條有序……」
我一邊把味噌湯碗放到桌上,一邊說道:
「冰箱裡都快長毛了,我順便做了頓飯」
「哦哦——!」
三女梅瑠和四女竹奈奈迅速坐到桌邊,連“我開動了”都沒說就拿起筷子。一入口,就「好吃!」「好吃……」地狼吞虎嚥起來。
「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著還杵在客廳門口的吉城寺,撇了撇嘴。
「家務事我小學就開始做了。而且做飯和打掃都在打工時被魔鬼訓練過。自認為在書呆子裡算挺能幹的了」
「錄用!錄用你了!」
「我一直夢寐以求著……飯會自動出現的生活……」
吉城寺低垂著頭,腳步虛浮地穿過客廳,拿起我做的味噌湯只喝了一口。
然後渾身顫抖起來——猛地把茶碗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不錄用!」
什麼!?
「為什麼啊!我的工作明明完美無缺——」
「總之不錄用!絕對不行!馬上給我出去——!!」
然後,我被強行趕出了公寓,丟了這份兼職。
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兼職,但這絕對是最短記錄。
「唔,原來還有這種事啊」
我剛講完不久前發生的自身經歷,三鷹松葉就用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話給總結了。
地點是學校食堂靠窗的櫃檯座位。眼前的窗外是中庭,許多學生在那裡度過著各自的時光。
三鷹總是在午休時晃悠到這兒,坐在這個位子上,一臉傻笑,幸福地望著聚集在中庭的女生們。有時候,她甚至還會逐一評論她們的校服穿搭,這種行為簡直就是變態的預備軍。
順便一提,三鷹是女的。
不,也許她只是穿著女式校服,也許只是在胸部墊了東西——但至少在我眼裡,這位朋友看起來像個女生。
「你能不能上點心啊!你唯一的朋友現在可是攤上大事了!」
「倒是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的嘛。不過,君子君——」
三鷹叫我的這個奇怪的綽號,是把我的姓“君永”和名“織見”的首字讀音連在一起瞎拼出來的。
「──依我看,你的境遇非但不值得同情,簡直令人嫉妒」
「嫉妒?我都要被退學了,有什麼好嫉妒的?」
「真是的。身為年級第一的優等生,你對這所學校也太不瞭解了」
三鷹說著,搖晃著手指,開始長篇大論起來。
「首先是吉城寺蘭香。她是享有『日本最有名女高中生』美譽的超人氣視頻主播。她在SNS上的粉絲數輕鬆突破百萬大關,影響力遠超一般藝人,是個超弩級的網紅啊」
話說回來,她自己好像確實這麼說過。
我不玩SNS,所以一百萬粉絲到底有多厲害我沒什麼概念。
「然後是吉城寺梅瑠。如果是玩FPS遊戲的人,就不可能沒聽說過職業戰隊『AlphaPlanet』,她15歲就加入了這個戰隊。作為女性職業玩家,說是世界矚目的天才初中生也不為過。對未來的電競界來說,她簡直就是一塊瑰寶」
職業玩家啊。我知道有這麼東西,但具體做什麼的還真不太清楚。話說回來,她怎麼能這麼流利地說個不停?難道練過?
「接著是吉城寺竹奈奈。雖然還沒有當過主演,但年紀輕輕就展現出極其細膩的演技震撼業界,是一位非常有前途的新生代聲優。14歲就能演能唱能說,是個超級全能選手。而且還是個超級美少女,簡直毫無破綻。這已經不是挖掘潛力股了,而是穩賺不賠,註定會成為明日之星啊。
聲優啊。最近好像兼任偶像之類的工作,挺不容易的啊。
「這就是我校引以為傲的頂尖強者——人稱Tier1姐妹!」
Tier1?Tier好像是……『階層』之類的意思吧。Tier1就是『第一階層』的意思了。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
「還有一個呢?」
「嗯?」
「吉城寺家是四姐妹。應該還有一個長女吧」
「啊……你說吉城寺菊莉啊。她現在應該上二年級了,不過好像完全沒來過學校。估計連她的同班同學都沒見過她私底下的樣子」
「那肯定留級了吧……」
「估計是她母親的功勞吧。不過,她又是VTuber又是插畫師,兩項收入加起來,估計能嚇跑一眾企業老闆,別說上學,搞不好連工作都不需要了吧」
頂尖強者啊。果然,人上人還是存在的,所謂的那種人生贏家。
世界是不公平的。
但正因如此,拿自己和別人比較毫無意義。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就好。
「總之呢,君子君。我想說的是,能接近那樣一群天仙似的美少女,就算被捅一刀也不該抱怨,簡直是天大的福分啊」
「被捅了當然要抱怨啊」
「我就不會抱怨。高配女中學生賽高!」
雖然剛才說得有點含糊,但這傢伙肯定是女的。不然早就被抓了。
「嘛,玩笑歸玩笑」
「你的臉是開玩笑就會變紅嗎?」
「如果你真的不想被炒魷魚,就稍微主動去接近她們一下吧。剛才給你的信息就是為了這個」
……那長篇大論,就是為了這個?
「讓我主動接近啊……」
「你有點太自我了。你認為對的事情,對別人來說未必正確。君子和而不同——後面是什麼來著?」
的確如此。只有做到求同存異而非盲目附和,才是真正的君子。
「嘛,我會盡量試試看的。畢竟退學危機就在眼前啊」
「真到那時候,我就僱傭你吧。順便說一下,制服是水手服哦」
「你啊,真是什麼都敢說」
我和三鷹告別後,回到了自己的教室。眼下,這份打工最大的障礙就是次女蘭香。而她,正巧和我同班。四姐妹中,和她最容易產生聯繫。
首先,我帶著微笑和她打招呼,試圖讓她放鬆警惕──
「喲,吉城寺──」
「……切」
她像看髒東西一樣看著我。
還附贈一聲咂舌。
周圍的同學也跟著竊笑起來。
……我知道的。我和她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想接近她,難如登天。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棄。
放學後,我再次前往代官山的公寓。
雖然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但看來直接從學校過來是奏效了。吉城寺蘭香不在,迎接我的是最小的妹妹竹奈奈。
「歡迎回來~♪……啊,不對。——歡迎回來,哥哥!」
「上來就管一個陌生人叫哥哥,這人心理陰影面積得多大啊。要不要跟我說說你的煩惱?」
「別上來就把人定義成可憐蟲啊。這是演技!演技!」
「演技?」
吉城寺竹奈奈露出燦爛的笑容,比了個橫著的剪刀手。
「畢竟女性聲優就是要讓人心跳加速才有價值嘛。哪種說法更讓你心動呢?」
「總之,被一個不太熟的女孩叫哥哥,恐懼感佔了上風。還是剋制點好」
「嗯……話是這麼說,但執事先生,你這也太現實了吧?」
「執事先生……?雖然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說的應該不是我吧?」
「你要做家務的吧?那不就是執事嗎?」
「我不知道你期待什麼,但沒你想的那麼好」
「那果然還是穩妥點叫『前輩』吧。前輩♪」
竹奈奈用一種放學後親暱的後輩招呼社團前輩的語氣說道。
明明我根本沒怎麼參加過社團活動,卻連那種場景都被她描繪出來了。這就是註定成為明星的演技嗎?
竹奈奈很爽快地讓我進了玄關。她似乎對我並沒有什麼惡意。
「要是全都像你這麼通情達理就好了……」
「好啦好啦,別板著臉嘛。冷冰冰的姐姐們不陪你玩,竹奈奈醬就來陪你咯。……啊,不過可不能喜歡上我哦?不想被聲優粉追殺的話!」
但這丫頭,好像也挺有個性的。
「二女回來之前先開始工作吧。有什麼要我做的嗎?」
「啊,那剛好。洗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都堆得要裝進紙箱裡了啊……」
「不,那些都是一次都沒穿過的。就好比積壓的書,那是積壓的衣服」
「不穿的衣服幹嘛要買?」
「看到可愛的就忍不住想買嘛」
不懂啊。這就是有錢人的感覺嗎。
我順著客廳的樓梯上到二樓,被領進說是放著髒衣服的更衣室。眼前的景象讓我瞠目結舌。
八個洗衣筐,全都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到底有多少件衣服簡直無法想像。得有多懶才能攢下這麼多?話說,她還有衣服穿嗎?啊,對了,她還有積壓的衣服。
「洗衣機在一樓的多功能房。你會用吧?」
「……大致會」
雖然不知道塔樓頂層的洗衣機是什麼樣的高級貨,但肯定沒辦法一次洗完這麼多衣服。估計得來來回回好幾趟,把洗衣機累壞。之後,還得把洗好的衣服疊起來……。這得花多少時間啊?
「那就拜託了~」
竹奈奈輕鬆地說完,就走出了更衣室。
……沒辦法。工作嘛。耐著性子收拾吧。
我先把堆積如山的髒衣服搬到一樓的那什麼多功能房。它就在廚房旁邊,裡面有洗衣機、晾衣杆、熨斗、縫紉機什麼的,像個專門的家務房,可為什麼離更衣室這麼遠啊。真是不方便。
然後,我開始把衣服按材質大致分類。畢竟滌綸有滌綸的洗法,羊毛有羊毛的洗法嘛。
就這樣一件件地清理著衣服堆,突然有根帶子似的東西勾住了手。
我拉了出來。
是胸罩。
而且還是大得能把臉埋進去的那種。
身後似乎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梅瑠姐那不像初中生的超大F罩杯胸罩……沒有哪個高中男生能不被它震撼到。來吧,展現你寶貴的真實反應吧!)」

「………………」
我默默地把胸罩扔進洗衣袋。
「誒!?」
竹奈奈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看著我繼續奮戰在髒衣服堆裡,略帶嫌棄地說道。
「沒、沒反應嗎……。前輩真是條漢子……」
「我有妹妹啊」
現在對胸罩這種東西,我早就波瀾不驚了。
「你是希望我做出什麼不合身份的事嗎?好抓住把柄把我趕出去?」
「不不不,怎麼會!這麼近距離觀察男孩子的機會可不多見!這麼美味的狀況我怎麼可能放過呢!」
「美味的狀況?」
我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回頭看去。站在多功能房門口的竹奈奈不知為何一臉嬌羞地說道:
「我呢,是那種取材之後才容易入戲的類型……因為經常演少年角色,所以一直想好好研究一下男孩子的言行舉止」
「…… 你同學不行嗎?雖然我來說不太合適,但你姐姐說的很有道理啊。一般來說,不會因為那種程度的理由就讓同齡的男生進家門的」
「當然不止那種程度的理由哦?」
我正坐在地板上忙活著,竹奈奈也在我面前蹲了下來,雙手托著下巴,帶著捉弄的笑意。
「我想要個哥哥嘛」
然後,這位未來的明星用撒嬌般的動畫聲線說道:
「我覺得你就挺合適的。織見哥哥♪」
「……我有妹妹啊」
從中午開始洗了三次衣服,總算快洗完了,這時,這家裡我今天第一次見到的身影,打著大大的哈欠出現了。
「唔……早啊」
「啊,早──早啊?」
我吃驚的並不是這個女孩──三女吉城寺梅瑠突然出現在洗衣房,也不是她只穿著一件寬鬆T恤,毫無防備地露出大腿。
現在幾點?
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十七點半過了。
十七點半……。
「該不會……你剛起?」
我看著梅瑠正從廚房的飲水機往杯子裡接水,便這麼問道。她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然後把空杯子放下,一臉平靜地回答:
「是啊」
「……學校呢?」
「和你有關?」
當然和我有關。
聽三鷹的口氣,這家的四姐妹應該上的是和我同一所學校的初中部或高中部……竹奈奈也若無其事地待在家裡,難道初中部已經開始春假了嗎?今天我也是以發考試卷子為主的短縮課。
即便如此,在這個時間點起床也太晚了……。簡直就是吸血鬼的作息。
我正沉浸在文化衝擊中,竹奈奈從客廳那邊探出頭來。
「啊,梅瑠姐。早上好」
「早」
梅瑠嘴裡叼著牙刷含糊地回答。看來三女這個時間起床,在這個家裡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在水槽裡刷牙,總感覺有點不舒服。
「今天要吃飯嗎?」
「嗯……不用了。馬上就要練習賽了,吃麵包就行」
「好」
「麵包?喂喂,你該不會打算用點心麵包什麼的打發一頓吧?要是簡單的飯菜,我馬上就能——」
梅瑠呸地一聲漱了口,
「沒事,是健康的麵包」
說著,她從水槽下面的儲物櫃裡拖出一個紙箱,打開蓋子。
她從裡面掏出一個橙色的袋子,遞給我看。
看來這就是所謂的健康麵包了──翻到背面查看配料表,果然各種營養成分均衡地搭配在一起。
「也就是所謂的完全營養食品」
竹奈奈補充道。
「梅瑠姐的飯有一半都是這個哦」
「正常的飯想吃的時候吃就好了。其他時間吃這個比較省時間」
梅瑠撕開橙色包裝袋,從裡面掏出一塊長方形的麵包,吧唧吧唧地嚼了起來。那樣子像極了啃瓜子的倉鼠。比起用泡麵填飽肚子要好一些……雖然也有人這麼認為,但對我來說太過異次元,實在難以接受。
「啊,對了!」
竹奈奈突然一拍手。
「與其做飯,不如打掃衛生吧。打掃梅瑠姐的房間。是不是快到慘不忍睹的地步了?」
「哎……?還好吧——」
「不好不好!天氣暖和起來蟲子也要出來了,現在不收拾就來不及了!」
……氣氛變得有點不妙。把亂糟糟的客廳置之不理的竹奈奈,會用『慘不忍睹』來形容的房間,究竟是……?
「前輩,去看一眼嘛!真的慘不忍睹啊!」
被走到身後的竹奈奈推著背,我來到有客廳的那層。走到二樓最裡面的房間門前,竹奈奈才鬆了手。看來這就是梅瑠的房間了。
儘管她說慘不忍睹慘不忍睹,可昨天客廳的狀況也很慘不忍睹了。三個人(或者四個人)會製造出那樣的場面,而個人房間裡只會有一個人製造垃圾,按理說應該比客廳好一些吧。
我稍微定了定神,打開了面前的門。
然後邁出了一步。
接著踩到了一個塑料瓶。
「哦!?」
我腳下一滑,差點向後摔倒,身後的竹奈奈及時扶住了我。
門裡的景象一片混亂。
剛跨進門坎一步,眼前就堆滿了快遞紙箱、像是裝鼠標之類東西的空盒子、丟棄的衣物,以及快遞紙箱,根本看不出該怎麼穿過這片狼藉走到房間裡面去。
床邊更是慘不忍睹。不僅大量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連胸罩、內褲之類的貼身衣物也凌亂地堆積著,就像把它們當被子蓋似的,讓人一眼都看不清枕頭在哪邊。
而最糟糕的要數書桌周圍──並排擺放的三臺顯示器、發出七彩光芒的鍵盤,以及放在大型鼠標墊上的鼠標和巨大的立式麥克風,單看這些,或許你會感嘆這真是位前途無量的職業玩家的桌子。
然而,前提是旁邊沒有堆積如山的喝了一半的塑料瓶、能量飲料的空罐,以及泡麵碗。
房間沒有絲毫整理過的痕跡。
日復一日堆積的生活痕跡,完全沒有清理,就這樣不斷累積,最終變成了這副模樣。這裡,正是吉城寺梅瑠生活的縮寫。
「沒那麼亂吧?」
梅瑠像踩著跳石似的,靈巧地避開地上的垃圾,走進自己的房間。
「昨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今天很乾淨了」
「哪裡乾淨了!」
我從人生最大的文化衝擊中緩過神來,忍不住大吼。
「這也能住人嗎?!就算是叢林也比這兒整潔!」
「叢林裡又沒有電腦啊」
「問題是這個嗎……!」
桌子旁邊鼓鼓囊囊的垃圾袋裡是電腦的周邊設備?怎麼可能……!
「那麼剩下的就拜託了!」
身後的竹奈奈啪地敬了個禮,迅速躲進了隔壁房間。看來那就是竹奈奈的房間。
這也太慘不忍睹了。
難怪要請家政服務。這已經到了不找專業人士就束手無策的地步了。
「已經不是洗衣服的時候了!在你因為什麼病死掉之前,我要打掃衛生!聽懂了沒!」
「唉……隨便你啦,不過鍵盤和鼠標別亂動啊」
為什麼我會這樣束手無策啊!
於是,我開始打掃吉城寺梅瑠的房間。
然而,剛開始5秒鐘就卡住了。
因為梅瑠突然說了句「嘿咻」,就一把撩起了身上那件寬鬆的T恤。
「呀啊!?」
我尖叫出聲。
梅瑠把寬大的T恤扔到床上,脫得只剩內衣褲,四肢著地,一邊「呃……」地嘟囔著,一邊在散落一地的衣服堆裡翻找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就算我有妹妹,也要有個度吧!」
「什麼?」
從衣服堆裡拽出襯衫、褲子和連帽衫後,梅瑠仍然只穿著內衣,轉過身來面向我。
寬大T恤下隱藏的身體,曲線玲瓏,完全不像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根本無法與妹妹相提並論。尤其是胸部的豐滿程度,明顯超越了初中生的範疇。柔軟的弧線飽滿得幾乎遮住了她的腳尖,讓人覺得她要是坐在電腦桌前,胸部都會碰到鍵盤。
「多少遮一下啊!你不害羞嗎!?」
「有什麼關係?我又沒露點」
梅瑠慢吞吞地把拽出來的襯衫往身上套。把卡在胸前的下襬拉到肚臍下方後,
「你不是因為工作才在這裡的嗎。那這種程度的事情就該裝作沒看見啊」
「怎麼可能!這和洗內衣褲完全是兩碼事!」
「為什麼?其他人洗完澡後不都這樣到處走嗎?在這個家做家務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梅瑠從長長的劉海後,用探究的目光看著我。
「還是說,你用那種眼光看我們?如果是的話,請立刻停止」
「……咕……」
總覺得有點不舒坦……但這工作的確不能摻雜個人情感。不然她們也沒法安心生活。
哪有醫生在診療時興奮的──所以我也必須在工作時忘記自己是男人。
「──啊我知道了!就把我當成掃地機器人什麼的吧!」
「掃地機器人還更可愛一點」
這算不算職場騷擾啊?
思忖著日本當今的職場環境,我開始打掃房間。
首先把看著就能扔的空紙箱一股腦兒全疊好,搬到門外。這樣一來騰出了一些空間,我便把衣服疊好整理,垃圾統統扔進垃圾袋,然後用吸塵器把露出來的地板吸了一遍。
這期間,梅瑠一直戴著耳機坐在電腦前打遊戲。她時不時低聲卻又語氣尖銳地對著麥克風說著「移動」「盾破了」「跟上」之類的話。
她在做的事情也就是玩遊戲而已……這麼講應該沒錯吧,但認真的人身上會有一種壓迫感。她的背影就帶著那種氣息。
到底是初中生的年紀,能達到職業水準果然不簡單。不過已經是三月了——記得她比我低一個年級,所以到四月就該是高中生了。……不,也可能選擇初中畢業就結束學業?
我默默地打掃了將近一個小時,房間總算收拾得看得過去了,梅瑠這才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摘下了耳機。
我覺得時機正好,便開口和她搭話。
「稍微好點了」
「嗯?……哦哦——」
梅瑠坐著扭過頭,看著恢復原狀的地板,嘴巴張成了O型。
「好快。簡直是整理房間RTA」
「還差得遠呢。不扔更多東西根本沒戲。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鼠標啊?」
「我還在各種試用嘛。以後說不定會用上,所以不能扔」
「基本都用不上吧……」
真是收拾房間困難症的典型案例啊。
我一邊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教科書整整齊齊地摞起來,一邊說道:
「這些是初中部的教科書吧?畢業了就用不到了吧?」
「嗯。扔了吧」
「可是看起來挺新的……我說,你升學嗎?」
「……為什麼這麼問?」
「升的話,下個月開始你就是我的學妹了」
我們學校是初高一貫制的。我聽說梅瑠和竹奈奈都在我學校的初中部。
梅瑠猛地轉回身,面向顯示器,低聲回答。
「……姑且吧」
「姑且?」
「雖然我說過沒空上學,但不知不覺間就被安排入學了」
不知不覺……她母親是學校的理事長,這種事也不是不可能啊。
我低頭看著幾乎沒有使用痕跡的課本,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你該不會……沒去學校吧?」
「……不好嗎?」
梅瑠略帶不悅地回答道,右手握著鼠標,左手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操作起來。
「義務教育反正都能畢業,去了也沒意義」
「我可沒閒工夫對別人的人生指手畫腳,但你不覺得可惜嗎?能上學的時光只有現在啊」
「聽蘭姐說,你光顧著學習,都沒朋友吧?那樣子也根本沒享受生活啊」
「……」
比預想的反擊還要犀利。對我來說,學校的意義就在於努力學習……
「而且,能玩遊戲的時間也只有現在啊」
「……誒?」
「你不知道嗎?FPS的職業玩家,二十出頭就退役的人一大堆哦」
……選手壽命這麼短嗎?簡直像女子偶像一樣啊。
「我再過十年就差不多了。說不定,我的巔峰就是現在……。這麼一想,在學校浪費時間可不行」
聽著這彷彿燃燒生命般的話語,我感覺這髒亂的房間彷彿清晰了一些。
用完全營養食品節省吃飯的時間,完全不做打掃……簡直就像要把遊戲以外的精力削減到極致一樣。
當然我並不覺得這是好事,但剛才她質問我職業意識。如果這是她自身也在奉行的準則,那麼——
「——我很尊敬你」
「誒?」
我的話讓職業玩家驚訝地回過頭來。
「你在用自己的力量,努力充實自己的人生啊」
我沒有特別的才能。
所以只能拼命學習,拼命打工。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我尊敬那些不阿諛奉承任何人,憑藉自身力量奮鬥的君子。
梅瑠張著嘴愣了一會兒。
接著,她嗖地一下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屏幕。
「……打掃完了?」
「誒?啊……差不多吧」
「那接下來我要練習賽了,你出去吧」
好好好。
看來連說話的時間都覺得寶貴啊。我聳聳肩走向門口——
「謝謝……打掃」
——我聽到背後傳來她的這句話。
回頭望去,她已經戴上了耳機。我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這才打開了門。
看來說句謝謝的時間,並非浪費。
『真勤快啊。還是說,好色呢?』
我正在一樓的集成式廚房準備晚飯,這時客廳牆壁上的顯示器亮了,出現了一個金髮女高中生的插畫。
「喲,畫兒」
『那是歧視用語哦。你不過是個蛋白質罷了』
原來如此。以後要注意了。
「我很勤快。而且還是個紳士」
『哼~看起來你沒有女朋友呢』
我臉頰抽搐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說」
『你就是那種會說交女朋友有什麼用的類型吧。明明自己一次戀愛都沒談過呢』
「所以說為什麼這麼說啊!」
長女·吉城寺菊莉,庫庫庫地發出反派般的笑聲。
『嘛,像你這樣自戀過頭的小子,說不定和蘭香倒是挺合適的。那孩子也挺自戀的嘛』
「做主播的不都這樣嗎」
『話是這麼說,可那孩子的情況,還得外加一個很討厭男人吧?』
「討厭男人?做主播的居然還討厭男人?」
我的話讓菊莉深深地嘆了口氣,即使是隔著Live2D也能看得出來。
『你是把主播當成什麼玩小號的女的了吧』
「我倒沒這麼想……但從被承認欲求的黑暗吞噬這一點來說差不多吧」
『這就是觀點的差異啊』
「那就說說看吧,VTuber。你們為什麼會在學校走廊跳些莫名其妙的舞,又不是歌手,還把自己唱的歌公開呢?」
『好吧。說白了,就是為了讓自己與眾不同!』
這斬釘截鐵卻又意味深長的回答,讓我不禁愣住了。
『自我表現也好,承認欲求也好,叫法五花八門,但說到底,這類表達活動都是為了確立自身存在的手段。是為了在這個信息爆炸的社會裡,不至於溺死啊』
「……你主業是插畫師來著吧?你畫畫是為了這個嗎?」
『因為啊,世界明明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卻又閒得無聊。總得找點樂子吧?』
我自認為現代文閱讀理解能力不錯,但她這種語言風格有點獨特,我並沒有完全理解──但究竟是為什麼呢?總覺得她好像在闡述某種意義深遠的事情。
「是不是類似於,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了……?」
『嘛,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感覺吧。畢竟,繩文時代的人只要做做繩文土器就不會閒嘛』
「但我不覺得繩文人是個只知道做土器的民族——總之,我不太明白。說到底,那樣做只是想被追捧吧?」
『也許吧。就算如此,想做點什麼總歸是好事吧,書呆子』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要好好想想蘭香需要什麼才行──思考可是你的強項吧?』
需要什麼,嗎……。
視頻主播需要的東西──更何況是那種在聲優、職業玩家、插畫師這種奇怪環境下生存的傢伙需要的東西,我根本無法想像──
啊。
「說起來,你們幾個都算是個體戶吧?」
這時,竹奈奈和梅瑠正好從樓梯下來。
我看著桌上的日曆,對她們說道:
「三月上旬都快過結束了,稅務申報都弄好了嗎?」
『「「……………………」」』
時間彷彿凝固了片刻,三姐妹不約而同地迅速移開了視線。
說明一下。
稅務申報,不做的話就是逃稅。
光顧著和朋友邊玩邊拍照片發ins,結果回來晚了。
竹奈奈這會兒應該已經吃過晚飯了吧?另外兩個一向自由散漫,倒也不用擔心她們。
「我回來啦~!……嗯?」
一進玄關,我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整整齊齊擺放著的這雙男式運動鞋……。
——那傢伙!昨天才來過,今天又溜進來了!?
我趕緊脫掉鞋子,咚咚咚地走向客廳。
「喂!說了不錄用了——」
話還沒說完,從客廳裡,那個男人——君永織見就衝了出來。
他猛地抓住我的雙肩,我頓時愣住了。
「什,什麼呀……。就算你擺出這麼嚇人的表情──」
「把收據拿出來」
「誒?」
「付款證明也拿出來!立刻!」
被這氣勢震懾住,我不禁連連點頭。
收據?付款證明?……啊,稅務申報?
我快步跟上回到客廳的君永,看到梅瑠和竹奈奈尷尬地坐在房間角落裡。梅瑠的膝蓋上,我養的貓花坂蜷成一團。
「真是的,你們簡直不可理喻!一般人會這麼拖沓嗎?截止日期只剩一個星期了啊!」
君永一邊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一邊坐到玻璃茶几前的筆記本電腦前。電腦周圍,是無數張被整齊地捆紮好,分類擺放著的收據和發票。
竹奈奈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移開了視線,
「去年收入沒達到需要稅務申報的標準……」
梅瑠把背弓得更彎了,
「我也是從今年起才成為職業的……」
顯示器裡的菊姐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
『本想著都交給稅務師處理就好啦……結果就這麼拖拖拉拉地……』
然後君永不知怎的用堅定的目光注視著我。
「你呢?」
「……呃,去年還是媽媽幫我弄的……」
為什麼我會這麼有負罪感?明明還有一週時間!
君永再次轉向筆記本電腦屏幕,深深地嘆了口氣。
然後說道:
「真是社會廢物啊」
嗚!這話直刺心底……!
可我為什麼非得被他這麼說教?稍微有點常識就了不起嗎──!
「但正因為這樣,我才在這裡」
已經到了嘴邊的反駁,被這句話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的工作就是彌補你們的不足。讓你們能夠專注於你們該做的事情」
君永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流暢地說道。
「我做我的工作。你們也做好你們的工作」
說完,他便埋首於滿是數字的屏幕,不再言語。
為了不打擾工作,我回到了房間,結果姐妹們開始跟我講起今天那傢伙的表現。
「雖然嘴巴有點毒,但我覺得他挺認真的。看到梅瑠姐的胸罩也完全沒反應」
「我開始換衣服的時候,他像個女孩子一樣尖叫起來。我跟他說這很正常之後,他就明白了」
『飯真好吃!』
我這兩個妹妹在幹嘛啊?兩個JC一點戒心都沒有嗎?
總之,工作上是沒有問題的。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就能被接受。如果是家政服務的話,根本沒必要找那樣的男人,僱個阿姨之類的傭人就行了。雖說如此,能幫忙做稅務申報的傭人應該沒有吧,不過那也可以交給會計師就行。
媽媽為什麼要把男人送到女兒住的家裡來?
懷著一絲莫名的煩悶,我完成了還未做完的視頻編輯工作,夜色已深。
那傢伙,還在忙嗎……。四份稅務申報得要花多少時間啊。
我輕輕地走到走廊,從挑高處向下望向一樓的客廳。
桌邊,依然是那個男人的背影。只是,那背影佝僂著,像是把臉埋進了桌子。
……睡著了嗎?
我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探頭望去。那傢伙靜靜地閉著眼,發出均勻的鼾聲。
剛才還大言不慚地說我社會廢物什麼的,居然自己在這兒打瞌睡?
我正感到不忿,突然注意到了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的內容。
「……我的視頻……」
大概是去年夏天的吧……。是那次國內旅行的Vlog。
為什麼翻看這麼久以前的視頻?看到君永手裡的收據,疑惑冰釋。
是那次旅行的收據……。
難道是在找能算作經費的東西?哪怕只在視頻裡出現一點,就能算作工作上的用途,這種東西越多,節稅就越多。為了能讓我多賺一點,在一個一個地看我的視頻……?
真像個稅務師。本來家政服務的工作裡不應該包括這些的,可卻熬這麼晚……
……是不是該給他蓋條毛毯啊。
可是,被發現的話我也會很尷尬吧?要不要叫醒他比較好呢?可是可是,根據竹奈奈她們的說法,他好像中午開始就一直在工作……!
「……嗯……」
我正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時,君永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呻吟。
他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睡著了啊……」
然後,他終於抬起臉,望著一直只是旁觀的我。
「是你叫醒我的嗎?」
我感到有些尷尬,移開了視線。
「嘛,差不多……」
「謝謝」
面對這直率的道謝,我有些意外。
我一直以為,就像我討厭他一樣,他也討厭我。
畢竟我們的人生觀截然不同。我無法想像沒有朋友的生活,而他卻好像就算很少玩樂也能若無其事地活著。我無法想像自己未來在公司上班的樣子,而他大概覺得那樣才是正道吧。
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跟他說話。事實上,我們同班一年,卻從未說過一句話。
對一個並不認可的人,坦率地道謝——這大概是我做不到的事。「……你在看我的視頻吧?」
是懊惱?還是害羞?
也不知是出於哪種微妙的不甘心,我用試探的語氣說道。
「怎麼樣?很可愛吧」
「完全不懂」
我抽了抽臉頰。
君永托著腮,看著我的視頻說道:
「要麼跳著和別人完全一樣的舞蹈,要麼以耍帥的表情眨個眼就結束了,要麼介紹些好像在哪兒見過的晨起流程……一點娛樂性都沒有。還有這化妝視頻是怎麼回事?妝前妝後幾乎沒差嘛。不就是『我素顏也超可愛』的炫耀嗎」
……雖然我問的時候就預料到會是這種回答……但也沒想到會被這麼狠地吐槽啊……。
算了!這種不懂察言觀色的社交障礙男就不是我的目標!
「不過,這個旅行的Vlog拍得很有趣」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視頻裡景色的選擇很有品味。旁白也清晰易懂。感覺在剪輯階段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剪輯是自己做的嗎?」
「是……是的……」
「我就猜是。因為沒看到外包的收據。這麼說來……這個投稿頻率真是厲害啊」
——停!停!別因為這點認可就得意忘形。
像這樣的『點贊』,我收到了成千上萬。這不過其中之一罷了。
我才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認可就沾沾自喜。
這傢伙是敵人。在我的,我們的生活領域裡,絕對不能讓男人進來。
我用力抿緊嘴唇,彷彿要掩飾胸腔裡湧動的暖意,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
「謝謝誇獎。不過以後投稿數量可能會減少哦!因為每次把你拍進去的話就得重拍,很麻煩的!」
說完,我才意識到這話聽起來好像默認了他可以隨意出入我家。
我正慌忙想著新的挖苦話,君永卻在這時開口了。
「不用你說,這事完了我就辭職」
「……誒?」
君永神色平靜地對著會計軟件,繼續說道:
「你說的對,在妙齡女孩住的家裡,同齡的男性做家政服務確實不合適。我會向理事長申請,辭掉這份工作」
「可是……那樣的話,學校怎麼辦?」
之前他說過的。答應不追究他違反校規打工這件事的條件,就是讓我來這裡做家政服務——如果做不了這份工作,最壞的情況會被退學。
君永移動著鼠標,輕輕地笑了笑。
「大不了去磕頭認錯唄」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啊。
你不會害怕嗎?不會不甘嗎?自己拼命努力爭取來的位置就要被奪走了,為了守護它卻不得不抹殺自己……為什麼你能如此坦然?
不明白。
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是嗎。隨你便」
我最終,也只能擠出這麼一句違心的刻薄話。
君永始終沒有反駁我。
時間已過午夜,君永終於完成了稅務申報。
他跟我們說完,就徑直走向玄關。
「不要緊嗎?現在連末班電車都沒了……」
竹奈奈一臉擔憂,君永卻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本來就是騎自行車來的。沒問題。倒是我留宿在這房子裡,才是個問題」
「……你真的要辭職嗎?」
面對靜靜發問的梅瑠,君永一臉愕然,嘴角扭曲。
「有一半原因在你。竟敢袒露毫無防備的姿態。要是把看那個當成工作,恐怕某些法律不放過我吧」
『唉——。我還挺嚮往那種飯會自動出現的日子呢!』
面對沒心沒肺的菊姐,君永帶著幾分譏諷地聳了聳肩,
「下次請家政服務,可得注意別讓人隨便進門了。不然你妹妹可又要露屁股了」
他打開了玄關的門。
這扇門一旦關上,從明天開始,我們又會變回毫無交集的同班同學。
我是班裡的人氣王。
而這傢伙,是沒有朋友的書呆子。
會變成即使待在同一間教室裡,容貌姓名也都對不上號的陌生人。
這樣就好。
這正是我想要的。家裡要是有男人,直播的時候萬一有男人的聲音混進去,可能會被炎上。也可能會像梅瑠那樣,被看到毫無防備的樣子。雖然今天沒出現那種情況,但這個家裡全是美少女,誰也不敢保證以後不出事。
這樣就好。
就算因此這傢伙要吃苦受累——但畢竟直到前天,他也只不過是成千上萬個『點贊』裡的一個,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罷了。
「那再見」
隨著那句簡單的道別,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玄關處已經空無一人。
「明明是很好的資料啊……」
竹奈奈一臉惋惜地說道。
「沒辦法。男性的話在某些方面確實很麻煩……」
梅瑠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我倒沒什麼關係呢~』
菊姐故作無辜地說著。
然後,三個人同時看向了我。
不過菊姐是立繪,所以只是感覺在看著而已。
「……幹嘛啊!把我說得像個老頑固!」
「實際上確實有點頑固吧」
「一吵架就歇斯底里」
「你們只是因為自己的貞操觀念有問題才替人家說話吧!再說,那傢伙在這種勞動法都不放在眼裡的地方,被逼著工作到半夜三更,辭職才是明智之舉吧!」
「嗯……這麼說起來,君永前輩為什麼要打工呢?」
竹奈奈歪著頭拋出這個問題,我也跟著歪著頭。
「不是因為缺錢嗎?……像是話費什麼的……」
「好像他沒手機。中午我問過」
「哈?」
這年頭?高中生?
「他只用一部信號很差的翻蓋手機保持最低限度的聯繫。問他要聯繫方式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那他為什麼還要錢呢?看起來也不玩遊戲……」
梅瑠也歪著頭,我的疑慮更深了。
和朋友出去玩的錢──對那傢伙來說,是最不需要的東西。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違反校規……。
『還不是為了幫家裡嘛?』
我們三姐妹齊刷刷地歪著頭,菊姐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們三人目光一致地投向顯示著菊姐的顯示器。
「菊姐……你知道什麼嗎?」
『咦?我沒說過嗎?君永君原本是兒童福利院的孩子,被一個經營中小企業的人家收養了,但上中學時養父母的公司倒閉了,家境變得貧困,現在為了補貼家用,一邊打工一邊努力考國立大學──就這回事』
「我完全沒聽過啊!?」
『啊……所以你才那麼強硬……。抱歉啊?我還在想,你居然會對這麼努力的貧困生說這麼多刻薄話』
「還不是都怪你!」
為什麼我們家長女就是學不會彙報、聯絡、商量啊!
不過,仔細想想,我好像也察覺到了一些端倪。君永開始作為優等生出名,大概是初中一年級結束的時候──如果他是那時候家裡公司破產,為了拿到學費減免的特別優待生資格而開始拼命學習的話。
「原來如此……」
望著緊閉的玄關門,梅瑠低聲喃喃自語。
「那個人,也和我們一樣啊……」
這句話讓我也不禁想起。
嘴上說著完全不懂,卻依然認可我視頻裡的努力——
——努力活著,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努力活著的人,幾乎沒有吧。
即便如此,面對這無可奈何的現實,面對這令人惱火的生活,卻依然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去填滿它……就這一點而言。
我們,是相同的啊。
「……唉……」
我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在玄關處,換上了一雙輕便的運動鞋。
「空房間……很髒,把被褥拿出來吧。還有,幫我把洗澡水重新加熱一下」
「好的!」
竹奈奈啪地敬了個禮,梅瑠則靜靜地點了點頭。
然後,我打開了門。
為了有人做明天的飯。
我不太記得自己曾經詛咒過命運。
本來,我就是個兒童福利院的孩子。君永家的人為了尋找公司繼承人來到那裡,發現了我。
所以,即便僅僅過了兩年公司就倒閉了,變得一貧如洗,繼承人的意義也被剝奪,甚至變成了只會增加吃飯人口的累贅──我有的也只是被收養的感激,從未覺得這是不幸。
只是,我。
只覺得必須做些什麼──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做些什麼。
我不依賴別人。
以那個男的為反面教材,我建立了這個信念,並打算將其貫徹到底。
這次也一樣。打工的事暴露是我的錯。我不能把這個後果強加給那四姐妹。
哪怕是磕頭也好,我要去跟理事長商量,讓她破例允許我打工──或者轉學到不禁止打工的高中。
之所以會進現在的高中,是因為初中入學時家境還算富裕,而且對考大學有利──要幫君永家擺脫困境,從長遠來看,大學學歷是必不可少的。反過來說,只要能考上大學就行,所以也沒必要執著於這所高中。不必依賴學校的力量,只要憑自己的實力考上大學就好了。
就這麼簡單。
「——等等!」
尖銳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不由得回頭。
不知怎的,我正推著自行車走。或許是覺得夜路危險吧。或許是工作太累了吧。總之,就是這突如其來的念頭,讓她出現在了那裡。
在不眠東京的夜路上。
在耀眼街燈照耀下的人行道中央。
氣喘吁吁地。
因寒冷而雙頰泛紅地。
吉城寺蘭香──直視著我的眼睛,佇立在那裡。
「怎……怎麼了?」
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又吃了一驚,開口問道。
「是不是我落了什麼東西?不過,錢包和手機都帶著啊……」
「不是這個……」
吉城寺捂著胸口,調整呼吸,用力嚥了口唾沫,這才開口。
「怎麼說呢……怎麼說呢……」
「怎麼?想說什麼?有話要說就乾脆利落地從結論開始說!」
「啊——真是的!所以說!我道歉,你別辭職啊!」
人跡稀少的深夜街道上,迴盪著這意料之外的話語。
「……啊?」
「竹奈奈和梅瑠好像都挺喜歡你的……我也覺得我之前發火發的有點過分了……。但是你偷看我內褲的事我還沒消氣呢!雖然那是菊姐的錯,但你該道歉還是要道歉!」
「對、對不起……」
被這股氣勢壓倒,我不禁脫口而出道歉的話。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變卦了?
「我也要說……對不起」
吉城寺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即抬起頭。
「我一直以為你根本不懂我們的生活……。我們都是些無法融入社會,只能恣意妄為的人……媽媽也說『你們想怎麼活就怎麼活吧』,然後就很少回家……。而且我們誰也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個屋子裡,到處都是四姐妹生活過的痕跡,卻絲毫感覺不到本應是一家之主的理事長的生活氣息──果然,是因為理事長根本不住在那個屋子裡嗎?
「可是,聽說你家境困難,又不依靠大人,努力想靠自己解決問題──啊!總之就是!」
不知是不是害羞了,吉城寺又胡亂地說道。
「我和你不是一類人,今後也不會改變!我不喜歡你,你肯定也不喜歡我!但是——」
吉城寺用隱藏著強大光芒的眼眸,凝視著我。
「你對我們有用,我們也……至少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對你有用。不是依賴,也不是遷就。我們是為各自的目的,互相合作──所以」
……合作……。
不是依賴,也不是遷就。
「依靠我們啊,你很為難吧?」
吉城寺蘭香漾起令人安心的笑容,說道。
「我也已經吃膩外賣了」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真正聰明的人……不會依賴他人,而是會與他人協作,麼?
我帶著一絲悔意,浮現出一抹苦笑。
「可能會撞見換衣服什麼的哦」
「我會小心的。你也要當心啊」
「你直播的時候,聲音說不定會被收進去哦」
「那就糟糕透了。不過話說回來,那也是你的失誤──」
這位在日本最有名的女高中生,露出了比任何視頻裡都要迷人的微笑。
「——要是炎上了,你會負責吧?」
我嘆了口氣,微微一笑,然後轉身,朝著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如果磕頭謝罪和剃光頭能解決的話,多少次我都願意做」
就這樣在吉城寺家借宿了一夜的我,一大早就走出了玄關。
「真是麻煩你們了。明明我是來照顧你們的」
「沒事。是因為我們拜託的工作才弄到那麼晚的」
吉城寺恭恭敬敬地把我送到公寓樓的大門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了智能手機。
「留個聯繫方式吧。LINE或者ins都行。這樣方便些吧?」
「我不玩SNS的」
「啊?……LINE也?」
「不過我有手機」
我從口袋裡掏出了從中學時就一直愛用的手機。
看到這一幕,吉城寺瞪大了眼睛。
「啊……啊。這麼說來竹奈奈好像說過,你用的是翻蓋手機……」
「很方便的。畢竟這手機可是帶郵件功能的!」
「現在已經沒人在用了!」
怎麼可能……!我每天都和妹妹像郵友(※死語,指通過郵件交流的朋友)一樣互發照郵(※死語,指附帶照片的郵件)啊!
吉城寺像是徹底無語了似的,深深地嘆了口氣。
「知道了……。下次給你買智能機」
「不,不能讓你做到這種地步──況且,智能機是會放大人的承認欲求的,對人類來說是為時尚早的工具──」
「我們不方便也很討厭啊!你就老老實實地當個備用品接受吧。所以現在先把你的號碼和郵箱地址告訴我」
「……知道了」
既然說是工作需要,那就沒辦法。我口頭把自己的號碼和郵箱地址告訴了吉城寺。終於要和這部手機告別了嗎……最近每次操作都要等上五秒左右,我也早有心理準備會有這麼一天。
吉城寺一臉不耐煩地手動把我的聯繫方式輸入手機,然後像看著什麼可疑的東西似的,虎視眈眈地盯著屏幕。
「郵件這個東西……已讀之後也看不出來嗎?」
「已讀是什麼意思?」
「你這原始人真是……。總之,你要及時回我的消息!要是敢無視,我就殺了你!」
「哈?這還用說嗎」
「……誒?」
吉城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我接著說道。
「如果有人膽敢無視你這位僱主的聯絡,我倒要親手宰了他」
不單是職場人士,彙報、聯絡、商量更是所有工作者的基本常識。這種事都不懂嗎?
「不……不……一般來說,會覺得很煩的……」
吉城寺眼神飄忽不定,四處張望,然後用手的背面擋住嘴,遮住了半張臉。不知是因為朝陽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她的臉看起來有些泛紅。
接著,她猛地把頭扭向一邊,低聲嘟囔了一句。
「…………噁心」
「你說什麼!?」
就算是僱主,這也算職場騷擾吧!
正當我想提出作為勞動者理所應當的主張時,吉城寺“啪!”地用雙手打了自己一巴掌。彷彿要將臉上的表情肌肉碾碎似的。
「別自作多情了!不過是工作聯繫而已!一天最多聯繫三次,秒回而已有什麼好得意的!?」
「有那麼多事要聯繫嗎?」
「總之!這事兒我會告訴另外三個的!就這樣!」
吉城寺猛地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卻又在跑出五米遠後停了下來,不知為何一臉不情願地回過頭,略帶羞澀地說道。
「……今後請多關照」
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這傢伙還真風風火火的。
不過,至少她懂得打招呼,這一點值得肯定。
「啊,彼此彼此」
吉城寺哼了一聲,轉過臉去,消失在電梯裡。我也走出了公寓。
清晨的代官山透著涼意,我走在前往自己住處的惠比壽的路上。這條路現在還很陌生,但總有一天會習慣吧。替同一所學校的美女姐妹做家務,這份工作的確很特殊,不過和之前的打工也沒什麼兩樣──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吉城寺這麼快就聯繫我了?
這麼想著,我拿出手機,打開一看——上面赫然顯示著。
「…………啊…………?」
一份簡單的信息和一張照片。
照片大概是相機翻拍的紙質照片。光線昏暗,難以辨認,勉強能看出是放在一張白色桌子上的照片。
問題在於,照片裡的東西。
是四個──孩子。
大概是中小……左右的年紀吧。年幼的孩子們並排站著,面帶微笑。
依稀能辨認出來。
最左邊的是竹奈奈。
最右邊的是梅瑠。
中間偏右的是蘭香。
然後,中間偏左的是──
「…………我…………?」
那是我。
我至今還保留著在兒童福利院時拍的照片。不會搞錯。
照片上,小學生的我,和吉城寺家的姐妹們站在一起──
照片之後,附著一行留言。
簡單,而又簡潔──
『這次,也會選我(注:這裡的自稱是“私”)的吧?』
我沒有回憶。沒有創傷。
我已經記不起那究竟是誰了。
只有結果──只有事實,灼燒著我的胸口,驅使著我的身體。
──那時,我沒有被選中。
所以,我憑本能知道。
無論是插畫也好,視頻也好,遊戲也好,聲音也好。
只有被某人選中,這心中的空洞才能被填補。
誇獎我。
認可我。
選擇我。
為了能被你選中,我才如此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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