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迈向新的使命

昏昏沉沉睡着的亚媞终于醒来,是整整两天后了。

  亚媞醒来的地方是母亲所在的救护院。母亲似乎正在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这是个极其罕见的场景。

  亚媞猛地睁开眼睛说,

  「敌…敌人呢?蛋黄怎么样了,鸡…」

  她慌忙跳起来,大声叫道。母亲微笑着看着她的脸。

  「虽然不知道鸡怎么样了,不过敌人已经不在了。是你们把敌人赶走的。」

  亚媞顿时感到一阵脱力。她深深叹了口气,一件一件地回忆起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她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自己挺身跃入敌群,与列隆一起刻下“同盟”的印记,共享魔力。然后——

  「母,母亲…我能读懂卡露朵了。我能打开,卡露朵了。」

  亚媞不由自主地高声说道。

  这样的事实,已经绝对无法让她能够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开心了。或许对母亲而言,也只会让她更多地被悲伤所刺激吧。尽管如此,亚媞还是笑着告诉母亲。母亲也带着温柔的微笑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是那个少年告诉我的…」

  母亲说道。然后,亚媞的视线落在床边的小桌子上。

  那里有七枚卡露朵。其中一枚是那个“剑斗士”的卡露朵。

  剩下的六枚,是不知谁说过的像是蛋的、还没有显露出任何身姿的白纸的卡露朵。

  那些是怎样的卡露朵呢——亚媞无法想象。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存在于卡露朵对面的东西。

  那是第八枚卡露朵和一个卷成卷的纸筒。亚媞拿起那个卡露朵。

  什么也看不到。她依然无法读取像镜子一般的表面。

  但是,她感到了微弱的魔力残渣。她明白,那是带来火焰守护的项链,“炎饰玉”的卡露朵。是列隆为了保护自己而使用的东西。为什么这个卡露朵会被放在这个地方呢。

  「这个,是列隆的…」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亚媞明白了其中意味。

  「难道是,他留下的?」

  「他说会帮到你。还有…他说那个••是约定好的东西。他说好久没画了,可能画得不太好。但是在我看来,画得非常好。非常好。」

  亚媞小心翼翼地拿起纸筒。解开绑着的绳子,然后一下子展开。

  「呐,妈妈…。那家伙说了,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亚媞注视着铺满纸上的笑颜,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他说过,不能告诉你。」

  「是吗…」

  木炭画上,那张画技相当娴熟,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的笑脸,突然模糊了。

  「这不是,画得很好吗。所以我才让你画的。不能说不行,也不能说做不到,只要你下定决心,跨越过去…」

  亚媞的声音愈加颤抖。一股暖流在她的脸颊上流淌。

  「我,曾经在那家伙面前,这样笑过啊…」

  之后,亚媞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竭尽全力压住呜咽。

  「亚媞…」

  母亲呼唤道。她似乎有些吃惊。这是四年来,她第一次看到亚媞流泪。过了一会儿,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亚媞颤抖的背,和她一起看着画。

  「他说,多亏了你,自己才稍微回想起了笑容…他很感谢你。」

  母亲这样说道。在那片森林里——在月光的照耀下,列隆那清爽的微笑在亚媞的脑海中复苏了。

  「那家伙问我,你不哭吗。他对我说,哭出来不就好了吗…」

  亚媞用手环抱着画,卡露朵和母亲。

  「我一直觉得,眼泪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我…」

  说着,亚媞紧紧抱住母亲,放声大哭起来。这是久违的事了。她非常的痛苦,非常的悲伤。再有就是,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你真的要去吗?」

  恩里克板着脸说。

  「好寂寞啊,亚媞——」

  旁边的蕾米眼睛湿润,像是孩子一样吸着鼻子。

  「我说啊…明明一切都准备好了,你还在说这种话吗?」

  亚媞挺起胸膛反驳道。

  她穿着纯白的法衣,一身旅行的装束。完全就是列隆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时候的巡礼者模样。她的母亲,神殿长,以及主教们都齐聚城外,为她送行。

  还有,学童们也一个不剩地来为她送行。

  「没人缺席。」

  恩里克耸耸肩,说道。

  神殿长走近亚媞。他回头看着在身后目送女儿离去的母亲,说道。

  「亚媞米丝…我知道你的决心。你不必担心母亲。请务必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世界很大。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不可大意应对的人。」

  「是,神殿长大人。我一定会见到父亲,然后向他抱怨…不,询问真相的。」

  然后,她回头看向自己身旁的一个样貌魁梧,身穿白色法衣的存在。

  「请放心吧。如果我有什么事,这位小剑••会帮我的。」

  然后在亚媞身旁,它缩起了巨大的身躯。

  「我的主君啊…能不能不要再用那个称呼了?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我可是在以武斗闻名的艾尔雷家侍奉了一百二十年,在战场上总是打头阵——」

  「你在说什么呢。本来你就是个大块头,要是称呼再不可爱一点,在旅途中会吓到大家的吧。再说了,你才该适可而止,别再叫我蛋黄啊鸡之类的了吧。」

  面对“咻”地挥动指挥棒的亚媞,被亚媞叫做小剑的“剑斗士”立刻跪下。

  「是。我没能察觉主君的深谋远虑,请原谅我的无礼之举。您竟然对我如此费心,真是惶恐至极…」

  看着它深深垂下头的样子,学童们发出了惊叹声。

  「不愧是铁之女亚媞…那么个大个子在竟然谄媚地道歉。」

  「亚媞,像个驯兽师呢。」

  「恩里克,蕾米,你们俩别乱说了。真是的——小剑,快起来。」

  「是,谨遵主君圣意。」

  亚媞没有理会一一作出夸张反应的小剑,再次看着前来送行的众人。

  「找到父亲之后,我一定会马上回来的。神殿长大人,主教大人,谢谢你们把神殿的卡露朵托付给我。」

  她静静地低下头。小剑也跟着主人深深地低下头。

  「在这个神殿中流传的白色“星星”…只和你相称。愿你能解放那些隐藏的力量。」

  看准了神殿长的话说完的时候,恩里克嚷道。

  「我马上就会追上你和列隆。给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很快,学童们就举行了盛大的启程仪式,诉说着告别的话语。

  亚媞和小剑走着,圣乐队的演奏为他们送别。

  就这样,在列隆离开了这个城市的半个月后,亚媞也追随着父亲踏上了旅程。

  「喂,小剑。你在列隆家里侍奉了很长时间吧。那家伙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哈…啊,不,很遗憾。现在我的主人是亚媞米丝大人…」

  「果然是不知道吗。」

  亚媞咬了咬嘴唇,说。

  「算了…过段时间,说不定还能在什么地方见面。」

  她发出很有精神的声音,看着自己的右手。

  虽然平常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发挥魔力,那里就会浮现出某个印记。共享魔力的印记——亚媞与列隆的“同盟”,竟然还维系着。

  “同盟”只要任何一方想解除,就随时可以解除。而它就这样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这让亚媞觉得,这就是两人总有一天会再度见面的证据。

  即使相距甚远,彼此的魔力也联系一起——她这样想着,

  「驱使者们,都很期待着卡露朵的指引呢。」

  就像列隆所描绘的亚媞的画一样,她的脸上浮现出明朗的笑容,

  「是。」

  小剑有些畏缩。

  随后,小剑抱歉地缩起庞大的身躯,偷偷窥视着身后——这件事,亚媞还不知道。

  「哎呀哎呀,又把这么困难的使命推给我…」

  泽普洛斯感慨地嘟囔着,身旁的列隆歪起了头。

  「是吗。以前的工作要难得多吧。现在,打扫和洗衣服的工作已经没有了,也不用每天晚上打扫浴室了,也没有必要只能趁着课间休息的时间打倒敌人了。对吧,古莉。」

  喵,列隆肩上的古莉同情地叫了一声。

  「听到你的辛苦,我都要哭出来了。但这个使命还是很艰巨的,这个事实没有改变。」

  泽普洛斯的感叹声中充满了实感。

  突然,泽普洛斯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向后方喊道。

  「不快点走的话就要被丢下了哦,亚茨玛•••大人。」

  在距离列隆和泽普洛斯相当远的位置,有一个全身穿着道具I t e m系的卡露朵,用可疑的面具遮住脸的人。她像是个孩子一样蹲在路边,好奇地随着路边的水车的转动而抬起头,又放下头来。在被泽普洛斯叫到后,她突然站起来,笨拙地小跑着跑了过来。

  「你看那个,泽普洛斯。不使用卡露朵的力量,只靠水的流动就能让那么大的东西动起来哦。」

  说着,她摘下面具戴在头上,露出脸,热情地说。在少女白皙的面庞上,得以窥见雪白的刘海。有着微红的嘴唇,浅浅的琥珀色的眼睛,以及象征着“认真”这个词本身的认真语气的少女——竟然是危宿的核心人物,亚茨玛本人。

  「啊啊,是呢。那个…亚茨玛大人是第一次看到水车吗?」

  「不。我在预言中借由鸠的眼睛看过许多次。但是我一直认为,那不是真的能不依靠卡露朵的力量就能动起来的东西。啊…那个是什么呢?」

  「那个…是田里的稻草人。」

  泽普洛斯话音未落,亚茨玛已经小跑了过去。

  「真的不是造物吗?这是多么漂亮的作品啊。如果宫殿的预言之间有这样的东西,一定会让人心情舒畅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拽着稻草人的脚。

  「啊——亚茨玛大人,要是擅自拔出来的话会被骂的——」

  泽普洛斯的呼唤声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回响,渐渐消失了。

  「现在,那个骑士团长应该已经和真正的•••魔道士官会合了吧…」

  夏乌拉狂怒的样子似乎真切地出现在了泽普洛斯眼前。

  而且,并不是用分身魔,而是用卡露朵的力量让真正的魔道士官沉睡,让其飞向了遥远的远方。然后,由亚茨玛本人伪装成魔道士官潜入骑士团,亲自应对袭击城市的“风暴”。

  说起来,在告知这次任务的时候,亚茨玛说过要挑选援护的人派出去,结果偏偏就是亚茨玛本人。这一切都是亚茨玛基于预知做出的判断,但泽普洛斯万万没想到,身为亚茨玛接受教育,坚信卡露朵的力量就是世界的一切的她会自己独自离开宫殿,投身于俗世之中。这是任何一位危宿的使徒都预想不到的。进一步说的话,对于敌人而言,这也是无法预料的事态吧。

  亚茨玛本人主张,正因为如此,她才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黑公爵是用一张卡露朵营造出来的虚伪存在,从而进行更正确的预知。问题是那个预知的内容。

  「受不了……。完全受不了。身为危宿的支柱的那位大人,竟然要和最前线的使徒一起行动?您对其他的使徒说过了吗?难道说,您只是因为厌倦了宫殿才偷偷溜出来的吗?如果亚茨玛大人出了什么事,我们就会被危宿的全员杀了吧。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还是第一次担负如此艰难的使命。」

  泽普洛斯一边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一边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列隆,

  「嗯,很辛苦呢。」

  列隆依旧是老样子,一本正经地说。

  「这次一定要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守护沿着“指引”的道路前进的她…」

  当然,这种痛苦和泽普洛斯的实感相距甚远。

  守望着亚媞的身影,却不能主动上前搭话••,这让列隆格外痛苦。就这样,在列隆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亚媞后面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心中充满了想要问亚媞的问题。对于自己画的画,她会感到高兴吗?还是不满意呢?她是会带着它出去旅行呢,还是会留下呢?

  他很想问亚媞这些问题,却只能默默地守望着她。

  列隆注视着这份思念唯一的慰藉。

  右手的手掌上——依然保留着的“同盟”的印记。

  正因为有着这个印记,列隆才相信,自己能够再次开始画画。

  是亚媞帮他消除了那只公山羊的诅咒。

  列隆紧握那只手,跟在前方不远处的亚媞身后。

  他相信,在她的前方,存在的不仅是她的未来,还有自己的未来。

  旅行才刚刚开始。

  完

  新装版 第二卷后记

  在把以前的作品重新拿出来的时候,最令人困惑的事情,便是对作品的修改会给当时执笔时的情绪泼冷水。经过数年,实力上的差距是理所当然的,而在数次修订的反面,就是把过去的回忆抹去,总觉得不太对。看来我们应该多少对自己的不成熟视而不见,尊重过去的热情吧——

  那么,和第一卷的后记相比,想说的东西变了很多,但是做的事情却没怎么变。为了不破坏原本的味道,我尽量忠实原作地进行了修改。希望无论是了解过去作品的人,还是初次阅读的人都能平等地享受这部作品。

  即便如此,新装版的修正也实在是奢侈。按理来说,作品在发表的时候就属于读者,之后作家不应该对其进行各种修改。不过,也有“Remake”这种词在嘛。如果能与读者共享这份奢侈,我将不胜荣幸。

  说到奢侈,确实是无比奢侈,本卷有非常厉害的特典。竟然是田中芳树老师的解说。从后记开始阅读的你,光是这样就觉得该买了吧?

  解说,在编辑先生联系我说老师欣然接受的时候,我纯粹是非常高兴,另一方面又担心会不会被严厉批评,而且事实上,该批评的地方就批评了,还在此基础上,老师广泛地抓住话题,并且用简短的篇幅写完,还轻松加入了伏笔和结尾。真不愧是老师啊。希望成为年轻作家的读者先为这样的文笔打动,然后为自己的无能而绝望,然后再奋起吧。我刚刚才经历过。编辑先生曾意味深长地对我说“一定要读读法国的作品”,一开始我还很纳闷,但在拜读了老师的解说后才恍然大悟。曾经在《双面骑士》创作时因种种原因被束之高阁的创意,我希望有一天能让它们重见天日。我还同时获得了冠冕堂皇的名分,免罪符和动力。太好了。多么奢侈啊。

  那么,在本作的执笔过程中,我和编辑部达成了共识。就是无论如何都要维持Boy meets Girl的风格。当时,我想要加入“谎言”这个关键词。

  人类为什么会说谎?如果把这个问题与善恶分开来看的话,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因为说谎是人类“架空的筑巢本能”的结果。

  自然界中有很多鸟类和蚂蚁等为了生存而筑巢的生物。这个“巢”并不是利己的东西。鸟儿是亲子或夫妻,蚂蚁是全体成员为了共同生存而筑巢。而且,人类会用比他们复杂得多的手段去做同样的事情。

  其手段之一就是“语言”。人类通过语言构筑起“文明”这个巨大的巢。法律、神话、科学、哲学等等。在它们正常发挥作用的过程中,语言履行着真实的职责,但一旦矛盾爆发,就会变成“谎言”。神明的存在之类的,战争的胜负之类的,以及宣言是否遵守之类的。

  也许读者会觉得有些夸张,但总之,谎言是人类的本能,其背后一定隐藏着“自己和他人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一旦感觉到这个可能性,人就会变得盲目。但是,就像鸟和蚂蚁筑巢失败,被风吹走或被雨全灭一样,人类也会经历巨大的失败。其中也有一开始就不努力,只为了夺取人的巢穴而绞尽脑汁的生物。但最终,在历经无数次失败,经过数个世代之后,继续筑巢的生物没有败于化为了“谎言”的过去,得到了很大的发展。

  谎言和“死亡”一样,是人类厌恶的东西。但是,正如死亡是世界的一部分,其背后存在着生命的连锁一样,谎言也是人类的一部分,其背后一定包含着不能仅凭“因为这是谎言”就否定的东西。

  谎言是年轻人的挫折中常有的东西。善意和恶意混杂在一起,相信的东西变成谎言,害怕谎言,对自己撒谎,对别人撒谎。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不断地寻找着自己和对方共同追求的真相。一边这样做,一边一点一点地沿着正确的道路前进。我想把这种姿态称为成长。

  所以,在本作品中,将对世界的爱情化为了谎言的少年,和想要用谎言支撑对家人的爱情的少女相遇了。这样的他们,会怎样踏出迈向真正人生的第一步呢——写到这里,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想写的是这样的东西啊。像这样,作家也会一点点成长。

  最后。游戏、漫画、动画等,只要默默地看着就能品味到惊人世界的媒介在不断发展,即便如此,小说也丝毫没有成为“旧东西”,反而越来越被作为“原作”得到了人们的追求。这是因为,相对于作为人类本能的巨大混沌的“语言”,它更忠实于让“故事”这一新的真实诞生吧。

  但是最近,特别是在轻小说的媒体推广现场,我经常能听到“没有原作者也能写出后续作品”的言论。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年轻的作家们很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那些名义上是原作者,其实只是给其他媒体提供素材的企划人,让作品的权利归企业所有,而自己只是个便宜的二次商品生产领域的惯例工作者。这样会变得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成为作家的。所以,为了不被小说业界的伟大先锋们议论说“你看,所以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嘛”,我们只能尽量不要忘记小说究竟是一种什么媒介。

  利用读者的想象力,用语言一个接一个地提供只有读者才能想象的世界,才是小说。希望本书也能成为这种创造之书的一部分,成为你心中的一个世界。

  二〇〇九年夏 冲方丁 敬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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