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旅行的魔术鉴定师

“叔父大人,那个时候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虚像之书的那一边,一个少女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微笑着,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之意。

“不过很不巧没有看到魔兽,倒是抓到了两只破坏庄稼的野猪。我永远也忘不了岛上居民当时那感谢的神情。不过大概是因为我太高贵了吧,他们的样子诚惶诚恐的,表情有些僵硬。”

从刚才开始少女就一直在开心地回忆过去的事情,只不过对听的人来说没有前因后果,有些云里雾里。

“那天叔父大人说的话,直到今天我都铭记在心里。有时候我要成为剑,一把讨伐虐待、威胁人民者的破魔之剑。有时候我又是一面盾。一面祛除人民的苛难和灾祸的守护之盾。”

这番话虽然看上去很形式化,可少女坚定清澈的语气,却明明白白的表示她正在陈述自己果敢的誓言。

“好了,叔父大人,请您多保重。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我看一看您引以为豪的翼龙。”

接着,夏尔洛特以一副有教养的贵族小姐的姿态,优雅地鞠了一个躬。

“夏尔洛特・德・香帕尔提小姐吗……”

这个长长的名字从蓝古・德纳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不带有任何感情。就连眼前这个华丽可爱少女的模样,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必须记住的符号而已。

少女有一头几乎及腰的,闪耀动人光泽的金发,头上扎着一个鲜红色的蝴蝶结。现在她垂下了眼睑似乎看不清楚,不过那双灵活转动的眼睛,应该是蔚蓝色的。

不管蓝古怎么用力凝神注视,也只能从浮现出来的画面里,得到以上这些信息。

蓝古轻轻地叹了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咒骂。

这个魔术道具未免也太差劲了吧……

虚像之书就像它的名字那样,是一本封印了虚像魔术的书。不过,制作手头这本的炼金术士实在是水平太差劲了,导致蓝古手里浮现的影像非常地不清晰。夏尔洛特小姐的样子就像隔了一层迷雾,有时明显一些,有时又很不清晰,总之看上去模模糊糊的。

到底是没落贵族专属的炼金术士,也就是这种程度了吧。

蓝古这么一想,心里不禁升起了些许同情来。

他合上虚像之书,看向封底。这本虚像之书外面的样子倒是做的很精致,最上端的地方夸张地刻着一只独角兽的花纹。这是制造这本虚像之书的炼金术士的魔造票-----也就是署名。

蓝古把这个花纹牢牢地刻在了脑海里,决心以后决不用这个炼金术士制造的任何魔术道具。

蓝古用斗篷把自己隐蔽起来,再次打开了虚像之书。他翻到和刚才不一样的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他取下纸片,一个全新的影像从书里浮现了出来。和刚才少女的影像不同的是,现在的这个是静止的。不过这次这个效果上却是好了许多。只是微微有些模糊,但眉眼却可以看得相当清楚。

影像里浮现出的,是装饰在墙上的,一个壮年男子的肖像画。

这名男子就是夏=巴鲁特尔。也就是蓝古现在要去拜访的香帕尔提的贵族,也是名义上的领主大人。只不过国政由议会全权掌管,这位领主大人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蓝古把男子的相貌牢牢地记在心里,接着打开了夹在书里的纸片。黑暗中,影像发出的淡淡的光照在了纸片上,印出上面记载的文字。

那是一张借据。

借款金额为,5亿2000万法兰克。这个金额可以用来购买2,3艘蓝古现在乘坐的飞行船,还有找零。

借据的下面,有借款人的签名和指纹印。上面写的名字是,夏=巴斯特尔・德・香帕尔提。

这个数字蓝古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了一遍。

这个金额,自己真的能全数讨回么?

5亿2000万法兰克,对一般的贵族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但是,以只能雇佣那种水平的炼金术士的香帕尔提家来说,能不能归还这笔钱这个问题,无论问到谁,都会摇头。

蓝古・德纳非的工作就是所谓的讨债专家。

或者说得好听点,就是负责从富人那里回收债权的代理人。

但是,事实上,雇用他的科鲁纳金融公司,是家专门接手别家公司不愿管的麻烦项目,或者根本不可能回收的不良债权的垃圾回收中心。

这次的任务,是要从只有家世是显赫的侯爵大人府上,拿回5亿2000万的现金,或者与之相等价的物品。而被任命负责这次任务的,就是他,蓝古・德纳非。

不过,此时弓着背,坐在二等船舱某处角落里的蓝古,怎么看也不像是做这个的。

蓝古现在身上披着的斗篷,戴着的三角帽,无论哪个都是炼金术士的标准配备。不仅如此,现年已经19岁的蓝古,因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个只有15,6岁的少年。

突然,蓝古感到有人靠近了过来。

飞行船的二等舱主要是用来运输货物的,所以只有在角落里放着几张椅子,看上去很是寂寞。而且到了晚上,原本就不多的乘客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在搭起的木板上睡着了。

蓝古迅速地合上了虚像之书,捡起一张散落在一旁报纸,盖在了书上。他不动声色地回头一瞥,看到两个男子刚好来到了他身旁。

一个是有些发福,眼神凶恶的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看上去就像黑社会的年轻人。中年男子穿着紫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裤子,肩上搭着一件领口和袖管上垂着流苏的暗紫色外套,那打扮看上去很是华丽。年轻人一头金发,周围一圈贴在头皮上,中间的头发则被梳成了鸡冠的样子竖立在那里。而且,露出的肩膀和眉毛周围还有纹身。

这两人看上去就是,估计只要是普通老百姓,都不愿意接近的那种类型。

这两个男子站在一旁,只是一言不发地俯视着蓝古。蓝古虽是那种不怎么愿意和别人扯上关系的人,不过此时被这两人如此明目张胆地瞪着,也不能当他们不存在了。他笔直地注视着对方,思量着怎么解决这件事。

这时中年男子先开口了。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看报纸而已。”

蓝古从斗篷的缝隙中拿出刚才盖在虚像之书上的报纸来,给两人看了下。年轻男子抬了抬肩膀,凑了过来。

“哦哦,夏帕尔提发生了不得的事了嘛。”

男子像是故意搭讪,他凑过脸来,却在看到报纸的时候,眼睛里发出异样的光芒,把身体靠得更近了。

蓝古偷偷瞄了一眼报纸,发现上面醒目地标着一个很大的标题:

[香帕尔提少女诱拐事件

消失的少女们去向了何方?!]

蓝古捡来的这张报纸,似乎是份喜欢小题大做,里面刊登的消息真假难辨的小报。标题的下方,画着一张可怜的少女们的图片。她们被绳子捆绑着,有些倒在地上,还有些则被绑在柱子上。那图片就像是故意为了吸引人的眼球而登载出来。在图片的边缘处,画着一个背着光的,疑似是犯人的男子的剪影,更强化了这幅画的恐怖感。

“诱拐事件啊….被诱拐的女孩子也不知道被怎么样了。”

“嘿嘿”,年轻男子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笑声,把身体靠得更加过来了。蓝古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的神色来。他不动声色地将小报连带着虚像之书一起塞进斗篷里。

“这样啊。这我就不知道了。”

中年男子抓住年轻男子的肩膀让他退下,自己替代了上来,对蓝古步步紧逼。

“小兄弟,你一个人旅行啊?”

“是啊,怎么了?”

“我们因为工作的关系要到香帕尔提去一下。你呢?看你的打扮像是个炼金术士嘛。也是去工作?”

虽然蓝古也不喜欢被人打探,不过总比起听年轻男子低素质的话来的好一些。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啊,你居然是魔术鉴定师。我们真是太失礼了。”

年轻男子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前额,夸张地叫了起来。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一名男子,像是被打扰到了一般,翻了个身,把背朝向了他们。

中年男子毫不介意,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你也在香帕尔提下?”

“嗯…应该吧…..”

蓝古态度不是十分明确地点了点头,心里很希望他们快点离开。

“那真是太巧了。”

年轻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明白自己打扰到了周围的人,也不了解蓝古内心的真实想法,自顾自地大声说着,一边用手掌拍打着蓝古的背。

“既然这样,小兄弟,我们在这里相会也是一种缘份。不如一起做个伴吧,怎么样?”

年轻男子拍过蓝古的背后,手仍然放在了那里。他这种自来熟的态度,让蓝古的脸微微僵了一下。

“喂,这提议不错吧。这世道不太平,和我们一起的话,肯定比一个人旅行安心啦。”

年轻男子靠了过来,拦在了蓝古的前面。身处房间角落里的蓝古,此时变成了被两个男子包围的状态。

无论怎么看,这情形都恰巧证实了世道的不太平。

不过,蓝古看上去完全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见他轻轻地站起了身,从两人间的缝隙中钻过,泥鳅般从现场脱离了出去。

“喂….”

年轻男子露出有些生气的表情,想要叫住蓝古。蓝古转过头,淡淡地看向他们。

“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旅行。”

蓝古只留下了一句话,就匆匆迈步离开了。虽然还有些早,不过已经差不多快到香帕尔提了。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里提着的包背到肩膀上。报纸和虚像之书仍旧藏在斗篷里。

蓝古抓着扶手爬上楼梯。两人组似乎没有追上来。确认了两人真的没有追上来之后,蓝古把虚像之书,连同报纸一起塞进了包里。

蓝古打开了通往甲板的门,立即从门口吹进一阵强劲的风,吹向他单薄的小身板。他斜过身体,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像这种还兼了货船的便宜航班,不能指望它装了防风魔术。

蓝古把帽子脱下夹在腋下,用手压住斗篷的前端。左手牢牢地抓住扶手,重重地踏步前进。风实在太大了,吹得他的斗篷的底端发出哗哗的声音。蓝古情不自禁地朝脚下望去。

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奈落。

飞行船的下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云。那下面更遥远的地方,是漆黑的不净之地。

那是陨落的过去的大地。是切断所有世界的虚空。

抬起眼,可以看到天空中漂浮着一座巨大的岛。本岛上覆盖着一层似乎是植被的,深浅不同的绿色。周围则围绕着一些大大小小的岛屿。这就是蓝古的目的地,香帕尔提天球。

蓝古在强风中努力抱住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地图。

他把天球光滑的轮廓和地图上的重叠起来。虽然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但是此时天空还很暗。如果有阳光的话,应该就可以看见香帕尔提那充满绿色的美丽景色了。只可惜现在这个时间,最多只能看到森林和山脉的大致轮廓。尽管只有这样,地形却还是可以判断的。

地图中间标着一个表示目的地的记号.蓝古集中注意力仔细在天球上寻找那个位置的所在。

“小子,你是蓝古・德纳非吧?”

出其不意的,蓝古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去。

不料一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枪口。

蓝古眨了眨眼,便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自己正被一把弗林特洛克手枪指着。

眼前站着两名男子。手里捏着手枪的那个,正是刚才和自己说话的中年男子。他一改在船舱时的大叔式的笑容,现在正眼神犀利地直视着自己。

“你们干什么?”

“好小子,看来你不管是有人突然叫你,还是被人用枪指着,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嘛。小子,你就是科鲁纳金融派来讨债的吧。”

手持短枪的男子歪着嘴,扭曲地笑着。看到他一脸残暴的样子,蓝古姑且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抵抗。

既然他能说出科鲁纳金融的名字来,估计应该是竞争对手派来的。这两个男人虽然和自己素未谋面,不过自己之前做过不少恶劣的事,乃至招人憎恨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们是什么人?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哼,这臭小子脸皮真厚。巴鲁巴特斯大哥,怎么办?”

年轻男子一边故意摆弄着一把匕首,一边询问。巴鲁巴特斯啊,听到蓝古自言自语了一句,持枪的中年男子有些忌惮。

“啊,不是,那个…..”

年轻男子慌张地挡住自己的嘴。巴鲁巴特斯“哼”了一声,把视线转回了蓝古。

“算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叫巴鲁巴特斯。那边那个蠢货是我的手下,他叫亚修。小子,我们是同行。”

“同行的话有同行之间的规矩吧?”

蓝古一边冷静地说着,一边作势瞥了眼眼前的枪口。这时,两名男子的表情冷了下来。

“同行的规矩?臭小子,轮得到你来说么?”

亚修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拔出匕首,朝蓝古逼近过来。巴鲁巴特斯也一脸怒容,手里拿的枪更抵近蓝古了。在枪口几乎快碰到蓝古的额头的时候,他瞬间朝后退去。不过他背后就是甲板上的扶手,已经抵住了他的背,即使退也只能退数英寸而已。

“不懂规矩的小朋友,你还真会说啊。你还记得在弗拉美卢发生的事么?”

“弗拉美卢?”

那是距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天球的名字。大约半年前,某个酿酒组织借了巨额贷款无法偿还,那时,蓝古被派去回收债款。虽然借据上的金额最终想办法如数收回了,但事实上,他确实为了让该组织先偿还自己的债款而损害了其他同行的利益。

“哼,你好像想起来了嘛。那时候你干得可不赖啊。”

“我只是完成上面派下来的任务而已。”

“托你的福,我们这边一毛钱也没收回,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亚修唾沫横飞,气愤地朝蓝古大吼。蓝古不禁皱了皱眉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被迁怒了啊。

“闭嘴,亚修。”

巴鲁巴特斯喝退亚修—--他正持着匕首,一副要冲上来砍蓝古的样子。接着,这次巴鲁巴特斯真的把枪口抵在了蓝古的眉心上。

“总之呢,小伙子,只要你把那时候的损失给我们补回来,这件事我们也不想闹得太大。我们低调行事吧。”

巴鲁巴特斯皮笑肉不笑的说着,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闹得很大”了。

“你们要我怎么样?”

“赔偿啊,赔偿。反正你接下来也要去香帕尔提回收借款。老老实实地把借据交给我们。如果你不原意的话……”

巴鲁巴特斯把枪从蓝古的额头上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就在蓝古可以重新把视线集中到枪上的一瞬,他故意把手指按在了扳机上。

“借据在我斗篷里面。放在右边了。”

蓝古爽快的回答让巴鲁巴特斯有些愣神。不过只是一瞬,他马上就半边脸一歪,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够聪明。小子,你会长命的。”

他使了个眼色,一边继续拿枪指着蓝古的脸,一边朝后退了几步。

“亚修,去确认下。”

亚修替代他靠了过来,把手伸向蓝古的身体。

“哈,真是个没种的家伙。”

亚修一边嘲笑他一边把匕首插回了腰带,把手伸进了斗篷里。看上去似乎没怎么找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亚修的手里,握着一根金属圆筒。

“这个就是借据?嗯……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东西。这里太暗了看不清楚。什么玩艺?”

亚修用两只手各抓着圆筒的一端,对着甲板上微弱的亮光凝神观看。

“写的是…..”

“火力强化”

蓝古嘴里话音刚落,只见两团火焰跳出来裹住了亚修的两只手。

亚修“啊”的一声惨叫,跳将起来。随着他的跳动,深红色的火焰把周围都照亮了。他一边大叫着,一边像是求救似的,伸着双手跑向巴鲁巴特斯。

“哇,蠢货,别跑过来啊!”

巴鲁巴特斯一边惊慌地后退,一边把枪转向了自己的手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幕,亚修瞬间止住了脚步,却因为惯性朝前倒去,摔倒在地上。

“好烫!烫!好烫啊!巴鲁巴特斯大……救命啊!”

然而看到痛苦的亚修,巴鲁巴特斯反而退得更远了,他重新举起了枪。

“混账东西!胆小鬼!居然使用魔术道具!想趁机逃跑……啊?”

巴鲁巴特斯不可置信的眨了下眼。只见蓝古根本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不过他的脸,却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蓝古的脸上,从眼睛开始到下巴,用面罩盖了个严严实实。

他眼部被一副圆形的眼镜遮着,嘴部也是一个同样圆形的口罩,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昆虫一样。

“怎,怎么回事……?”

蓝古古怪的打扮让巴鲁巴特斯不禁后退了几步。在他的脚下,亚修仍然在痛苦地打滚。

蓝古从斗篷里,拿出了一个球形的玻璃瓶来。

他把玻璃瓶扔到了有些退缩的巴鲁巴特斯脚下。玻璃瓶刚一碰到地板,金属盖立即掉落,从瓶子里喷出大量白色的烟雾来。

“哇!怎么….唔…..”

巴鲁巴特斯连咳嗽都没来得及咳一下。

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只听到“咚”的倒地声。就连刚才还在手脚乱动,满地打滚的亚修,也瞬间没了声音。

现场只剩下了戴着面罩,静静站着的蓝古,以及地上躺着的,正大声打鼾的两人组。

刚才亚修手上包裹着的两团火焰,也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跨过两只手已经被烧烂的亚修,蓝古走向了巴鲁巴特斯。拣起掉在他脚下的空瓶,蓝古在面罩下深深地叹了口气。

“受不了…..我可不是为了这两个小气鬼才跑到香帕尔提来的。拜他们所赐,催眠弹给浪费了一个。”

蓝古把空掉的魔术道具塞回斗篷里,把手伸进了巴鲁巴特斯的外套里。

他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把它从内侧口袋里掏了出来。

“这张借据就拿来抵催眠弹了。”

蓝古对着已经没有意识的男子告知了一声,便转身离去。

头也不回地远去的蓝古的一侧,是和着呼呼的风声,不断从下面被吹上来的片片云彩。

在刚才的骚乱中,天渐渐亮了,香帕尔提天球被一层淡淡的晨光笼罩着。

浓重的绿色渐渐扩散开去,各处丰美的河流湖泊闪烁着点点光芒。丘陵地带张弛着圆润美好的轮廓,平原地带则伫立着一座座城市和村落。

漂浮在奈落上空的天球的周围,覆盖上了一层光的薄膜。

大崩落之后,所有天球都自动生成了魔力力场。据说这是授命于天的吉珂弗里德王赐予人们的守护之壁。

飞行船的前端碰到了肥皂泡一般的守护之壁,穿了过去。

蓝古一边用全身感受着来自于魔力的轻微抵抗,一边专注地看着渐渐迫近的大地。

看着香=巴斯特尔候所居住的布兰杰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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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那是拨奏的音色,是梅尔维的波尔卡舞曲……

那是个总是热闹非凡的小城,到处是歌舞声和喧闹声围绕……那就是我的故乡,梅尔维。

我总觉得那个小城有些令人羞耻,所以从小就和它没什么交集,不过,那旋律却是我非常喜欢的。

但是,对我来说,有一个更喜欢的东西……

“蓝古!”

有人在叫我。是父亲。我要快点过去。船马上要出发了。船…..我父亲他们乘坐的飞行船……

我在草原上奔跑。以一个孩子的脚程来说,飞行船距离太远了,它本身看上去也很巨大。

尽管这样,那里有我的父亲和伙伴们。所以,我要拼命地奔跑。

因为……像我这般的小鬼,他们都能认真把我当作同伴对待,都能等候着我…...

“哟,蓝古。今天也来上班啦,辛苦辛苦。”

“哇哇….不要啦!”

我跑到了飞行船所在的地方,便被在入口处等着我的同伴抱了起来。接着,他拉起了升降梯。

我已经8岁了。而且,我已经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水手了。所以我对他说我要自己走,不料那家伙却只是笑着。

“怎么?不要抱抱的话骑肩肩怎么样?”

强壮的船员一边大笑着,一边把我的身体轻轻地举到肩膀上。这家伙惹小孩生气,觉得很好玩呢。

一到甲板上,我立即从他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我要自己走!”

一边说,我一边朝他腿上踢去,接着转身就跑。那家伙嗖地躲开,不过因为要去干活而没有追上来。他一边大笑着,一边很快地就位开始工作。

我一边在甲板上跑着,一边抬头仰望天空。今天是个好天气,蔚蓝的天空上漂浮着棉花糖一般的云朵,也几乎没有风。这种情形下,气流也会很稳定吧。

我家代代都是做空渡生意的。

所谓空渡,就像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就是在天空中飞翔,横渡奈落的技术。

过去要在天球间航行,要骑乘翼龙,或者要靠魔术师驾驶滑翔机才行。

不过,现在运用魔术道具可以制造飞行船出来,所以空渡已经不是一种特别的技术了,转而变成了专门代表一种职业的词语。

现在的飞行船是否飞行,已经完全靠飞行船组织和市价来决定了。不过在当时,梅尔维还残存着相当多数量的经济独立的空渡团体。

我就出生在这样一个以空渡为生的家族中,想来,我身上一定继承了相当浓厚的祖先的血脉。

我具有与生俱来的魔术才能。

我第一次展示出魔术才能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非常震惊,同时,欣喜万分。因为我们的家族,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一个可以使用魔术的人了。

虽然那时年幼的我所展现出来的魔术,不过是让一个火柴盒“微微地”漂浮了起来。

尽管这样,我却很自豪,因为这是大人们也无法做到的事。

父亲母亲很为我高兴,他们给我带来了魔术书让我看。那是我们家代代传承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一本过时的书,尽管如此,对学习初级魔术却是足以了。在我可以使用的数个魔术中,绳术魔法尤其有用。绳术是指自由操纵绳索的能力。这种能力在飞行船上尤其具有价值。

也因此,虽然我还是个小孩子,父亲仍然让我上了飞行船。年幼的我异常高兴地上了船,从此,不在屋里,而是在狭小的船舱里长大。

不知不觉中,到了晚上。

我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眼,按照父亲的指示,开始在船舱里的巡视。

我已经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或许是因为那时的相遇,对我的人生真的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飞行船上,没有一丝空隙地塞满了乘客和货物。那些都是要回巴特巴古去的人们。当时,巴特巴古和梅尔维关系已经恶化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甚至飞行船组织的航班也受到了控制。所以这些人选择乘坐空渡的飞行船。

由于船舱无法容纳下所有上了船的乘客,所以走廊上的各处都躺满了人。我一边避开他们,一边留意着黑暗的走廊朝前走着。

阵阵风吹来,轻轻地梳理着我的头发。

在转角处,我发现有一扇窗开着,窗前站着一个男人,正在往窗外眺望着。

“…你在做什么?”

男人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身来。

“我在看外面。我喜欢看奈落。”

这是一个蓄着胡子,块头很大的男人。不过他并没有给人很生硬的感觉。他脚下踩着一个很大的包,身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上戴了一顶三角帽,最外面还披了一件斗篷。

“嗯?怎么了小朋友?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要叫我小朋友。我叫蓝古・德纳非。我可也是这艘船上的船员哦。”

我知道对乘客要有礼貌,不过对尚年幼的我来说,被人当小朋友对待还是忍不住要争辩几句的。看到我的样子,那男人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温和,看上去不像是在嘲笑我。

“这样啊,那真是不好意思呢。我叫科泽贝克。我是专门研究魔术的。”

“魔术?”

我吃了一惊,不禁睁大了眼睛。因为那时的我,几乎没有碰到过自己以外的,可以使用魔术的人。仔细一想,三角帽配上斗篷,这的确是魔术师的标配。

“你该不会可以使用魔术吧?可以展示给我看下吗?”

对乘客提这样一个要求,或许有些厚脸皮。不过当时的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自称科泽贝克的男子看到我急切的样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小朋友…..哦,不对,是蓝古。你对魔术感兴趣?不过很可惜,我的正职是个炼金术士,所以没法在这里展示魔术给你看了。”

“不是吧….”

对于这个生平第一次遇到的真正的魔法师,我是相当期待的。所以那男人的话让我从心底里感到了失望。

“你不是专门研究魔术的吗?居然不会使用魔术?不是吧,连我都能用几招呢。”

“哦?你会?”

科泽贝克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意外,他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我的脸。

就在这时,飞行船“哐地”摇晃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撞上了乱流,船舱里内的空气从打开的窗口向外挤去。

“哎哟….”

男子头上戴的帽子被吹了起来,卷入了气流中,跟着朝窗外飞去。

科泽贝克很快的伸出手去想抓住,帽子却从指间溜走了。朝窗外抬头看去,大约是卷入了两股气流碰撞所产生的中间地带,他的帽子正在几码远的地方,在空中转着圈。

“让开。我来拿。”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出场了。我伸手取过垂在腰际的绳索,把一端从敞开的窗口向外扔去。

伴随着我嘴里低声念着的咒语,那绳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唰地动了起来。

向空中伸展出去的绳索很快找到了正被气流玩弄的帽子,嗖地把它取了回来。

“啊,这招还真是厉害。”

科泽贝克发出的感叹声,听在我的耳朵里很是受用。我把帽子整理了下,递给了他。他一边微笑着,一边接了过去。趁他重新戴上帽子的当口,我在一旁把窗户关上了。

“我必须要感谢你呢。”

“不用啦。这是我的工作。”

由于很好地尽了自己的责任,我感到很满足。而一旁的科泽贝克把手伸进自己的包里,摸索了起来。

“有了。就是这个。把这个给你吧。”

科泽贝克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戒指来。指环很粗,表面平整,上面刻着一个煅造台和一把锤子的组合花纹。

“这是….什么?”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对戒指之类的东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定点的兴趣。

“戴上你就知道了。”

我接过科泽贝克递过来的戒指,戴在了手指上。由于戒指太大,它穿过中指,在我的手指周围晃着圈。

这时,从戴上戒指的手指周围,渐渐传来了一丝疼痛。那丝痛感从手指传递到了手腕,接着到了手臂,最后,渐渐扩散到了全身。

与此同时,戒指上散发出了一阵淡淡的光芒,和疼痛感一起,将我的身体包围了起来。

“哇…哇….”

我的身体漂浮了起来。

虽然距离地面上只有大约1尺左右,但确确实实是没有任何支撑,就这么漂浮了起来。就像是在空中漂浮的云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魔术道具的力量。那个戒指里,被我注入了飞行术的魔力。”

“魔术道具.....好厉害!”

我情不自禁的兴奋地叫了起来。

“所谓炼金术,就是把魔术的力量注入道具里,让所有人都能使用。像这艘飞行船,也是注入了魔术的力量才能飞起来的。”

“哦…..那个我知道,不过….”

科泽贝克所说的我还是能理解的。

只不过,飞行船是飞行船。而这个看起来和飞翔没有一毛钱关系的小小戒指,让我的身体漂浮了起来,却让我无法置信。

“哈哈,也是。你是这艘船上的乘务员呢。”

“嗯….”

我的身体一边漂浮在科泽贝克的面前,一边还有些恍惚。科泽贝克不再注视着我,而是把视线转向了窗口,眺望着远方。

“这是炼金术士们智慧和努力的结晶----这就是魔术道具。只要有了魔术道具,人类就可以无所不能。”

“无所不能…..真的什么都能做到吗?”

“对,什么都能做到。只要有魔术道具和些许勇气,哪怕是奈落也可以去。”

“好厉害…..”

我的心被触动了。外面很黑,而属于奈落的那片虚空更是漆黑一片。那地方不要说真的踏足了,就是想象一下自己要靠近它也是不情愿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居然可以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提起它。

“科泽贝克先生……有去过奈落吗?”

科泽贝克没有回答我。他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一言不发地又再度忘向了奈落。

不过他逃避的态度,并没有削弱我的好奇心。

“奈落深处有什么呐?科泽贝克先生知道吗?”

由于我晃晃悠悠地漂浮在空中,所以只能晃动四肢,不然的话,老早就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了。

科泽贝克没有回答我。他看也不看我,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奈落。

忽然,他开口了,“很早以前……”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奈落。大地连成一片,人类可以用自己的脚走到任何地方。”

“………”

“大地,海洋,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生的气息。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个世界上尽情地奔跑、游弋和飞翔。”

他平静的语调,听上去仿佛是在怀念那个时代,又像是在感伤逝去的过往。听着他的话,我的脑海里原本满怀的好奇心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那个没有奈落的世界的想象----那想象一点一点地在我心中扩散了开去。

我只在传说和书本里才见过的不可思议的生物----那些蹬着雪白的,细长的腿奔跑的食草动物,以及在蔚蓝的天空中成群飞过的琉璃色小鸟。还有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不时滑过的扬着风帆的小船。阳光下,拉起的钓竿上,跃动着从未见过的鱼儿。

这一幕幕,伴随着站在眼前的男子的话,在我脑海里形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画面浮现出来,唤起了我极度的渴望---那渴望几乎要撕裂我的胸膛跳跃出来。

“不过….那些生物已经不存在了吧?奈落出现了以后,世界被分割开来,大家都死掉了……”

“说的是呢。”

“奈落的深处,只有些坏家伙了。全是些被吉珂弗里德王抛下来的魔人和怪物们蠢蠢欲动。”

“那个啊,那就不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思居然异常明确。刚才我问到关于奈落的事的时候,他的那种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样。

“不是吗?”

我一边在半空中胡乱地摆动着四肢,一边问道。正在这时,我的身体缓缓地开始降落,我身上包裹着的那层光圈也渐渐地淡了下去。

看着我身上的魔法渐渐消去,科泽贝克露出一个平静的,却带了几分落寞的笑容来。

“奈落深处存在的,说不定不是什么邪恶的怪物,而是一个唯一的希望也说不定哦。”

“希望?”

我的脚碰到了地面,却因为一瞬间的反弹力,一下没站稳,膝盖一弯,一把抓住了科泽贝克的裤子。我调整了下姿势,却仍然抓着那裤子不放,抬头望向了身材魁梧的男子。

和我视线相接的一瞬间,科泽贝克嘴角一扬,露出个笑容来-----那笑容明朗又温和,看上去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落寞。

“怎么样,蓝古。炼金术还是有几分用处的吧?”

“恩”

我用力地点点头,终于放开了科泽贝克的裤子。科泽贝克抓过我的手,在戴着戒指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带动了戒指的转动。

“你将来会有一番大成就。小小年纪,就已经可以自由使用绳术了。”

他的话,让我生起了一番自豪感,以及前所未有的自信。

“如果你想在魔术方面有所深造的话,我可以帮你。这个戒指你要好好保管它。”

“啊?”

“我在梅尔维魔术大学。蓝古・德纳非,无论什么时候,你只要拿着这个戒指来找我,我都会欢迎你。”

“嗯”

听了科泽贝克的话,我低头看向戴在手指上的那个平整的戒指。把那上面雕刻着的锻造台和锤子的花纹,深深地刻在了心里。

这个自称科泽贝克的男子,是具有“魔术锻造师”之称的,梅尔维第一炼金术士。而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后来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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