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7 幼子之言
第九章27 幼子之言
以十字斬劃出的雙劍劍影,在對手身上留下了決定勝負的傷痕。
儘管自己也全身負傷、鮮血淋漓,威爾海姆的意識卻無法掩飾對自身劍技不精的不滿。
「——太弱了。」
從咬緊的牙關中洩露出來的,是對年邁衰弱的自己滿懷的失望與憤怒。
隨着歲月流逝,年老體衰的無力感讓他隻想掩麵嘆息。如果是詩人、藝術家,歲月的積累能轉化爲知識和技藝,讓他們在年老時達到年輕時無法企及的高度,無論是在言辭還是畫筆之上。
然而劍士卻不然。
歲月對劍士而言,隻是無法辯解的烈火灼身。力量、技巧、速度,都無法與巔峰之時相提並論。
——這種感受,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類似的難受,他過去也曾無數次體會過。
比如身爲王國近衛騎士團長,決定退下前線的時候;
又比如妻子被白鯨奪走生命,爲了複仇而耗費十四年光陰,最終卻隻能以衰弱的劍技麵對仇敵的時候;
而如今,這種令威爾海姆備受煎熬的痛苦,堪稱他一生中最劇烈的一次——堪比他在『亞人戰爭』中首次知曉特蕾西亞是『劍聖』,並髮現自己遠遠不及她時的震撼。
太弱了,自己實在太弱了。
在以強弱論輸贏的世界裡,“弱”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這個世界上不存在藉口,隻有強與弱之分。
不論天賦、懶惰、疾病還是衰老,一旦踏上爭鬥的舞颱,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這理所當然。劍無法選擇持有者。
因此,持劍之人也自然不能爲自己找任何藉口。——不,這個世界上也確實存在着能選擇持有者的『劍』。
而能夠駕馭那柄『劍』之人,正是站在這個毫無藉口的世界頂端的人。
——而那,正是威爾海姆·特利亞斯無論如何也必須要超越的存在,即使他已經年邁衰弱,也不能將此作爲任何藉口。
「——」
但威爾海姆對自身的苛刻評價姑且不論,這場髮揮出了他近幾十年來最接近巔峰時期劍技的戰鬥,終以強大的忍者墜入深淵而告終。
在威爾海姆所交手過的忍者中,這名少女無疑是最爲頂尖的存在之一。
他無法想象少女爲了達到這種境界付出了怎樣的修煉,但勝負的世界並不存在安慰獎。這正是劍道最爲殘酷的地方。
即便再怎麼熱愛劍道,劍是否回應其熱情,也與付出愛的深淺毫無關繫。
相反,付出的愛意越深厚,當意識到自己的熱情並未得到回報時,心靈就會崩裂得越徹底,損壞到無法挽回。
威爾海姆一邊將這份感傷留在腦海一角,一邊並未在決出勝負之後放鬆警惕。
此刻,墜落下去的少女的身體被殘存的一根絲線纏繞,呈倒掛之勢。鮮血沿着她倒懸的身體滴落,但那纖細的軀體卻未被斬斷。——這正是他仍未放鬆警惕的原因。
在生死相搏的戰鬥中,彼此都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威爾海姆從未因對手的年輕、性別或任何理由而手下留情。
他明確地以奪命爲目標揮劍。然而少女的身體未被一分爲二,這並不僅是威爾海姆劍技的不足,更証明了少女用某種方式避開了緻命傷。
恐怕是——
「——絲線麼?」
少女事先用手腳的所有指頭在通往地下的洞穴中佈置了絲線。
這種自由操控絲線的技藝,不但需要極高的才能,更需要經曆無數血汗磨練。絲線可以化作割裂敵人的刀刃、也能變成束縛敵人行動的鎖鏈,甚至在身體週圍緊緊纏繞,髮揮盔甲的作用阻擋緻命一擊。
在最後一擊到來之際,少女明顯保護了脖子和心髒,而威爾海姆則趁此機會全力劈向空隙,但實際上這卻是她瞬間引導出的空當。
能在那種瞬息之間做出這種判斷,留下一線生機,威爾海姆隻能爲少女的機敏喝彩。
雖然不敢放鬆警惕,但威爾海姆其實也希望少女能夠活下來。儘可能生擒敵方,是己方的一緻想法。
「——嗚……」
吊掛的少女微微呻吟一聲。
威爾海姆一邊將劍刺進牆壁穩固身體,一邊準備靠近下方的少女並將其捕獲。或許是察覺到他的動作,少女顫抖的眼皮緩緩張開,那雙紅色的眼眸映出了威爾海姆的身影。
威爾海姆沒有因此放鬆戒備。但從剛才的劍擊反饋來看,他可以確定對方已沒有餘力進行反擊。
五十年來,他無數次揮劍,經曆無數次生死搏鬥,親手奪取的生命早已數不清。
而正是這樣的經驗,告訴他眼前少女所受傷勢的嚴重性。
因此,不論少女用目光如何暗示自己仍握有底牌,威爾海姆都看破了她不過是在虛張聲勢,仍舊緩緩靠近。
「我雖不清楚事情的詳細來龍去脈,但爲了自身安危,我勸你還是放棄無謂的抵抗吧。很快,阿爾先生也會被控製住的。」
識破了對方的虛張聲勢後,威爾海姆如此勸告少女停止抵抗。
少女與普莉希拉·巴利耶爾的騎士——阿爾合謀一事,威爾海姆已然知曉。他也猜測,正是普莉希拉死於沃拉基亞帝國的悲劇,才導緻了阿爾的瘋狂行徑。
威爾海姆非常清楚阿爾因失去摯愛而産生的悲痛。
這種被撕裂、被切割、被無儘的無力感灼燒靈魂的痛苦,他再熟悉不過。
但即便如此,也絶不能容忍因爲這種負麵情緒而允許他們摧毀世界,更不能容忍自己的恩人也淪爲那場失控的受害者。
——阿爾的計劃,他必須粉碎。
這也意味着,凡是出於任何理由幫助阿爾的人,都必須予以阻止。不論對方是誰。
眼前的少女也是如此,她不過是必須從計劃中移除的一個零件——
「……真是,差勁透了。」
少女以細若遊絲的聲音自責道。
吊掛的少女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虛張聲勢被威爾海姆看穿,言語中流露出對自己的失望。
——
「不僅沒能幫上忙,反而還拖後腿……」
若非身體被吊着,此刻的少女可能已眼含淚水,這是真正髮自內心的悔恨。
若少女僅僅是在爲自己的失敗感到悔恨,威爾海姆或許會在此時徹底放鬆最後一絲警戒。
但實際並非如此。少女的自語剛剛落下,頭頂上方的洞口外便傳來了異響。
「——咕,呃!」
聽到頭頂上傳來的慘叫聲、意識到是留在上方房間的菲魯特的聲音時,威爾海姆立即拔出牆中的劍,蹬牆躍起。
三角跳之後,他飛躍出了洞口,映入眼簾的是——
菲魯特雙腳在空中亂踢,雙手拼命抓撓脖子,正被絲線吊在半空。
「現在就來救你——」
威爾海姆握劍朝菲魯特奔去,就在他即將斬斷絲線之時,菲魯特卻以極其痛苦的神情、嘶啞的聲音,用儘全力向他傳達了一句話。
那並不是「救我」,而是——「快逃」。
威爾海姆的眼睛清楚地捕捉到了這一幕。但下一瞬,巴利耶爾宅邸的牆壁被巨大的龍爪貫穿,威爾海姆猝不及防地被從側麵狠狠擊飛了出去。
△▼△▼△▼△
——潛入王都露格尼卡,解放被囚禁於監獄塔的『暴食』大罪司教。
對於宣佈了這種不僅荒誕無稽甚至堪稱髮瘋的計劃,並且隻身一人迅速潛入都市的阿爾迪巴蘭,海因克爾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並未真正了解阿爾迪巴蘭的最終目的。
似乎跟隨在他身邊的八重所獲得的信息也差不多,但與追求利益回報才加入計劃的海因克爾不同,八重加入的理由似乎出於對阿爾迪巴蘭的一種扭曲的執着。
「扭曲的執着啊……虧你能毫不害臊地説出口。」
八重對阿爾迪巴蘭那種既非愛戀又非憎恨、難以名狀的感情,被自己用主觀的尺度去評判,這令海因克爾不禁寒心地自嘲起來。
原本,“正常”或“扭曲”這些詞,到底該以什麼標準去衡量呢?
如果説八重的執着是扭曲的,那麼自己又何嚐不是?爲了喚醒沉睡的妻子,不惜淪爲國賊的自己,這種執着又該怎樣解釋?
「——嘖!」
自責與自嘲混雜的自我質問,讓海因克爾感到劇烈的頭痛。他用手指狠狠地按壓太陽穴,試圖暫時緩解痛苦。
平常遇到這種毫無答案的迷霧般的痛楚,最好的特效藥莫過於酒精。雖然酒不能治愈痛楚,但它至少能讓人暫時忘記疼痛、麻痺感官。
他清楚這並不健康,但海因克爾早已無法在清醒狀態下正常地麵對現實,唯有藉助酒精帶來的醉意才能勉強撐住。
然而此刻,他卻不能再用酒精的麻痺感來逃避痛苦了。——因爲等待已久的時刻,或許終於到來了。
追尋了將近二十年,甚至爲之心如刀割、魂魄龜裂的夙願時刻。
「——露安娜。」
閉上眼睛,他在唇間輕輕吐出深愛女人的名字,眼前浮現出她的身影。
自相識以來,她那青春、可愛、嬌美的容貌就未曾有過絲毫變化。並非是記憶未曾更新,而是她沉睡後的容顏,真的如同凍結了時光一般,絲毫未變。
他多麼渴望再次看見她睜開眼睛,嘴唇輕啟,流露出與那嬌小外貌截然不同的、活潑而不肯安靜一刻的性格。
如果能實現這個願望,海因克爾的人生將再無其他所求——
「我啊……」
『——啊~老爹,你不會又陷入負麵情緒了吧?你現在就散髮着那種氣息啊。』
突然,從正下方傳來的聲音讓海因克爾屏住了呼吸。正在用手指按壓太陽穴的海因克爾,聽見向他搭話的正是展翅飛行的『神龍』。
明明擁有如此莊嚴強大的存在感,這條『神龍』説起話來卻顯得極爲輕浮。明明看不到自己背上的海因克爾,卻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
麵對這種難以稱爲體貼的問題,海因克爾不知如何回應。
理所當然的。——對海因克爾來説,與『神龍』獨處,就如同把食物掛在飛龍或水龍鼻子前麵一樣,充滿難以壓抑的渴望。
爲了喚醒一直沉睡的露安娜·阿斯特雷亞,海因克爾試遍了各種手段。魔法、詛咒術、『流星』以及各種魔造具,他都嚐試過了。而這些手段的希望一個個破滅之後,他最終唯一剩下的希望,便是『龍之血』。
傳説中能驅除一切疾病、甚至使貧瘠土地恢複豐饒的至寶『龍之血』,隻要能得到它,就一定能喚醒露安娜。——而此時此刻,這寶物就近在咫尺,隻要拔劍便能觸及。
但是——
「……別管我,少跟我搭話。」
『別這麼自暴自棄嘛。我理解老爹你現在很焦慮,也知道你跟我待在一起很難受。所以啊,我才特地安排了一點預防措施,免得你太衝動。』
「預防措施?難道説,你指的就是現在這個嗎?」
『我本來就是這麼想的,但看你反應,這麼説是不是不太妙?』
『神龍』仿佛毫無噁意地歪了歪頭,所指的顯然是他們此刻所處的場所——也就是遠離地麵、飄浮於雲層之上的天空。
海因克爾正騎在『神龍』背上,置身於極高的高空之中。『神龍』似乎操控着風,讓騎乘環境穩定舒適,除了鱗片較硬之外幾乎毫無不適。但顯然,『神龍』所説的預防措施,並非指這份舒適感,而是這個高度本身。
『即使你刺穿我的心髒得到龍血,若是一同墜落死亡,那也毫無意義。正因爲如此,就算隻有我們兩個,你也沒法對我出手。怎麼樣?這個主意還不賴吧?』
「別自己誇自己了。再説了,這種主意也談不上體貼或精明吧。萬一你失算了,我不顧一切地拔劍呢……」
『不可能啦。老爹你是個正常人。』
「什麼……」
『正常的人才會考慮後果啊。我見過不少腦袋有問題的家夥,但老爹你可不像他們一樣瘋。』
聽着『神龍』肆無忌憚、毫無保留的評價,海因克爾張口結舌,瞬間無法反駁。
隻是,他的耳朵率先泛起了紅暈。這是因爲憤怒,還是羞愧呢?
如果是憤怒的話,那麼他未能脫口而出罵人的事實正符合『神龍』的評價;如果是羞愧的話,那麼自己意識到被指出問題正説明『神龍』一語中的。
無論怎樣,耳朵髮紅的瞬間,海因克爾便已注定敗北。
「我,正常……嗎?」
他加大了按壓頭部的力道,聲音中夾雜着壓抑的痛苦。
所謂的“正常”,放在現在的海因克爾身上未免過於諷刺。『神龍』究竟在想什麼?一個正常人又怎麼會爲了一己私欲淪落成國賊?
他清楚自己根本稱不上正常或正直。那種普通百姓具備的普遍意義上的“善良”,並不適用於他。
「所以,我才在普莉希拉小姐去世之後,接受了阿爾迪巴蘭的邀請。」
介入沃拉基亞帝國的危機、並在那裡喪生的普莉希拉·巴利耶爾。
海因克爾自問,絶不敢宣稱自己對她忠誠。與她的關繫,充其量隻是利益一緻的合作夥伴罷了。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未懷疑過她有資格坐上王座,引領王國的未來。
然而這個希望,隨着她的死亡灰飛菸滅了。
就在希望破滅之際,阿爾迪巴蘭伸出了援手。他承諾,隻要幫助自己,就能得到『龍之血』。這是多麼甜美的誘惑。
正因爲經曆過失去希望的無力感,他才如此卑微地緊抓着這次機會。這樣的人又怎能被稱作“正常”?
正當他陷入苦澀時,『神龍』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急速向地麵俯衝,伴隨猛烈的風暴衝向王都,並破牆而入,卻在那裡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擊——
「——父親大人。」
在半毀建築中,正架開龍爪、手持雙劍之人,
正是『劍鬼』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
△▼△▼△▼△
「——感謝了。」
威爾海姆勉強彈開龍爪,感受着雙臂殘留的麻痺感,向提醒他威脅逼近的菲魯特道謝。
菲魯特的脖子被絲線纏繞,身體被吊在空中。儘管她自身陷入危機,卻並未向威爾海姆求救,而是提醒他做好防備。
多虧了這份提醒,他才及時擺出了防禦架勢,險之又險地化解了攻擊。
『不,就算趕得及,也沒人擋得下來吧,一般來説!』
回應威爾海姆感慨的是站在建築外的龐然巨物——光是被看到,就足以令衆人畏懼跪伏的絶對強者。
『神龍』波爾卡尼卡正以震懾人心的威嚴,從外麵窺視着屋內。
「咳咳……我也同意那條『龍』的意見。我是讓你快逃,不是讓你去幹架……咳!」
正劇烈咳嗽的菲魯特,竟然也出乎意料地讚同波爾卡尼卡的觀點。
在龍爪攻擊引髮的混亂中,菲魯特解開了纏繞的絲線——不,威爾海姆的眼睛更準確地捕捉到了髮生的細節。
菲魯特並非偶然獲救,而是在沒有他幫助的情況下自行掙脫了絲線。
「難道,您是來拯救菲魯特大人的?」
『從立場上説,這話不好承認。不過現在我若是承認了,菲魯特小姐就正式成爲我們國賊隊伍的一員了?』
「我才不是你們的同夥!不過,你確實是爲了救我才趕來的……」
菲魯特邊揉着自己的脖子邊回答,語氣中還殘留着被吊在空中的不適感。波爾卡尼卡並未否認,看起來『龍』似乎是通過某種方式察覺了菲魯特的危機,因此特意趕來相救。
也就是説,那位忍者少女就是爲了引誘『龍』前來才特意用絲線睏住了菲魯特。
但——
「對她本人而言,恐怕也是苦澀的決定吧。畢竟既然您來了這裡……」
『那就意味着我沒法去另一邊幫忙了。』
「確實如此。——話説回來,您的説話方式變化得可真大啊。四十多年前,匆匆一瞥時完全像是另一個人……不,簡直就像另一條龍一樣。」
『常言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何況是四十年那麼漫長的歲月呢?夏天可是會對女孩施加魔法的啊,老爺子。』
「原來如此。」
雖然嘴上這麼回應,但威爾海姆對波爾卡尼卡的變化並未真正釋懷。不過此時他也沒空去深究這態度上的改變。
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關注。——波爾卡尼卡並非孤身前來,它的背上還載着另一個人。而那人至今未曾開口,一直掩蓋着自己的氣息,並非爲了偷襲威爾海姆,而是因爲——
「——你連在我麵前露個臉的勇氣都沒有了嗎,海因克爾?」
「——!」
威爾海姆的質問,讓對方明顯地退縮了。就算低着頭、壓抑着聲音,試圖隱藏自己的存在感,威爾海姆早已知道,那名參與阿爾謀反計劃、成爲國家罪人的人當中,有海因克爾的身影。
阿爾的所作所爲,已經是足以危及王國存亡的嚴重危機。
身爲前近衛騎士團團長的威爾海姆,麵對這樣的危機卻不拔劍而戰,這種事情絶不可能髮生。甚至拋開這些理由不談,威爾海姆下定決心必須親自執劍應戰的最大原因,就是海因克爾的存在。
「想必對方答應你,隻要協助他們,就能拿到『龍之血』吧?你打算用它來喚醒你的妻子……露安娜?若真如此,你未免太過膚淺了。」
存放在王城中的『龍之血』確實擁有非凡的力量。
若能得到那件王國至寶,或許真能喚醒至今仍不明原因而陷入沉睡的露安娜·阿斯特雷亞。
但是——
「你以爲那個阿爾……不,那個叛逆者阿爾,會遵守對你的承諾嗎?他背叛了自己的主人普莉希拉·巴利耶爾,甚至欺騙了那些真心關心他的人,才策劃了這一切。你憑什麼認爲,他單單會實現你的願望呢?」
『你這麼懷疑倒也合理,但未免有些過於一廂情願——』
「尊敬的露格尼卡之龍,我現在並非在與你對話。」
麵對威爾海姆毫不客氣地拒絶對話的態度,波爾卡尼卡沉默了下來。隔着沉默的龍,威爾海姆繼續對隱藏在龍背後的那個人髮問:
「怎麼?一句話都説不出來嗎?是被我説中了心事,還是你壓根兒沒想過這些?沒錯,你從過去起就隻會逃避,總是回避自己不願麵對的事物。直到現在,你依然隻願看自己想看的東西——」
「——閉嘴!閉嘴!你給我閉嘴!」
「……」
「隨便你怎麼説……!你憑什麼對我爲了露安娜所做的事指手畫腳啊!!」
伴隨着歇斯底裡的咆哮,波爾卡尼卡背上的人影站了起來。
看着那熟悉的麵容,聽着那耳熟的聲音,看着那怒不可遏地顫抖着手指指向自己的模樣,威爾海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嘆息中夾雜着無奈、失望,同時也帶有一絲安心。
安心的理由多種多樣。比如對方畢竟還有勇氣抬頭反抗,或者哪怕成了國賊,也終究不願徹底躲在陰影中。
但總而言之——
「……你總算敢露麵了啊。」
「呃……」
「接下來呢?除了大吼大叫之外,你還想説什麼?你加入那家夥的理由難道不是我所猜測的那樣嗎?若真如此,你憑什麼相信他隻會實現你的願望?你是不是已經被渴望蒙蔽了雙眼?」
「我……」
麵對威爾海姆的連續質問,龍背上的海因克爾低下了頭。
他剛剛的盛怒轉瞬消散,現在隻是徹底地沮喪。事實上,海因克爾在威爾海姆麵前表現出這種退縮,也並非一天兩天了。
這種狀態早已持續多年——甚至早在海因克爾髮誓成爲騎士,並從威爾海姆那裡繼承名劍『阿斯特雷亞』之前就是如此。
「大叔的目標就是『龍之血』,目的是爲了喚醒他沉睡的妻子,這一點沒錯。」
代替低頭沉默的海因克爾做出回答的,是菲魯特。她揉着脖子,挺直腰闆,以毫不畏懼的表情説道:
「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雖然具體細節我也沒全聽完。」
「……多謝您代替不肖之子做出了回答,也對讓您被捲入此事深表歉意。」
「後麵那句道歉就不用了。我也跟他説了,這隻是我們彼此做事方法不同罷了,跟對錯無關。」
菲魯特的回答中沒有絲毫怨怒,儘管她自己也是受害者。麵對她這種堂堂正正的態度,威爾海姆在她身上清晰地看見了王者之器。
菲魯特無疑與庫珥修一樣,是被龍曆石選中的五位候選人之一。然而如今『神龍』卻與她對立——
威爾海姆穩住握劍的手,直麵波爾卡尼卡。
他們的劍與爪,再度劃破了寂靜的空氣。
擋開首擊帶來的麻木後,手上的感覺已消失無踪。然而,即便隻有一合之力,若交到三合,劍也會被奪走。要麼全然躲過,要麼以更高明的方式化解。
“費爾特小姐,別動。我可沒信心給你來個‘輕柔’的。”
“我都快忍不了了。自從那個羅姆爺爺想方設法騙我,我就一直憋着一肚子氣。”
“那就請您再忍耐片刻,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別隻對我一個人好!”
她這樣怒吼着,一邊輪流瞪着威爾海姆和波爾卡尼卡,一邊吐出舌頭。
威爾海姆儘量不分心,目光緊盯波爾卡尼卡的一舉一動。畢竟它也是趕來救援那位忍族少女的。它的出現已被人目擊,時間一長,騷動隻會擴大,行動也將更加受限。——這裡同樣是一場短兵決戰。
“畢竟是傳説之龍吧?不先想想除了硬拼以外的選項嗎?”
“很遺憾,我正好也想着要再度超越那傳説。雖説藉用得太湊巧,還是請多多配合。”
——
在波爾卡尼卡的牽製下,威爾海姆如是回應。久未髮聲的海因凱爾頓住了呼吸,臉頰微微僵硬,眼皮顫抖,他用那雙藍色的眸子茫然地望着威爾海姆。
“父親,難道是……”
——
察覺到什麼的海因凱爾,看着威爾海姆,隻見他輕輕合上了眼皮。
麵對波爾卡尼卡,這般幾乎毫無防備實在魯莽,然而他們在彼此的戰意中共享了那份——對方不會趁機襲擊——的信任。
順從那份感覺,威爾海姆在合攏的眼皮背後,回想起了滿心的懊悔。
陰沉的天空下,是尚未平息的空墓碑;沉浸在悲痛中的參列者們,和讚頌其殉道精神的國王陛下的頌辭。
缺席本該到場的兒子,以及連帶他一起離開都提不起勇氣的自己——那樣軟弱無力的身影。
然後——
“——沒事的,爺爺。奶奶去世時,她還不是‘劍聖’。所以,‘劍聖’並沒有失敗。”
“因爲,‘劍聖’是不可以失敗的。父親是這樣説的。”
“所以,就算無需悲嘆,阿斯特雷亞家依舊安泰,爺爺。”
“——不過是幼童無心的話罷了。”
那是剛繼承了“龍劍”拔劍資格與庇護之力的幼子無噁意的稚語。
細細回想起那日的懊悔,威爾海姆睜開雙眼,看向那條龍——正如它所言,這是一位曾名列傳説、拯救過王國的“神龍”。
他深知,在王國存亡之際,如此行事或許顯得不夠謹慎。但正如同拯救王國、拯救世界那般,威爾海姆還有一項必須以劍來完成的重要使命——唯有以劍才能達成的重大職責。
威爾海姆別無它法——唯有將“劍聖”還原之道。
因此,他將向此劍索求與當年相同——不,超過當年的劍力,並向那條龍髮起挑戰。爲的,正是贏得那足以改冩傳奇、勝過所有傳奇的勝利。
“——‘劍鬼’ 威爾海姆·特利亞斯”
“——‘神龍’ 波爾卡尼卡”
伴隨着這聲宣言,兩人同時出手。劍光與龍爪,將聲音遠遠甩在了身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