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第8章 『小鬼殺手,前往漩渦之中』
那隻哥布林之所以靠近水井,並沒有特別的理由。
他確實口渴了。但主要原因是討厭那隻逞威風的巨魔。
只不過稍微強了點就整天頤指氣使,誰受得了。
結果還不是把工作都丟給我們做。也找不到什麼樂子。麻煩得要命。
其他傢伙都笨到乖乖聽話幹活,所以自己休息一下也無所謂吧。
打混摸魚、抱怨罵人這點小事,大家都在做,又不會怎樣。
沒那麼嚴重吧──……
因此就算他拉起井裡的吊桶時覺得特別重,也沒去思考原因為何,只懂得詛咒神明。
「!?」
一隻手臂突然伸出水井,掐住他的喉嚨,擠出模糊不清的喀嚓聲,令他失去意識。
儘管如此,直到死前,他仍不覺得自己有錯。
哥布林的屍體就這樣被拖入井中,伴隨平靜的水聲下沉。
掉在身旁的屍骸,嚇得牧牛妹「咿!」地叫了一聲,他的注意力卻完全放在觀察四周。
他──哥布林殺手觀察著。
「好。上來。」
從井裡爬出來的他,滴著水確認一片寂靜的周圍。
接著低聲呼喚,牧牛妹輕輕點頭,提心吊膽地抓著繩子往上爬。
雖說上頭有岩釘,水井的內壁依舊很滑,身體又因為恐懼及緊張變得極度僵硬。
明明差一點就能爬上去,她卻動彈不得時,皮護手一把抓住手腕,硬將她拉了上來。
「啊…………謝謝。」
「嗯。」
他沒有再說什麼,彎下腰迅速邁步而出。
雖然沒說話,牧牛妹從那動作看出他在叫自己跟上,便跟在後頭。
或許是因為完全沒想過要分別行動吧,她顯得言聽計從。
從不遠卻也不近的村莊中,傳來氣勢十足的怒吼聲。
顯然是那隻怪物率領著哥布林在大叫。時間所剩無幾。
由於他前進的方向與聲音來源相反,牧牛妹稍微期待了一下是要逃跑。
當然是在明知會落空的前提下期待著。
他不會放哥布林活著回去。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池塘……?」
「對。」
不久後,他們抵達之前來過的那座結冰的池塘。
他蹲下來拔出小刀,反手握住,朝水面揮下。
牧牛妹不曉得該做什麼,一屁股坐到他旁邊。
她抖了抖溼掉的身體──拜戒指所賜,明明沒冷到才對。
──對了,得趕快擦乾。
剛才他說過的話於腦海重現。否則會凍傷。
話雖如此,她不好意思在這邊脫掉衣服,所以只有盡量把下襬之類的部分擰乾。
水紛紛滴落。衣服黏在肌膚上,不太舒服,溼掉的頭髮好重。
「……你不用嗎?」
「不用什麼。」
「不用擦乾身體?」
嗯。他緩緩搖頭,語氣聽起來像在想事情。
「不必。很快就會暖起來。」語畢,又簡短補充一句:「很快。」
「是嗎……?」
她經常不理解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牧牛妹抱著雙膝縮成一團,微微搖晃身體,以驅散寒意。
不對,比起覺得寒冷……也許更接近出於恐懼的行為。
隔著溼掉的衣服,能感覺到些許自己的體溫。
但這點溫度實在太過微弱,不足以當成令人安心的依靠。
「欸……」
因此,最後她拘謹地朝他的背影呼喚。只有這個選擇。
「什麼事。」
他沒有回頭,繼續動手,低聲回答。
牧牛妹不曉得這個問題能不能問,思考著該如何開口,然後把額頭埋進雙膝之間:
「那隻怪物說……你殺了他哥……」
「嗯。」
「真的?」
牧牛妹吞了口口水,小聲詢問。他回答得很乾脆。
「不記得。」
「那是……誤會嗎。認錯人了……?」
「那些傢伙也不會記得自己殺過誰。」
牧牛妹的問題,也蘊含些微的期待。
他則一口否定。
「『誰管那麼多』。」
這樣呀。牧牛妹咕噥了一句。說得也是。
過沒多久,他用小刀調整挖出來的冰塊形狀,扔給牧牛妹。
「哇!」
牧牛妹被冰得忍不住尖叫,他扔給她一塊比較沒那麼溼的布。
「幫我擦亮。」
「這、這個嗎?」
「還要再做幾個。」
「嗯、嗯。知道了……」
之後呢?牧牛妹吞回這個問題,照他所說動起手來。
他也默默鑿冰。
然而,不曉得過了多久。
牧牛妹放下不知道第幾塊冰磚時,他忽然抬起臉。
「風雪停了。」
「對耶……」
牧牛妹眨眨眼,仰望天空。
遮蔽天空的白雲另一側,透出同為白色的太陽。
「我從沒期待過神骰出的點數,但……」
這是個好機會。他咕噥了一句,抱著牧牛妹擦好的幾塊冰磚站起來。
「我去。」他簡短地說。「妳離開這個村莊。」
「咦……」
牧牛妹眨眨眼,睫毛上的霜發出清脆的啪哩啪哩聲。
「我去引起騷動。他們的注意力會集中過來。若是其他巢穴,可能會有幾隻逃掉……」
他重新抱好滑溜溜的冰磚,在口中喃喃自語村裡的地形後,用依然淡漠的語氣說:
「值得慶幸的是,那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怪物不會允許。妳應該能成功逃離。」
她早已料到他會這麼說。
之前,兩人為了逃跑而奔走;現在,他要為了殺戮而前行。
一如往常。
「……嗯。」
因此,牧牛妹沒有抵抗,點頭答應。一如往常。
「那我得回去……準備一桌溫暖的料理才行呢。」
「嗯。」
他簡短回應,在積雪的道路上緩慢前進。神奇的是,聽不見腳步聲。
牧牛妹緊盯著逐漸遠去的背影。開口,又合上。
該說些什麼?不會對他造成負擔的話語。加油?她老是在講這句。
想問的事。希望他說的話。牧牛妹逡巡過後,用彷彿會被風聲蓋過的聲音問:
「你會回來吧?」
他沒有停下腳步,默默向前。
肯定是沒聽見。那就沒辦法了。
牧牛妹輕輕抹了下眼角,點頭,緩緩轉身。
必須快點逃──找個村落通知這件事,找救兵來。
她開始小跑步,此時,背後傳來聲響。
「我沒打算輸。」
簡短、低沉、淡漠,他的話語。
沒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受不了,一點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情。
她吐出一口氣,繃緊微微揚起的嘴角,於雪中奔跑。
§
占據村裡的廣場,還讓俘虜及手下隨侍在側,巨魔心中依然只有不滿。
「GOROGB!」
「GGOBOGGGR!」
哥布林正發出刺耳的笑聲,盡情蹂躪俘虜。
若不好好盯著,他們會不小心做過頭把俘虜弄死,小鬼是不懂節制的。
現在也是這樣。他們奸笑著舉起刀,巨魔因此朝那邊瞪過去,讓小鬼閉上嘴巴。
──真是,哥布林這種生物,比嘍囉還沒用。
明明不打算乖乖聽從指示,只要他一散發怒氣,卻又會立刻過來拍馬屁。
然後八成在心裡吐出舌頭嘲笑他。那就是哥布林。
──狗頭人還比較好,至少沒心機。
他在內心唾罵某個種族的獸人,憤怒地望向手下。
但他們住在礦山,不太適合在地上做事──……
到頭來,巨魔只有這群小鬼可以使喚,這更加令他感到不悅。
「真慢……!快到吾宣布的時限囉……!」
抬頭一看,可憎的太陽掛在點綴著白雲的藍天上,光輝燦爛,灼燒雙目。
暴風雪停了,不曉得棲息在那座山上的愚蠢巨人和冰之魔女在搞什麼鬼。
這件事對巨魔來說同樣令人煩躁,用身體把椅子壓得吱嘎作響。
每個傢伙都是這副死樣子──每個傢伙都是這副死樣子……!
「GOBGR!GOOBOGR!」
「煩死了!」
一面鞠躬一面走過來的小鬼──大概是想上前觀察他心情如何──被巨魔一腳踹飛。
那隻小鬼搬來的壺掉在腳邊,巨魔把它撿了起來。
是用黏土蓋住的酒壺。搖晃幾下聽得見水聲,可見裡頭有裝東西。
巨魔剝掉黏土,一口喝光壺內的酒。
「冒險者還沒來啊……!」
「……GOBBG。」
「混帳東西,怕了嗎……」
小鬼們看他的眼神,帶著扭曲的服從及輕蔑,巨魔不予理會,扔掉空空如也的酒壺。
既然時限將至,那也沒辦法。代表那個冒險者是個卑鄙又膽小的弱者。
只要把該做的事做完,攻進城鎮、揪出那傢伙,讓他死在無法想像的恥辱下不就得了?
在他面前殺光、侵犯、吃掉他的家人,折磨到那傢伙求他殺了自己,再殺掉。
一根根折斷全身的骨頭也不錯。
悲慘的呼救聲,會變成要人快點殺掉他的哀求聲。
巨魔舔了下沾上酒的嘴脣,抓住戰鎚站起來。
「妳們似乎被拋棄囉。」
聽見這句話,被釘在木頭上的女性依然沒什麼反應。
只有發出微弱的「啊」或「嗚」聲,身體冷得微微顫抖。
不過,巨魔發現了。
女人黯淡無光的雙眼,有了些微的動搖。
人類終究只有這點程度。儘管心裡有求死的念頭、放棄了一切,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巨魔嗤之以鼻,雙手握緊戰鎚。
「要先殺哪個,這點要求吾倒是可以答應喔?」
他當然沒打算讓她們死得輕鬆。兩名女子目光相交。
想快點死。卻又不想死。另一人先吧。可是我不想講這種話。
「怎麼?無法決定嗎?」
看到這副可悲的模樣,巨魔不屑地笑了,抬起下巴催促哥布林。
「GBOORG!」
「GBG!GOORGB!」
剛才的不滿不曉得跑哪去了。醜陋的小鬼們帶著下流笑容,湧向兩名女子。
糾纏在腳下的氣息,嚇得她們發出僵硬的尖叫聲,哀求著「不要」。
「不快點決定,就由那群傢伙處理。那個冒險者見到妳們的屍體,也會後悔萬──」
唰。踢散白雪的短促腳步聲響起。
「…………!?」
哥布林沒有停止動作。但巨魔看見了。女人也愣愣地抬起臉。
一道黑影。
從到處都是損壞、崩塌房屋的廢村中,朝這裡接近。
踩著大剌剌又從容不迫步伐的,是一名打扮寒酸的冒險者。
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兄長就是被那小子殺掉的嗎?此外,聽說還有個小丫頭跟他在一塊……
算了。反正是哥布林的報告,不值得信任。
巨魔滿足地說,用手勢制止發出低吼聲、隨時要撲上去的小鬼。
「虧你有種單獨前來。雖然晚了一些……就原諒你吧。」
男人一語不發。看起來只是杵在那裡,鐵盔也沒動。
怕了嗎?巨魔哼笑出聲。也罷。那樣也無所謂。
「吾和你不同。只要以人質為盾,不費吹灰之力就殺得了你。但這樣毫無意義。」
巨魔緩緩舉起戰鎚,姿態威風地指向那名冒險者:
「就賞給你抵抗的機會。努力死得壯烈點,讓吾替胞兄報仇雪恨吧。」
「雖不曉得你誤會了什麼。」
那名男子冷靜地宣言。
「要死的是你們,我才是殺的一方。」
「很能吠嘛,冒險者!」
巨魔一聲令下,哥布林們便發出怪聲襲向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抽出劍,衝進漩渦之中。
戰鬥揭開序幕。
§
「喔喔!」
「GOROGB!?」
哥布林殺手的劍閃切開哥布林的鼻尖。
他踹倒噴出髒血,按著臉掙扎的小鬼,上前。
「GOROOOGB!」
「哼……!」
接著用左手的盾毆打撲過來的小鬼。
「GORGGB!?GOOORGB!?」
銳利的邊緣砸爛雙眼,哥布林慘叫著仰倒在雪地上。
不論是第一隻或第二隻,即使沒死,肯定也無法正常地活著。
雖然正常一詞,一點都不適用於小鬼的一生──……
「…………」
哥布林殺手雙手拿好滴著鮮血的武器,原地轉了一圈,瞪向周遭的敵人。
「GOROO……!」
「GBGR……GBBG!」
哥布林一步、兩步後退,聲音彷彿是從喉間擠出來的。
──此乃不可能發生的現象。
敵人只有一名,而他們數量較多。後面還有個愛逞威風的大個子。
那麼冒險者要嘛害怕,要嘛就是自暴自棄才會衝入敵陣。
冒險者不脫這兩種──因為冒險者很蠢。
對哥布林來說,自己以外的傢伙全部又傻又蠢。毫無例外。
因此他們感到焦慮。感到畏懼。明明不傻不蠢的只有自己才對。
哥布林以哥布林殺手為中心,逐漸圍成一個奇妙的圓。
他們心裡總是懷著「只有自己不會變成那樣」、毫無根據的自信。
而這自以為是的觀念,稍稍替換成了「只有自己不想變成那樣」的膽怯。
勇敢又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哥布林,遍尋世界也找不著吧。
滿腦子只有自己單方面獲利、驕矜狂妄、嘲笑對手的想法。
若非如此,又如何會去襲擊人類?如何會從人類身上掠奪?
「GOORGBB!?」
一隻小鬼從背後偷襲,哥布林殺手看都沒看一眼,用反手握持的劍扎中他的腹部。
腹部被攪成一團亂的哥布林,內臟掉了出來,痛得倒在地上大哭。
哥布林殺手前進一步,哥布林也後退一步。
雪停了。風也停了。
將化為廢墟的村莊抹成白色的雪,被骯髒的鮮血染紅,覆蓋不掉。
「GOBR……」
「GBBBRG……」
小鬼害怕地面面相覷。
跟想像中不一樣。要一起上嗎?可是誰帶頭?
狡猾又奸詐的互相牽制。好處最多的是第二或第三個。誰都不想當第一個。
不過──……
「到底在怕什麼,這幫該死的小鬼……!」
坐在包圍網外圍的一隻哥布林,被巨大戰鎚砸爛,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不用說,當然是巨魔下的手。
怪物煩躁地揮舞巨鎚,甩飛黏在上面的鮮血及肉片,猙獰地露出利牙。
「要是連打頭陣都做不到,乾脆讓吾開膛剖腹當作熱身算了!」
面對仇敵,巨魔激動起來,因戰意而熱血沸騰。他目露凶光,對小鬼施壓。
「GGOORG!」
「GOR!GGOOBOG!」
被敵人前後包夾,哥布林忍不住紛紛大叫。
再不一起進攻,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不想死。這點誰都一樣。
會變成這樣,肯定也全是那個冒險者害的──……
而他不可能放過這一瞬間的空檔。
「蠢貨。」
哥布林殺手簡短罵道,用盾牌撞開敵人,殺進包圍網內側。
體格與裝備導致的重量差距,對一、兩隻小鬼來說絕對是無法抵抗的衝擊。
「GOOBG!?」
哥布林殺手直接往承受不住撞擊力道而倒地的哥布林身上踩去,踩斷兩、三根骨頭,繼續向前。
「GRGG!?BGO!?」
「GOOROGOGO!」
小鬼也受不了了,以半是拿夥伴當擋箭牌的形式,襲向冒險者。
反正那傢伙的攻擊一定會先打中其他哥布林,用不著擔心。到時再趁機殺掉他就──!
「一……!」
「GOOBG!?」
沒錯。
哥布林殺手的劍,貫穿不幸地站在最前方的小鬼咽喉。
第二、第三隻小鬼,嘲笑著因自己吐出的血泡窒息而亡的同胞,撲向哥布林殺手。
「GOR!?」
「GBBGR!?」
然而──……
舉起的棍棒砸到身後的友軍,哥布林氣急敗壞地踹倒前面那傢伙。
亂揮的大刀刺中附近同伴的肩膀,害他痛叫一聲揍向那隻哥布林。
「哼!」
「GOOBOGR!?」
這段期間,哥布林殺手仍在朝圓圈外側進攻。
他揮舞還插著屍體的劍,放開手,同時撞飛兩、三隻小鬼。
向前踏出一步,用空出來的右手毆打哥布林的臉。
接著趁小鬼慘叫著向後仰時,搶走插在腰帶上的劍,擲向內側某一隻。
「GRGB!?」
「二!」
喉嚨長出一把劍的哥布林應聲倒地。哥布林殺手拿他當踏腳石,不斷向前跑。
踩住敵人,跳躍。高度不能高。滯空時間要短。在空中無法行動的期間,會成為破綻。
「GOOG!?」
「這樣就三!」
他在著地同時踩扁哥布林,壓斷脊髓。但還沒結束。
小鬼們立刻蜂擁而上,一邊用武器互相攻擊、互相怒罵、互相爭執。
哥布林殺手維持降落時的低姿勢,迅速踢腿一掃。
「GOBGR!?」
附近那隻倒楣的哥布林失去平衡──背後當然是他的同伴。
那麼,會發生什麼事?
「GR!GOROOGB!?」
「GOBB!?」
想也知道會被踩到。而踩人的一方也失去平衡,向後倒下。後面又是?
「GOROG!?」
「GOOBGGG!?」
摔倒、被踐踏、掙扎、大鬧、受到波及,又有幾隻跟著摔倒。
哥布林殺手以低姿勢衝出來,瞬間通過這團混亂。
「GOOB!?」
還不忘向躺在地上掙扎的一隻哥布林借來棍棒。
「混帳,這幫廢物小鬼……!數量這麼多,還搞得如此難堪!」
他聽著那隻不知叫什麼的怪物在遠方怒吼,擊碎第四隻小鬼的頭蓋骨。
「GOBBG!?」
四。他順勢彈刀──舉起棍棒,擋開敵人的攻勢,再往前一揮扔出去。
武器被高高擊飛的小鬼踉蹌著撞上同伴。
怒罵聲傳來,哥布林停止動作。
哥布林殺手撿起那隻哥布林掉的短槍,亂槍打鳥地射出。
「GOBBGRRG!?」
胸口被槍尖刺中的小鬼,拉著同伴一起倒地。
而他們推開屍體的那瞬間,又停止動作了。
哥布林殺手把小鬼掉在地上的武器盡數撿起,朝四面八方投射。
全是同樣的動作。
真是,放眼望去盡是哥布林。隨便朝他們揮出武器就會死。
在平地與大軍正面對決、將其殲滅,哥布林殺手沒這個能耐。
然而,哥布林也不可能有辦法像正規軍隊那樣戰鬥。
所以才說──只要沒有哥布林王!
「GOOGG!?」
「這樣就,十二!」
哥布林殺手明顯控制著敵意。
內訌。焦躁。恐懼。憤怒。令混沌如骨牌似的擴散開來。
就這樣,哥布林殺手咬破了雜亂無章的包圍網。
「冒險者!」
等待他的是那隻強大的怪物。
哥布林殺手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直線奔向前方,定睛凝視。
想必奪走了許多性命的巨鎚。反射雪光散發鈍重光芒的金屬塊。
恐怕足以一擊致命。
不能期待像之前那場戰鬥那樣撿回一命。
相對的,他擁有的是棍棒、圓盾、放在雜物袋中的幾樣裝備。
──沒有問題。
哥布林殺手擺出彷彿要匍匐在地的姿勢,加快速度。
「死吧!」
戰鎚揮下。發出撕裂空氣的風聲,試圖一擊打碎他的頭蓋骨到背骨。
哥布林殺手在這一刻,以雙手敲向地面。
混入泥土、染上褐色髒汙的雪濺起,如同水花。
不曉得是戰鎚的威力所致,還是因為他緊急煞車。
無論如何,結果一目了然。
千鈞一髮之際,戰鎚鈍重的光,在哥布林殺手眼前埋進地面。
──好軟!
巨魔使勁想把鎚子從泥濘中拔出,哥布林殺手趁隙跳躍。
宛如妖精弓手射出的箭,變換軌道。
「呶喔喔喔!」
恨之入骨的敵人拿自己引以為傲的武器當踏臺──蹬了一下,跨過自己的身體。
對巨魔而言,這是何等的屈辱啊。
他重新用雙手拿好戰鎚,迎擊裝備寒酸的冒險者。
然而,哥布林殺手對不知其名的怪物的情緒一點興趣也沒有。理所當然。
他在降落的同時於地面翻滾以減緩衝擊,接著起身,上前。
因為這隻怪物──甚至連哥布林,都不是他的目標。
「啊……」
「還活著吧。」
聲音微弱。哥布林殺手簡短回應。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俘虜少女眨了下眼。
背後傳來哥布林和巨魔響徹四周的怒吼聲。時間所剩無幾。
他將這寶貴的空檔,用在說一句話上。
「雖然會痛,這樣就解脫了。」
「……咿。」
少女無力地點頭。哥布林殺手殘酷又機械性地,將她從十字架上扯下來。
「嗚、啊……!?」
打穿身體的釘子撕裂肉的痛楚,令少女痛得掙扎。哥布林殺手將她扛在肩上。
還有一個。前去拯救另一人的前一刻,他往旁邊跳躍,在雪地上滾了一圈。
「混帳東西!還有閒情逸致管區區俘虜,看來你挺從容的嘛!」
「也不是。」
巨魔揮下戰鎚大吼,一副光憑視線……光憑猙獰的笑容就足以取人性命的模樣。
哥布林殺手低聲回應,同時抽出放在雜物袋裡的手。
「嘎啊啊!?」
碎石子般的物體發出清脆聲響,擊中巨魔的臉,紅色粉末如雪花飛散。
巨魔立刻哀號著按住臉,身體後仰。
用蛋殼裝辣椒粉做成的催淚彈。不論何種怪物,只要有眼、鼻、口就能攻擊。
「這根本是,小鬼頭的……惡作劇!」
被小看了。被嘲弄了。簡直像哥布林對弱者做的那樣。
巨魔在字面及譬喻的意義上都殺紅了眼,僅靠著一身蠻力揮動戰鎚。
「GOROOGB!?」
「GOB!?GOGR!?」
砸爛肉塊的觸感。但那是被哥布林殺手抓來當替死鬼的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將哥布林推向巨魔,就這樣奔向另一位俘虜。
在背負著一人的狀態下,光論速度根本無從比較。
不過這裡已經是包圍網之外。巨魔正煩躁地大吼,揮動武器。
哥布林們只敢在一旁遠遠看著,哥布林殺手徹底利用了這個狀況。
「走。」
「……好、的。」
另一位少女同樣如此回應,被硬扯下來的痛楚,也靠咬住嘴脣忍過了。
這樣俘虜就都救出了。哥布林殺手把她們當成桶子扛在肩上,望向敵人。
自己的動作已經變得遲緩。有隻手空不出來。無法使用武器。若要交戰八成會輸。
其實沒必要救她們。大可見死不救。但他從來沒考慮過這個選項。
如果要問做還是不做,就去做。這是師父給他的第一個教誨。
「愚蠢的冒險者……你打算這樣送死嗎。」
巨魔總算撥掉跑進眼裡的催淚彈粉末,露出鯊魚般的扭曲笑容。
哥布林說過,凡人很愚蠢。確實如此。
不曉得是基於自身的心情還是世間的評價,總之他們會在意這些因素,試圖拯救人質。
雖然也有人會表現得像個惡徒,選擇將人質捨棄──那種傢伙遲早也會被秩序排擠。
這名冒險者屬於哪一方,連巨魔都一眼能辨。
而讓這樣的人墜入絕望深淵,對於不祈禱者而言乃無上的喜悅。
「行。吾就如你所願,當著這兩個丫頭的面殺了你。可惜啊,救兵竟是如此愚昧──……」
巨魔緩步前行。哥布林殺手沒有回應。
他只是抬頭看著天空,看著在點綴著白雲的藍天上,綻放強光的太陽。
太陽即將攀上天頂。即使在這個季節,也是日照最強烈的時候。
──他就在等這一刻。
「GGBBOOR!?」
其中一隻哥布林發出困惑聲。另外幾隻也跟著抬頭仰望天空。
是煙。在冒煙。熱氣乘風而來。血紅色的舌頭舔拭著天空。
是火。是火焰。
「GORG!?」
「GGOOBOR!?」
「什……!」
巨魔啞口無言。村裡到處都起火了。
他無視正在為失火一事互相卸責的哥布林,把手中的戰鎚柄握得吱嘎作響。
──那傢伙還有同夥嗎!?
巨魔睜大眼睛瞪著他,哥布林殺手不屑地開口:
「誰會跟你們這些傢伙堂堂正正戰鬥。」
乘風吹來的煙,已經開始籠罩這座村落的廣場。
面對宛如一層暈開的淡墨的煙霧,連能看穿黑暗的雙眼都派不上用場。
他們是靠熱度感應敵人的位置。只要用帶著高溫的煙霧阻擋視線……就無用武之地。
巨魔不可能知道。
村裡各個角落,都放著哥布林殺手鑿出來,由牧牛妹擦亮的冰磚。
在對方布陣等待他出現的期間,哥布林殺手默默設置好了陷阱。
透過冰塊集中的光,熱度足以點燃物品。
就算在雪中,房屋乾燥的木材、雪下的樹枝──都能燒得很旺。
這名男子,熟知如何遮蔽哥布林能在黑暗中視物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怪物,但。」
哥布林因混亂及恐懼嚷嚷著,巨魔用氣得發抖的拳頭握緊戰鎚。
瀰漫四周的煙霧。揚起的粉塵、火星。
那名冒險者在混入其中、消去身姿之際,淡漠地宣言了。
用一如往常,低沉且無機質的嗓音:
「哥布林,就該全部殺光。」
§
黑煙繚繞的火焰中,哥布林殺手背著兩名女子不斷奔跑。
「GOORGB!」
「GB!GOR!」
四周傳來醜陋小鬼的叫聲。儘管他們擁有暗視的能力,依然看不穿熱煙。
巨魔似乎也一樣,擊碎周圍廢墟的巨響,與發狂的怒吼聲一同響起。
每當聽見這個聲音,被他扛在肩上的兩位少女就會繃緊身體,哥布林殺手卻沒有理會。
時間寶貴,一秒也好,一瞬也好。本來就已經在數量方面占下風,沒必要放棄優勢。
哥布林殺手放開肩上的少女一瞬間,手伸進雜物袋中摸索。
裡面塞滿小石子,他抓住削尖的石頭往後方撒。
「GOORGB?」
「GGBB!?」
緊接著便傳來追在身後──雖然他們看不見他──的小鬼慘叫。
腳受傷,移動速度會隨之下降。很難從火焰中逃生。
──這樣就能解決掉幾隻。
接著,他撿起手邊的小石子隨意一扔。石頭砸中金屬,用力彈開。
「GGOOBR!」
「GORB!GGBRO!」
聽見幾隻哥布林往聲音來源跑去的腳步聲。
哥布林殺手迅速朝那個方向擲出短劍。
「GOOBRG!?」
哀號。恐怕是劍刃刺中喉嚨了。他很清楚這個高度。
哥布林殺手習慣在看不見敵人的狀況下戰鬥,然而,哥布林不同。
他們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會落得這種下場。
──沒有不奪去對方優勢的道理。
哥布林殺手如此判斷,滿意於這個結果。
他趁哥布林陷入混亂大吵大鬧時,奔向他視為目的地的水井。
「現在要把妳們放下去。」
「……咦。」
恐懼的聲音。小鬼殺手低聲說道「不必擔心」,將戒指戴在她們纏著繃帶的手指上。
「可以呼吸。也不會被找到。在這裡躲好,等待,直到外面安靜下來。」
「……好……的。」
看見她們點頭,他讓兩人坐進水桶,用吊索放入井裡。
一聲、兩聲,沉甸甸的物體沉入水中的聲響傳來。
四周的哥布林根本無暇顧及這邊。應該沒被聽見。
──這樣就行了。
只要青梅竹馬回去通知別人,就會有冒險者趕來這。
狀況如此嚴重,不可能派連搜索生還者都不懂的愚蠢冒險者過來。
如此一來,就算他死了,那兩位少女也會得救──……
「…………唔。」
思及此,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自己會死。這是該設想到的情況,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多提的。
但,牧牛妹、女神官、櫃檯小姐、夥伴及友人的面容,突然浮現腦海。
他們會傷心嗎?恐怕會。其他人也是。但冒險者丟掉性命,是稀鬆平常的事。
他們肯定會喝酒、聊天、歡笑,總有一天回歸平凡的日常。
正合我意。他喃喃自語著。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被當成一位冒險者看待!
「但,不是今天。」
哥布林殺手將幸福的想像拋到腦後,立刻面對現實。
死亡這件事本身是該接受沒錯,但他不打算求死。兩者之間相去甚遠。
「那麼……」
他檢查自己的武器、裝備,思考牢記在腦海的村莊地形及現在位置。
「GGBORB!」
「GOROOBG!」
哥布林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沒什麼意義。不過聽得見巨魔的怒罵聲。
「怕了嗎,冒險者!耍這種下三濫伎倆……你這個不靠手段就贏不了吾兄的弱兵!」
「沒錯。」
雖然不知道他哥是誰,但沒道理不這麼做,因此他說的肯定沒錯。
哥布林殺手抓起腳邊快要融化的雪與泥,扔向怒罵聲的來源。
水濺起的聲音,立刻被巨魔震耳欲聾的怒吼蓋過。
「在那裡嗎!」
「沒錯。」
他又說了一遍,像要逃走似的轉身狂奔。
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向前跑。如同一把斬裂煙霧的劍,朝著那一點邁進。
小鬼們──連那個不知道叫什麼的怪物,顯然都沒掌握住村裡的地形。
──果然很蠢。
怪物們連目標在朝哪移動都不清楚,就跟在他後面跑。
沒多久,煙霧忽然散去。
大概是因為他移動到了不足以讓煙霧瀰漫的遼闊場所。
巨魔像要驅散眼前的黑煙般眨了下眼,用力踏出一步,地面劇烈搖晃。
不出所料,那名冒險者就在那兒。
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拿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
是個穿著寒酸的男人,連新手冒險者都會用更像樣點的裝備吧。
「那兩個丫頭怎麼了!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像在計算距離般拖著腳緩緩後退。
巨魔似乎將這個行為視為恐懼,彷彿發現了將要咬死的對象,露出猙獰的笑。
「吾看八成是因為成了負擔,就被你拋下了吧!多麼難看啊!」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裡低聲沉吟。小鬼正從巨魔身後湧出。
數量比想像中還多。推測是在火與煙中,靠耍小聰明從上司的戰鎚下逃過一劫的。
因此哥布林殺手又退了一步。巨魔逼近他,哥布林跟在後頭。
「GOOBORG!」
「GGBRG!」
小鬼們看著彼此,竊笑著交頭接耳。
那個冒險者死定了。之後只能任憑他們處置。自己活下來了。可以領賞。不會有錯。
對哥布林來說,這是極其正常的想法。
小鬼毫不懷疑自己的才能,覺得自己理應得到與功勞相符的獎勵。
為此更需要狠狠教訓這個冒險者。
頭不錯,不然就一、兩根手指。需要證據證明自己殺了他、摧毀了他。
不,從握有證據的傢伙手中搶走也行。
哥布林們互相牽制,觀察情況,團團圍住冒險者。
「…………」
哥布林殺手像要用單手劍刺向前方般將其拔出,瞪向周圍。
劍尖在空中畫了個圈威嚇小鬼。只要他們同時攻過來就完了。顯而易見。
他一面計算敵我之間逐漸縮短的距離,又退後一步。
巨魔則走向前,在包圍他的哥布林群體中開出一條路。
手握如果從正上方揮下,肯定會砸爛身體、奪走人命的巨大戰鎚。
巨魔氣勢洶洶地揮舞著它,巨鎚像要蹂躪冒險者般劃過天空。
「齷齪的冒險者鼠輩……放棄掙扎,像棺材上的釘子那樣受死吧!」
「有個疑問。」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他搜著雜物袋,將某樣裝備握在手中。
「你那個兄弟,也是一無是處,只懂亂揮武器?」
「……!?」
巨魔不理解這個問題的意圖,但他感覺到其中蘊含的侮蔑,瞪大雙眼。
這樣我就有印象了。冒險者接著說。在水之都地下的,某隻巨大哥布林。
「但,」哥布林殺手納悶地嘀咕道。「你看起來不像哥布林。」
「你、你這混帳啊啊啊啊啊──!」
戰鎚的一擊擊碎地面,發出轟然巨響。
雪與冰濺起,哥布林殺手躍向後方。
巨魔甩去沾到武器上的霜,恨意十足地大吼。
「本以為對你這種小角色,用不著祭出這招……!」
他高高舉起食指。哥布林殺手透過鐵盔看見,那裡亮起了光。
「『卡利奔克爾斯』……『克雷斯肯特』…………!」
他高聲詠唱,魔力在大氣中凝聚,醞釀熱氣。
光轉變為火焰,火焰膨脹成球體,火勢增強,烘乾空氣,熊熊燃燒。
熱度足以致命的火球,綻放出紅、藍、白的光輝,在灰色天空下照亮曠野。
冰雪消融,蒸氣瀰漫。哥布林殺手彎下腰,擺好架式。
再怎麼耀眼,都比不過那孩子的光芒。
「『『雅克塔』……!?」
接著,正當巨魔準備射出火球時。
「什、麼……!?」
地面下沉了。
不,是他的腳下沉了。
巨魔因此目測錯誤,扔出去的火球往其他方向墜落──同樣陷進地面。伴隨高溫的蒸氣。
怎麼可能。巨魔眨眼觀察周圍,異變不僅限於他的腳下。
「GBOORGB!?」
「GOBR!?GOORGB!?」
哥布林溺水了。
不只雙腳,連胸口、脖子都陷進地面,只剩不停亂揮的手顯露在外。
──地面?
這時巨魔才意識到那刺骨的冰冷,令身體凍結的寒意。
這不是地面。這不是地面!這是──這是水!
「冒、冒險者……啊!」
巨魔尋找仇敵的身影,彷彿要尋求解答。然而,他忽然消失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信賴的戰鎚,如今成了沉重的負擔,將巨魔巨大的身軀拖進水裡。
巨魔宛如被溺斃的小鬼掩蓋住,沉入昏暗的水中,逐漸消失。
哥布林殺手在水邊看著整個過程。
他事先跳進了剛才鑿冰挖出來的洞。
「呼吸」戒指於他的手中閃耀光輝。微弱的燈火維繫了他的生命。
事實上,無論使用魔法還是戰鎚的一擊,池塘的冰碎掉,顯然都會釀成這個後果。
只要明白這點──就能預先跳進水中。不會因不知所措而沉下去溺斃。
連著那群哥布林一起一網打盡──不,村裡可能還有倖存的殘黨。
他抓住岸邊的草,勉強拉起溼透的身體,爬上陸地。
趴在地上大口吐氣,仰躺下來調整呼吸。
身體異常沉重。是因為疲勞嗎?肯定是。再加上寒冷。累得要命。
「…………」
他深深換了兩、三次氣,搖搖晃晃地起身。
一步也不想動,可是不得不動。那麼就只能動起來了。
凡事都看要做還是不做,而非能不能做到。
當前的狀況不容他計算數量。剩下多少隻小鬼也不清楚。
而哥布林殺手有必要將其盡數殲滅。
「……走吧。」
仔細一看,村中仍持續冒出黑煙,小鬼的哀號聲迴盪著。
那兩位少女還躲在井裡,沒被發現。但他並沒有因此想讓她們久候。
他一直在讓青梅竹馬等他。至少今天總該早點回去吧。
「叫什麼來著……」
──……那隻怪物。
哥布林殺手沉思片刻,因疲勞而變遲鈍的大腦,卻想不起名字。
好吧,算了。哥布林殺手心想,對池塘的水面自言自語。
「相較之下哥布林才──……」
「冒、險……者!!!!」
這個瞬間,水柱噴出。
巨大身軀發出咕嘟咕嘟的喉音高高躍出水面,伴隨質量從高空降下。
不曉得哥布林殺手是否立刻理解了現狀。
沒有放開武器的巨魔,故意深深潛入水中。
然後用力踢擊池塘底部,跳躍。
無論是否理解,他都操控沉甸甸的四肢,舉起盾,握住劍,擺出迎擊的姿勢。
巨影進逼而來,面對那致命的威力,他只能,只能──……
§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
──白光。
讓人覺得彷彿太陽降落於地面的,清澈的強光。
「呶喔喔!?」
致盲的光芒,刺得巨魔大叫著扭動身軀。著地點偏移了。
哥布林殺手懷著不敢置信的心情蹴地而起,往一旁跳開。
千鈞一髮。戰鎚砸在地面,濺起雪與冰,以及水花。
不可能發生的事。
哥布林殺手站起來,調整呼吸。
不可能聽見的聲音。
但的確是現實。
「哥布林殺手先生!」
語氣中參雜著緊張,以及大概勝過了緊張的喜悅之情。
少女的聲音從山腳傳來。哥布林殺手抬頭往那個方向看。
──有了。
夥伴們乘坐雪橇,而女神官站在最前面,高舉錫杖。
金髮隨風飄揚,貼在額頭及臉頰上,她的眼神卻沒有一絲動搖,臉泛紅潮。
「這次……趕上了……!」
哥布林殺手笑了。在鐵盔底下微微揚起嘴角,這樣的笑法。
「毛毯做成的,雪橇嗎。」
「是啊。」
礦人道士操控雪橇滑到哥布林殺手身旁,跳下來笑道。
「這孩子叫我用『風化』,讓溼掉的毛毯快點結凍。」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受到小鬼殺手兄薰陶之人。」
「與其說薰陶,不如說荼毒,荼毒!歐爾克博格的荼毒!」
身體仍抖個不停的蜥蜴僧侶及妖精弓手說,女神官聞言,紅著臉縮起身子。
沒這回事……她用微弱的聲音抗議。「不」哥布林殺手搖頭說道:
「好方法。」他短暫停頓,努力發出溫和的聲音。「得救了。」
「……是!」
女神官臉上綻放出不遜於剛才那項神蹟的燦爛笑容,用力點頭。
「對了,那一位……」
是在指牧牛妹吧。她擔心地問,哥布林殺手點頭。
「沒事。」然後又覺得這麼一句話應該不夠,補充道:「逃脫了。」
「太好了……」
「我就知道。」
女神官鬆了口氣,旁邊的妖精弓手單手持箭,輕盈地跳下雪橇。
「是說,雖然我剛才遠遠看就發現了。」
她一臉疲憊,望向拿戰鎚支撐身體,緩緩站起的巨影。
「這不是巨魔嗎?我還以為是什麼咧。為什麼巨魔會在這種地方……」
「巨魔。」哥布林殺手愣愣地重複。「原來是巨魔。」
「你好歹記一下吧!」妖精弓手氣沖沖。「那是最初的冒險遇到的敵人耶!」
「冒險……」
哥布林殺手看著巨魔,回想在遺跡發生的那場戰鬥。
是嗎。
那是冒險啊。
「……我會記住。」
他晃動鐵盔點頭,妖精弓手「很好!」滿足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果真如此,那麼本次即為再戰。實乃一雪前恥的良機。」
蜥蜴僧侶露出愉悅的──猙獰的──笑容,礦人道士大口灌下火酒。
「怎麼做?嚙切丸。我們也剛經歷過冒險,消耗了一些精力喔。」
「……我有計策。」
哥布林殺手說。無論何時,口袋裡都有計策。只要眾人齊聚一堂,要多少都有。
「我們上。」
「好的,上吧……!」
聽見哥布林殺手這句話,冒險者同時展開行動。
蜥蜴僧侶手持鋒利的牙刀,站在彎下腰、舉起劍與盾的他身旁。
妖精弓手拉緊弓弦,女神官舉起錫杖,一旁的礦人道士把手伸進袋子。
擺過好幾次的陣形。每每組隊與怪物對峙,都會擺出的熟悉陣形。
握著戰鎚的巨魔睜大眼,瞪著那可憎的景象。
「是嗎……!」
冒險者。
那些傢伙,是冒險者。
「原來就是,你們嗎!」
「沒錯。」哥布林殺手第三次這麼回答。「你說得沒錯!」
下一秒,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飛奔而出。
§
「呶喔喔喔喔!」
巨魔咆哮著揮下戰鎚,冒險者步伐一致,靈敏地閃過。
敵人的力量依然足以一擊致命,而這跟以往並無分別。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瞄準目標大叫:
「怎麼辦,歐爾克博格!」
「讓他掉進去。」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
「你剛才不就用過這招了!?」
她邊喊邊發箭,接連射中巨魔的胸口。
然而,巨魔揮動戰鎚折斷箭身,並未受到傷害。
「太孱弱了,森人!」
妖精弓手「呀!」尖叫著躲過接連揮下的戰鎚。
被那巨大的鐵塊擊中可不是鬧著玩的。身體會被砸爛,有留下四肢就不錯了。
想到跟被拍死的蟲子一樣的死相,森人聰慧的面容失去血色。
哥布林殺手卻慎重計算距離,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說:
「再一次。」
「啊啊,討厭……!」
知道了啦。妖精弓手以感覺不出他們正面臨困境的笑容回應,在雪地上不斷奔跑,連腳印都沒留下。
哥布林殺手瞥了眼那道以狙射點為目標的軌跡,接著詢問礦人道士:
「法術呢?」
「還剩一、兩次左右吧。」
「最後一次留著。」
「好喔!」
最後,他望向女神官。
她正在準備投石索。表情雖然堅定,臉色卻因為疲勞而發白。
已經沒有祈求神蹟的餘力了吧。
「別……」
「我沒有逞強喔。」
女神官打斷他說話,露出得意的笑容,堅毅地回應。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就用不著辛苦了。」
「好。」
哥布林殺手點頭,視線移到巨魔與妖精弓手的戰鬥上。
妖精弓手射箭、奔跑、四處跳躍,持續吸引巨魔的注意力。
戰鎚命中樹幹,擊碎樹枝。但她的身影宛如從枝葉間灑落的陽光,輕盈搖曳,跳到下一處枝頭上。
雖說植被已經枯萎,但這裡可是森林中。森人可謂如魚得水,應該能再撐一下。
「你怎麼看?」
「小鬼殺手兄是否聽過古老往昔,在遙遠彼方流傳的敘事詩?」
蜥蜴僧侶用尾巴拍了下哥布林殺手的肩膀,愉悅至極地轉動眼珠子。
「再巨大的身軀,皆逃不過重力的束縛。遑論雙足走行之輩……」
「就這麼辦。」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中取出鉤繩,將鉤子扔給蜥蜴僧侶。
「掛上去。」
「掛在又粗又牢固的樹上。明白!」
只經過短短兩、三句對話,兩道人影便在雪原上如滑行一般飛奔而出。
光是看到這幅景象,妖精弓手似乎就理解他們的意圖了。
她用彷彿身體沒有重量的輕快動作抓住樹梢,轉了一圈,在樹上就定位。
「配合我!」
「是!」
隨著可靠的夥伴一聲令下,女神官也拿投石索纏住碎石,瞄準目標。
不曉得是拜練習所賜,抑或敵人身體太大,飛出去的石頭命中巨魔的臉又彈開。
「耍小聰明!區區娃兒扔來的石子,以為傷得了吾嗎!」
「那麼,這次可不是一般的箭……!」
妖精弓手用她小巧的皓齒,緊緊咬了下從箭筒抽出的木芽箭頭,架在弦上。
拉滿的弓弦發出樂器般的音色,射出箭矢。
那支箭直線飛向巨魔的眼睛,然後──……
「咕啊!?」
在射中眼球的瞬間炸成碎片。巨魔忍不住把臉後仰。
「哼哼。」妖精弓手跳到下一棵樹上,挺起平坦的胸膛。
「之前就算射中,你們也會馬上把箭拔出來痊癒嘛。森人可是很聰明的!」
未必喔。她聽見礦人道士的咕噥聲,長耳晃了下。
雖然很想回罵「有意見就說啊」,還是等戰鬥結束再吵好了。現在只能稍微忍忍。
「趁現在,歐爾克博格!」
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蜥蜴僧侶將繩子纏上樹幹,掛好鐵鉤。
「行了,小鬼殺手兄!」
哥布林殺手蹲低身子,迅速在巨魔腳下繞了一圈又一圈。
繩子做成的陷阱,連哥布林都絆得住。如此巨大的身軀豈有不摔倒的道理?
「喔喔……!」
他拽緊繩子,巨魔的體重沉甸甸地傳到手上。
踩穩步伐避免滑倒,疲勞導致肌肉僵硬,他咬緊牙關。
「呶、喔,喔喔、喔……!這種,騙小孩的,把戲……!」
巨魔也一樣。
他雙腿使力,試圖硬將傾斜的身體拉回,同時撥去飄進眼裡的粉塵。
不需要手下留情了。比起折磨,更重要的是殺光他們。
「『卡利奔克爾斯』……『克雷斯肯特』……」
巨魔再次高舉手指,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從口中迸發而出。
指尖亮起魔力的光。蜥蜴僧侶壓住樹根以免樹木倒下,睜大眼睛。
唯有一行人當中體型最為壯碩的他,才能擔起按住鉤繩的職責。
「『火球』要來了……!」
「上次也聽過這句話耶!」妖精弓手板起臉。當時是礦人說的吧?
「……我要、上了!」
在場最為嬌小的身影──女神官,挺身阻擋在龐大的魔力漩渦前。
雙手虔誠地捧著錫杖,懷著決心閉上眼,高聲朗誦祈禱的話語。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這個瞬間,巨魔想必露出了冷笑。
神聖之光的神蹟,他不久前才目睹過。
既然知道對方要使出這招,只需做好準備,在那瞬間闔眼即可。
反覆干擾視野固然有效,終究只是這點程度的小伎倆。
因此,巨魔預測到聖光的來臨,將視線從那個方向移開,然後──……
「──!?」
因為什麼事都沒發生而睜大眼睛。
看見他的表情,女神官稚氣尚存的臉上冒著汗,浮現大膽無畏的笑容。
──沒錯。
她用錫杖指向巨魔,挺起滿懷驕傲與氣魄的小巧胸部。
──我只是念出祈禱的話語罷了!
「就是現在!」
「來囉!」
礦人道士口中含著提神用的火酒,結完法印的手指劃過空中。
「『妖精呀妖精,不給糖,快搗蛋』!」
妖精喜歡惡作劇。如果有機會盡情惡作劇,他們會欣喜若狂地飛撲過來。
長著翅膀的小東西們咯咯笑著,「束縛」住巨魔的腳。
事已至此,他無力回天。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集中力被打斷,擁有真實力量的話語消失在虛空中,指尖的魔力散去。
巨魔連踩穩腳步都辦不到,仰躺著倒下,再度摔往湖面。
「喔喔……!」
水柱濺起飛沫,哥布林殺手順勢跳躍,咆哮著撲向目標。
他反手握緊佩劍,降落在沉入水波之間的巨魔的胸口,吶喊:
「砍斷,繩子……!」
「明白!」
蜥蜴僧侶大吼一聲,以利爪切斷鉤繩。
繩子應聲而斷,巨魔失去拉力,只得沉入水中。
然而,哥布林殺手將劍刃刺入在水中掙扎的巨魔的喉嚨,使勁一剜。
「呃啊啊!?冒、冒險者……!」
巨魔痛苦地扭動身軀,口吐血沫,兩眼卻依然閃爍凶光。
原來如此。確實造成傷害了。但不是致命一擊。
這名冒險者拿如此破爛的劍,不可能殺得了巨魔。
蠢蛋只學得會一種把戲。自己只要再次沉進池塘底部,跳起來就行了。
同樣的手段用兩次,代表他們已經無計可施──……
「我要當你的面,吃掉那個小丫頭,還有森人丫頭……!」
巨魔怒道,哥布林殺手面無表情,低頭俯瞰他的雙眼。
鐵盔底下的紅眸彷彿熊熊燃燒的鬼火,凝視著巨魔。
隨後他開口。聲音如同吹過谷底的一陣風,無機質又平淡。
「沉下去。」
「什……?」
「這就來啦!」
巨魔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礦人道士便吆喝道。又粗又短的手指,結起一個個法印。
「『土精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巨魔的身體忽然變得像被鎖鍊捆住般沉重,沉入冰冷的水裡。
「唔、啊、嘎,你、這傢伙……!冒、險者……!」
混濁的水灌入口鼻。說不出話,只發得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哥布林殺手像要踐踏他似的,往巨魔的胸口一踹,留下刺在喉嚨的劍跳向岸邊。
巨魔試圖用雙眼捕捉他的身影,但視線已經被黑水遮斷,什麼都看不見。
池水如汙泥般黏稠,卻怎麼抓都抓不到東西。
粗壯的手臂、雙腳不停划水、打水。可是無論他動得再厲害,都無法移動分毫。
現在的他被迫墜落。極為緩慢地。
不曉得他有沒有發現,那是「下降」的效果。
恐怕有困難吧。不能呼吸,會連思考能力都被奪走。
巨魔想跳回地面。想將那群冒險者五馬分屍。
然後希望、渴望、乞求能吸一口氣,因此吐出了巨大的氣泡。
不想死得這麼狼狽。不想溺死。不想。
他的咆哮化為陣陣泡沫,在到達水面前便破裂、消失。
那就是──他的下場。
「……幹掉了嗎。」
哥布林殺手爬上岸,拖著疲憊的身軀癱倒在地。
身體比剛才還重。彷彿裝了鉛塊。
連呼吸都嫌累,湧起扒掉鐵盔的衝動。可是,不行。
還有哥布林。有哥布林。不能脫掉。還不能──……
「哥布林殺手先生,請用。」
這個瞬間,貼心地從旁邊遞過來的小瓶子,中斷他的思緒。
仔細一看,同樣神情疲憊的女神官,手拿活力藥水盯著他的鐵盔。
「嗯。」哥布林殺手用微弱的聲音說。「……抱歉,幫大忙了。」
「不會。」女神官羞得臉頰泛紅,垂下視線。「因為我總是受到你的幫助。」
是嗎。哥布林殺手說,將藥水含在口中。
對呀。女神官回答,輕輕坐到他旁邊。
哥布林殺手終於有辦法喘出一大口氣。
「是說,我們堂堂正正贏過巨魔了耶。」
妖精弓手不敢相信地看了漣漪尚未消散的水面一眼。
然後得意洋洋地搖晃長耳,帶著滿面笑容回頭望向一行人。
「這是與金等級同等的戰果吧!?」
「算了吧。跟政務扯上關係只會惹禍上身,賺不了錢的。」
礦人道士一副嫌麻煩的模樣甩甩手,妖精弓手遺憾地嘀咕著「說得也是」。
看來她已經忘記自己剛才在戰鬥中差點跟礦人道士吵起來。
真是單純的傢伙。礦人道士捻著白鬍鬚竊笑,一邊大口灌酒。
「然也,然也。考量麻煩程度,升金不如守銀。哎,逍遙為上吶。」
蜥蜴僧侶解開陷進樹幹的鉤繩,愉悅地轉動眼珠子。
繩子斷了,鉤子倒沒壞。反覆利用這種瑣碎的裝備,對冒險者來說也是很重要的。
他接著又「這可是好東西」喜孜孜地扛起巨魔在掙扎時扔掉的戰鎚。
蜥蜴人不會使用爪牙以外的武器,金屬卻是有價之物。
何況雖非頭骨或心臟,此仍乃漂亮的狩獵成果。
「收穫很重要……那麼,小鬼殺手兄,等會是否要展開掃蕩戰?」
「對。」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望向仍在冒煙的廢村。
還有哥布林。被抓去當俘虜的兩位少女,正在水井裡等待一切落幕。
一場戰鬥不可能把他們清乾淨。他深深體會到哥布林的數量有多麼龐大。
不得不做的事多得跟山一樣,看來今天果然不是他該喪命的日子。
「話說回來……巨魔嗎。」
他驅使拜藥水之賜取回一些活力的身體,站了起來。
搖搖晃晃的身體,被女神官纖細的手輕輕扶住,哥布林殺手說道。
「哥布林要棘手多了。」
間 章 「如此這般,世界被拯救前的故事」
三名冒險者著急地於長年不化的積雪中奔跑。
連跑在前頭的白兔獵兵,都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後面那兩人自不用說。
最不能浪費的,是時間。
逃進深山的雪男也不容大意。他們很愚蠢,所以不會學到教訓。
更重要的是在山麓發生的異狀。前往該處的夥伴的安危。
──雖然應該不至於太嚴重。
然而,時不時會發生「嚴重的狀況」,才叫作冒險。
連天上棋盤前的諸神,都無從得知骰子擲出的點數。
新手戰士愈發焦慮。
雖說雪勢及風勢都減緩了,糾纏、束縛住雙腿的雪,短時間內不可能消融。
恐怕從四方世界開天闢地那一刻起,這裡就一直是一片雪景。
──早知道該選雙更適合的鞋子穿。
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儘管如此,新手戰士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畢竟正是因為撐過了在洞窟發生的那場戰鬥,才有機會後悔。
必須仔細體會自己的幸運,好好後悔,活用在之後的冒險上。
新手戰士反省著自己準備不足,沒有停下腳步,回頭望向身後:
「喂,還行嗎?」
「勉強……撐得住……!」
見習聖女氣喘吁吁地說。神聖的天秤劍,如今也只是一般的手杖。
寒冷的天空下,穿著厚衣的她臉頰凍得發紅,額頭冒出珍珠般的汗珠。
少年露出微笑,自己八成也一樣。他於是對她伸出手。
「來。」
「……謝謝。」
話不多,是因為害羞還是疲勞?
少女別過頭,新手戰士抓住她纖細的手,用力一拽,將她從積雪中拉出來。
他瞄了前方一眼,蹦跳著前進的白兔獵兵,長耳正在晃來晃去。
「喂──抱歉!要不要休息──」
一下。這句話突然中斷。白兔獵兵停下來了。
長耳隨風搖動,他伸出又白又圓的手制止兩人。
「──?……怎麼了?」
「有東西在接近!」
如同慘叫的警告,令冒險者們立即警戒起來。
他們相當疲憊,還缺乏經驗,白兔獵兵則是第一次冒險。
即使如此,他們終究是冒險者。
沒有法術可用,神蹟耗盡,不過,拿起武器準備應戰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
新手戰士主動上前,將見習聖女守在身後。白兔獵兵躍向後方,拿出石弓。
然後,不曉得過了多久。
一分鐘?兩分鐘?抑或短暫的數秒?新手戰士甚至覺得,這段空白感覺起來跟一小時一樣長。
不久後,白兔獵兵眨眨眼睛。新手戰士也逐漸看清朝他們接近的身影。
首先是輪廓。接著是細部。兩個小小的身影。
身材十分嬌小的──圃人。以及,紅髮的……
「啊,你是……!」
「啥?搞什麼,你在這種地方幹麼?」
紅髮少年魔法師依然是那副高傲的態度,眨了下眼。
圃人少女──圃人劍士從側面跑過來,用光著的腳輕輕飛踢了少年魔法師的屁股。
「好痛!?」
「嗨,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別管這傢伙啦。圃人劍士無視他的哀號,對他們揮手。
見習聖女緊盯著她的臉,緩緩揚起嘴角。
然後驅使凍僵的手指,握緊因為練劍而磨出小小的繭的手。
「嗯,嗯……!沒事,我們很好!你們呢?還好嗎?」
「連續一百場冒險!」
她挺起平坦的胸膛,靦腆一笑。
「開玩笑的,有種還沒站穩步伐的感覺。一直在修行呢。」
她的眼睛綻放出圃人特有的好奇光芒,望向白兔獵兵:
「哎呀!你們好像也經歷了不少事,竟然連這麼可愛的孩子都加入了!」
「那個……」她口中那位可愛的孩子──白兔獵兵,不好意思地開口。
「你們……認識嗎?」
「是朋友。」新手戰士馬上回答。「對吧?」
「……」少年魔法師一語不發,最後用低沉的聲音不太情願地回了句「嗯」。
圃人劍士聞言輕聲竊笑,少年魔法師瞪了她一眼,轉換話題:
「所以,你們在這幹麼?處理委託嗎?」
「噢,其實──」
新手戰士簡潔又迅速地說明現狀。
他因為著急跟記不清楚而省略掉的部分,由見習聖女無奈地補充。
最後,白兔獵兵又補足了一、兩點,圃人劍士點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那些人會被叫過來。」
「被叫過來?……那些人?」
見習聖女歪過頭,圃人劍士再度點頭:
「嗯。師父好像有事要來這邊。」
「……他叫我們先去幫那些人的忙,等他辦完事。」
我可不承認他是師父。少年魔法師碎碎念著,鬧起脾氣。
「那些人……」白兔獵兵高高豎起長耳。「……是從那邊走過來的人?」
在他這麼問之前,新手戰士可說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存在。
見習聖女想必也是。她的感知能力,並沒有特別高於這個年紀的平均值。
不,再說連白兔獵兵都是在對方接近前才意識到。
從雪景另一側走出的,同樣是三名冒險者。
戰士、魔法師──雙方都是女性。以及站在最前方的嬌小黑髮少女。
腰間掛著一把大劍的她,像小孩子似的衝過來,露出太陽般的笑容: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呃,他們是我的……朋友。」少年魔法師瞪向在旁笑著的圃人劍士。「就是這樣……」
簡潔明瞭的說明,少女「原來如此──」頻頻點頭。
「欸,可以嗎?好像有我能幫上的忙!」
少女回頭望向夥伴,女戰士點頭回答「沒辦法」,魔法師也咕噥道「意料之中」。
「早知道妳會光憑助人這個理由就行動。」
「……我隱約察覺到了。」
少女「嘿嘿嘿」害羞地搓著鼻頭打馬虎眼。
接著她拍拍新手戰士的肩膀,驕傲地挺起小小的胸部。
「你帶著兩個女生很努力呢,不愧是男孩子!之後就交給我吧!」
「……嗯?嗯!?」
新手戰士理解了少女這句話的意思,茫然瞪大眼睛。白兔獵兵咧嘴一笑。
──之後的發展,無須多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