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之魔女的洞窟』
第7章 『冰之魔女的洞窟』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該準備動身了!」
聽見冰之魔女的聲音,雪男們鬧哄哄地站起。
「要是像昨天犯蠢連一隻兔子都沒帶回來,今天可沒那麼簡單!」
多虧你們我餓壞了──冰之魔女這句話,令雪男們的視線刺在其中一隻身上。
那傢伙忿忿不平地連聲碎念,然而被夥伴瞪著,他似乎沒有反抗的勇氣。
──這樣就好。
冰之魔女心想。笨蛋只要和笨蛋互相敵視、爭執就好。
萬一他們的敵意(H a t e)指向自己,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雖然以防萬一,她有事先做好準備……
──未免太麻煩了。
不管是採取應對措施,還是重新召集這些好使喚的手下。
畢竟光憑一句話,就能讓雪男們立刻瞪向昨天出差錯的那一隻。
真好使喚。但,他們的腦袋大概已經記不得第一道命令。
冰之魔女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拍了好幾下手。
「喂,你們忘記我說過的話了嗎!?」
「可是,都是這傢伙害咱們──……」
「再不快點,那可恨的太陽就要升上天頂了!」
被狠狠一瞪,雪男們終於踩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急忙行動。
今天也要去兔人的村落掠奪──無趣歸無趣,冰之魔女卻認為這樣很好。
當前不必太引人注目。要先累積實力。
無論何時,時間都是他們的夥伴。用不著著急。
暫時讓春精靈沉睡,延長冬季,擴大雪男的勢力。這麼一來──……
──無所畏懼這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呢。
不過,她知道難度會下降許多。
即使沒辦法攻陷城市,只要能占領一座小鎮便足矣。這樣就能舒服地過上數百年。
畢竟兔人固然美味,她也已經有點吃膩了。
差不多想嘗嘗年輕凡人(H u m e)女孩的味道──……
「……哦?」
不曉得是否因為想著這種事,而舔了下舌頭的緣故。
冰之魔女突然嗅到一絲香氣──年輕到會散發小便臭的少女的氣味。
她動著鼻子環顧周遭,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洞窟入口。
纖細嬌小,模樣瘦弱的小姑娘。身穿神官服,手拿錫杖。
「──冒險者!?」
「是N o M a n]沒有人(Dragon Tooth Warrior]龍牙兵([color=#000000)在他背後發出無聲的咆哮,顎骨喀噠作響,勇猛地追擊。
爪、爪、牙、尾在雪男們腳邊狂舞,雪男們忍不住慘叫,瘋狂跺步。
「哇啊!?」
「好痛!?」
接著從光源射來數支撕裂空氣的箭,更是令人承受不了。
雖說有厚重的毛皮,感覺就像被毒蟲連刺了好幾下。
妖精弓手衝進大廳,彷彿在密林中穿梭,鑽過雪男的腳下架起下一支箭。
「跟上啊,礦人!太慢了太慢了!」
「真是,長耳丫頭!就叫妳再沉穩點……!」
若雪男的雙腿是大樹,將其砍倒的就是戰斧的一擊。
礦人道士在痛得掙扎的雪男腳邊,伐木般揮下手斧。
「嘿唷!」
「!?!?!?!?!?」
已經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腳趾被砍掉一半的雪男,發出巨響在地上打滾,抱著腳尖哭喊。
「放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冰之魔女遮著眼睛大吼的聲音,也被雪男的哭聲蓋過。
豈能放過這個機會。
「不好意思,麻煩各位了……!」
女神官趁妖精弓手蹬擊牆壁、增加跳躍高度以瞄準雪男的耳朵時說,一邊飛奔而出。
「交給我吧!」
雪男的慘叫和她的回答同時傳來。女神官身後跟著三個人。
新手戰士、見習聖女,以及白兔獵兵。
「唔喔,好厲害……!」
目睹蜥蜴僧侶用尾巴毆打雪男的小腿,讓對方重摔在地的模樣,新手戰士忍不住讚嘆。
不只他,穿過一團混亂的大廳的另外兩人,表情也興奮不已。
「沒想到」見習聖女喘著氣說。「會直接衝進來開打……」
「聽說這種時候,用單純點的戰法反而比較好。」
女神官靦腆一笑。
「先讓敵人看不見,再瞄準腳下攻擊……很方便的。」
她邊跑邊對身後的三人使眼色。
兩位後輩之前也和女神官共同行動過,白兔獵兵則是第一次。
從跑步姿勢來看,應該用不著擔心,身為獵師的他也經常在山裡四處奔波。
但──儘管不太想拿人家跟自己比較──缺乏身為冒險者的經驗。
女神官留意著要多關心他一點,跟總是會為自己著想的那個人一樣。
「直接往裡面跑!」
白兔獵兵點頭回應她的提醒,只要明白該做什麼就會安心許多。
「在哪個方向?」
「我看看……!」
接著被問到的見習聖女,將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蠟燭。
幸好魔法蠟燭經歷剛才的戰鬥,也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反而是剩餘的長度令人擔憂──但看起來還撐得住。
「那邊!好像是正中央那條路!」
她指向從大廳延伸出的無數通道中的一條,白兔獵兵邊跑邊晃動長耳。
「可是,雪男應該進不去那個洞吧……!」
「所以才要放那裡!」
女神官點頭,握緊錫杖戒備,帶頭衝進那條通道。
「走吧!」
──沒錯,如果冰之魔女是雪男們的主人。
照理說,她最不希望的就是銀箭落到雪男手中──女神官如此心想。
那麼存放銀箭的位置,應該是在雪男絕對去不了、拿不到的地點。
尋找銀箭的過程,必然不會與雪男交戰。只要突破一開始那關即可。
──雖然有點──不對,非常需要碰運氣……
幸好一切順利。女神官悄悄放下壓在平坦胸部上的那塊大石。
「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就在前面對不對?趕快衝進去把東西拿走吧!」
新手戰士手握棍棒,鼓起幹勁。
或許是因為見識了三位銀等級冒險者的戰鬥。
他的眼神彷彿散發出「交給我吧!」的意志,女神官不禁苦笑。
「有氣勢是很好,但要慎重、迅速地行動。接下來大概──……」
話還沒說完,一陣不祥的風便從一行人身後吹過。
「……啊,可能不太妙。」
白兔獵兵垂下長耳,身子一抖。
女神官也聽見了。唦唦唦唦唦。宛如沙堆崩塌的怪聲。
有異狀。某種異狀。某種──……?
「噁……」
「連這裡也有啊……?」
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皺起眉頭,露出一副「饒了我吧」的表情。
聲音彷彿要將一行人包覆住,從背後逼近。
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回過頭,只見通道入口有名女性面目猙獰地站在黑影中。
「你……們……幾……個!!!!」
足以令人結凍的風,隨著冰之魔女吐出的詛咒吹過,女人周圍的影子狂舞著。
不,那並非影子。
像海水一樣掀起浪濤,蠢動著侵襲而來,試圖吞沒他們的那群生物是──……
「巨鼠!?」
「喝啊!」
女神官的驚呼與新手戰士的咆哮,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他雙持棍棒一個大迴旋,使勁朝領頭那隻巨鼠的鼻子拉出仰角,將牠連著兩、三隻巨鼠一同揍飛。
幾隻大老鼠發出怪聲飛到半空,撞上牆壁,掙扎過後停止動作。
他可不是白白在下水道對付那些老鼠蟲子的,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新手戰士立刻上前,用右手的棍棒重擊、重擊、重擊。
「如果每殺一隻都能拿一筆錢,我們現在就是有錢人了!」
「別說蠢話,下一批要來囉!」
當然,用棍棒攻擊時動作會變大,而敵人數量很多。這也是常有的事。
見習聖女撿起掉在腳邊的碎冰,用布捲起,奮力甩飛出去。
臉被擊中的老鼠向後仰露出腹部,新手戰士隨即逼近:
「嘗嘗穿胸劍的一擊吧!」
要貫穿厚皮的話,這把武器比較適合。左手反持著的劍,直線割開大老鼠的胸口。
棍棒接著一閃而過,像是要擋開噴濺出來的鮮血,連著屍體掃向路旁。
「要是不小心吃到血,又要花錢了……!」
「節約至上!是說把口鼻遮住啦!」
「沒空!」
見習聖女一面跟新手戰士鬥嘴,一面投石,新手戰士的棍棒及長劍接連咆哮。
呆呆望著兩人戰鬥的女神官猛然回神,吁出一口氣。
「……看來撐得住呢!」
女神官點頭說道,見習聖女大喊著回答:「雖不情願!」
她在說話期間揮下天秤劍,擊中附近的一隻巨鼠。動作實在很熟練。
「無法保證能把牠們統統擋下,總之後方就交給我們……!」
「沒錯,放馬過來!」
揮動著長度勉強能在封閉場所使用的棍棒,新手戰士氣勢洶洶地大喊。
一旁的見習聖女則「你別得意忘形!」瞪了他一眼。
這副模樣令女神官想起某個懷念的身影,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麻煩兩位了!」
「是!」
她接住見習聖女扔過來的蠟燭,與白兔獵兵一起繼續向前衝去。
背後接連傳來毆打聲。少女的吆喝聲。老鼠的慘叫聲。冰之魔女的怒罵聲。
女神官搓搓眼角,用錫杖攻擊從腳邊竄過去的大老鼠。
「嘿!」
老鼠慘叫一聲就逃走了,看來沒哥布林那麼難纏。
女神官邊跑邊想,白兔獵兵在一旁嘀咕道:
「……大家都好厲害喔……」
「對呀!」
女神官調整呼吸,以免喘不過氣,像自己被稱讚一樣高興地點頭。
「他們真的都非常厲害……!」
妖精弓手、蜥蜴僧侶、礦人道士。以及見習聖女、新手戰士。
個個都是十分出色的冒險者。跟自己截然不同。
「……」
白兔獵兵聽了,維持彈跳般輕快的步伐,有些意外似的歪過頭。
「我說的『大家』,也包含姊姊妳耶。」
「咦……」
女神官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面向前方。
她持續奔跑著,感覺到自己臉頰瞬間發熱。幸好洞窟內光線昏暗。
「是、是嗎……?」
「是啊。」
──倘若這樣。
想必不是自己一個人的力量。
而是拜不在場的那個人所賜。
女神官手中的蠟燭,燒得更旺了。
銀箭近在眼前。
§
場面一團混亂,冰之魔女卻人如其名,連骨髓都維持著冷靜。
巨人們在身後慌張大鬧,眼前則是被痛宰的鼠群。
導致這個狀況的──是誰?
想都不用想,她明白。
是那個舉著錫杖高呼,率先衝進來的小丫頭。
白色裝束。得到地母神寵愛的神官。沒有人。
──那個小丫頭就是關鍵嗎!
「可惡……喝啊!」
「來了,另一隻從右邊來了!」
「居然!」
可恨的是,那兩個乳臭未乾的冒險者正熟練地屠殺著老鼠。
──算了,專注在這上頭也好。
冰之魔女冷笑,露出她那鮮紅如血的喉嚨。雪光照亮利牙。
她的肉體瞬間如粉雪般崩解,靜靜穿過老鼠與少年少女之間。
刺骨寒風令他們抖了一下,卻沒有停止動作。
不戰鬥就無法生存。
這對於在場的每個人來說,都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
「噢,好像是這個?」
在昏暗的洞窟內,留意著腳下及背後走了一段時間,白兔獵兵豎起耳朵。
女神官眨眨眼,的確,岩壁凹陷處放著一只老舊的盒子。
手中的蠟燭熊熊燃燒起來,火勢大到就快要拿不住的地步。看來沒錯。
「打得開嗎?」
女神官調整好呼吸,探頭觀察,白兔獵兵悠哉地回答「誰知道呢」,摸索著耳背。
「總之,我試試看。畢竟打不開我們就完了。」
他拿出細長的小樹枝,俐落地插進鎖孔。
隨後用樹枝試圖開鎖,過了一會兒,弄斷兩、三根細枝後,鎖頭發出了喀嚓聲。
「噢,開了。」
「有沒有陷阱……?」
「嗯,我瞧瞧。蓋子上是還沒看見。」
身後──洞窟內持續迴盪著戰鬥聲,女神官著急回望,白兔獵兵則點頭回應她。
應該不會有問題──他懷著兔人特有的樂觀心態暗忖。
畢竟冰之魔女大概沒想過這東西會被其他人打開。
既然如此,她不太可能會想設下陷阱。警報倒還無所謂。事到如今響了也沒意義。
──如果是魔法陷阱,到時候再煩惱吧。
他拿出輕薄的小刀,在盒蓋縫隙間撥弄,確認有無鋼索,這樣就行了。
「打開看看吧。」
「麻煩你了!」
蓋子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移開後,「咚」一聲掉到地上。
裡頭──綻放燦爛的銀光。
是白銀箭矢。
在這一、兩年來的冒險過程中,只看過寥寥數次的財寶的光輝,令女神官雙眼圓瞠。
畢竟找到魔法武器──除了蜥蜴僧侶的裝備──的機會,近乎於零。
儘管如此,她還是明白。這並非尋常之物。是神聖的武器──該由敘事詩歌頌的存在。
「有這支箭的話……!」
「說不定行得通!」
女神官重新握緊錫杖,輕輕將手伸向銀箭。
指尖傳來一絲溫度。感受到的重量輕如羽毛。
「那麼,呃,請收下。」
「咦?」
女神官恭敬地遞出箭,白兔獵兵瞪大那雙小眼。
「我嗎?」
「我多少會用投石索,卻從來沒射過箭,所以……」
況且,這是令尊的箭。
女神官微笑著說,白兔獵兵嚥下一口唾液,伸出毛茸茸的雙手。
「好、好的,我收下了……」
「嗯,麻煩你囉!」
他握緊銀箭,牢牢插進腰帶。
接著驚慌地用被毛覆蓋住的手,在身上亂拍。
「藥、藥、藥……」
「別著急。弄掉就糟了。」
「這還用說!」
大功告成。之後只要回去會合即可。
兩人看著彼此點頭,沿原路奔回。
避開倒在各處的老鼠──那些僵硬、開始分泌黏液的烏黑屍體。
要是在這裡失誤跌倒,未免太難堪了。
戰鬥聲逐漸接近。毆打聲。少年少女的吆喝聲。老鼠的慘叫聲。
「似乎還撐得住……!」
「幸好趕上了!」
女神官看著白兔獵兵,瞇起眼睛互相點頭。
就快到了。她撩起衣服的下襬狂奔,雀躍地高呼:
「我們回來──……!」
就在這時。
一陣令背脊凍結的白色寒風吹過。
§
「咦──……?」
女神官不停眨眼,彷彿要弄掉睫毛上的霜。
身旁的白兔獵兵正在說話。遠方傳來新手戰士與見習聖女的聲音。
然而這一切全被類似尖銳耳鳴的風聲蓋過。
此刻,她置身於暴風雪的中心。
覺得冷而抱住肩膀,卻傳來柔軟的觸感。指尖碰觸到裸露的肌膚。
「咦?啊……哇……!?」
──我沒穿衣服……!?
她發現自己一絲不掛,羞得面紅耳赤,蹲在地上縮成一團。
好冷,好難為情,臉好燙,身體卻冰涼到寒意直透骨髓,顫抖不已。
連迎面而來的雪風都讓人覺得疼痛,淚水不斷自眼眶滑落。
後頸隱隱發麻。女神官摸索著尋找錫杖,抓住它,好不容易撐住身體。
正當她起身準備邁步而出,寒風瞬間襲向纖細的身軀,吹得她左右劇烈搖晃。
實在動不了。女神官不知該如何是好,再度啜泣起來。
「喂。」
精神混亂到了極點,緊接著便聽見十分低沉冰冷的嗓音。
她眨了好幾次眼,凝視模糊不清的白幕另一側。
「啊……!」
女神官臉上綻出笑容,有如被陽光照到的花。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不會有錯──不會有錯……!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絲毫不顧頸部傳來的刺痛感,起身飛奔而出。
風依然發出尖銳呼嘯,聽不見其他聲音。
「嗯。沒事吧。」
不可思議的是,那低沉的嗓音卻傳得進耳中。
他粗魯地伸出手,粗糙的皮護手碰到她的肌膚。
頭被摸了。女神官舒服得瞇起眼。後頸的疼痛快被拋到腦後了。
「是、是的……不過,為什麼……?」
女神官抬頭望著他的鐵盔,輕聲詢問。
還是一樣,看不出他的表情。只不過鐵盔面罩底下,能窺見一對散發銳利光芒、彷彿在燃燒的紅眸。
她用手梳順頭髮,碰觸發麻的後頸。汗毛紛紛倒豎著。
女神官吸了下鼻子。有股從來沒聞過的血腥味。
「那、那個,難道你受傷了……?」
「不。」他搖頭。「但,之後能對我用個神蹟就好。」
女神官吞了口口水。她撥開垂在後頸上的頭髮,握住錫杖。
「還有,哥布林呢……?」
「哥布林?」
他彷彿聽見什麼奇怪的辭彙而杵在原地,緩緩搖頭:
「那不重要,我更擔心妳。」
平靜地說完,他輕輕撫上女神官的後頸。
皮護手銳利得宛如刺骨的冰,她縮起身子。
「有個請求。把銀箭給我。」
「啊,好的。呃,銀箭對吧?」
我明白了。女神官點頭。他也點了下頭。動作看起來很高興。
女神官笑了。她鼓起勇氣,將空氣吸滿平坦的胸膛,接著說: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
消去暴風雪的,是像被燒燙的火鉗按在身上的模糊慘叫。
「啊、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咦咦咦咦咦咦咦!?」
女神官突然醒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在洞窟內痛苦掙扎的冰之魔女,吐出一口氣。
──幻覺,不對,魅惑之類的嗎。
據說是吸血鬼擁有的特殊能力之一。
冰冷銳利的觸感仍殘留在後頸,女神官身子一抖。
倘若她就那樣委身於敵人,會換來何種下場?真是可怕的想像。
要是她沒有猛然想起怪物辭典的內容,後果難以預料。
也難怪──他會做出自己希望的行為。
擔心她、稱讚她、摸她的頭。
──當然平常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示關心,不過……
「不過,不是那樣的。」
──畢竟,那個人真的讓人拿他沒轍。
珍惜地收藏在平坦胸中的想法,令女神官露出苦笑。
因此她懷著些微期待,祈求治癒的神蹟。
萬一真的是他,也不會對他造成任何不良影響。
沒錯,對於受到詛咒的不祈禱者、成為亡者之人來說,神的奇蹟等同於猛毒。
──真是,久違的小癒竟然是用在這種地方。
女神官有些不滿,退到一旁空出射擊軌道。
「冰之魔女!」
吶喊響徹洞窟,音量大到無法想像是出自那隻小小的白兔之口。
女神官讓出空間後,站在那裡的是白兔獵兵。小小的手上拿著同樣小把的石弓。
他拉緊弓弦,架在其上的是連在黑暗中都閃耀著光輝、布有水珠的白銀箭矢。
冰之魔女認出溼潤箭頭上迸發的光,宛如要咒殺人般大罵:
「這該死的傢伙──!」
「嘗嘗兔村的一箭吧!」
弓弦的震動聲,美麗得如同弦樂器的音色。
劃破冰冷空氣的箭矢,正準備完成自己的使命。
銳利的箭鏃直直射中冰之魔女,沸騰那受詛咒的血肉,貫穿她的心臟。
「──」
這次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不對,是這聲慘叫尖銳到凡人的耳朵無法捕捉。
冰之魔女掙扎著努力伸長手臂,試圖拔出刺在胸口的箭。
然而手指一碰到箭就開始燃燒、化為焦炭,一塊塊崩落。
大勢已定。
冰之魔女痛苦地慘叫,殺氣騰騰瞪著那個人。
拍掉神官服上的塵土起身,手拿錫杖戒備著她的女神官。
那個小丫頭果然是關鍵。
殺了她,殺了她,殺了她!
那是簡單明瞭的復仇意志。連喉嚨都已經燒爛的冰之魔女,剩下的手段唯有雙眼。
映照出女神官身影的血紅瞳眸浮現裂痕,閃爍光芒,然後──……
「『司掌審判、執劍之君,天秤之人呀,顯現萬般神力』!」
神鳴的神蹟,降下制裁。
全身沾滿老鼠血,被青梅竹馬攙扶著的少女,揮下天秤劍。
將那群老鼠趕走後,他們察覺到後方的異狀。
為了朋友,為了律法,為了秩序,為了白兔們居住的美麗群山。
至高神的劍揮下,回應用堅定目光緊盯著駭人吸血鬼的她。
令大氣沸騰的炙熱雷電超越了自然法則,變換軌道,落向白銀箭矢。
「──!?!?!?!?」
這次,冰之魔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便灰飛煙滅。
她抽搐著跳起毛骨悚然的死亡之舞,肉體轉眼被燒成餘燼。
最後剩下的紅瞳噴出體液,擦過女神官的一束頭髮及臉頰,在牆上開了個洞。
但也僅此罷了。
積在洞窟地上的屍灰被雪風吹散,瞬間消失。
至於達成使命的銀箭,也迅速冒出鐵鏽,腐朽了。
人稱冰之魔女的吸血鬼所留下的蹤跡,只剩女神官臉上的血痕。
那就是她的下場。
§
轟然雷聲,響徹正在展開激戰的大廳。
明明占據數量優勢,行動卻雜亂無章的巨人們,不曉得會如何理解這聲巨響。
在腳邊亂竄、趁隙對他們施加強力一擊,以一擋百的冒險者,儼然是群毒蟲。
「礦人!去你那邊了!」
「知道啦!是說這幫傢伙真是四肢發達頭腦啥來著……!」
「話雖如此,單單身形巨大便是進化的頂點之一吶!」
不容大意。他們三個都很清楚。
直到那孩子──女神官與三名少年少女完成任務前,一隻都休想逃掉。
沒多少餘裕給他們大意。三人揮舞著弓、斧、爪爪牙尾,自在地於戰場上穿梭。
細小的箭矢一直朝臉和眼睛射過來,腳趾斷了,小腿被用力毆打。
這樣誰受得了?
巨人們哀號著用力跺腳,揮落手臂倒向前方。
冒險者眼中的大廳,對巨人來說卻是狹窄的房間。混亂一發不可收拾。
此時又傳來雷電的激震。
神明斬下斷罪之劍發出的巨響,瞬間蓋過大廳的戰鬥聲。
「什、什麼呀啊……?」
「剛才是不是打雷啦啊……?」
理應只有從山巔的高度才聽得見的聲響,令巨人們忍不住面面相覷,呆若木雞。
冒險者也喘著氣,停下揮動武器的手。
三名冒險者集中在大廳中央,快速交談著。
「……成功了嗎?」
妖精弓手低聲說道,長耳上下擺動。
礦人道士雙手握好斧頭,瞪著她:
「這都聽不出來?妳不是森人嗎?那對引以為傲的長耳是裝飾品?」
「吵成那樣,本來聽得見也變聽不見了嘛……」
「哎呀。」蜥蜴僧侶愉悅地說,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圈。
「發生何事暫且不提,結果應該……如兩位所見。」
他說得沒錯。
腳步聲自通往深處的通道傳入安靜的大廳,音量逐漸增強。
當然是四名冒險者的腳步聲。
全身沾滿汙血,劍和棍棒分別垂掛在雙手的新手戰士。
在旁得意挺胸,驕傲地拿著天秤劍的見習聖女。
手持石弓頻頻眨眼,踩著彈跳步伐跟上的白兔獵兵。
以及走在最前面,神色堅毅地舉著錫杖──臉上有道傷痕的女神官。
「怎、怎麼了……冰之魔女大人呢呃……?」
「那不是沒有人嗎啊……」
「……聽不懂。」
巨人的交頭接耳聲愈來愈大,女神官咬緊下脣,踏出一步。
接著努力挺起胸膛,動作有如敬神演舞般威風凜凜,搖響錫杖:
「冰之魔女──被我們打倒了……!」
得過半晌,巨人們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要問發生了什麼事──答案只有一個。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完蛋啦啊!所以我才說下山不會有好事!」
「現在講這些有什麼用!」
混亂與逃亡。
巨人們將珍貴的太鼓及其他雜物統統扔掉,一溜煙衝向洞窟入口。
冒險者們互看一眼,猶豫是否該繼續追擊。
妖精弓手的箭仍架在弦上,礦人道士也拿出投石索。
「不……不用了。」
制止他們的,是女神官的一句話。
她看著「咚咚咚」朝洞窟外逃逸的巨人的背影,鬆了口氣。
「這樣好嗎?」率先跑到她身邊的妖精弓手,納悶地歪過頭。
森人纖細的指尖像在擔心她似的,撫上女神官的臉頰,她癢得瞇起眼。
「那些傢伙逃掉了耶……」
「是的。」
女神官輕輕點頭,靦腆一笑。
「因為他們,不是哥布林。」
聽見這句話,妖精弓手緊皺眉頭嘆息出聲,接著輕笑道:
「……是啊,他們不是哥布林。」
沒錯。
戰爭落幕,冰之魔女的威脅退去,漫長的冬天即將結束。
兔人的村落得到救贖。
「既然已取得勝利,便用不著再強求其他。」
從高處傳來的聲音,對默默凝視空蕩大廳的白兔獵兵說。
他晃著耳朵抬頭,魁梧的蜥蜴僧侶映入眼簾。蜥蜴僧侶吐著舌,莊重地說:
「儘管心臟未被你吞入腹中……獵兵兄的血脈有多麼強大,確實得到了證明。」
嗯。白兔獵兵點頭。父親死了。自己贏了。從父親身上繼承的血脈存在於此。
他並不清楚蜥蜴人的信仰,但能體會這個行為所象徵的崇高意義。
傳承到自己這代的血脈,全是有價值的。
「……意思是,我爸爸也很厲害囉。」
「大概吧。」
新手戰士說,抱怨著「好累喔」扔掉劍和棍棒,躺到地上。
「真是,難看死了。」見習聖女用錫杖的柄戳他,但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她咚一聲癱坐在地,白兔獵兵於是說著「我肚子也餓扁了!」坐到旁邊。
「有蔬菜乾,你們要吃嗎?」
「要!」
「嗯,我也……!」
不曉得該說他們鬆懈,還是放鬆下來了,少年少女取出水筒漱口後便吃起乾糧。
本來應該要繼續保持戒心才對,不過──……蜥蜴僧侶瞇眼看著這幅景象,點了點頭。
「那麼,神官小姐經歷了何等激戰?」
他轉動長脖子詢問女神官,後者害羞地搔著有一道淺傷的臉頰。
「呃,沒有啦。我沒做什麼……都是因為有大家的幫助。」
「可是!」見習聖女吞下紅蘿蔔乾,大喊。「那招『小癒』好厲害喔!」
「咦,妳用了『小癒』嗎?」
妖精弓手說著「真難得!」好奇得兩眼發光,興致勃勃地追問。
她豎起長耳探出身子,女神官於是露出自己也覺得很有意思的表情。
「那個……其實我也不想……」
至於到底是哪種意義上的「不想」,暫且不論。
蜥蜴僧侶用奇怪的手勢,對熱鬧地聊起天來的眾人合掌。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那麼,該處理下個問題了。
「術師兄,那張戰鼓調查得如何?」
「……嗯──這個嘛。該怎麼說咧……」
礦人道士獨自在遠處調查雪男們忘記帶走的太鼓,面色凝重地摸著肚子。
「是不壞,但染的血有點多了。」
原本大概是祭器之類的吧。是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氣派太鼓。
然而,如今它卻埋在巨人巢穴的垃圾堆──被吃剩的屍骸中。
魔力、魔法容易受到思緒影響,與精靈有關的物品就更不用說了。
讚頌冬季的太鼓,想必得等到怨念消弭後,才能不受任何人束縛地奏出音色。
「就寄放在兔子們的村裡,洗淨汙穢吧。」
「哎,想來應不至於如貧僧故鄉那樣。」
蜥蜴僧侶站到礦人道士身旁,面色莊重地望著太鼓。
戰爭時,為敵人及戰友祈求英勇之死而敲出的壯闊音色,突然閃過腦海。
所謂戰事,或許本該如斯。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一圈。
「那麼,將這太鼓帶回村落便大功告成,是吧?」
「但願如此。」礦人道士捻著白鬍鬚,答得不乾不脆。
「術師兄尚有掛心之事?」
「或許是因為嚙切丸不在。」礦人道士答道。
「結束得這麼痛快太稀奇了,實在靜不下心。」
「教人為難吶。」
蜥蜴僧侶樂得轉動眼珠子,礦人道士也「是啊」愉悅地捻著鬍鬚。
「小事,只消回村舉杯慶祝一番,心情也會隨之轉變吧。」
「你說得對。」
在兩人的守望下,女神官頻頻撫摸纖細白皙的後頸,不曉得在擔心什麼。
§
離開洞窟後,風的寒意也和緩許多,迎接一行人的是耀眼的雪光。
女神官忍不住「哇」地瞇起雙眼,白兔獵兵輕笑出聲。
「直接看的話眼睛會痛,要用遮光器。」
他邊說邊伸出毛茸茸的手,拿出切開一條小縫的木板。
然後將形狀類似眼鏡的木板戴在眼前,用繩子綁好,妖精弓手羨慕地在一旁看著。
或許是覺得光線太亮,她一邊眨著眼,一邊輕戳蜥蜴僧侶巨大的身軀:
「先不管刺不刺眼,溫度維持在這個程度,有沒有覺得好些了?」
「畢竟,貧僧直到不久前都還在活動吶。只要血液沸騰起來,倒是不成問題。」
蜥蜴僧侶點了下頭,卻又用誇張滑稽的動作抖動身體。
「然而遺憾的是,只有鱗片依然畏寒。真想要一身羽毛。」
「別啊,長鱗片的。我完全無法想像你毛茸茸的樣子。」
礦人道士一面灌酒,一面從旁打岔。
他將火酒遞給蜥蜴僧侶,後者喝了一口,接著傳給妖精弓手。
妖精弓手見狀立刻長耳倒豎,瞪大眼睛:
「欸,拿走啦。就說我不要了!」
「真是,口味依舊像個小朋友。嘿,年輕的。喝嗎?」
被叫到的新手戰士及見習聖女,在全身無力的狀態下錯愕地對視。
兩人不久前還在與老鼠大戰,髒兮兮的臉上盡顯疲態。
「那就……」
「……向您分一口好了。」
兩人提心吊膽地接過酒,舔拭般啜飲,隨即辣得吐出舌頭。
不過,大概是身體立刻熱了起來,少年少女臉上泛起淡紅色。
效果顯著。
礦人道士從向他道謝的見習聖女手中接回酒瓶,對妖精弓手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幹麼?」
「沒什麼,只是在想這對纖細的長耳丫頭來說,還早了一點喔。」
「要吵架的話我奉陪,酒桶!」
妖精弓手再度豎起長耳回嘴,礦人道士奸笑著當沒聽見。
吵吵鬧鬧。女神官早已習慣夥伴們一如往常的交流,咯咯笑著。
之後只需把太鼓搬下山即可。他們的冒險已落下帷幕。
登上雪山,與雪男戰鬥,潛入冰之魔女的洞窟,取得銀箭,消滅敵人。
至高神對見習聖女下達的神諭,至此應該算達成了。
冒險成功。皆大歡喜。只剩下踏上歸途。有去有回才叫冒險。
可是──……
──……為什麼我的後頸在隱隱作痛?
女神官輕輕撫摸後頸,踩著雪邁步而出。
必須回村報告,而且還有那群雪男的後續問題,儘管就是他們放走的。
小巧的胸中懷著奇妙的焦躁感,她實在不想於此地久留。
「走吧,各位。」
冒險者們點頭同意,一行人踏上歸途。
沒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
或許是冬天的氣息消逝所致,冬季生物沒有出沒的跡象。
妖精弓手跟白兔獵兵晃著耳朵留意四周,然而,似乎連警戒的必要都沒有。
疲勞再加上剛經歷過戰鬥,一行人之間開始瀰漫鬆懈的氣氛。
懶洋洋──不至於這麼嚴重,但腳步也輕快不起來。
女神官等人卻一會聊天,一會欣賞景色,被白雪及藍天吸引住目光。
站在陡峭如懸崖的岩石上眺望,可以看見白雪像一座湖,積澱於峽谷之間。
好想跳下去看看──……
這種事當然做不到,不過世界的氣勢,就是壯闊到讓人忍不住這麼想。
山果然不屬於人類的領域。
恐怕也不是冰之魔女那種怪物的住處。
這裡是血氣方剛之神的聖座。因此至高神才對見習聖女下達神諭,肯定沒錯。
為了擊潰盤踞在此處的邪惡。
「……我真的,有把事情辦好嗎?」
手持天秤劍的她的呢喃聲,傳入女神官耳中。
女神官回頭想說些什麼,嘴巴才剛張開,就立刻閉上。
因為看見新手戰士在見習聖女耳邊說了幾句話,而她露出了笑容。
這樣就好了吧。
那些話不該由她說出口。女神官面向前方,用錫杖敲著地,輕快地跨步。
若要問下山是否比上山輕鬆,其實差不了多少。
心情上當然有,畢竟走完這段就結束了。不過,對身體造成的負擔是相等的。
一行人悠閒地往兔人村落邁進,不時在途中稍事休息。
「──」
離開冰之魔女的洞窟後不知走了多久,他們停下腳步。
「怎麼了,神官小姐?」
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關心忽然駐足的女神官。
但她只答了一句「沒什麼」,視線緊盯著某一點。
「怎樣?有什麼事嗎?」
妖精弓手從旁探出頭,與按住後頸的她並肩,凝視同樣的方向。
陡坡前方,山腳處有座久無人煙的聚落,孤單地瑟縮在那。
「嗯?」妖精弓手歪過頭,緊接著「啊!」地瞪大雙眼。
是煙。
村子在冒煙。
「……戰火嗎?」
「八成。」
礦人道士提問,蜥蜴僧侶毫不猶豫地點頭。
「血肉的氣味,鬥爭之芬芳。那麼,問題是由何人所致。」
「但那裡不是廢村嗎?點火燒那種地方有什麼意義……」
難道是山賊之類的?畢竟事不關己,就算無視也不會受任何人譴責。
然而,強烈的惡寒襲向女神官,令她顫抖起來。
後頸彷彿被不明生物舔了一下,恐懼令她背脊發涼。
「──哥布林……?」
那是堪比神諭的直覺。
新手戰士及見習聖女面面相覷。白兔獵兵疑惑地歪頭。
可是,其他人不一樣。
「……啊──討厭──我就知道。」
妖精弓手遮住臉,仰天長嘆。開始跟那個男人共同行動後,一天到晚都是哥布林!
天上的棋手未免太壞心了。妖精弓手哀號著,礦人道士卻毫不顧慮,拍了下她的屁股。
「沒時間讓妳抱怨啦。該思考的是要怎麼做,對吧?」
「我、我知道啦!」
「話雖如此,選項唯二。前往,抑或返回。」
蜥蜴僧侶安撫著噘起嘴抱怨的妖精弓手,嚴肅地說。
他轉頭望向女神官,一副發自內心感到愉快的態度轉動眼珠子。
「意下如何?」
「要去。」女神官沒有一絲躊躇。
然後咬緊嘴脣,緊盯著村落,迅速開口:
「你怎麼看?」
「這個嘛。」蜥蜴僧侶猙獰地露出利牙笑了。同樣的問題,那男人問過他好幾次。
──雖說尾巴前端還黏著蛋殼吶。
「敵人若是小鬼,沒有必要攜太鼓前去。剩下只需考慮行軍時間。」
「……我想也是。」
沒錯。問題有二。安置太鼓。也得通知村子有危險。以及行軍時間。
那個人會怎麼做?
女神官思考著。總有計策,無論何時。
那個人是這麼說的。那麼,現在應該也一樣。非得如此。
「……法術還有剩對嗎?」
「是啊。」礦人道士拍了下大肚子,自豪地說。「還能再放個幾次。」
「這樣的話……」
怎麼做?行李、裝備、法術、狀況,考慮到這些因素──……
「欸、欸,我們該怎麼辦?」
新手戰士謹慎地發問,打斷女神官思考。
藏不住疲態的他站起身,直直走過來。
炯炯有神的雙眼,像在激昂訴說著自己「還能戰鬥」。
「請你們趕回村子。」
因此,女神官直截了當地答道。小鬼由他們對付。
新手戰士似乎以為女神官在擔心他們體力不支,努力挺起胸膛:
「我、我還可以打……沒錯,完全沒問題!」
「還可以就代表『快不行了』。」
然而,女神官並沒有被他的虛張聲勢影響。
他不是一直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嗎?
「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贏,倒還無所謂,但要是這麼簡單就用不著辛苦了。」
好緊張。大腦一團混亂。聲音拔尖。她做了個深呼吸,灌進冰冷的空氣。
「再說,別忘了之前訓練所的事件。萬一兔人的村落遇襲就糟了……」
「……得回去通知大家,對吧。」
白兔獵兵緊張地點頭。大概是理解了這起事件跟自己的村落並非毫無關聯。
「交給我吧。太鼓我會負責搬回去,也會跟村裡的大家說。」
「拜託你。」
女神官低頭鞠躬,見習聖女「那就決定囉」鬆了口氣。
「好了,快點下山吧。時間寶貴。」
「可是啊……」新手戰士可憐兮兮地開口。
「到頭來我在牧場和訓練場遇襲時,都沒在前線戰鬥。」
「哈哈哈哈哈哈,倘若心有不甘,就該學會走得更長久吶。」
蜥蜴僧侶一臉得意,用力拍向新手戰士的背。
好痛!他叫出聲來。
「沒有比耐操持久的兵卒更強大的存在。是吧,術師兄。」
「是啊。礦人士兵從早戰到晚都不會嫌累。」
「前提是肚子不餓吧。」
妖精弓手半瞇著眼插嘴,礦人道士毫不害臊地挺起胸膛回答「沒錯」。
只要有酒跟食物,戰多少天都可以。那是礦人的驕傲之一。
妖精弓手大概是知道這點,並未再多說什麼,揚起嘴角露出清爽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要分工合作。這邊交給我們吧。」
反正一定還有幕後黑手。新手戰士聽了,雖然不太甘願,仍乖乖點頭。
這並非結束。要是他們全數在此喪命,才真的沒救。
「好啦……知道了。我會先回村子,通知大家,在那邊等,然後所有人一起回去。」
「嗯,乖孩子。」
妖精弓手輕笑出聲,優雅地對他眨了下眼。
少年為之心動,臉泛紅潮,見習聖女使勁用手肘撞他的側腹。
她無視新手戰士「嗚啊!」的哀號,向其他人鞠躬。
「那麼,待會見……!」
這句話隱含的意思,女神官不可能沒發現。
她點頭,輕輕搖晃緊握在手中的錫杖,做為回應。
「嗯。待會見。」
年幼的三人看著彼此點頭,抱起魔法太鼓踏出步伐。
他們腳步堅定,看來用不著擔心。
「那麼,問題剩下一個……」
女神官輕聲說道,將視線從少年們逐漸遠去的背影上移開。
廢村冒出的煙愈來愈多,也逐漸變濃。火災嗎?火攻嗎?
事態肯定非同小可。
況且,假如那個人在那裡──……
「……」
女神官握緊拳頭,放到平坦的胸前。
「不過,要怎麼做?」妖精弓手邊說邊重新裝好弓弦。「那裡很遠耶。」
「拖拖拉拉走下山的話,會趕不上喔。」
礦人板起一張深思熟慮的臉,高舉酒瓶灌酒。
「等我們抵達現場,戰鬥早就結束咧。」
「神官小姐可有妙計?」
蜥蜴僧侶語帶雀躍,似乎真的很興奮。
女神官苦笑著搖搖頭,吸氣,吐氣。
不會有問題。不會有問題才對。那個人肯定會這麼做,所以,不會有錯。
法術、裝備、狀況,全都考慮到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理論上。
不,就算有,當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就是這個。
事後才想出更好的做法也沒意義。
因此,她堅定、果斷地說。
「──我有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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