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向那響聲發誓

  在養母家悠閒度過冬至假期的莫妮卡,趁新年前一天入城,然後直到典禮當天早上的最後一刻,都窩在自己分配到的客房內。因為深怕外出會遇到菲利克斯。

  可能的話,新年第一週也想一路躲在房間內直到結束,可是來自各方面的壓力都表示,至少第一天的典禮莫妮卡非出席不可。

  所以莫妮卡在嘴邊圍上面紗,踏著憂鬱的腳步前往會合地點。

  利迪爾王國的王族,會在新年第一天於大教堂接受新年的祝福,然後在新年典禮會場,也就是王城內舉辦遊行。

  接著,就是在抵達王城的王族們面前,由七賢人進行典禮開始前的魔術奉納。

  每年負責進行新年魔術奉納的七賢人人選都不同,有些年是單人接手,也有些年是好幾人一起進行。

  今年負責擔綱的,是〈砲彈魔術師〉、〈結界魔術師〉與〈荊棘魔女〉這三名七賢人。

  首先由〈砲彈魔術師〉在空中綻放出巨大的火焰花,同時由〈結界魔術師〉輔佐,避免飛散的火舌波及四周。最後,再由〈荊棘魔女〉於王族行經路徑上開滿冬薔薇──以上就是今年的演出流程,的樣子。

  「那~~~~個,該死的兼差農夫七賢人~~~~……!」

  當莫妮卡趕在開演前的最後一刻,抵達準備迎接王族的大門時,〈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正咬牙切齒地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

  那怒髮衝冠的模樣,教人不禁懷疑他的三股辮是不是要朝天直豎了。單邊眼鏡下的眼眸,惡狠狠地閃爍著憤怒的光輝。

  眼見現場充斥著這種不似新年祝福該有的火藥味,莫妮卡忍不住身子一縮,停下了腳步。

  莫妮卡一行人約好的會合地點,是在城門後──靠王城的那一側。

  在門的另一側,想必已經有大批民眾擠上前看熱鬧了吧。隔著門都能聽見的熱鬧喧嘩聲,讓原本膽子就不大的莫妮卡更是瑟縮發抖。

  「那、那個……大、大家,早……」

  大門後,莫妮卡以外的五名七賢人都已經到了。注意到莫妮卡的低聲問候,留著一頭黑髮,下巴蓄鬍的壯漢──〈砲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自在地揮起單手招呼。

  「喔~沉默的。好久不見啦。那面紗是妳的新造型嗎?挺有神祕感的,很時髦嘛。」

  「謝、謝謝……」

  「我聽說,妳好像打倒了咒龍嘛。等下把詳情聊來聽聽吧。」

  等典禮結束一定要趕快躲回客房裡,莫妮卡暗自下定決心。

  再怎麼說,尼洛的真實身分也好、菲利克斯的嫌疑也好,咒術師之類的也好,咒龍騷動牽扯到的,盡是些難以啟齒的內情。

  就在莫妮卡打定主意要窩在房間與世隔絕時,〈詠星魔女〉梅爾麗•哈維端莊地笑著開口:

  「討伐咒龍辛苦了,莫妮卡。身為這場災害的預言人,還請讓我向妳道聲謝。真的是謝謝妳嘍。」

  「咦,啊,呃──……」

  深感擔待不起,顯得有點畏縮的莫妮卡,又再度受到梅爾麗鄭重其事的致謝。

  那美麗的嗓音中,散發著憂心王國的預言家所具備的慈愛與威嚴。

  「這可是走錯一步,就可能引發大災害的事態喔。妳的行動,拯救了難以數計的生命。」

  作為七賢人,自己做出了實實在在的貢獻。

  莫妮卡才稍微沾沾自喜,梅爾麗又一副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模樣撫著胸口。

  「哎呀~話說回來,實在太好了~要是連妳都沒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連妳都──短短幾個字便讓莫妮卡察覺了現場的狀況。

  在場的七賢人包含莫妮卡在內,一共只有六名。也就是少了一個。

  (難道說……)

  轉頭環顧一圈,便見到滿口白鬍鬚的老人──七賢人之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愁眉苦臉地點頭。

  「是啊,沒錯,〈荊棘魔女〉閣下呢,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啊。」

  伊曼紐就如他的稱號所示,全身上下都掛滿了嘩啦嘩啦作響的裝飾品。

  他就這麼神經兮兮地把玩著紅寶石首飾,嘆氣抱怨不停。

  「再這樣下去,可是連七賢人的口碑都會受影響的。受不了,這麼重要的日子,〈荊棘魔女〉閣下到底是幹什麼去了……」

  「哪還會有什麼,當然是忘情在他的園藝事業裡,連時間都給忘嘍。荊棘的每次遲到,不就都這麼回事嗎。」

  伊曼紐的怨言,得到了布拉福豪爽的回應。

  布拉福基本上就是大而化之、不拘小節的豪邁個性。就連這種時候,臉上都掛著笑容,莫名散發一股樂在其中的感覺。

  躲在這樣的布拉福身後,彎腰駝背撐在法杖上的〈深淵咒術師〉雷•歐布萊特以陰鬱的語調咕噥了起來。

  「〈荊棘魔女〉的話,今早,我在城裡的花園看到嘍……虧我為了避人耳目,特地偷偷摸摸移動,那傢伙卻一看到我,就扯開嗓子不停亂喊我的名字……爛透了,真的爛透了,去被詛咒吧……」

  滿腔煩躁不隱瞞的〈寶玉魔術師〉、莫名樂在其中的〈砲彈魔術師〉,以及基本上一如往常的〈深淵咒術師〉。

  莫妮卡還在為了三者三樣的反應不知所措,暴怒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就掛著冷笑接話提議:

  「事已至此,我們何不乾脆開除〈荊棘魔女〉閣下,今天起正名為六賢人?」

  「別自暴自棄嘛,路易斯。」

  梅爾麗一臉困擾地出聲制止,但也難怪路易斯會這麼火大。

  畢竟,去年也有個壓根兒就忘了典禮的事,差點翹班的七賢人──莫妮卡。

  一年前,太過沉溺研究,把典禮拋在腦後的莫妮卡,就是被飛到山間小屋的路易斯捆成春捲,打包送到王城來的。

  先是在去年專程移送莫妮卡,今年又得補〈荊棘魔女〉在魔術奉納的漏洞。

  接連兩年都被遲到的同僚給害慘,路易斯的眼神顯得無比火爆。

  「喔,結界的。我說,別那麼氣沖沖的嘛。」

  「說是這麼說,但魔術奉納該如何是好?最後那段讓薔薇開花的表演,就只有〈荊棘魔女〉閣下辦得到吧?」

  「深淵的應該也能弄出類似的東西來吧?就那個嘛,控制植物去~……」

  布拉福還沒說完,雷就瞪大了眼睛尖叫起來。

  「那可是會發出怪聲襲擊人類的詛咒植物喔!讓咒術師在新年的魔術奉納搞這種名堂,你是白痴啊!你是白痴嗎?說到底,不吉祥的咒術師出席參加這種典禮,本來就已經很讓人詬病了……再連魔術奉納都參一腳,我還不被群眾扔石頭嗎……啊~~開始想死了……」

  雷蹲向了地面,兩眼無神地「好想被愛……」咕噥個不停。

  撫著臉頰的落腮鬍,布拉福側眼望向年長的伊曼紐。

  「寶玉的,有沒啥好主意?」

  「……我當然很想為了炒熱典禮氣氛,盡可能出一份力啊。可是,要搶走年輕人表現的機會,我實在也於心不忍……」

  見伊曼紐快嘴找起藉口,路易斯推推單邊眼鏡,用鼻子哼了一聲。

  「〈砲彈魔術師〉閣下,就別勉強老人家了。畢竟一旦沒有事先設好機關,〈寶玉魔術師〉就無用武之地嘛。」

  伊曼紐的臉頰抽搐了起來。

  〈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擅長能賦予物質魔力的賦予魔術,是位一流的魔導具職人。

  正因如此,只要善用自製的魔導具,或許就能送上適合魔術奉納的表演。然而在缺乏時間準備的狀況下,他能做的事情就非常有限。

  想把爛攤子全推在年輕人頭上的伊曼紐,以及嘲弄這樣的他派不上用場的路易斯,兩者間唇槍舌劍的對話,再加上散發陰鬱氣場,不停「好想被愛……」地喃喃自語的雷。

  這種與新年典禮相差十萬八千里的一觸即發感,讓專門為七賢人仲裁的梅爾麗大嘆一口長氣。

  「真傷腦筋~都已經沒時間了說……」

  就在現場氣氛糟到極點時,莫妮卡膽戰心驚地舉起了右手。

  「那個……魔、魔術奉納最後的橋段,用花以外的東西,也沒關係嗎?」

  莫妮卡的發言,令路易斯瞪大了單邊眼鏡下的眼眸。

  像這種時候,莫妮卡向來不太會主動發言,想必他因此吃了一驚吧。

  「魔術奉納只要能表現出季節感,通常就沒什麼好挑剔的,取代薔薇的東西如果上得了檯面,應該就沒問題了吧……同期閣下,妳有什麼主意嗎?」

  「上得了檯面……呃──就是說,只要是美好的東西,就可以了,對嗎?」

  能夠以魔術重現的美好事物,莫妮卡心裡是有個底。最重要的是,那東西還非常應景。

  該提出來嗎,還是說就此打住比較好呢,這個猶豫並沒有在內心持續多久。

  晃了晃右手緊握的法杖,隨著飾品鏘鈴作響,莫妮卡開了口:

  「我、我有個主意,或許,行得通……」

* * *

  於市內緩緩行進的遊行馬車上,身著緋紅色正裝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正朝著圍觀的群眾揮手致意。

  五官端正甜美的菲利克斯帶著微笑揮手,單是這樣就足以讓現場四處響起心花怒放的尖叫。

  想必是討伐咒龍的傳聞已經在王都傳開了吧。投向菲利克斯的熱情視線,數量遠在去年之上。

  表面上向民眾展現完美笑容的菲利克斯,腦海實際上已經被稍後要舉行的魔術奉納所占據。

  (不曉得,今年會是由哪位七賢人負責魔術奉納。)

  可能的話,實在很想觀賞由〈沉默魔女〉進行的魔術奉納。但她左手畢竟在討伐咒龍時負傷了,可預期應該會被排除在執行人員外。

  就在內心為此感到遺憾時,馬車停了下來,原來已經抵達王城了。

  由國王帶頭,王妃與王子跟隨在後,一行人走向正門。

  單手持杖走在前頭的國王,上妝上得巧妙,氣色看起來一點都不差。

  但是,菲利克斯有注意到,在神殿舉行儀式時,流程經過了簡化,此外還不時就穿插休息時間,恐怕,國王體況不佳的消息是真的。

  國王在正門前停下腳步,城門隨即緩緩開啟,現場也響起高亢的祝福喇叭聲。

  城門的另一側,身著同款帶兜帽長袍的七賢人,已經將長杖置於地面下跪,擺出魔術師最鄭重的行禮姿勢。

  菲利克斯並不知道──眼前這七人中,有一位不在場的〈荊棘魔女〉,是〈詠星魔女〉用幻術造出的幻影。

  維持著最敬禮的姿勢,七賢人之一〈寶玉魔術師〉伊曼紐•達爾文道出了祝詞。

  「恭賀新禧,陛下。於光之女神賽蓮蒂涅大人甦醒的大喜之日,容我等七賢人一同,在此為新年之始獻上祝賀,歡慶佳節。」

  〈寶玉魔術師〉流暢的祝詞結束後,〈砲彈魔術師〉與〈結界魔術師〉就有如要接話一般,邁步向前展開詠唱。

  〈砲彈魔術師〉低沉而渾厚的詠唱,以及〈結界魔術師〉高歌般的優雅詠唱同時響起,交錯重合。

  不久,結束詠唱的〈砲彈魔術師〉伸出孔武有力的手臂,將法杖高舉向前。

  「願利迪爾王國榮光萬年!」

  在吼叫般吶喊的〈砲彈魔術師〉法杖前端,一顆巨大到雙手才抱得住的火球出現,直直射向高空。

  火球持續攀升,愈飛愈高,直到飛越尖塔頂端,才轟隆一聲引爆。

  在淡藍色晴空畫布上,一朵巨大的火焰花朵砰然綻放。煙火的技術雖然年年提升,但終究沒有任何一顆煙火的規模能與這株巨大火花相比。

  覆蓋整面藍天的火花雖然大得驚人,花瓣卻絲毫都不曾觸及王城與鎮上的建築物。全是多虧了〈結界魔術師〉展開的防禦結界在保護建築物。

  仰望著高空的盛況,菲利克斯雙眼不禁閃閃發光。

  (那是〈砲彈魔術師〉的多重強化術式……從那威力看來,莫非高達四重?甚至五重?真不愧是傳聞中連巨龍軀體都能貫穿的,我國最高峰的威力。何等強大的魔術啊。這等烈焰也能完美防下,〈結界魔術師〉的結界也真有一套。能將具備那般強度的結界,以如此複雜的形狀廣範圍展開,絕非任何人都辦得到的事。)

  轉眼間,盛開於高空的火焰花朵,就像是溶解在冬日藍天一般,幻化消逝無蹤。

  就在這時,菲利克斯看到了──身材最嬌小的那位七賢人走向前,舉起了法杖。

  (難道說……)

  〈沉默魔女〉法杖上的飾品發出鏘鈴清響,散發水藍色光芒的粒子浮現在法杖周圍,緩緩勾勒出螺旋狀的軌道盤旋升空。

  發光粒子接著化作冰點,逐漸構築起某種形狀的物體。是細長的冰筒。大小堪比成人身高的三十多根冰筒,就這麼飄浮在半空。

  那道光景,是王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冬季象徵──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

  冰筒開始搖曳,彼此碰撞,奏出悅耳清澈的響聲。

  若只是單純的冰塊相互撞擊,絕對無法形成那般清澈的音色。恐怕,是〈沉默魔女〉調整了冰的強度與密度吧。

  無庸置疑,調整所需的魔術式絕對複雜到令人生懼。而〈沉默魔女〉不但施展自如,甚至還未經詠唱。

  菲利克斯的心臟不停怦通作響。被冬日寒風吹得冰冷的臉頰,逐漸自內側湧現熱潮。

  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是用來向精靈神傳話的。在場群眾的喜悅之聲也好,祈求繁榮的心願也好,一定,都會隨著響聲傳達給精靈神吧。

  再也沒有任何魔術奉納,比這項演出更適合在一年之始表演了。

  (厲害,厲害,太厲害了……!)

  在〈砲彈魔術師〉強勁的火花之後,以纖細魔術打造並敲響的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其對比之美實在難以言語形容。

  若非現場眾目睽睽,自己肯定會高聲歡呼。

  ──啊啊~竟然能用這雙眼睛見證,偉大魔女帶來的奇蹟!

  將戴著兜帽的〈沉默魔女〉身影烙印在眼底,菲利克斯在內心立誓──

  (等寒假結束,我一定會找到妳,請拭目以待吧……艾瓦雷特女士。)

* * *

  海恩侯爵公子希利爾•艾仕利在旅舍雖然已經整理好儀容,卻還是在鏡子前顯得坐立難安,不停確認鏡中的自己頭髮有沒有亂、衣襟有沒有歪。

  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義父海恩侯爵,向這樣的希利爾靜靜開口:

  「你不如先坐下來吧?」

  「是、是的,恕我失禮了。」

  希利爾動作生硬地坐上沙發後,便僵硬得有如岩石,死盯著地板不動。

  今日午後,希利爾就要為了新年的問候,與海恩侯爵一同進城,向國王陛下請安。

  全利迪爾王國的貴族都會參加的新年問候,為了不讓人潮都擠在同一天,有事先為各家貴族排定日程。海恩侯爵是排在初日的黃昏。

  說實話,其實很想去觀摩上午舉行的遊行──很想看看菲利克斯參加遊行時的模樣,但是卻被義父制止了。

  市內的遊行人潮非常擁擠,想用肉眼看到乘在馬車上的人,沒有早一天去占位子似乎是辦不到的。

  實際上,從窗口瞧見的人潮確實不同凡響。這間旅舍明明離遊行使用的大道有段距離,路上卻還是人滿為患。

  (有乖乖聽義父的話,真是太好了……)

  要是為了看遊行跑進人潮中攪和,想必會把黃昏時問候所需的體力都先耗盡吧。

  況且現在連遊行都沒去,就已經緊張得胃攪成一團,早餐幾乎沒怎麼吃。

  (生平第一次參加的新年問候……絕對,不可以做出任何讓義父蒙羞的舉動。)

  希利爾抬起盯著地板的臉,望向牆上的鏡子。

  鏡中的希利爾臉色蒼白,而且感覺上彎腰駝背。

  (明明平時總叮嚀學弟妹要抬頭挺胸,我這是成何體統,太不像話了……)

  打開窗戶透透氣吧。現在想呼吸一下房間外的空氣,讓腦袋打起精神。

  「義父大人,我可以稍微打開下窗戶嗎?」

  「嗯,無妨喔。」

  獲得義父允諾,希利爾於是動手開窗。沒想到,窗外同時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被響聲給嚇到,反射性抬頭一看──只見城的上空,一朵巨大的火花正在綻放。

  「那是……」

  瞪大了雙眼的希利爾,聽到在沙發上看書的海恩侯爵低語:「是七賢人的魔術奉納開始了吧。」

  既然魔術奉納開始了,就表示敬愛的菲利克斯已經抵達了王城。一注意到這點,緊張感便再度湧上心頭。

  才剛暗自按著胃,一陣鐘聲般的清響便傳進希利爾耳裡。

  那並非莊嚴如聖堂的鐘響。這種連綿輕快的鏘鈴鏘鈴音色,是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

  (是有誰,在敲響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嗎?)

  希利爾閉上眼睛,忘情投入在美麗的清響中。

  浮現腦海的場景,是寒假前的冬市。

  在冬市敲響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立下誓言的學弟妹。

  「……絕對會克服恐懼,表現得磊落大方。」

  仿照學弟妹當時的做法,自己也開口宣示,隨後便感覺腹部湧現了一點力氣。

  在使勁抬頭挺胸,握緊拳頭的希利爾背後,海恩侯爵靜靜地低語:

  「你一定辦得到。別畏縮,放膽挑戰吧。」

  完全把義父也在場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的希利爾,當場面紅耳赤地渾身僵硬。

* * *

  以冰塊打造得巨大無比,在城門前搖曳的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

  表演這般亮眼魔術的〈沉默魔女〉,現在正是眾人最為矚目的對象。

  換作平時,不擅於應付周遭視線的莫妮卡,恐怕早已逃之夭夭。

  現在之所以能夠克服逃跑的衝動站在這裡,或許是因為,在冬市曾經對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立過誓,也說不定。

  莫妮卡抬頭仰望自己用魔術打造的冰鐘。

  在冬市對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發的誓,是要更努力鍛鍊自己的待人接物。

  既然如此,該對現在正奏出美麗音色的冰鐘立下什麼誓言才好呢──這個問題,莫妮卡內心早有了答案。

  (我絕對,會向世間證明……爸爸的清白。)

  冬精靈的冰鐘奧爾提莉亞之鐘,那清澈響亮的音色,在冬日的青空下反覆迴響。

  載滿萬人的心願與誓言,高亢美麗地響徹天際。

  安柏德伯爵的次子──巴尼•瓊斯原本是魔術師養成機構米妮瓦的學生,卻因為預定繼承爵位的兄長意外身亡,而決定在今年度滿期後退學返鄉。

  說實話,年事已高的父親患有宿疾,加上因長子過世嚴重消沉,按醫師所言,恐怕已不久人世。倘若如此,繼承家業的責任就會落在巴尼頭上。

  作夢都沒想過,小時候望眼欲穿的後繼者寶座,如今竟以這種形式落入手中。想當然耳,根本不可能老實感到開心。

  (即使如此,我也不會輸……絕對要成為歷代最英明的安柏德伯爵。)

  一定得做出能讓自己抬頭挺胸引以為傲的成果,否則,巴尼就無顏面對莫妮卡。

  巴尼在內心如此激勵過自己,準備離開學生宿舍。

  聽說,大部分學校在入冬之後,學生宿舍都會完全關閉,但米妮瓦無論是留在宿舍的學生,或留在研究室的教師都不在少數。畢竟,有些魔術相關研究,是不能出現空窗期的。

  收拾好行囊,走出房間的巴尼,打算去向關照過自己的教授們做最後的道別,邁步前往研究大樓。

  來到研究大樓前,便看到一位叼著菸斗,眼神凶惡的老人──〈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教授,正與駝背的高齡校長不知道在談些什麼。

  巴尼並不是拉塞福的研究生,並沒有受過他多少關照。話雖如此,畢竟有校長在,道義上還是該去問候一下,巴尼於是朝兩人走近。

  「那個頑童二世,終於要退學了嗎。真的是,怎麼會這麼傻,明明那麼有天分……」

  「拉塞福老弟畢竟和頑童很有緣嘛~……覺得寂寞嗎?」

  「是啊,往後可真是寂寞了──以為我會這樣講嗎,校長?很不巧,我心裡舒暢多啦。那傢伙的噁心頑劣性格矯正不了啦。我管不住。」

  拉塞福抽了一口菸斗,瞇細了眼睛望向校長。

  「所以咧,那個臭小子要回老家去嗎?」

  「好像會按家長的意思,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去喔。」

  校長這番話,聽得巴尼一陣錯愕。

  然後就連問候及禮數都忘得一乾二淨,衝到兩人身旁插嘴。

  「不好意思,這件事,是真的嗎?迪伊學長他……那個整天糾纏莫妮卡的男人,要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去?」

  聽過校長與拉塞福說明的巴尼,折回宿舍,從行囊裡取出筆記用品與信紙,攤在桌面上。

  從前,有一個對〈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想打魔法戰,令人不敢恭維的男人。其名為修伯特•迪伊。

  最惡劣的狂犬、魔法戰場的惡魔、米妮瓦的頑童二世──各方面人士唯恐避之不及的那個男人,據說要從米妮瓦退學,等寒假結束後,就插班到賽蓮蒂亞學園去。

  就這麼好巧不巧,偏偏挑上莫妮卡正潛入執行任務的賽蓮蒂亞學園!

  萬一,那個最爛最惡劣的男人與莫妮卡碰個正著,事情想必會一發不可收拾。

  巴尼,救命啊~~~~……莫妮卡淚眼汪汪地跑來找自己求救的光景,巴尼實在太容易想像。

  所以溫柔的他,決定要送個人情給這個欠人關照的勁敵。

  (她那種人,就儘管去一──輩子感謝我吧。)

  於內心低語後,巴尼以「致我永遠的勁敵大人」起頭,開始在信紙上撰文。

* * *

  返鄉的雪路貝里侯爵千金布莉吉特•葛萊安一回到宅邸,小兩歲的妹妹瑟拉菲娜立刻帶著滿面的笑容上前迎接。

  「歡迎回家,布莉吉特姊姊!」

  瑟拉菲娜有著一頭與布莉吉特同樣的金色捲髮,是個眼眸碩大的可愛少女。用偏寬蕾絲裝飾的薔薇色禮服,穿在身上也非常搭調。

  面對熱情的妹妹,布莉吉特只是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回來了」,便朝自己的房間移動。

  走著走著,布莉吉特陷入思索。

  (已經安排那個偵探,去監視莫妮卡•諾頓在柯貝可伯爵領地的行動了……剩下的,就是設法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宅邸……)

  「姊姊,姊姊。」

  緊緊跟在身後的瑟拉菲娜,就有如一條黏人的小狗,天真無邪地開口搭話。

  被打斷思緒的布莉吉特停下腳步,轉身面向妹妹。

  「什麼事?」

  「姊姊跟菲利克斯殿下,有常常一起開茶會嗎?校慶後的舞會上,有和殿下共舞嗎?」

  「……」

  瑟拉菲娜對於離家求學感到不安,因而在自家領地內的女學院就學,只不過,賽蓮蒂亞學園似乎還是讓瑟拉菲娜抱有幾分憧憬。

  每每布莉吉特返鄉,妹妹一定都會跑來打聽在賽蓮蒂亞學園發生的事。

  「姊姊和菲利克斯殿下共舞的畫面,一定非常令人陶醉吧……菲利克斯殿下小時候,看起來亂不可靠的,總覺得配不上姊姊的未婚夫寶座,沒想到現在變得那麼迷人……」

  「瑟拉菲娜。」

  短短一聲,布莉吉特打斷了妹妹的發言。

  音量絕對稱不上大,但語調卻帶有一種不由分說的強悍壓力,令瑟拉菲娜當場闔上嘴巴。

  布莉吉特以琥珀色的雙眼,冷冷地凝視妹妹。

  「妳的發言對殿下不敬。」

  「對、對不起,姊姊……」

  心裡非常明白,這個天真無邪的妹妹,並沒有任何惡意。

  ……正因如此,才更令人生氣。

  布莉吉特轉身背對瑟拉菲娜,快步返回自己房間,伸手向背後關門,上鎖。

  然後就這麼靠著門,朝地面蹲了下去,抱住雙腿,一頭埋進膝蓋。

  「……殿下……」

  細語的嗓音既孱弱,又顫抖不已,好似隨時都會泣不成聲。

  即使如此,布莉吉特還是立刻起身,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默默地開始整理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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