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 关于芥见宝石商的悔恨

关于芥见宝石商的悔恨

◆序

芥见是个不适合居住的城镇。

首先，只有两路电车停靠芥见。

其中一路载客离开芥见。另一路放客人在芥见下车。现在的规定就是这样，两路电车都不作双向兼用。飞驰在半空中的电车，明明是那么新奇的设施，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定下了这个奇怪的规定。所以，不论离开芥见还是前往芥见，都不方便。

然后，芥见最大的毛病是复杂。

这里台阶盘根错节，但这都不算问题。

整个城镇就像是个翻倒的玩具箱。高高低低的建筑错落无序，大部分的窗户用了彩色玻璃，沿路都挂着灯笼。

有人也称呼芥见是庆典的小镇。唯独芥见从浮世的一切中隔绝开来。所以，有很多人向往这里。

但我很清楚，芥见不适合居住。

更准确滴说，是不适合人类生存。

这个名叫芥见的小镇，不是为人类居住而打造的城镇。

随着人类社会发展，神秘从许许多多的地方逃离，聚集在这个镇上。他们相互扶持，不动声色，悄悄地藏身于此。

然后，他们还会不时张开漆黑的大嘴。

我认识到这件事，实在去年的夏天。

那天，我见到了芥见的『宝石商』。

◆壹·在挂着中华料理店招牌的地方吃着神秘料理

步入七月后，芥见天气依然凉爽。

这个小镇被季节都遗忘了。不论到夏天还是冬天，芥见的天气几乎没有变化。这里灯笼大白天里就摇啊摇啊，一直释放着充满幻想色彩的灯光。那一天，我在芥见很深很深的地方吃着中华料理。

准确说，是『像是中华料理的东西』。

这也是个有名的说法。芥见的料理总有些古怪。

一些说不清来历的料理会若无其事地端上来。

结果，我用巨大的调羹和筷子，提心吊胆地吃了浮现出人脸的小笼包。小笼包的皮怎么看都不是用小麦做的，肉馅被像是海蜇弹性十足的东西包裹着。但是，吸了口里面的肉汁后觉得，真是太美味了。把一部分轻轻地咬进嘴里，Q弹脆爽的口感和肉的鲜美携手起舞。

另外，溢出的汤汁在调羹里化作一片汪洋。

啜一口飘着油花的汤汁，妙不可言的风味与香气贯通鼻腔。在吃最重点的肉馅时，加上姜丝淋上黑醋则完美无缺，浓郁与清爽并存，毫无死角。但是，就是不清楚那肉到底是什么。

通常人们都说，在芥见不要吃端上来的料理。

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有那样的传言。

接着，我又将筷子伸向表皮炸的酥脆的春卷。里面的馅料同样令人不解。

于是就那样，我继续发挥我旺盛的食欲。我把春卷一口塞进嘴里，准备喝茶的时候。

一个蓝色的影子忽然在我身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是一个很蓝很蓝的影子。

我目光转向身旁。那里的，是个戴着狐狸面具，长着兽耳和尾巴的人。此人头发很长，穿着蓝色服装，看不出是男是女。

我一口气把茶喝光，接着我一遍拒绝者春卷里的谜之蘑菇，一边心想：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人啊。

这里毕竟是芥见。

没什么奇怪的。

「蛋汤」

「好嘞」

我还好奇隔壁这人会点什么，没想到点了那么简单的菜品。

但是，这里的蛋汤果然也不是普通的蛋汤，不止量大到没必要，而且从汤碗里冒出来了。汤里用的蛋似乎只有一个，但那体量明显不是鸡蛋。

过了一会儿，店长用托盘端来了蛋汤。

只见此人灵巧地从狐狸面具嘴上细细的开口把汤送喝进嘴里。我心里一边佩服，手上一边把蟹肉饱满的烧麦往嘴里送。

此时，弧面护坦开口了。

「外面的人类不太吃芥见的东西」

「好像是啊」

我也自然而然地做了回应。我把拳头大的烧麦硬是在嘴里塞进一半。入口先是清淡的味道，但紧接着蟹肉的深邃风味融化开来。感觉它比起真正的蟹肉多了几分纤维质的嚼劲，将肉渐渐咬断也别有一番滋味。肉与海鲜的美妙风味在我嘴里相互融合。

狐面又喝了口蛋汤，然后好奇地向我问道

「你不是外面来的？」

「我就是从外面来的」

我在芥见没有自己的房子，当然算是外面的人。

我一边回答，一边又开动下一道菜。弧面口气严肃地接着说道

「你这样吃，当心回不去啊」

「哦，你是说那个传言啊。说是在芥见吃得太多就走不了了。原来真有其事啊」

「嗯。所以劝你还是别吃了」

「我偏要」

我直截了当地答道。我扒了扒像岩浆一样的烩饭，用调羹舀起一勺。

我把她一口吃下去，答道

「因为，我就是来寻死的」

没错，我来芥见，就是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贰 没理由寻死，也没理由活着

要问我为什么寻死，其实我也说得清楚。

我有房子住，账户里也有存款，而且有幸结识了几位至交。我并没有什么理由去死，但我还是非死不可。

产生这个想法的最初起因，是我难以入睡。

只要我一躺下去，种种不安便犹如漆黑的泥水般向我袭来。我的住所，我账户里的存款，都不再能给我绝对的保障。我每天都感觉到，仿佛我的脚下有个深深地大洞，里面无比漆黑，一旦掉下去酒泉完了。我害怕明天的到来，害怕得莫名其妙，害怕得毫无道理。

于是，我就失眠了。

我找医生开了药，但症状没有缓解，我人一直醒着，醒到很晚。幸运的是，我一直靠写作来吃饭，所以白天昏昏沉沉并没有对工作造成麻烦。但是，那种像是大脑泡在墨水里的恐怖，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了。

所以渐渐地，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好吧，一死了之吧。

既然要死，索性就死在芥见吧。

芥见是创作者的神往之地。据说那里遍地充满着神秘与奇幻。既然如此，那里应该成为出色的观光圣地才对，然而很诱人尽管向往着芥见，但问是否真要去时就会周瑾眉头。对于精神健全正常的人来说，芥见似乎是一种禁忌之地。我过去应该也有这种感受。但是现在，我已经回想不起那时的感觉了。

芥见会让人产生一种恐惧，就如同面对含混不清、虚无缥缈、不知底细的实物。但自从我失眠后，那个感觉就没有了。

如今我觉得，只有芥见才是愿意接纳我的地方。

选怎样的死法比较好呢。

我讨厌痛。吃下医生给的安眠药后，从高出一跃而下就不错吧。我觉得从芥见最高的建筑物上一跃而下，一定非常爽快。但是，如果那里有所有者，我那么做会给人家添麻烦吧。

那么，该怎么做呢。

我一路带着苦恼，来到了芥见。

于是，我首先决定敞开肚皮来吃。

身边的人听了我一系列的讲述后，点点头。

对于我来寻死的自白，此人似乎没什么触动。说不定像我这样的人其实不说。毕竟精神健全正常的人，正常来讲根本就不会来芥见。既然如此，镇上的人们平日里就在给人添各种麻烦。

如果真是那样，我只能抱歉了。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喝着配的中华汤。

「是吗，也就是说你不需要这条命了吧」

他突然说出不得了的话来。我心想，我当然要啊。虽然我已经决定很快就会撒手人寰，但在那之前这条命还是我的命，岂能交给别人。然而不知为何，身边的人却在得意地点着头。

他把装蛋汤的碗放回桌上，对我说

「那么你这条命，就为我所用吧」

「欸」

我发出嫌弃的声音。那也未免太不讲理了吧？但身边的人毫不在乎我的不满，低声笑起来。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但这时，身边的人却突然泄了气，说道

「因为我需要助手」

「……哦」

「实不相瞒，我弄丢了不可或缺的宝石」

「……宝石」

我把那个词重复了一遍。宝石丢了，那确实让人发愁。那种东西太贵重了，实在不能一笑了之。更何况，听上去那并非普通的宝石。

「那是特制的宝石。我没能将它送到应该收到它的人」

身边的他人用充满不甘的声音说道。话音的字里行间中透着纯粹的后悔。

他失落地垂下狐狸面具，动情地说道

「明明必须由我送达才对」

我觉得他挺可怜的。宝石没了，而且只能拜托我这样的人类，实在是太可怜了。我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虽然想帮助他，但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帮。

我想，这条命反正已经决定不要了，行善积德兴许还能上天堂。

而这也算是帮助他人吧。

「真拿你没办法。让我帮你也可以」

我这样说道。我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十分的狂妄自大。但他大概是真的很发愁，对此毫不在意。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对我说

「感激不尽……实不相瞒，我」

然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这个戴狐狸面具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尽管，我依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是这个镇上唯一的宝石商」

◆叁 失去了宝石的宝石商

『唯一』这部分令我没想到。

这里是芥见，是所有奇珍异宝聚集的地方。经手宝石这种漂亮东西的人，我以为会多如牛毛。但是，狐面说他是镇上唯一的宝石商。而且，他（虽然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我为了方便就用他来称呼）拒绝告诉我他的名字。

「名气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告诉别人的东西。那是不该知道的东西。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但是在他看来，虽然自己的名字很重要，但我的名字似乎无所谓。我觉得那么想很没礼貌，但我竟然没有生气，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似乎对这个人感到烦躁。那种正大光明地长着耳朵或者尾巴的存在，果真不论多么蛮不讲理都能让人容忍。我点点头，轻描淡写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森窪秋。秋是秋天的秋」

「就算别人问你，在芥见也不要随便说出自己的名字」

说的真过分。

这对话是什么鬼啊。我好无语。

宝石商把跟人之间的交流当什么了？但是，他似乎没有发觉自己说的话很怪。他离开了挂着中华料理招牌的餐厅，头也不回就往前走。看来不管嘴上什么说，只要我跟上去他就彻底放心了。

没办法，我就跟在了后面。

宝石商开始爬楼梯。芥见给人的感觉首先就是楼梯很多，搞不好整一路都得上下楼梯。然后走着走着，他开口了

「宝石在我手里本来万无一失，可偏偏那个时候有猫冒了出来」

「猫？」

「日暮时出没的猫很危险，若不认真防范就会被抢走行李。我那天谈了很多生意，很累。所以，我报差点被猫偷走，包被打开。然后宝石滚落出去，在台阶上滚啊，滚啊……」

「然后呢？」

「……就不见了」

宝石商再次泄了气。原来如此，看来这个镇上的猫很危险。我很理解。不论在什么地方，都有许许多多的辛苦啊。话又说回来，滚走的宝石现在在哪儿呢？会不会被别人拿走了呢？不然的话，估计根本没办法去找。

「找警察报案了吗？」

「那些家伙是向着人的，不能信任」

向着人……也就是站人类一边的意思吧。

既然这么说，那么宝石商就不是人类了吧。

我为此苦恼。但是，他的身上确实缭绕着与人类有别的气场，就算告诉我他真身是真狐狸我恐怕也不会惊讶。再说了，哪里有人长着尾巴和兽耳。也许他的确不是人类。

我有些害怕了。但说不清为什么，我已经答应帮忙，不打算临时反悔。踩着台阶上色彩略显暗淡的石头，我问他

「那么，到底怎么着？你知道掉哪儿了吗？」

「掉在了通向七彩桥的台阶，我们走去那里吧」

宝石商忽然加快脚步。连忙跟上走在他身边。

太阳基本完全罗山。灯笼的光濛濛地映在眼睛里。芥见的夕阳很漂亮，建筑也很美。彩色玻璃在成红色的光芒中务必山药，令人炫目。不久，我们到达了七彩桥。顾名思义，这座桥用五彩缤纷的石头构成，色彩鲜艳却似乎没有使用任何尤其之类的涂料，构造十分神奇。

宝石商左顾右盼，四下张望。

「掉的宝石应该就滚落在这附近……」

「昨天没找到，我不觉得今天就能找到」

话虽如此，但也可能当红四看漏了。我跟他一起，也仔细检查栏杆的缝隙。但来到这里后，我想到了最最可能的情况。那就是，宝石掉进河里了，然后深深地沉了下去。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答案，准备跟宝石商说。可看到到处张望的他，那侧脸透着莫名的悲伤，我也就下意识把话咽了回去。

「果然找不到啊……差不多太阳真要下山了。当橙色即将消融在夜色中时，尤其是在日暮十分很短的那段时间里，猫会出没。今天还是算了吧」

「啊，那我怎么办？我可没带什么钱」

「别担心，住我家就行了」

宝石商这样说道，信步走去。

跟一个男人刚刚认识就住进人家家里，是不是不太对。虽然这么想，但我想起自己反正是准备去死的。而且，其实根本分不清这个人是男是女，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危险。

最后，宝石商停在了一个感觉很温暖的气派房子跟前。

「就是这里」

他打开门。里面就是普通的房子。不过，家具与家具之间装饰着闪闪发光的宝石。椅子之间，桌子和柜子的缝隙间，冰箱旁边，都从天花板上悬挂着用线绳穿成串的宝石。那些宝石闪闪发亮，熠熠生辉。是如何用绳子穿过这么坚硬的东西穿起来的呢？我感到十分神奇。

与此同时，有件事令我感到在意。

这里莫名地有股铁锈味。

这里的宝石散发出血的气味。

「你饿不饿？」

「吃了那么多，完全不饿」

「哦，那就先休息吧」

说完，宝石商指向了二楼。我登上咿呀作响的老旧楼梯，打开二楼最最近的槅扇，里面是一间和室。我决定就在这里睡觉。我自作主张铺好了被窝，往上一躺。没想到被窝居然没有湿气，不过也不像有频繁晾晒的样子，散发出奇怪的味道。我钻进被窝里，闭上了眼睛。

很神奇，平时的恐惧荡然无存了。

我久违地委身于梦乡。

◆肆 野兽的梦和甜面包

我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变成了小乌鸦。小乌鸦很饿，我嘎嘎地叫，想要喂饭。饥饿很恐怖。可能有些夸大，但我甚至觉得这样下去就饿死了。这个时候，传来拍大翅膀的声音。沉沉的声音向我靠近，让我感到安心。有什么过来了。温暖的，伟岸的，救助我的东西过来了。

我展开了双翼。

野兽的气味，将我包裹。

第二天我醒来时，宝石商已经起床。

他朝我递来很多点心面包。有豆沙面包、果酱面包、奶油面包，连巧克力面包都有。那些全都是我熟悉的制造商生产的副食品。

我问他

「你爱吃甜的东西？」

「也没有」

也不怎么喜欢吃，怎么就这么齐全呢。

我没有将想法说出来，选了果酱面包。宝石商自己没有吃，整理好行装便匆匆出门了。

我一边咬着果酱面包一遍跟在后面。看着宝石商在错综复杂的台阶中穿梭的背影，一股预感想我袭来。宝石肯定找不到了。那怕宝石商如此地拼命，不管多么努力地去找，都再也找不到了。

啊，多么可悲啊。

遮挡我这样去想时。

风猛烈吹拂。这股风可怕、凶猛，过写着腥臭味，仿佛厚实的舌头沿着台阶舔舐而来，抵达了我们身边。我感到被风互换了，转过身去。

结果，那边站着一堆双胞胎。

那一定是双胞胎，不做他想。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孩子，肩并着肩站在那里。

「宝石找不到了吗？」

「不论如何也想要宝石吗？」

双胞胎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但竟能莫名清晰地听见她们说的话。

我点点头。

这个时候，宝石商已经在前面走掉了。他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完全不看我一眼。在这两天里，我开始了解他的本性。但是，我对那样的宝石商讨厌不起来。

以至于让我想现在这样，和他一起去找根本就找不到的宝石。

不知双胞胎是否了解我的内心，齐刷刷地说道。

「有喔」

「有喔」

「有什么？」

「有宝石喔」

「有宝石呢」

这话让我一惊。

看来她们知道宝石的去向。

我向后转身，然后准备去含宝石商。但刹那间，我的肩膀被小手抓住了。我不仅不寒而栗。发生了什么？迟了片刻，我这才发觉。

是那对双胞胎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接近了我，抓住了我的肩膀。

双胞胎对着我耳朵轻声说道

「不可以喔」

「不可以喔」

美丽的脸庞从左右两侧探过来，盯着我。

双胞胎灿烂地笑着，说

「宝石商来了就会逃掉喔」

「宝石商来了就消失了喔」

会逃掉。会消失。

是说谁？

我感到不解，脑袋一歪。

双胞胎就像完全明白一样，点点头。

然后，二人用形状一模一样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想要就过来吧」

「想要就跟来把」

我很迟疑。想要宝石的不是我，是宝石商。但是，我如果找到了宝石，宝石商一定会喜出望外吧。我眼前不禁浮现他那悲伤的侧脸。

反正我准备寻死。

这个时候，就该跟她们走才对。

我点点头。

然后我就被双胞胎拉着双手，迈出了脚步。

◆伍 胸怀决死之心进到一所宅院之中

我本以为二人会深入城镇深处，但并没有。

二人跑到了大路上。芥见的街道，人少得力气。双胞胎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奔跑，停在了移动格外气派的宅院跟前。

建筑的屋顶根据其不同的规模形成层次。在像塔一样特别高的部分，镶嵌着菱形的彩色玻璃。双胞胎停在了那户宅院的大门跟前。

她们想我转头，说

「来吧」

「来吧」

「进去吧」

「要进去了」

我又犹豫余地把手放在了门上。

门吱的一声打开了，随即淡淡的黑暗从缝隙间流泄而出。

而且，还散发着野兽的气味。

我猛地不寒而栗。有股不对劲的气息。我忐忑不安地转向身后，但双胞胎什么话也不说。无奈之下，我悄悄地走了进去。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哐嘡。

我顺手把门关上。

在里面，满满充斥着浓密的生物气息。

昏暗的走廊的另一头，门的里面存在着某种东西。要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实在难以形容。怪异的生物气息遍布了周围。我试着打开了最近的一扇门。

里面传来咔叽咔叽的声音。

咔叽咔叽咔叽，那是嘴巴发出的声音。

然后是，咯啊、咯啊的声音。

数不清的脑袋，上下左右地动。每动一下，便连续发出咯啊、咯啊的声音。

咔叽咔叽咔叽，咯啊、咯啊。

咔叽咔叽咔叽，咯啊、咯啊。

磅当——我关上了门。

下一扇门，再下一扇门也都一样。

门里面都满是数不清的，小小的的某种东西。然后，那些东西一直发出咔叽咔叽咔叽，咯啊、咯啊的声音。我好想哭出来，但我还是打开了下一扇门。

然后，我禁不住瞪圆了眼睛。

里面是宝库。那里果然只能用宝库来形容。

里面堆满了亮闪闪的宝物。不，准确说，当中还混杂着为数不少的破烂。王冠、首饰、啤酒瓶、戒指、玻璃碎片，闪闪发光的东西琳琅满目。我缓缓把脚迈了进去，环视那数不清的光辉。此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这是因为，传来的血腥的气味。

我将目光转向那无数的光辉。

在那里，我发现了一颗青色的宝石。它的颜色明明如深海般湛蓝，却撒发着充满铁锈味道的气味。我想起了宝石商的家。

那里的宝石，全都散发着血的气味。

我缓缓伸手。

然后，我拿起了青色的宝石。

刚抓在手里，刺骨的冰冷便从宝石上传过来。于是，我发觉到了。

它不是普普通通的宝石。

石头的里面，埋着人的眼球。

就在此时，咯啊的声音闯进我的耳朵。

我想起梦里的情景。我以为有某种巨大的东西来了。某种高大，伟大，温暖的东西过来了。格外浓烈的腥臭味，顿时飘了过来。

那是野兽的气味。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然后门也很小。

然而，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抬头一看，正好巨大的乌鸦降落在我面前。我想，这是母亲；是充满整个大屋的，那些数都数不清的小孩子们的母亲；是为孩子们收集着玩具的，伟大的母亲。我转过身去拔腿就跑，飞奔出房门，慌慌张张跑到外面。但是，巨大的乌鸦追赶着来到了走廊，翅膀重重地在狭窄的门洞中挤出去，露出巨大的身影。

然后，她咯啊地笑起来。

我恍然大悟。

孩子们总是饥肠辘辘，饿得就快死掉了。但是，它们相信母亲，相信母亲定会不负期望，去把吃的带给孩子们。然后今天的食物，就是我。活生生被肢解，被吃掉，一定很痛苦吧。

此时，我头一次产生了不想死的想法。

过去，不安如浓黑的墨汁一般困扰着我。而此刻近在眼前的存在，比它更加可怕。我不想被这种东西吃掉。此时此刻，我生以来头一次对性命产生了执着。

咔叽咔叽，嘴巴的声音向我靠近。

没希望了。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

有人轻轻楼主了我的肩膀。

只见那是一个蓝色的影子。狐狸面具毫无表情地俯视着我。我注视着令人怀念的耳朵和尾巴，张开嘴。我很犹豫，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是，我既没有道谢，也没有为自己擅自乱跑道歉，而是问了过去

「为什么在这里？」

「本来我拜托你帮的忙，就是让来这里帮我取回宝石。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担心乌鸦叼起所有宝石逃之夭夭。所以，我需要你」

「既然这样，你一开始直接讲不就好了。如果不是双胞胎告诉我，我都偶不会来到这所宅子」

「我不太方便开口，毕竟这里并不安全」

原来是这样啊……我点点透。

既然这样，我应该就不需要道谢了，反而完全有资格生气。但是，我见宝石商的侧脸看上去挺开心的样子，也就把话咽了回去。他面具下面确实在笑，轻轻地对我说道

「干得漂亮」

我觉得，我好久都没得到别人的夸奖了。

这让我不由得感觉得，活着真好。

「抓紧时间」

宝石商抱起我，像风一样疾驰而去，化作一阵风暴冲破了大屋的门。双胞胎消失了。二人就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消失不见了。一到外面，大乌鸦便不追了。

但是，宝石商还在继续奔跑。

跑呀，跑呀，我们变成了一个漩涡。

咻咻咻

咻咻咻

灯笼在卷起的风中摇摆，我们在街道中飞驰。

我被宝石商紧紧抱在怀里，大声叫起来。

「哇！」

错综复杂的建筑。

形同影子的人。

镇上的一切。

所有一切都在向后飞逝。

咻咻咻

咻咻咻

这段时光犹如一场荒唐的梦，令我无比开心。

跑啊，跑啊，最后宝石商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他用严肃的声音说道。

我怀着恍如隔世的心情，又站在了石头路面之上。

◆陆 宝石商必须送达的地方。

此处是个冷冷清清，不起眼的背街小巷。

有一位老婆婆站在屋前。

老婆婆在夕阳下闭着眼睛。她可能是察觉到了我们，睁开眼睛。瞬间，我大吃一惊。因为老婆婆的眼睛是纯白色。宝石商走到她面前、老婆婆语气就像热恋中的少女一样，对老婆婆轻声说道

「是你吗」

「没错，是我。我来迟了」

他向老婆婆递出苍蓝色的宝石。

我忽然产生一个疑问。

话说，那颗宝石里为什么埋着眼珠呢？

但是，我现在根本无暇顾及这个疑问。

苍蓝色的宝石落在老婆婆皱巴巴的手心里。

接着，她大大滴张开嘴。

根本来不及让我说什么，老婆婆便把宝石吞了下去。

随即，她的脸发生了变化。原本发白浑浊的眼睛融化了，黏糊糊地滴落下去，被老婆婆手掌接住。那白色即刻凝结成两颗珍珠。

我诧异地叫出来。

取而代之，老婆婆失去眼睛的眼窝里出现了苍蓝色的眼睛。

她环顾周围，双眼的焦点明确地聚在一起。吞下了宝石的老婆婆似乎变得能够看到周围了。她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点点头。然后，她轻轻将手伸向宝石商。宝石商回应她，也伸出了手掌。

咕噜，老婆婆把白色的珍珠倒在宝石商的手里。

「谢谢你，真是谢谢你」

老婆婆染红了脸，激动地说道。

宝石商点点头。

「费用已经收到」

「这种东西就足够了吗？」

「这可是见证了这座小镇几十年之久的白珍珠，绝非廉价之物」

他温柔地轻轻说道。宝石商从蓝色的衣服里取出皮包，麻利地把珍珠收了进去。

看样子，他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完成了一桩买卖的宝石商，看上去非常满意。

◆柒 离别至简

后来怎样了呢？

并没有怎么样。

我自身并没有任何改变。

不过，我决定不再寻死了。

并且，我决定离开芥见。

既然决定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个小镇就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在芥见，种种的神秘依旧瞧瞧生息，绝不是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所以，我必须要走了。

回到充满无聊与不安的人类世界。

我将想法告诉宝石商后，他点了点头。他理所当然一般对我说

「这样才好。因为你并不是适合居住在这里的生物」

我好想说，将那个生物牵连进来的又是谁呢？

但是，我没有发牢骚。我心中怀着某种确信。当我停下手中的笔，再次对黑夜感到恐惧时，我一定会想起那个时候吧。想起化作旋涡，咻咻咻地驰骋在街道中，那段荒唐的时光。

已经再没有任何事物会让我恐惧了。

因为，芥见有着比那犹如浓墨般漆黑的不安更加可怕，更加诡异的东西。

我去了车站。宝石商没来送我。我心想，也就这样吧。然后，我乘上了离开的电车。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也全都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我和乘客们都偷偷地观察彼此的表情，然后就像共享秘密一般相视而笑。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声响起。

不是电子音，而是十分古典地用铃铛报知发车。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芥见。

我怀着惆怅，将目光投向窗外。

然后，我看到了。

一个蓝色的影子正站在月台上。

宝石商直直地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电车开动，车体的摇摆传到我身上。我知道会给别人添麻烦，但我还是奔跑起来，朝着电车行驶的反方向奔跑，只为多看宝石商一眼。我好想大叫，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所以，我拼命地把话语挤了出来。

「我会再来的」

也不不会再来。

即便如此。

「我还会再来的」

哐当哐当。

随着电车行驶的声音，宝石商的身影看不到了。

在电车里，我气喘吁吁地处在原地。

自从经历了那个小甜，我从未再对入睡感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