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因為是大人

梶野這幾天有些鬱鬱不樂。

是因為吉水問題。梶野以前見過兩次這個名字。

第一次是在上個月乃亞喝高杯酒喝醉的時候。關於爸爸活,乃亞輕飄飄地這麼說。

「吉水先生很溫柔……之前,吉水先生也幫助過我……」

第二次是幾天前。無意間看到了乃亞手機的短信通知。

「吉水:乃亞醬,好久不見。如果可以的話,下次再見……」

不清楚乃亞現在是否還在做爸爸活。

只不過是,在喝醉的時候說已經沒有了。就算從這條信息來看,也能知道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見過面了。實際上因為每天都在梶野家,所以應該是事實吧。

據推測,吉水先生是乃亞做爸爸活時候的老客戶。

恐怕是來自他的邀約。

梶野鬱鬱不樂。

想好好問問關於吉水的事情。如果是要見面的話,就更要問了。

但是……說看了手機上的通知什麼的,不就會那個嗎?會不會讓人覺得噁心呢。

會被說,你在裝男朋友嗎。或者大叔你怎麼回事之類的。

「(害怕被乃亞醬覺得噁心……!)」

梶野在各種意義上都很糾結。

吃完晚飯,梶野家的氣氛一片悠閒。

梶野、乃亞還有繪美梨都顯得很放鬆。

「好了,我該工作了」

梶野站了起來,乃亞應和似的伸了個懶腰。

「那我也回去吧」

乃亞把包挎在肩上站了起來。但,被繪美梨叫住了。

「乃亞醬,你忘拿錢包了」

「噢噢危險。繪美梨老師謝謝民~。錢包差點要被梶先生舔了」

「哈哈,真頭疼啊」

「雜~,梶先生對我的態度變粗率了」

正當把錢包遞給乃亞的時候。繪美梨一臉奇怪的表情,眼神直勾勾地問。

「吶,乃亞醬」

「怎麼?」

「乃亞醬你,在做爸爸活嗎?」

啪的一聲,空氣凍結了。

不僅是乃亞,正要走向辦公桌的梶野也停止了所有動作。

「你,你,你在說什麼呀繪美梨老師」

乃亞交替著看向繪美梨和梶野,神情慌亂。

與之相對的,繪美梨則冷靜地闡述了自己的見解。

「因為這個錢包是名牌吧。化妝品也帶了一堆。但你不是說了沒多少零花錢的嗎。而幾乎每天都來這裡的話,就也不能打工。所以,不就會有那種可能性了嗎」

「(名偵探……侄女偵探……)(注:此處日文的 侄女 與 名 是同音)」

「然後更重要的是,乃亞醬是辣妹」

「(偏見太深的侄女偵探……)」

梶野非常佩服侄女的推理能力。

乃亞則相當動搖。她像在觀察似的盯著梶野的次數也增加了。

「沒,沒沒沒沒在做!沒在做啊梶先生!」

最終還是直接和梶野說話了。接著吐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真的真的,我已經……」

「已經?」

「……啊」

面對這種糾纏不休的挖墳方式,梶野抱頭苦思。

既然乃亞做爸爸活的事情已經被揭穿,就沒有必要繼續隱瞞與梶野相遇的經過。乃亞和梶野不知為何雙雙正坐著,向繪美梨坦白迄今為止的一切。

爸爸活這個概念本身應該對小學生有強烈的刺激,所以就一直隱瞞著,但繪美梨卻表情沒有改變地默默聽著。

「……因此,我開始帶Tack散步了」

乃亞最後說到這裡,繪美梨眯起眼睛,沉默片刻。

然後張嘴吐出重重的嘆息。

「總覺得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感覺很麻煩」

「對不起……」

「暫且不論爸爸活的好壞……首先,讓爸爸活的對象用車把你送到家門口,這種危機管理是要怎樣。危機管理mind」

「但是,也不是壞人……」

「只見過幾次,那種事情怎麼可能知道呢?你活了多少年?」

「十五年……」

「而且因為被人看到了,就對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說『什麼都做』?因為是了君所以還好,不然的話那一般就是色情漫畫的王道前奏吧?」

「是色情漫畫的王道前奏嗎……」

色情漫畫的王道前奏。

聽到小學六年級的侄女的這番話,梶野湧起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情。

「還有,了君也是。」

「嗯,是(色情漫畫的王道前奏?)」

「要是脅迫的樣子被人看到了,那可就糟了啊」

「啊,對啊(王道是什麼…??)」

「雖說是為了讓乃亞改過自新,但還是得多考慮考慮再行動」

「啊——嗯(也知道邪道嗎……?)」

「在聽嗎了君!」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發出了一聲與以往意義不同的嘆息。

「不過,這樣就痛快了」

「痛快?」

「覺得有一種只有你們兩個人才能理解的奇怪的羈絆,所以就一直很在意」

「「…………」」

被這麼直白地說出來,還真不好意思。

乃亞和梶野對視了一眼,然後互相逃避似的移開了視線。

「那乃亞,話說回來,你現在已經不做爸爸活了吧?」

「真的沒在做了。錢包和化妝品都是用我做爸爸活的時候存的錢買的。相信我吧梶先生!」

「知道了知道了」

雖然事情的發展有些奇怪,但能從乃亞口中聽到這番話,還是心存僥倖。

接下來想知道的是關於吉水的問題。

「……順便問一下,你和以前的爸爸活的對象,就算不見面,也會有聯繫嗎?」

梶野雖然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但還是利用這個機會問道。

乃亞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明確地回答。

「沒有啊,已經沒來聯絡了!」

梶野的喉嚨彷彿被扼住了一般。

「……這樣啊」

梶野知道這是謊言。

通過看別人手機上的通知,這種丟人的權宜之計。

為什麼,要隱瞞來自吉水的聯絡呢?那個已經不知道了。

只有一點。被乃亞騙了。

這一事實就給梶野帶來了不小的打擊。

◇◆◇◆

正因為如此,在第二天從車站回家的路上,面對看到的某一情景,梶野幾乎要忘記呼吸了。

那輛鮮紅的進口轎車是和乃亞初次見面時也見過的。

乃亞在車旁,正和一位年近四十的男性和睦地交談著。

「……」

梶野的背上冒著冷汗。

這和兩個月前,和乃亞的關係開始的那天看到的情景十分相似。

乃亞和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面帶笑容地交談著,在梶野確認之後的幾秒鐘內,男人就鑽進了車裡,引擎轟鳴著開走了。

乃亞一直揮著手,直到看不到車子。

「……誒」

沒過多久,乃亞就注意到了梶野的存在。

「不,不是的!」

呼喊般的第一句話。表情眼看著變得蒼白。

和初次見面的那天一樣,乃亞的表情反映出動搖。但是,這回的意義也好,事情的嚴重性也好,對她來說都大不相同。

「剛才突然有聯絡……但,但不是那樣的……」

大概是腦子裡還沒整理好就在說話吧。乃亞的氣息慌亂得像是呼吸過度一樣,眼睛裡積滿了淚水。

「梶先生請相信我,真的……」

「知道了乃亞醬。沒事的,沒事的,先冷靜一下」

「嗯……」

就這樣進入房間,讓房間裡瀰漫著陰鬱的空氣的話,對心靈是有害的吧。梶野讓乃亞先在外面等著,然後帶著Tack一起去散步。

夕陽下,兩人走在河邊。

染成紅色的積雨雲,彷彿要吞噬整個世界一般美得可怕。

乃亞默默地低著頭,走在梶野身後。Tack似乎也注意到了二人的異樣,回頭看向乃亞。

「剛才我在家的時候,收到了短信……是之前經常見面的爸爸活的對象發來的……」

冷靜了幾分的乃亞啊,小聲地說了起來。

「說有禮物想直接送過來,還說他到我家附近了……」

「誒……」

「我一直沒見過他所以很吃驚,但他以前對我很好,所以不好意思拒絕」

梶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彆扭。

為了給兩個月沒見過面的女高中生送禮物,來到家附近的行為。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梶野心中隱隱地對他產生了消極的情緒。

「那個人……是個好人啊」

在隱藏真心話的基礎上作出的抽象感想。乃亞用力地點了點頭。

「其他的大叔們,都是些只想抱怨一下職場上的東西,或者以身體為目的的人。但是那個人聽我說了很多話,還給我提建議」

因為中學時的事件和家庭不和,完全孤獨的乃亞。

光是能有人聽她說話,對她來說就已經很重要了吧。

「之前也說過,爸爸活的話,為了讓大叔高興就必須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樣子對吧。但只有在那個人的面前,沒有必要那樣做。不過真的到剛才為止沒有見面啊。因為有梶先生在……」

滿臉通紅的乃亞抬頭看著梶野。

然而,梶野心中的烏雲卻沒有散去。

「(說是有了新的依據的話有點壞心眼……但,就是這麼回事啊……)」

不管怎麼聽乃亞說,不管怎麼理解乃亞的意思,梶野的內心還是一直很複雜的。

狗是一種不可思議般的能很好地察覺人類之間氣氛的生物。Tack反覆回頭的表情像是在抗議著說,「這可是愉快的散步中啊,這氣氛是怎麼回事!」一般。

「(我應該要說出來,還是不要再見吉水比較好……)」

儘管如此,梶野還是猶豫不決,因為對於這是站在什麼立場上提出的忠告,他還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

也就是說,梶野是乃亞的什麼?

『可能會給你添更多麻煩的哦?』

『我是大人所以沒關係』

這樣的對話突然在腦海中復甦了。

這是一個月前梶野和乃亞的關係發生分歧時的對話。

因為是大人。

「(這句話連自己都覺得很曖昧……不過,就是如此吧)」

因為是住在隔壁的大人。

如果有誤入歧途的少女,即使是陌生人也應該提醒她。

與乃亞的關係就是從這種感情開始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用這種感覺傳達就可以了。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那個,乃亞醬,也許你會覺得多管閒事……」

——但那樣的話,梶野和乃亞的關係,不就是已經近兩個月沒變了嗎?

——對乃亞來說,梶野只是一個其他大多數人一樣的『普通的大人』嗎?

「和吉水,再……」

「誒……?」

乃亞的眼睛變了色。看著她的眼睛,梶野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為什麼,梶先生……會知道吉水先生的名字嗎?」

乃亞不可能不注意到那句話的不自然。

梶野曾經見過兩次這個名字。但這兩件事都不在乃亞的記憶裡。

「那是因為……」

梶野首先思考著如何矇混過去。

但面對乃亞強烈而認真的眼神,他的思考終於還是轉不動了。

「……對不起。其實,我有事瞞著乃亞醬」

梶野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乃亞的記憶中已經沒有了的喝醉時的發言。還有前幾天無意中看到的手機通知。

乃亞的臉上漸漸失去了血色,眼淚開始滴落。

「乃亞醬對不起……擅自看短信,這是最差勁的行為……」

「不是……不是這樣……」

只是這眼淚的意義和梶野的想像不太一樣。

「通知……不是被看了通知受到打擊……而是我撒的謊……」

「……謊?」

「嗯……對、對不起……」

「乃亞醬!」

乃亞沒有回答,跑開了。

不追不行。梶野憑直覺這麼想,和Tack一起跑了起來。

但是……三十歲的人體力的衰退是無情的。

「(高中生,好快……!)」

眼看著乃亞的背影越來越小。梶野按住側腹,停下腳步。

只有Tack想繼續追乃亞,卻被狗繩阻止住了。Tack一副「不是,也太沒有體力了吧……?」的表情回頭看。

然後再次注視著乃亞的背影,「汪」地叫了一聲。

「這麼說,乃亞已經三天沒來了?」

「是的……」

坐在沙發上,一邊撫摸著狗一邊俯視的侄女,和正坐著的叔叔。

這是像女王和僕人一樣的構圖。

「沒聯繫過嗎?」

「不接電話,但發信息的時候回覆說『想整理一下思緒……』」

繪美梨深深地嘆了口氣。

「你為什麼不早點問乃亞那個叫吉水的人的事情呢?你知道他是爸爸活的對象的吧?」

「那是因為……看了她手機上的通知,會被感覺很噁心」

「又不是故意的沒關係吧?」

「而且,我也不知道應不應該深入到那種程度。對乃亞來說,好像是個對她很好的人,我干涉又算怎麼回事呢」

「…………」

用銳利的眼神看著梶野的繪美梨已經驚呆了。

「也就是說這麼回事,你是乃亞的現男友,吉水是她的前男友……」

「不不……」

「打個比方而已,好好聽我說。她的前男友通過手機聯絡說『想見你』,作為現男友的你會怎麼做?好的回答我」

「嗯……先問問她想怎麼做,然後儘量尊重她的意見」

「不,太大人了!」

「就是大人啊……奔三了都……」

「像乃亞醬這麼大的年紀的話,肯定會二話不說地想阻止她的!」

「不……說到底我又不是乃亞的男朋友……」

剛一頂嘴,繪美梨就一副鬼臉地抓起紙巾盒扔了過去。然而,她剛一放下胳膊,就無力地低下了頭。

「雖然了君你怎麼想是你的自由,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因為了君之前沒有說不能見面,所以吉水那邊就也有了那種想法」

「誒……」

「就是這麼一回事的吧。從乃亜醬收下小禮物的時候,一般都會還覺得還有那個意思的吧。如果了君作出忠告了的話,乃亜醬也不會去吧。就是因為了君拖拖拉拉的錯所以才又開始了啊」

「…………」

面對繪美梨直率的意見,梶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基本上和乃亞醬一直在一起所以懂的吧。乃亞醬不是那種討厭被人干涉的類型」

「是嗎……」

「了君已經不能再深入人心一步了,所以才不受歡迎」

「唔……」梶野的聲音像是吃了一驚。

而且不知為何,繪美梨面帶著笑容。

「果然沒有我,了君還是不行啊」

「是啊……如果繪美梨是女朋友的話,可能我會更振作一點吧」

「嗚呼呼(對不起呢乃亞醬。在乃亞醬和『前男友』逐漸接近的時候,我大概也和『前男友』逐漸接近了)。」

毫無疑問,梶野無意識的暗中示意的發言是造成繪美梨的前女友錯覺的原因之一。

「可憐的是Tack吧,從那以後你就沒帶它去散步了吧?」

「剛好工作也忙得不可開交……就沒能帶出去」

「我雖然想帶它出去,但已經是晚上了,不能出門……」

Tack在沙發上低頭看著梶野,表情一臉不滿地像是在說「就是的啊,已經三天沒去散步了啊。這可不得了啊」一般。

「得快點和乃亞醬和好啊」

「是啊……」

梶野家格外安靜地度過了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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