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乃亞的朋友

上學。和誰都毫無交流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這就是乃亞的日常。

基本上所有的學生都沒有看向乃亞。最近也沒有男生過來搭話。一部分的辣妹像看猴戲那樣嗤笑著。

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是乃亞那毫無禮貌的言行舉止。這是向著所有人都惡言相向的結果。

香月乃亞，並不想和任何人搞好關係。

這本應該是，這個一年級A班的共識。

「……呼——」

乃亞小小地深呼吸了一下。

把書包放到自己的桌子上，但是沒有坐下地繼續前進。她要去的地方是……。

「神樂坂」

「誒，啊……」

面對獨自站立著，被遠遠的視線包圍著的神樂坂，乃亞說道。

「昨天，真是對不起了」

神樂坂不管是對於乃亞出現在面前這件事，還是她道歉這件事，都相當的愕然。

「啊，不是，我也很抱歉……」

「你幹嘛道歉啊？」

「不是，我也說了像是碧池之類的話……」

「啊，是哦。別開玩笑了，誰是碧池啊」

「所以我都道歉了啊……」

周圍投來了怪異的眼神，而乃亞一臉平靜。神樂坂雖然有些膽怯，但似乎並沒有要停止對話的打算。

「Tack君，雖然和我是初次見面但卻一個勁地和我玩呢」

「Tack對誰都是這樣的啊。那傢伙覺得人類都是朋友mind」

「真是個好孩子呢。它是查爾斯獵犬吧？」

「大概。因為是撿回來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具體如何」

「這樣啊。梶野先生真是個好人呢」

「你懂個錘子，神樂坂」

「他看起來也很關心香月同學。你在被珍視著呢」

「你挺懂的嘛，神樂坂」

兩人相當自然地進行著對話。那看上去簡直就像是真正的朋友那樣。

但是不經意間，烏雲密佈。

「你會來跟我搭話，是因為被梶野先生說了什麼對吧」

神樂坂不過是打算開個玩笑。

但是，乃亞卻被這句話出乎意料地動搖了。

「誒……不是的……」

相當不自然的反應。神樂坂的表情凍結住了。

「不是這樣的，真的……」

「啊，啊哈哈……說的是呢」

從結果而言，兩人之間產生了尷尬的空氣。

神樂坂的表情略帶悲傷。

此時，神樂坂親衛隊的女生們闖入了兩人之間。

「神樂坂同學，數學作業做了嗎？」

她們大概是覺得神樂坂被纏上了，於是強行將乃亞推開。

「啊，那個，還沒……」

面對突如其來的展開，神樂坂相當慌亂。

神樂坂既沒有幫助乃亞，也沒有回應她們，態度含糊。

這讓乃亞更加的不快。

「…………」

「啊，香月同學……」

乃亞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神樂坂。

午休。一下課乃亞就拿著手機離開了教室

坐在中庭的長椅上。點開撥號記錄上置頂的那個名字。

「喂，怎麼了嗎乃亞醬」

雖然昨天才說過話，卻感覺像是久違了一樣的梶野的聲音。乃亞感覺肩膀一下子就脫力了。

「梶先生……你在午休嗎？」

「嗯，是在午休」

「抱歉，稍微有點話想和你說……」

「這樣，好啊」

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光是這樣，就已經讓乃亞眼眶溼潤了。

「我……大概是做不到了」

「什麼做不到？」

「我好像已經忘記，怎麼去交朋友了……」

梶野並沒有深究這句話的含義。也許是已經察覺到了。

「完全沒法好好地去行動。一看到別人磨磨蹭蹭、畏畏縮縮的樣子就會開始煩躁，擺出一副臭臉……我果然是不行啊。同齡朋友什麼的，可能已經再也交不到了……」

「沒有這回事哦」

梶野打斷般地否定道。

「要是這麼說的話，那我也是會惹乃亞醬你生氣的人哦」

「……這是什麼意思啊？」

「在說我是個想事情磨磨蹭蹭，很麻煩的人。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哦」

「這樣嗎？」

「是的啊。但正因為如此，我才需要一個能直陳利弊的人。有朋友可以直言『你這種態度讓人很不爽』，可以幫助到我這件事，我心裡還是有數的哦」

「……這樣啊」

「所以啊乃亞醬你也，向著那孩子直接地說出你心裡所想的事情吧。比起為了耍小聰明而去撒謊，還是這樣能更加得到信賴哦。乃亞醬你本來也是個直率的孩子嘛」

「直率？我嗎？」

「是的。把自己所想的事情全部說出來，感情也全都傳達出來。你在我面前不是一直都這樣嗎。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乃亞醬在，我每天都很開心哦」

「……」

如同雜亂無章的線條靜靜解開那樣，乃亞理解了。

是啊，就是這樣的。我只要一直，保持最真實的自己就可以了。

我想起了那個時候，為了尋求能接受自己的人，為了討好成年的男性而拼命裝得乖巧的自己。但是自從遇到梶先生，我才終於知道。能夠做不加掩飾的自己，是有多麼的幸福。

所以，既然是這樣的梶先生告訴我的，試著去相信一下不也挺好的嗎。

將我那直率，不加掩飾的感情給。

「……梶先生，我還有個請求」

「什麼？」

「稍微給我一點，勇氣」

「好。你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雖然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梶野在做些什麼，但聽到了他那「嗚——」的聲音。乃亞不由得笑了。

「那麼我就，按照我所想的去做了」

「嗯，加油」

「但是，我做事還是挺過激的，有可能做不好然後讓事態惡化，要是那樣的話就是梶先生你的鍋」

「誒」

乃亞單方面地掛掉了電話。

然後再次深呼吸一口氣，重新回到校園內。

與梶野打完電話的乃亞，迅速地回到了教室裡。

雖然還沒到午休時間，但現場已經變成了慘烈的修羅場。

「你說神樂坂同學幹了什麼？」

「我看她那態度不爽啊，不就是長相稍微出眾一點嗎！」

仰慕神樂坂的女生團體，和討厭神樂坂的辣妹團體。

迄今為止，雙方一直處於緊張的冷戰狀態。也許是鬱悶和憤怒終於積攢到了極限，現在已經明顯地對立起來了。

「（這還真的是，標準的小屁孩吵架啊……））」

乃亞疲憊不堪。老實說，真的不想摻和進去。還是像迄今為止那樣在旁邊居高臨下地看戲比較舒服。

不過，她發現了一件事。

現在的神樂坂的狀況，就和初中時候的自己非常相似。因為自己而引發的班級對立。而其結果是，乃亞不再相信同齡人了。

那麼，如今的乃亞應該做些什麼呢？

那個時候，對自己而言至關緊要的存在是什麼呢？

「好疼，你幹嘛！」「等下你幹什麼啊！」

被乃亞強行推開，對立中的女生們發出了憤怒的聲音。

乃亞無視掉她們，和站在字面意思上的班級中心的神樂坂相對而立。

「誒，香月同學……？」

神樂坂眼淚汪汪地畏畏縮縮著。對於這樣的她乃亞所採取的行動是——。

啪嗒。

朝著神樂坂那位於高處的頭，來了一下。

「啊……！」

教室裡鴉雀無聲。神樂坂也呆住了。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仰慕神樂坂的女生們。

「你在幹什麼啊，突然跑出來!」「給神樂坂同學道歉啊！」

「啊——啊嘰嘰喳喳的吵死了。這個孤獨傳說讓我很煩所以給她來一下而已」

不加掩飾的直球回答。

神樂坂「嗚……」地受到打擊，女生們則更加生氣了。

「太差勁了，你什麼玩意啊！」

「神樂坂同學哪裡孤獨了啊！朋友的話我們不就是嗎！」

「你們是個屁的朋友」

乃亞用相當不耐煩的眼神看向氣焰囂張的她們。

「你們就是那個罷。自己推的偶像稍微被懟了一下，就去炎上敵人的賬號，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推的，厄介粉絲那樣的東西」

「不是你這也太廢話了……話說沒有這回事啊！」

女生們遭到赤裸裸的指責，將矛頭對準乃亞。

但即使受到她們那猛烈的反駁，乃亞也還是一臉平靜的。

「然後就是因為你們這些厄介粉絲的錯，導致偶像的路人緣變差，招致其他人的反感。比如在那裡定期地購買假睫毛的那些人」

「哈，你在說什麼啊！」

「你肯定也有在帶假睫毛的啊！」

「真遺憾，我那是純天然的～～」

這次乃亞就連討厭神樂坂的辣妹們都嘲諷了。當然，她們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慨，大聲叫嚷著。

事已至此，所有的仇恨一下子都指向了乃亞

「嘛你們無所謂了。愛怎麼鬧就怎麼鬧。但就算是為了在那邊瑟瑟發抖的男生們也好，早點結束罷」

恐懼著面前女生之間的爭鬥，男生們害怕得蜷縮在教室一角。乃亞的這番話更加讓他們不禁顫抖起來。

「不是你說有事的嗎，神樂坂」

乃亞再次佇立在神樂坂的面前。

神樂坂的表情與精悍的面孔並不相稱，顯得有些膽怯。

「神樂坂。明明都發生了這麼多以你為中心而起的糾紛了，你還是這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嘛？」

「事，事不關己……」

「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啊。對這些傢伙，說“不要多管閒事”之類的。對那些傢伙，則是“煩死了啥b辣妹”之類的」

「這，這種話……」

「說不出口是嗎？你昨天對我倒是發了很大火來著」

「誒……」

「對著初次見面的我就能說出碧池這樣的話，然後對著她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是吧？」

垂下眼睛的神樂坂抬起了頭。

神樂坂眼中的乃亞，看不出有像昨天那麼猛烈的怒氣。也不是像剛才對其他女生嘲笑的表情。

而是以無比率真的眼神，凝視著神樂坂。

「……因為」

於是神樂坂也像是要呼應她那樣發生了變化。她顫抖著開始說道。

「做這種事情的話……會被討厭的」

「……嗯？」

乃亞沉思了數秒。

「……不是，你已經被討厭了啊，被那邊的人」

乃亞粗魯地指著辣妹們。

神樂坂「嗚……」地呻吟著，少有地大聲反駁道。

「為了不被討厭地行事，到頭來，還是隻會被討厭而已啊！」

靈魂般的呼喊。

教室裡的所有人都發出了「哦，哦……」的聲音。

「我本來就身材高大和長相顯眼，以前就被男生討厭……所以才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地活著啊！」

「不是你很引人注目啊，現在進行時地」

「為了不引人注目地行事，到頭來，還是隻會引人注目而已啊」

「什麼啊這傢伙，原來不就是個笨蛋嗎！」

「才不是笨蛋啊！」

與瀟灑華麗的外表相反的，是脆弱的內心。

這種反差讓神樂坂痛苦不堪，最終形成了她缺乏自我主張的性格。

迄今為止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丟人又充滿人情味的內心。聽到她的話，把神樂坂當成王子殿下在仰慕著的女生們都愣住了。

與之相對，討厭神樂坂的辣妹們，則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放言道。

「果然你也不過如此嘛，神樂坂。被香月這樣的人揭穿了可真不甘心呢！」

但現狀並非如此。

「你這麼蠢，不要讓梶先生中意上你啊孤獨傳說mind」

「梶野先生他和香月同學你不同是個好人，也能理解我的心情！」

「你們不就是昨天聊過一次而已嘛！只不過是買了本D○Agos○ni的『和梶先生好好相處吧』的創刊號而已，別以為這就瞭解梶先生了啊（注：De Agostini，意大利知名出版社）」

「我可沒買過那玩意？是你自己覺得自己瞭解梶野先生而已罷」

「才不是這樣啊～～？我可是每期都買的啊～～～？」

只顧著和乃亞拌嘴，神樂坂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人。

神樂坂其實也被乃亞弄得相當生氣。

本以為自己說了些強烈壞話的辣妹置身事外。雖然目瞪口呆了一會，但馬上又發出了憤慨。

「倒是聽一下人說話啊！」「梶先生是誰啊！」

兩個辣妹分別衝向神樂坂和乃亞。

但是兩人馬上就都被攆出去了。

「抱歉，我現在很忙，能不能等會？」

其中一人被人高馬大的神樂坂用俯視般的表情，而且是尖厲的眼神瞪了一下，結果就「我，我知道了……」地趕緊縮了回去。

「煩死了，看招！」

「啊！」

另一個人則吃了乃亞平平無奇的一個頭槌。

班級被異樣的氣氛籠罩著，乃亞和神樂坂展開了只有她倆的世界。

「而且你這傢伙，居然把Tack都給馴服了……要是Tack的朋友再這樣增加下去，那傢伙不就會把梶先生給忘掉嗎！」

「Tack君才沒有笨到會把自己的主人給忘掉啊！」

「梶先生最近很忙啊，別說是遛狗了，就連在家都沒空陪它玩。所以之前Tack它終於，沉迷吃飯到就連梶先生回家都沒去迎接啊！」

「那是梶野先生不好罷！」

「什麼，不準說梶先生的壞話——！」

兩人毫無意義的爭執，最終演變為了扭打在一起。

這時不巧的是，老師剛好路過走廊。

「喂，你們在幹什麼！」

於是乃亞和神樂坂就這樣互相埋怨著，一起被帶到生活指導室去了。

神樂坂派和反神樂坂派的對立，早已成了猴年馬月的事情。被留在教室裡的女生們，啞口無言地目送著兩人的背影。

午休結束前。被訓斥的兩人筋疲力盡地回到教室。

「……我，還是第一次進生活指導室」

「生活指導處女，恭喜畢業」

「我才不高興啊……」

乃亞和神樂坂的聲音已經有氣無力的了。

乃亞的口中湧出一股子恨意。

「好餓……都怪你，害我沒吃上午飯」

「為什麼怪我啊……啊，算了，我不想白白浪費能量了」

沉默再次席捲了兩人。

突然間，神樂坂的視線四處游移，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問道。

「放學之後，要去家庭餐廳嗎？」

乃亞「……嗯」地給出不得要領的回答。

今天也是，梶野和Tack一起在堤壩上散步。

「Tack，你的主人可是我哦。你可是姓梶野的哦。可別給我忘了啊」

梶野朝著自己養的狗拼命地說著話。Tack則是一副「頂多也就是帶我散了兩天步罷？」的挑釁表情。

突然間，從正面走過兩個似曾相識的人。

身高差距像是男女一般的兩個女高中生。狸貓臉的辣妹和狐狸臉的王子。

看起來像是在互相嬉戲，又像是在互相埋怨。散發著怪異氛圍的兩人，一起吃著鯛魚燒。

兩人沒花多長時間就注意到了梶野和Tack。

辣妹搶先一步，滿面笑容地跑了過來。

「梶先生，梶先生梶先生梶先生！」

比起整理好的語言，猛烈的思念溢於言表。

「歡迎回來乃亞醬。你和神樂坂同學看起來關係不錯呢」

「才，才沒有關係不錯呢……」

事已至此好像還是不能坦誠相對。

「梶野先森，你好」

「你好，還是老樣子說話卡殼呢。你是和乃亞醬出去玩嗎？」

「嗯，一起去了家庭餐館，然後還去了吃鯛魚燒。說了很多的話……」

「誒誒，別說那麼多了神樂坂，去和Tack玩了哦——！」

「啊，好狡猾！」

乃亞強烈地掩飾著自己的害羞，到最後，兩人帶著Tack一起奔跑在河邊。

就連她們的背影，都讓梶野的腦海中浮現出青春兩個字。

「……啊」

突然間，從乃亞裙子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

「乃亞醬——，你手機掉了哦——」

「哇——還真是，梶先生你幫我拿著——！」

按照她的話把手機撿起來的那個瞬間。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那真的就是一瞬間。

雖然絕對沒有惡意，但梶野還是看到了。

通知上顯示的發信人。以及正文的一部分——。

『吉水：乃亞醬，好久不見。可以的話下次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