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乃亞的幸福

「梶野,你把別的項目的數據發給惠比壽的店那裡去了吧。客戶來聯繫了」

艾瑪的指責讓梶野的肩膀顫抖。

「騙人……哇,真的……」

「因為有密碼鎖所以還好,但情報差點洩露出去了啊?」

「對不起,我重新發送……」

艾瑪和鄰座的花野都盯著梶野的臉。

「感覺和平時的氣氛不一樣呢」

「梶野先生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是那個嗎?被那個JK甩了嗎?」

「艾瑪我覺得,應該再重新來一次審核培訓」

呵呵笑著的艾瑪和盤問著的花野。

但事實八九不離十。

乃亞進入反省的第三天。

在外面還亮著的時候就回家,直到太陽落山為止陪Tack散步。一個人吃晚飯。工作數小時。

喝一杯酒,睡覺。

本應是日常的After6(注:娛樂節目)。梶野卻感到違和感。雖然不知道那是不是原因,但梶野的注意力下降是事實。

「沒事,沒什麼的」

梶野擺出笑容,但日菜子和艾瑪仍無法接受。

「……順便,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

這時梶野第一次露出了怯懦的表情。

「我的襪子,奇怪嗎? 」

似乎還挺在意的。

在便利店無意識地拿起了兩人份的布丁之後,梶野丟人地笑了。

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

“(反省第四天……不,反省結束後也不會來的吧?乃亞醬,那時候很生氣的)”

即便如此,,也只是回到以前的日常生活。在這之前的生活才是異常的。

梶野只能這樣告訴自己,然後勉強自己往前走。

「晚上好」

在公寓入口等電梯的時候。

看到來到身旁的女性,梶野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香月小姐,晚上好」

是乃亞的母親。

短髮,五官分明。作為有高中女兒的女性,她身上有著相應的皺紋,但另一方面,她活潑的氣質讓人感到年輕。

看向梶野的表情很柔和,但眼睛裡卻流露出強烈的氣勢。

「梶野先生總是在這個時間回家嗎?」

「誒,是啊。香月小姐呢?」

「好幾個月沒這麼早回家了」

「那真是辛苦了,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做什麼的呢?」

「我是中學老師,也有做劍道部的顧問,所以放學後和週末都很忙」

電梯裡莫名活躍起來的對話。這是搬家時寒暄之後的第一次對話。

因為乃亞不喜歡(母親),所以梶野也有些防備,但杞人憂天了。

這時,梶野又邁出了一步。

「這麼忙的話,找時間和女兒接觸也會很難吧?」

短短零點幾秒。乃亞的母親略顯不自然地回答。

「我家一直是放任主義,我想乃亞也應該已經有了獨立的想法,所以沒有太擔心」

「……這樣啊」

就這樣,兩人走進了隔著一牆之隔的各自的家。

「……唔——嗯」

梶野撫摸著以猛烈的氣勢出來迎接他Tack,表情複雜。

結束帶Tack的散步後,梶野立刻去吃晚飯。一邊吃著便利店的便當,一邊出神地看著電視。

「嗯,怎麼了Tack」

此時,Tack突然做出奇怪的動作。它走到房間的盡頭,目不轉睛地盯著牆壁。

側耳傾聽,隱約聽到了類似人聲的聲音。關了電視聲音,馬上就明白了。

隔壁香月家傳來兩個人的怒罵聲。

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可以聽到兩名女性在激烈地吵架。Tack像是擔心一般地在牆壁前徘徊。

持續了1分鐘左右,以強烈的關門聲為信號,爭吵停止了。

緊接著,梶野的手機響了。是乃亞的來電。

「……喂?」

「喂梶先生?」

「怎麼了,乃亞醬」

「抱歉,我想聽聽你的聲音……」

透過電話也能聽到乃亞的鼻塞聲。大概是聽到了那個聲音,Tack撲哧撲哧地走到手機前。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吧,給你打這樣的電話……而且還在反省中」

「……沒事的」

梶野選擇的是暫時的溫柔。乃亞「誒……」地嘟囔著。

「我也沒說不能打電話」

「嗯……謝謝你……」

「嗯。對了,我想問乃亞醬……」

「什麼? 」

「我的襪子,有那麼奇怪嗎? 」

「很在意的嘛……哈哈」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兩個人熱烈地聊著微不足道到明天就會忘記的話題。

在這段時間,乃亞的心情應該多少放晴了一些。

然而,梶野的心裡,即使接了電話,也一直有一根小小的刺。

◇◆◇◆

「然後呢,那部電影超棒的!」

「誒——怎麼樣的?」

「大叔啊,在肉搏戰中把殭屍打得面目全非,最後喝了變質的牛奶死掉了!」

「好、好厲害的電影啊……」

「嗯!好無聊!」

「誒」

梶野一邊聽著從手機裡傳出的乃亞說話的聲音作出反應,一邊盯著屏幕,修改著設計。

與其說是對話,不如說是聽收音機的感覺。

「話說,梶先生的工作還沒結束嗎?難不成我打攪到了?」

「今天剛好有很多地方要修改啊。完全不礙事的。倒不如說聽著乃亞醬說話,頭腦就會清醒」

「誒嘿嘿……嗯?就是說我說的話一文不值嗎?」

從前幾天接到乃亞的電話那天起,每晚都在通話。

自從乃亞生氣出去後,兩人就再沒見過面。不過從乃亞的語氣來看,她的心情似乎已經好轉了。

不過只通過電話的對話的必要,已經快沒有了。

「終於解除反省了~。好期待明天~」

對乃亞下了為期一週的梶野家禁令。那個期限是到今天為止。

「總感覺沒有在反省……」

「不不不!我有認真地在反省mind了!」

「我先說一句,梶先生我還是有些不信任感mind啊」

「唔——絕對再不會做了——!」

工作結束之時通話也結束了。

大概是來聽乃亞的聲音吧,躺在桌子底下的Tack滿臉「工作結束了吧。那就是和我玩的時間了吧」的期待表情。

但梶野的表情有些陰沉。

「(這樣下去,好嗎……)」

第二天,星期六。

宣告乃亞來訪的鈴聲響起已是午後。

「我沒按過門鈴,有點緊張」

「也是,之前是用備用鑰匙進來的嘛」

面對時隔一週再次登場的乃亞,Tack猛地衝了過去。

「哦哦哦Tack!你還記得我嗎——?」

汪,汪汪。

「乖,乖,哈——對了對了就是這香噴噴的味道……讓人上癮」

乃亞一邊說著危險的話,一邊抱緊Tack。

突然,乃亞目不轉睛地看著梶野。

「誒,幹嘛?」

「梶先生也要來抱一下嗎?」

乃亞張開雙手,微微一笑。梶野不由地向後退去。

「不,不不……」

「誒——你那什麼反應,震驚民一樣」

「對了,你來得真早啊」

以前,即使是休息日,也都是傍晚以後才來。但今天中午十二點多就來了。她淡淡地說出理由。

「今天那個人在家呢。初中是考試期,沒有社團活動,不想看見那張臉就迫不及待地過來了」

這時,在梶的腦海中復甦的是從牆壁那邊傳來的乃亞母女的爭吵聲。

「……那麼,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比較好吧」

「啊哈——,梶先生你真愛操心啊——」

乃亞坐在沙發上,「呼」地發出安心的聲音。Tack也追了上去,把頭放在乃亞的膝蓋上,露出十分愉悅的表情。

在一副田園牧歌般的光景前,梶野也露出笑容。

「來吧來吧,梶先生也坐下吧?」

「誒,為什麼……」

「好了啦」

梶野依照吩咐,在和乃亞隔著兩個拳頭的距離坐下。

然後乃亞一下子就擠近兩個拳頭大小。

「誒,等等……」

乃亞緊緊抓住慌張起來的梶野的手臂,不讓他逃跑。

柔軟的身體,一點點傳來的體溫,撲鼻的洗髮水香味。對著貼身而來的女高中生,梶野不明所以地心跳個不停。

「啊……好幸福」

被狗和30歲男子包圍,乃亞一副十分幸福的表情。

「感覺自己還活著」

「太誇張了吧」

「才不是誇張」

說著,乃亞把鼻子湊近抓住的梶野的手臂。被說「不要聞」地制止後,她調皮地笑了。

這一週對於乃亞來說相當漫長吧。

乃亞露出發自內心的安心表情,暫時夾在一人一狗之間。

「吶,梶先生」

乃亞輕聲說。

「我來這裡是給你添麻煩嗎? 」

「誒……」

乃亞垂下眼瞼,但臉上仍浮現出平靜的表情。

「麻煩……為什麼? 」

「剛才我說我媽在家的時候,你的表情有點不高興」

「…………」

梶舵野一時說不出話來,陷入了奇怪的沉默。

「我不覺得有什麼麻煩。只是,要是被人發現乃亞在這裡,那可就不得了了。」

「會很不得了嗎? 」

「那當然……我讓乃亞進家門這件事本身在社會來說就是不好的」

「……這樣」

剛才為止還把下巴放在乃亞的大腿上的Tack,舒服地眯起眼睛。現在卻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乃亞。

乃亞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動了一下。

「這一個星期,我一直在想,在哪裡的我,才是最自然的姿態呢」

「自然的姿態?」

「家裡和學校果然讓人喘不過氣來。我也想過要不要再做爸爸活……但是,我注意到了。做爸爸活的我,說到底是想討好叔叔們的我」

「…………」

「這種事,不久前還完全感覺不到呢。」

乃亞自虐似地笑了。Tack把頭用力壓在她的身上。

如果能像Tack一樣,天真無邪地靠近她的話。

但三十歲和女高中生。這種關係抑制了梶野的感情。

「梶先生,那天,你為什麼要理我呢?」

「誒……」

對2人而言一切的開始。

目擊到在做爸爸活的乃亞,而成立的『脅迫』關係。

「爸爸活的事,告訴父母或學校不就好了嗎。這樣的話,就不會注意到多餘的事情了」

「…………」

「給予半途而廢的溫柔,到一半就扔掉的話……一開始就不要撿起來啊」

語氣平淡。無神的雙眼。沒有任何顏色的表情。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句話是真心話。這句話就像筆記本碎片上的塗鴉一樣,被處置得細碎不堪。

「騙——你的!」

乃亞睜開眼睛,滑稽地笑了笑。

「於是。我好久沒去遛狗了,去遛個狗可以嗎?」

「……嗯」

「好耶走吧Tack——!」

很快,乃亞就做好了遛狗的準備,說著「我出門了!」,和Tack一起衝出家門。

留下一人的梶野坐在沙發上,環視著迴歸安靜的房間。

「……三週左右,吧」

從乃亞開始來家裡到今天。五光十色的回憶復甦了。

每天一起吃晚飯,聊著無聊的話題互相笑著。

有被聞各種味道,還有因為乃亞擅自喝酒而出大事。

有好幾次,一起去遛狗。

「我和Tack是『被撿到』組!」

在河邊,乃亞說了這樣的話。

以及剛才也……。

『給予半途而廢的溫柔,到一半就扔掉的話……一開始就不要撿起來啊……』

乃亞大概一直認為自己是被撿到的吧。

「明明說了不認為是撿到了啊」

把Tack撿回家,是因為那裡有死亡的危險。很容易想像到,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孩子就會死。

而管乃亞,是出於更柔和的想法。是希望通過這種多管閒事的行為,多多少少讓她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如果說是中途而廢的溫柔,也許就是吧……)」

不覺得自己有做過撿女孩子那麼不得了的事。

但即便如此,如果說能些許治癒乃亞孤獨的心的地方只有這1LDK的空間的話。

如果能拯救她的地方在世界上只有這裡的話——。

因為有風險。因為違反倫理。不要因為這種事,就去挑選尋求幫助的人。

梶野的mind這樣低聲私語著。

梶野走在三週前告訴乃亞的散步路線上。

然後,在他打算穿過撿到Tack的公園時。

乃亞坐在公園的長椅上。Tack老老實實地待在她腳邊,一看到梶野的身影,就站起來小聲叫了起來。

「啊……」

這時乃亞也注意到了。梶野走近後,她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偷懶,被發現了啊」

「啊哈哈,是啊。我看到了決定性的瞬間」

梶野彎著膝蓋坐了下來,撫摸著Tack的頭。

「這麼做讓我很困擾啊。從明天開始,你得好好帶它散步哦」

「……誒? 」

「拜託你了啊」

梶野微微一笑,拉住Tack的臉,轉向乃亞。

凝視著兩張臉,乃亞一下子閉上嘴,像被燈光照到了一樣地眯起眼睛。

沉默的最後,她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

「……我,可能會給你添更多麻煩的哦?」

「我是大人所以沒關係」

「我又不能做讓梶先生高興的事情」

「不是會做炸雞塊的嗎」

「還有可能再次偷員工證」

「那一點就放過我吧……」

乃亞出聲笑著,用手指擦了擦眼睛。

「好的,快去散步吧!Tack看上去都等不及了」

梶野這樣說著站了起來,但乃亞卻在原地顫抖著一動不動。

然後「怎麼辦……」地喃喃道。

「我很想緊緊抱住梶先生……但在這不行吧」

「在哪都不行」

「但不管怎樣,都好想緊緊抱一下!」

「……那,只是胳膊的話可以」

梶野不好意思地別過臉,伸出左臂。

乃亞兩眼放光。

「抱緊————!!!」

「……滿足了?」

「嗯!超滿足民!」

「那就差不多該鬆開了吧?」

「不——再抱一會——」

就像是Tack做的一樣,乃亞將腦袋頂在梶野的肩膀上轉來轉去。

突然,乃亞用惡作劇般的語氣喃喃道。

「梶先生有一點,你誤會了哦」

「誒?是什麼? 」

「不是梶先生威脅我,而是我威脅梶先生,硬逼著要你帶我去家裡的。這一點請不要弄錯——」

「哈哈,是嗎。我把一個不得了的孩子帶進家裡了啊」

「誒嘿嘿——」

初夏的風吹過公園,兩人和一狗。

辣妹JK用力地抱住了不起眼的三十歲男人的胳膊。坐著的狗一邊搖著尾巴,一邊抬頭看著兩人。

有點不相稱的這對男女,這樣保持了好一會兒。

「我聞我聞」

「不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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