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夏的阴影,压迫的视线

第一章 初夏的阴影,压迫的视线

  1

  「好热……」

  摇摇晃晃地走着的我低声说。虽然我松开了因汗水而黏在身上的衣领,用手扇风,但完全没有效果。

  或许是还残留着梅雨留下的湿气吧,明明才刚进入七月时节,整个街道上却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炎热。再加上眼前的这片人潮所散发出来的热气……真是让人受不了。

  脑袋昏昏沉沉走着路的我,突然发现身旁没人,因此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找寻应该在身旁的同伴。只见她停在有点后面的地方,凝视着对面的道路。

  「友月,怎么啦?」

  我狐疑地出声寻问之后,她吓一了跳似地看着我。

  「欸……啊,对不起,启介同学,我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看着我……」

  「有人在看着你?」

  我望向友月凝视的地方,那边全是喧闹的人群,根本没看到有人盯着我们这边。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呢?比起这点,我们如果不快点过去的话,就要赶不上集合的时间罗。」

  「说的……也是。」

  虽然友月仍感到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道路对面,不过她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开始迈出步伐。

  今天是星期天。暑假就快到了,我和友月答应山崎和宫岛的邀约,准备在站前广场碰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假日找友月四个人一起去玩。当我想看看友月是不是很紧张而将视线落向她时,彼此的眼神正好对上了。

  「干、干么?」

  我慌张地问起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友月。

  「咦?那、那个……很少看到启介同学穿便服。」

  友月连忙这么回答。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脸很红。

  「哦,这个啊,我是觉得穿制服比较轻松啦,但这次山崎他们很罗唆,一直要求我要穿便服,说什么如果有一个人穿制服就会很显眼。为什么就只有今天……」

  我一边俯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回答。穿便服总是容易被评头论足,所以穿搭十分耗心力。我翻箱倒柜找出T恤和牛仔裤,大概是很久没穿的关系,感觉穿起来有点紧;虽然是去年才买的,但在那之后我的个头也长高了,再加上从我们学会魔术以来,都一直在和爱莉莎进行训练,或许也让我练出了肌肉。

  「算了,别说我了,你穿这样很适合哦!我可以保证。」

  我这么对身穿露肩蓝色洋装的友月说,说的并非客套话。

  「……唔、唔嗯。」

  友月听了我的话后微微点头,然后垂下脸。奇怪,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尴尬的交谈中断之后,我们持续走了一阵子,接着终于看到目的地。只见许多人聚集在高耸的纪念钟塔附近。

  话说回来,欧鲁在那附近以《黑血之徒》的身分发表宣言,如今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前,我甚至被迫和欧鲁直接对战;至于欧鲁和美澄离开这个城市则是四天前的事。那天,从车站回来的路上,有一件大事发生了。爱莉莎她——

  「~~呃。」

  我回想起这几天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不由得甩了甩头。现在还是先维持在淡忘的状态比较好,不然我很有可能又要白白浪费一天了。在学校时,我经常陷入沉思的状态,每次回过神时,课都已经上完了。

  转念一想后,我在广场上搜寻着山崎他们的身影。说真的,根本没有环顾的必要,我很快就发现他们的踪影,却同时也发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物,对方的身影让我表情僵硬。

  「回去吧,友月。」

  我停下脚下的步伐,一把抓住友月的手臂,以认真的口吻对她这么说。

  「啊,怎么了,启介同学?」

  友月像是吃了一惊似的,交互地看着我的脸庞和她被抓住的手臂。

  「先别问了,快一点!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在被对方发现之前——」

  我拉着头上浮现出问号的友月转过身去。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精神过于饱满的声音响起。

  「启介哥,你打算要去哪裎啊?」

  「吓——」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挺身挡在准备走回头路的我面前。她一边用手梳理淡色的发丝,一边满脸笑容地仰望着我。虽然身材乍看像是小学生,但她其实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我畏畏缩缩地喊出她的名字。

  「阳、阳名……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尽管是我在发问,但其实我已经完全掌握情况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要是我的预感正确,这个原本要用来好好休息的假日,将会变成一场炼狱般的试炼。

  但就像是在乘胜追击一样,山崎他们注意到阳名的大嗓门而走了过来。在那之中也有「她」的身影。

  「哎呀——远见同学,你好慢呢!『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就要先到集合地点』应该是常识吧?」

  柔顺有光泽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看似伶俐又标致的脸蛋正凑近我:短裙底下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纤细——对方是个连身材都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真奇怪,我应该没和跟冬上相约见面吧?」

  我心想「自己起码得做点反击才行」,于是一边露出抽搐的笑容,一边向她——冬上雪绘提出质问。旁边的友月脸上也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像是在同意我似地点了点头。

  「哎呀,是这样吗?可是我是被山崎同学邀来的哦!你们不是吗?」

  「呃……是那样没错啦。」

  我一边很不甘愿地承认,一边瞪起在冬上身后笑得一脸得意的山崎和宫岛,但他们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有!我也是被山崎同学他们邀请过来的!」

  阳名也举手站了出来。冬上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吧?今天好像是我们六个人一起玩,真是让人期待呢。」

  我再也找不到话反驳面带微笑的冬上,于是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宫岛和阳名穿梭在人群之中,带头走在我们前面,两人身后则跟着一直相互瞪视的友月跟冬上,我和山崎则是走在最后面。起初,我被夹在友月和冬上之间,然而她们两人不知不觉就丢下了我,散发出迸溅激烈火花的气势,于是我便默默地往后退开了。我凝视着酝酿出危险气氛的友月等人,不禁叹了口气。

  「喂,山崎,你给我好好说明一下!为什么你要制造出这种修罗场?」

  我低声问着身旁的山崎。就算他很想约冬上来,可是让冬上和友月碰面是打算怎样啊?这个家伙应该也能顶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修罗场?你在说什么啊,远见,现在我们可是在乐园里哦!那三个女生不只是班花,甚至在整个学校排名也是数一数二的,她们现在全都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耶,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且,你看,友月看起来不是也很开心吗?」

  「看起来……很开心?」

  在你眼里看到的情况居然是这样吗?我凝视着友月跟冬上的背影,两人似乎断断续续地在交谈,我试着听了一下。

  「——哎呀,友月同学,你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臭耶,这样男生们是不会开心的哦?」

  友月露出更加锐利的眼神,把冬上的话顶了回去。

  「像你那样老是装出笑脸,才叫做——奇怪,感觉既不自然又很廉价。」

  言谈之间,彼此的杀气也随之高涨。这才不是什么乐园呢!这里绝对是阿修罗的炼狱世界。

  在因为红绿灯号而停下脚步的人潮之中,我束手无策地仰望上方,目光就这样停留在大楼墙面的电子看板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追逐起萤幕上的跑马灯文字。

  那是某个国家的首相遭到暗杀的快报。

  总觉得最近出现很多这一类的新闻。

  近来网路上也经常看见「暗杀」或「恐怖行动」这些词汇。因为全部都是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感觉距离很遥远的消息,所以我并没有涌现任何情感。不过,自己对于「某人杀死某人」这种事件已经感到司空见惯——我对这点倒是感触很深。照理说在现在这段和平的时光中,那些可怕的消息应该距离我非常遥远,然而我大概也已经一脚踏进那种不平静的世界了。

  「远见,绿灯罗。」

  被山崎一叫,我像是怕被那些急忙迈出步伐的人潮抛下一样,在斑马线上冲了起来。

  「对了,山崎,你们已经想好接下来要干么了吗?」

  将思考拉回现实后,我如此开口问宫岛。先前宫岛只说了一句「跟我走」,然后开始带起了路,所以我根本还没问他目的地在哪里。

  「呵呵呵,放心吧,我全都安排好了。我们昨天可是花了一整天拟订计划呢,到晚上的行程全都安排好罗!万一我们玩得太晚,身上穿着制服将会引起注目,所以我才交代你要穿便服来。当然啦,其中也有用你来衬托我很会穿衣服的含意啦。」

  毫不介意地这么说完之后,山崎笑了起来。

  我敷衍地回应:「搞什么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只能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做了。在完全放弃的心态之下,我衷心期盼今天可以早点结束。

  重低音「叩罗叩罗叩罗」地响起,底下的楼层传出尖锐的电子音。我们首先被带往市区里规模最大的综合型游乐设施,到处充满杂音。这里和室外完全不同,冷气强到让人觉得很冷。

  「嗯……算是不会被嫌弃的地方啦。」

  我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感想,突然有人轻轻地拉着我的袖子。

  「启介哥,我们待会儿要做什么?」

  「嗯?阳名你看了还不知道吗?」

  我指着许多条并排在眼前的球道,以及把球抛向前方球瓶的人们。

  「我问你哦……这个难道是——所谓的保、龄、球吗?」

  「是啊。可是,为什么你会用疑问句,而且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啊?」

  「啊,果、果然就是这个!我是第一次打……应该说,我很少有到外面玩的经验,所以没有亲眼看过。我真的好感动!」

  阳名因感动而浑身颤抖。仔细一看,我发现友月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些在打保龄球的人。然后山崎凑到我身旁,一脸满足地笑了起来。

  「呵呵,看来选择这里好像是正确的呢。不过,保龄球不是普通的游戏哦——它是一种竞技运动,要彼此竞争才会显得好玩嘛!而且大家都有输的风险,所以就会打起来就会很认真罗。」

  「喂、喂,你该不会要说『输的人必须接受惩罚』吧?阳名可是第一次打耶,友月多半也是。」

  「哦,关于这部分我已经想好啦!假如光靠个人无法决定胜负的话——」

  「就采团体赛吧。」

  冬上打断山崎的话,如此表示。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听起我们的谈话。

  「哦、哦哦,没错,就是团体赛。」

  「——真是个好点子呢,好像很有趣。」

  冬上说完之后,露出微笑凝视着友月。

  「——欸,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冬上以不悦的口吻说。

  「我才想问呢。」

  回答她的人是友月。她们两人现在正把我夹在中间对峙着。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但……她们就是我的队友。

  靠猜拳来分队的时候,确实有机会出现友月和冬上同队的组合,不过我仍然抱持乐观的态度。没想到居然真的会组成这种队伍……

  「听、听我说,现在你们就好好相处吧,毕竟我们同一队嘛。」

  我一边羡慕着以阳名为中心,和乐融融地选球的山崎队,一边劝告起她们两个。

  「远见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就算是启介同学说的,我也……做不到。」

  两人同时回答的内容,让我不由得垂下了肩膀。

  呃,我当然知道,只是说看看嘛……

  算了,虽然说比赛的形式是团体赛,不过保龄球毕竟还是属于个人的竞技,不需要团队合作。反正冬上应该有打过,对方还有个第一次看到保龄球的阳名,以战力来说,我们绝对不会比较差,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不周,我这种充满信心的自问自答,在比赛开始之后,立刻变得十分站不住脚。

  叩罗罗罗罗——喀啦……

  「太、太久没打了,所以感觉有点变迟钝了。」

  维持丢完球的姿势一阵子之后,冬上身体僵硬地转回我们这边,接着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叩罗——喀啦……

  「保龄球好难啊……」

  友月目送着缓缓滚去洗沟的保龄球,喃喃地说。

  相较之下,敌队的山崎打出好几次全倒;宫岛展现变化自如的球路,频频打出半倒;就连被我认为是对手唯一弱点的阳名也——

  「去吧!」

  叩罗罗罗罗罗……

  随着周围的加油声,她用双手扔出一颗沉甸甸的红色保龄球,以缓慢的速度滚了出去,朝着前方的十支保龄球瓶而去。

  只见保龄球笔直地在球道中央前进,然后缓缓地扫光球瓶。

  「成功了,全部都倒了!这就叫全倒,对吧!」

  阳名发出欢呼声,山崎跟宫岛则发出「哦哦!」的声音,用力鼓掌。

  看来或许已经没希望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肩膀也跟着垮下了来。

  叩罗叩罗叩罗叩罗……

  阳名的超慢保龄球,再度击倒所有球瓶。

  「太棒啦!」

  山崎跟宫岛发出欢呼声。

  我、友月、冬上三人则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遗憾地发出「唉……」的叹息声。

  「这样我们这队就要赢罗!」

  冲过来的阳名看着分数大声宣告。

  没错,我们现在已经输了。

  「我记得大家约好『输了的队伍要请喝果汁』,对吧?」

  阳名笑容满面地问着。

  「是是是,我知道了。没想到朝之宫同学的双手抛球居然那么精准,跟我们队上某个扯后腿的某人截然不同呢。」

  冬上一边说一边望向友月。

  「我是第一次打保龄球……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而且要说扯后腿的话,你也一样。」

  友月气呼呼地瞪着冬上。

  「我、我也很久没打保龄球了啊!一开始确实是打得很不顺没错,可是接下来我也有正常地击倒球瓶哦!至少在得分方面,我比友月同学更有贡献。哎呀,真是的,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同一队呀!如果你是我的对手,毫无疑问的将会是我获胜,真是令人遗憾。」

  冬上叹着气,感叹起来。

  「分队的方式很公平,是按照运气来决定的,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吧。」

  很早就完全放弃的我劝起了她们两个。

  「说得也是。那么,远见同学,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冬上也赞同我说的话。她硬是抓住我的手,然后往放置自动贩卖机的角落走了过去。

  「啊,我、我也去!」

  友月连忙打算追上来,然而她随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将视线落向别的地方,然后停下脚步。我虽然暗想着「她到底怎么了」,不过问都还来不及问,冬上就硬把我给拖走了。

  「呵呵,虽然说必须请客,不过我们可是有选择果汁的权利呢!机会难得,来挑一些奇怪的东西吧。」

  来到自动贩卖机前面之后,冬上随口说幽了这些话,脸上露出坏心的笑容。

  「——真受不了你……你这个跌倒也要拖别人下水的家伙。」

  当我傻眼地说完之后,冬上立刻回了我一句「我不喜欢输的感觉」,然后投进了硬币,按下了罐装热红豆汤的按钮——那显然是冬天才会喝的饮料,为什么贩卖机里面还有……

  「你打算让谁喝那罐饮料啊?」

  「如果给朝之宫同学的话……不、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怕怕的,所以给山崎同学喝好了。」

  滴下冷汗的冬上露出苦笑。

  山崎……真是让人同情啊,他一定没想到赢了比赛居然还会碰到像惩罚一样的事吧。

  「可是,冬上……真亏你今天答应山崎的邀请耶,你不是基本上都会拒绝男生的邀请吗?」

  没错,冬上表面上是个品行端正的优等生,所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非常谨慎。平时她应该也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不习惯打保龄球」的这点也是能理解的。

  「是啊,毕竟说过一次OK,之后将会没完没了。不过今天例外,因为他们告诉我远见同学会来嘛。」

  冬上说完便瞟向我,可是我才不会上她的当。我摇了摇头。

  「——哎呀,够了,拜托你少来这一套。之前我们不是才承认讨厌对方吗?拜托你别找我,要找就去找山崎吧。那个家伙……不像我和友月有一些隐情,他很在乎当时你住院的事,是真的很担心你哦——他是认真的。」

  经我这么一说,冬上脸上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远见同学,你现在越来越擅长扮演朋友的角色了呢。」

  「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我用恐怖的表情逼问对方后,冬上的唇瓣恢复了笑的形状。

  「呵呵,对不起,我这不是在贬低你哦,而是在称赞你。远见同学的『表』也充分展现出来了呢。」

  「表?」

  「对,表里的表,也就是指内部和外部。可是,不管在『表』方面有多拿手,远见同学还是以『里』为本质的人哦!跟我一样,对吧?山崎同学则是属于『表』的人。」

  如此说完后,冬上的脸上浮现了残酷的表情。

  「我很清楚自己是那种性格乖僻的人,只要认识真正的我,无论是谁都会讨厌我。虽然有些抱歉,不过如果是个不讨厌我的人,对我来说就不算人类。在和友月同学的竞争过程中……我觉得自己总算了解到这一点。我的世界里没有人类,所以我很无聊,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沉迷在毫无意义的游戏里,现在回想起来遗真是愚蠢透顶。」

  冬上耸了耸肩,脸上露出苦笑。

  「简单来说,我在取笑友月同学和远见同学时反而比较快乐……虽然这样说对山崎同学很抱歉就是了。」

  「既然如此,你把私底下的真面目展现给山崎看不就得了。」

  听到我的想法,冬上感到傻眼似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吧?山崎同学是属于『表』的人,万一让他看见我的真面目,他当然也会讨厌我,却一定无法理解,结果反而会执着于对表的幻想哦。」

  冬上说完便转过身去。

  「啊——啊,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呢。远见同学,我先回去罗,毕竟要是红豆汤变温了就太浪费了。」

  「啊,喂,冬上。」

  我慌慌张张地把话抛向准备走开的冬上。

  「什么事?」

  「呃……山崎大概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吧。况且,无论是表或是里,我认为都会逐渐改变。我确实很不擅长应付你,不过现在的你——我倒是没有那么讨厌……我有这种感觉。」

  冬上听完我说的这段话,「呵呵」地笑了起来。

  「远见同学,听到这种话会让人家喜欢上你哦?」

  「什……」

  她所说的这句话和脸上的微笑,让我瞬间把她和那家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由得脸红了起来。见我变成这样,冬上笑得肩膀上下抖动,心情愉快地离开了。接着,和她错身而过的友月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走了过来。

  我以为她在找我,但看起来似乎不是那样。她像是在警戒着什么似的……

  「友月,怎么啦?」

  「啊,启介同学。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朝友月走近,并出声呼唤她。视线依然环顾着四周的友月用紧张的口吻回答我。

  「难道你又觉得有人在偷看你吗?」

  被我这么一问,友月有些困惑地歪着头说:

  「不晓得耶……可是感觉和刚才不一样。」

  我凝视着一脸不安的友月,陷入沉思。我偶尔也感觉得到不明视线,不过,前提是当我很在意周围视线的时候,平时的我不会注意这种事。

  「欸,友月,你在担心什么吗?」

  「咦?」

  听见我的问题之后,友月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为、为什么这么问?」

  「呃……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搔着头这么回答,友月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

  「是有点事……啊,但那是《家》里的事,所以启介同学不用太在意。」

  啊……对了,上周友月因为家中有事而离开城里。现在回想起来,自从回来以后,她的模样便似乎有点怪怪的。

  「这样啊……可是如果你一个人负荷不了,一定耍来找我商量哦!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不知为何,友月复述了这个词汇。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现在的我有一件更加在意的事——我觉得《家》里的事大概只是小问题,不要紧的。」

  「怎么,你还有其他烦恼吗?」

  听到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友月神情有些哀伤地点了点头。

  「嗯,可是那件事——绝对没办法和启介同学商量。」

  「这、这样啊……」

  出乎预料的拒绝让我受到打击,友月却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启介同学,我们快点买好果汁回去吧,刚才的视线大概是我多心了。」

  「啊、啊啊,对哦!我要买这罐饮料给宫岛,友月就买阳名的那份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红豆汤旁边的罐装玉米浓汤(当然是热的)。

  「咦,天气这么炎热,却选那种饮料吗?明明都七月了,居然还有这种饮料在啊……是卖剩的吗?启介同学真的很坏耶。」

  友月对着我露出苦笑。

  「我不喜欢输的感觉。」

  我学起冬上先前的说法,然后投下硬币、按下按钮。

  吵嚷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打完保龄球后,我们前往电玩中心。友月和冬上相中夹娃娃机里的同一个奖品,两个人都花掉了大把的百圆硬币,到最后却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不过,从冬上很明显地展现与友月竞争的态度,看得出就算面对山崎,她似乎也已经放弃某种程度的掩饰。或许她真的稍微相信了我说的话。

  在那之后,我们配合女生们主导的血拚活动,然后在宫岛推荐的一家轻食屋吃晚餐,最后到KTV唱歌,结束了感觉很漫长,实际上却非常短的一天。

  「嗯——唱够本了、唱够本了。」

  山崎伸着懒腰,一脸满足地说。

  我们六人一起走在完全暗下来的街上。长时间待在音量很大的空间里,导致我现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觉得有些遥远。

  「没想到……我居然会输给红蜻蜒(注1)。」

  冬上笑容僵硬地发起牢骚。她找友月比唱歌,结果分数却反而输给对方,这大概让她特别有股挫折感吧。相对的,获胜的友月心情非常愉悦;虽然她在KTV里虽然只唱了那么一首歌,但似乎已经非常满足了。

  「话说圆来,宫岛同学好会唱歌哦——」

  走在我身旁边的阳名这么向我搭话。

  「哦,那家伙自称九官鸟啦,几乎所有的歌他都会唱。对吧,宫岛?」

  说完之后,我随口征求宫岛的同意。

  「啊、啊~~」

  没想到宫岛那家伙却用高亢的嗓音来回应我,声音像极了女高音歌手的嗓音。

  「怎么啦,你还在继续模仿当中吗?」

  「不……不是啦,我用了太多种声音,结果忘记我原本的声音了。」

  宫岛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所有人纷纷愣住。下一瞬间,大家一起捧腹大笑。

  「宫、宫岛……你、你也太扯了吧……」

  山崎一边捧着肚子,一边大笑说。原本一脸不悦的冬上也像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好笑一样,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

  注1 友月的手机铃声是红蜻蜓(日本著名童谣),故这里影射的对象是友月。

  「啊,可是,宫岛同学用这种声音唱歌真的很好听。」

  阳名轻笑着说。

  「啊——你说的是那一首吧……」

  我回想起来了,那首歌彷佛还在我耳边回荡。它的旋律非常独特,最重要的是歌词让人印象深刻;即使不刻意去回想,歌声仍在我的脑海深处持续回响着——

  雨要下了,

  雨要下了,

  我的伞破了,

  沿着伞骨裂开了,

  若是小雨就没关系,

  用这把伞也能继续走下去。

  可是,

  雨好大,

  这下伞根本派不上用场,

  雨一定会把我淋湿,

  衣服变沉重了,

  身体变沉重了,

  骨头变沉重了,

  于是我停了下来,

  无法离开这里。

  不过,

  小小的伞,

  某人的手拉住我的手,

  将伞叠上来替我开路,

  脚步变轻松了,

  身体变轻松了,

  心情变轻松了,

  一起前往下一个地方吧,

  只要我们肩并着肩,雨也会停。

  真是让人感动的歌词啊。不知道为什么,歌词里有着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孤独一人的温暖。

  「是啊,宫岛的唱功确实很强,但更重要的是歌曲本身很棒……呃,那是谁唱的歌啊……」

  当我表示赞同并如此发言后,山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我。

  「远见……你该不会……不知道珠洲里优耶吧?」

  「珠洲里……优耶?嗯……好像有听过耶。」

  「喂,真的假的啊?你和现实脱节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可是现在超有名的歌姬耶,而且还是这个城市出身的。」

  「是、是吗?不,歌曲本身我有听过哦,只是不知道歌手的名字而已。」

  听完我的话,山崎感到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基本上,这几天教室里的同学全都在聊优耶的话题吧。她要在这个城市开慈善演唱会——凯旋演唱会哦!」

  就算他这么说,我依然没有任何印象。也是啦,毕竟我最近连上课都在放空,八卦之类的根本传不进我的耳里吧。

  「我都不晓得……可是,她要在哪里办演唱会啊?车站大楼的广场之类的?」

  「才不是那种小地方呢!欸,从站前大道一直往东走,有个图书馆、美术馆林立的区域吧,那里盖了新的音乐厅,这次的演唱会也可以说是它的开幕活动啦。先告诉你,门票早就在很久之前就销售一空罗!就算你想去也没办法了啦。」

  「哈哈……还真是受欢迎呢。」

  「废话。我话说在前头,不准把她视为普通的偶像歌手,优耶是歌姬哦!所谓的『音乐人』就是在说她那样的人啊。」

  面对流露出沉醉的眼神诉说的山崎,我敷衍地用「哦、哦哦」的声音表示同意。这家伙……完全是那个歌手的信徒嘛。

  「呵呵,珠洲里优耶有很多狂热的歌迷哦!拜此所赐,明明是开来回馈家乡的演唱会,却听说票几乎都被外县市的人们给买光了。」

  冬上凝视着山崎补充说道。

  「咦……这感觉很令人遗憾耶。」

  「毕竟人总是只想到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若是目光狭窄的人,情况更会特别严重呢!由于太过渴求,根本不会考虑到给予者的心情。」

  冬上用轻松的口吻说出冷漠的想法。令人意外的,附和她这个说法的人居然是友月。

  「——的确,为什么会那么……想要弄到手呢?」

  友月看似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实际上却正看着遥远的某处。

  「友月同学?」

  冬上叫了她的名字。然而或许是沉浸在思绪中吧,友月没有任何回应,侧脸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我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处张望。

  关于友月今天所说的视线,我现在也没有特别的感觉。然而,在笼罩着街道和我们的黑暗之中,似乎有谁正隐藏着气息,让我紧张地咽下了口水。

  2

  「远见,明天见罗!」

  将友月她们送至女生宿舍后,跟山崎等人在男生宿舍大楼前分开的我,朝远去的两人挥挥手,进入了宿舍中。

  「唉……」

  我自然而然地叹起了气。之所以会叹气,并不只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很累,也是受回到宿舍所产生的忧郁影响。

  「嗯?」

  当我正打算走过位于入口的收信处前面时,却发现写着我房间号码的信箱里露出了一封信,是边缘颜色鲜艳的信封……航空信?

  我根本不用确认寄件者的姓名,就已经知道信是谁寄来的。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拿这封信回去给那家伙看的话,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没错,那家伙——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今天负责看家。若在平时,她总是会呈现半透明状地飘浮在我的头上,但现在她应该在房间里才对。尽管欧鲁的事件让我理解到分开行动很危险,我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

  「我回来了!」

  走到自己的房间前、打开门之后,我朝里面呼唤着。

  「…………」

  不过房内无人回应。我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脱掉鞋子、走进房间。发现睡在床上的金发少女后,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难道说……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都在睡吗?」

  没错——眼前的情况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我醒过来之后,身旁的爱莉莎睡得正香甜,而且还维持着实体化的状态;对我来说,那是一件让我十分诧异的事。基本上,当她因为疲劳或睡眠等等因素而无法保持意识清醒时,应该就没办法维持实体才对……

  事实上,爱莉莎睡着而消失的情况我已经看过好几次。早上我曾试图把爱莉莎叫起来,她却不打算起床。出于无奈,我只好留下便条,直接出门。

  「喂,爱莉莎?」

  出门前我曾轻松地想过「这或许是爱莉莎的恶作剧」,现在的我却感到很着急。

  「唔……嗯……」

  不过,与今早不同,爱莉莎对我的呼唤有所反应。她翻了个身,说起咬字模糊不清的梦话。

  「——果然只是在睡觉啊。」

  爱莉莎那张睡得很舒适的脸庞,让我觉得自己白白担心而垂下肩膀。虽然眼前的确出现了一种异常状态,但问题似乎不是很严重。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也差不多该起床了吧。」

  我心想,如果光靠声音叫不醒爱莉莎,就直接把她摇醒,于是我把左手搭到她的肩上;然而她的纤瘦身躯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让我不由得停下动作。

  爱莉莎毫无防备……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呢。

  早上因为睡过头的关系,我当时的情绪十分焦急,所以没想太多;但现在看见她这样的睡姿,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她是个女孩。

  『我——喜欢启介,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回想起一直困扰着我的那句台词之后,我甩了甩头,目光却无法从睡着的爱莉莎脸庞上移开;她发出轻轻呼吸声的丰腴唇瓣,深深地吸引着我的视线。

  喜欢……吗?

  爱莉莎说的那句话算是告白吗?可是,在那之后,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陷入烦恼,无论是在家里或是训练时,爱莉莎的态度依然一如往常,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你心里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才会说出那种话的啊?」

  我一不小心说出了面对面时说不出口的话。

  「——那种话是什么意思?」

  「咦,当然是……」

  回答到一半时,我突然惊觉不对——不知不觉之间,爱莉莎已经完全睁开眼睛了!

  「呜哇!」

  我慌慌张张地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从床边跳着往后退。

  「干么?你用不着那么惊讶吧。」

  爱莉莎一边眯细眼睛瞪我,一边伸起懒腰。

  「啊……睡得好饱。所以说,启介,那种话是指什么啊?」

  说完之后,爱莉莎下床靠近我。

  「那、那是……」

  无话可说的我只能别开视线。

  「——总觉得启介最近老是这样,为什么不敢看我?如果有话想说,你就尽管说啊!在训练的时候你也是一直怪怪的……我啊,可是为此越来越烦躁呢。」

  爱莉莎双手叉腰逼问着我。

  「唔……啊,可是现在有桩比它更重要的事啦。爱莉莎,你啊——刚才真的睡着了。」

  爱莉莎对我的话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

  「不,才不是废话。你是在维持实体的状态下睡着的哦!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是。」

  「……怎么可能!没办法保持意识清醒时,我就不可能维持实体啦;不仅如此,连精神体也无法维持住。所以我睡觉时才会附身在启介身上,避免自己被分解嘛。」

  大概是以为我在胡说吧,爱莉莎不悦地回答。

  「那些我都知道,但我说的是真的啦……不然你试着再睡一次看看啊。」

  「拜托,我才刚起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再度睡着啊!况且不用那么做,我也知道答案。你听清楚了,启介,呈现实体状态其实满辛苦的。如果像这样子稍微松懈下来,身体立刻就会透明——」

  爱莉莎一边说着,一边试着将力量从身体里抽除。

  「嗯?」

  然而,变化就只有这样而已。我很讶异地歪起了头。

  「奇、奇怪?」

  爱莉莎一脸慌张地俯视自己的身体,接着来回摸起附近的物品。

  「碰得到……怎么会……为、为什么?」

  「爱莉莎?」

  我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叫她,结果表情抽搐的爱莉莎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表示:

  「我——没办法解除实体化了。」

  「那么……你不知道原因吗?」

  好不容易让情绪动摇的爱莉莎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口询问她。只见垂首坐在床上的爱莉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

  「嗯——那你身体的状况怎样?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有,这几天反而好得不得了,现在也是,精神非常好哦!」

  最近的爱莉莎确实是太有活力了,训练时动作也很灵活;虽然我的注意力不是那么集中,但总觉得她出招又快又猛。

  「既然如此,到底是为什么呢?算了.爱莉莎不清楚的事,我应该也不可能弄懂吧……」

  我放弃不管了。爱莉莎则是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低声说道:

  「可是,没错……我的状况很好,好过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被我一问,爱莉莎像是要斟酌说的话似的,缓缓地诉说起来:

  「塑造出我这个身体的是精神……也就是我的心,支撑它的则是精神力——意志之力。现在,我体内的那股力量……好像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或许就是因为精神力过剩,所以我在意识处于朦胧状态的时候,还是可以维持实体状态……」

  「那、那该不会是因为你从我身上吸取了许多力量的关系吧?」

  当我畏畏缩缩地一问,爱莉莎脸上便露出了苦笑。

  「不是啦,我从启介身上摄取的力量和平常一样。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会特别感到疲劳吧?」

  「哦,的确是。」

  我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我可不愿意像先前那样,精神力被剥夺到危险边缘,导致浑身动弹不得。

  「可是,即使猜想得到大致上的原因,我也找不到关键在哪里。总之,直到精神力消耗完前,我大概都只能维持现在这样了。」

  爱莉莎投降似地说着,耸了耸肩。

  「这样啊……真是没办法。不过你不会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就好,毕竟你在之前的战斗里真的很乱来。」

  被美澄的力量震飞时,爱莉莎的身体曾经变得怱明怱暗的。我甚至觉得她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剧烈冲击而让身体出了毛病。

  话说回来,美澄的情况不知道好不好?在友月的介绍之下,她似乎在外国的医院住院了……

  一个星期之前,以她——美澄透子为中心而掀起的战斗,就像是在走危险的钢索一样。我们调查出《群聚》的目的是要让世界守护者《天使》复活,爱莉莎原本打算斩草除根,直接对美澄下手,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打消念头。后来成功消灭了即将显现的天使,整个事件可说是暂时告一段落,却还是留下了不可解的谜团。

  其中之一是有某个人正在使用爱莉莎的身体。那位宣称自己是祈愿者的伙伴、泄漏出《群聚》的情报、唆使爱莉莎杀死美澄的人,是一位真正的魔术师。

  以及不知为何,做为天使复活之钥而遭到利用的爱莉莎。在跟爱莉莎接触的过程里,天使开始苏醒……

  「——啊,对了。」

  陷入沉思的我,因为美澄的事而回想起差点忘记的重要事情。

  「怎么啦,启介?」

  我把信箱里的航空信递给了爱莉莎。

  「这是?」

  「看看寄件者吧。」

  我催促着瞪大眼睛的爱莉莎。

  「咦——这不是透子寄的吗?」

  「哦,因为我告诉她住址啦。虽然收件者是我,但我觉得爱莉莎先看会比较好。」

  说完之后,我把剪刀递给了诧异地拉高嗓门的爱莉莎。

  「唔、唔嗯!那我打开罗。」

  爱莉莎一脸紧张地剪开信封,取出信纸。

  「……………………」

  她紧紧地盯着信纸。当爱莉莎移动视线、慢慢读到后面时,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看见她这样,我就知道信里写的不是坏消息,不由得松了口气。

  美澄罹患只剩下半年寿命的疾病,由于阻止病情发展的天使因子消失,让她必须再次与病魔对抗。虽然三年前要治疗美澄身上的病很困难,不过现在尽管是实验性的,但至少已经找到治疗方法了。

  「——透子到了那边以后,就一直在做相关的检查,正式治疗似乎是从这个礼拜才开始的。不过比起其他病人的状况,她的状态似乎很不错。她说,一般来说,因为被迫要用药,所以有的人的身体会变差,有的人会罹患其他疾病。」

  爱莉莎把信件递给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信上写着美澄的近况;一如爱莉莎所言,看来没引起并发症是她很大的优势……这似乎是个好兆头呢!生活方面也是,每当欧鲁用认真的表情拜托之后,无论是谁都会对她很亲切,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呃……被欧鲁那张脸瞪着看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变得很亲切啦……」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地说。

  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大概是要写给爱莉莎看的——「跟他也要好好相处哦」。

  话说回来,美澄之前到底对爱莉莎说了些什么,所以她才会说出那种话?

  我瞄向爱莉莎,只见思绪或许正驰骋于遥远异国的她,怔怔地凝视着窗外。

  「欸,爱莉莎。」

  「嗯?」

  「那个……美澄跟你说了我——」

  当我打算问出「说了我什么」时,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不行,我果然还是没办法问得这么直接。

  「什么嘛!这算什么?启介,你的视线又转开了……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啦!既然如此,我只能诉诸武力了。」

  爱莉莎高声大喊「喝呀」,飞身往我扑了过来。

  「喂、喂,呜哇!」

  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的我,很凄惨地被压倒在地面上。

  「好了,乖乖说给我听吧,你究竟在隐瞒我什么事?」

  爱莉莎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脸蛋朝我凑近。

  「我、我才没有瞒你什么事。现在更重要的是,你这种姿势怎么说都很不雅观啦!」

  「哪里不雅观啊?」

  爱莉莎好像真的不明白的样子,歪了歪头。我逐渐对完全不打算起身的爱莉莎感到火大,大声地喊了出来:

  「因为,你不是说过『喜欢』了吗——你说你喜欢我;既然如此,就不要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难道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爱莉莎听完我这段话后,愣愣地张大了嘴。

  「不好意思?」

  「啊——没错。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就坦白承认了。如果你觉得我的态度很奇怪,那都是因为你说你喜欢我的关系啦!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那么求求你把那句话收回去吧。因为你的关系,我最近一直都很烦恼。」

  虽然我的结论是「爱莉莎大概是在开我玩笑吧」,爱莉莎的反应却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觉得羞耻……很烦恼……启介,原来你这么抗拒啊……」

  爱莉莎突然压低说话的声调,那副沮丧的模样反而使我慌张起来。

  「咦、咦咦?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呃,被女孩子说了『喜欢』之后,就会想很多接下来的事情吧?所以,尽管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绝对不是讨厌你……况且,因为是非常重大的选择,所以感到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笨拙地打起圆场时,爱莉莎的脸上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多接下来的事情?被说了喜欢之后要做什么事吗?要选什么吗?」

  「咦……?那当然是——」

  尽管脑海中浮现各种思绪,我却不能把那些说出口。见到我这副困扰的模样,爱莉莎在一阵寻思之后「啪」一声地拍了拍手。

  「呃……换句话说,启介因为我说了喜欢而想要做些什么,然后觉得很羞耻,对吧?被我说了喜欢之后,就非得选择些什么才行,所以你很烦恼?」

  「对、对啊。」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喜欢的话,就有事情要做,要选择些什么……这些事透子都没有告诉我耶。」

  爱莉莎说的这句话,让我了解彼此之间的认知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搞什么嘛……绾果你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就直接把话说出口罗?」

  安心地叹了口气之后,我如此表示;爱莉莎却摇了摇头。

  「嗯?我知道喜欢的意思哦!它指的是很重要……很特别的意思。虽然最初透子对我说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但在之前的战斗过程中,启介挺身挡在我前面——保护我的时候,我就莫名地理解了。」

  接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启介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哦!所以我觉得就像透子说的,我对你是『喜欢』的。」

  我知道自己的脸正在发烫。在这种面对面的状态下被这么说,我实在无话可回……不过我总觉得爱莉莎果然还是不太了解喜欢的意义。当然啦,「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我在唱独角戏?

  我真是想太多了。照这情况来看,爱莉莎大概也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那么,如果喜欢的话该做什么事?我用启介的电脑查查看好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为了守护安宁的生活,我连忙冲到电脑前更改密码,甚至拔掉网路线,将它藏到身后去。

  3

  「——不晓得会怎样耶,你觉得守在会场前能看到人吗?」

  「啊,如果看得到的话,我想拿到签名!」

  「笨蛋,歌迷人山人海,想要签名根本不可能吧!反正人一定会从后门进去,我们根本看不见。」

  翌日,星期一,放学后的教室。上课时睡得很熟的我,尽管因为下课铃声而清醒过来,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所以就这样趴在桌子上听着周围同学的交谈声。

  情况的确正如山崎所言,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始终都在聊关于珠洲里优耶的八卦。演唱会似乎是在这个周末的星期六举办,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躁动不安了;我也想听听看不是宫岛在KTV模仿的歌声,而是优耶真正的歌声。

  「啊,那我们就去后门埋伏,穿越其他歌迷进行突袭吧。」

  「——别闹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件,戒备应该会很森严吧,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话,可是会遭到逮捕的唷?」

  「饶、饶了我吧……」

  说话声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了—人大概都离开教室了吧。

  很多事件……吗?我昨天在街头电视看板上也看见了,世界各处都频频发生暗杀和恐怖事件,针对的对象不限于有权有势的人,似乎也有很多像演员之类的名人遇害。况且,这个城市才刚发生路边随机杀人事件没多久,猜想警备会变得很森严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启介冈学?」

  陷入沉思的我,突然被某人轻拍了几下肩膀。

  「嗯?」

  我抬起头之后,看见的人是拿着书包的友月。

  「你今天一直都在睡呢。山崎同学他们因为启介一直都没睡醒,所以已经先回去罗?」

  「不,我醒过来一阵子了……但想还想再眯一下……」

  我苦笑着回答。

  「怎么啦,你睡眠不足?」

  「对啊……在我以为自己把一件挂念的事情解决之后,又有别的问题出现……真希望老天爷饶过我啊。」

  昨晚到阻止爱莉莎上网之前都很顺利,然而因为把那家伙打发时间的工具夺走了,爱莉莎于是为此闹起别扭,无视她自己说过的那句「我才刚起床,哪里睡得着」,霸占住我的床不愿意起来。

  尽管我无可奈何地决定睡地板,却因在意仍处于实体化状态的爱莉莎而睡不着。每当我快进入梦乡时,意识就会被爱莉莎低声说梦话的声音或呼吸声给拉回来,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这样啊……」

  友月虽然露出一脸欲书又止的表情,结果却只有简单地出声附和而已;不过我总觉得应该先把爱莉莎的异常状况解释给她听会比较好,于是说出了昨天发生的事。

  「——欸,爱莉莎……?所以她现在也不在这里罗……」

  听完我所说的话之后,友月一脸诧异地说着。

  「是啊,既然她没办法变成透明状态,也就没办法跟我在一起,所以今天只好看家罗。不过应该还是会进行训练吧,所以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补完眠之后,我的精神似乎也好起来罗!」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和友月一起走出教室。

  「那么,今天我们要先绕到宿舍那边再过去训练罗?」

  「没错。不过从男生宿舍里很难把没办法隐形的爱莉莎带出来,所以必须请她从窗口跳出来就是了……」

  下了楼梯的我走在一楼走廊上,一边朝鞋柜方向前进,一边跟友月交谈;此时前方传来了砰咚砰咚的慌张声响。

  「奇怪,那是山崎同学他们……吧?」

  友月低声呢喃。

  往我们这边冲过来的人,的确是应该已经先回去的山崎和宫岛。

  「你们怎么啦,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经我这么一叫,两人便在我们面前紧急煞车,情绪亢奋地开口:

  「刚、刚才啊,我们在鞋柜那边听到一件超级大新闻哦。」

  山崎的双眼闪闪发亮。

  「新闻?」

  这次换成宫岛把手捣在嘴边.像是在讲秘密似地告诉我们:

  「对啊,好像是那些准备要回家的家伙传来的八卦——他们说图书室里出现了一位大家都没见过的美少女唷!」

  「大家都没见过的……美少女……?」

  我的内心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是鹦鹉学舌般地追问下去。

  「哦,说是金发的苗条女生,不过这间学校里有留学生在吗……」

  山崎的回答让我的脸上淌下了冷汗。难道是——

  我跟友月面面相觑。当我们确认彼此想的是同一件事之后,便往图书室冲了过去。虽然我平常不太会去那里,不过图书室应该是在一楼的尽头才对。

  「喂、喂,等一下啦,远见!你先偷跑也未免也太狡猾了吧!啊,连友月同学也——」

  我无视后面传来的责备声,直接冲进图书室,里面聚集的学生比我想像的更多……不对,他们只是单纯地停在入口,多半是在进入图书室时发现了那个家伙吧?

  「——欸,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那么显眼的女孩竟然没人看过,实在很奇怪耶……难道是转学生吗?」

  我沿着窃窃私语的学生们视线看过去,结果一如我的猜想,在那边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人——正是穿着制服的爱莉莎。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我捣着额头,低声说道。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直接把她带出去吗?但那样实在很引人注目……拜托友月叫她出来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不过,在我把这方法告诉友月之前,喧哗声便突然划破图书室的寂静气氛。

  「啊,启介!难道已经是下课时间了吗?」

  我顿时觉得全身僵硬。那些不知道我名字的学生们四处张望着,晚来的山崎与宫岛则将视线落向我。

  「——什么嘛,远见,难道又是你认识的人吗?最近你的女生缘很好嘛……」

  充满杀气的声音正在流窜着。但爱莉莎并没有理会这些,她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向我这边。

  「这里很不错耶,各种书籍都有,种类齐全得让人惊讶,有趣的书多到让我都忘记时间了。」

  我用左手牢牢抓住正在说话的爱莉莎手臂。

  「——准备逃走罗,爱莉莎。」

  「咦?呀啊!」

  为了逃离针刺般的视线地狱,我拔腿冲了出去。毕竟一旦他们发现爱莉莎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事情就大条了。

  「啊,等等我,启介同学!」

  友月连忙追在我们身后。

  为什么我完全没机会放松心情呢?我一边奔跑,一边想像起之后还要接受山崎他们的追问,不由得暗自在心里感叹着「明天真不想上学啊」。

  「你啊……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啦!」

  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冲出校门,直到把爱莉莎拉进人迹稀少的小巷子之后,才总算停下了脚下的步伐。然后我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质问起爱莉莎;友月也是一边喘气,一边凝视着爱莉莎。

  「咦?因为就算我无法隐形,离你离得太远也不太好吧,所以我才决定在学校里等启介放学,况且我也找到能放松心情的地方啦!恰巧我想查一些事,所以可以说是刚刚好哦!」

  爱莉莎若无其事的回答让我觉得非常头痛。

  「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免太过招摇了。还好你没被当成可疑人物……你没有被老师抓过去问话吗?」

  「中午过后我一直都待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话哦?应该说那里根本没有人在嘛!气氛很安静,让我觉得很舒服哦。可是噪音突然变大了,当我正在想『到底怎么回事』时,就发现启介出现了。」

  「唉……那还真是幸运啊,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看见我松了口气,爱莉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呃……我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吗?按照规定,不是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就可以进入学校了吗?」

  爱莉莎凝视着拉起来的制服裙摆,偏着头表示不解。

  「那、那个啊,爱莉莎,学生确实一定要穿制服,但不是指穿上制服就会变成学生哦。」

  友月从旁指正爱莉莎的误解。

  「就是啊!就算你是学生,也不能在上课时间到图书室去,因为如果跷课的话,就必须受罚,接受生活辅导,所以你这样也算是违反规定哦。」

  「违、违反规定……」

  对「规定」这个词汇很没辙的爱莉莎,像是备受打击似地低下了头。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再到那个房间去了呢……」

  爱莉莎一脸遗憾地说着。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我再也受不了又有像今天这样的骚动发生,所以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算了,没关系,反正我还是达成目的了。」

  然而,爱莉莎像是在转换心情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目的?」

  「对,我说过了吧?我有想知道的事。启介、小由,今天在做训练之前,我有点事要做,可以吗?」

  「是没什么关系啦……」

  尽管觉得很可疑,不过我还是同意了;友月也点头表示同意。

  这条从火车站前往东西向延伸的大道,若是往西走便会进入闹区;相对的,东边则是大学、美术馆等林立的文化区。

  爱莉莎想到闹区走走。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不过这就是她的要求。

  因此,我们毫无目的地移动至火车站前,然后随意地往东走。

  走在我左边的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瞄着我看,却又不知为何一直保持沉默。她到底打算走到哪里去啊?

  走在我右边的友月模样也非常奇怪,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不过她的情况和爱莉莎不一样。猜想得到理由何在的我,开口问起友月:

  「你又感觉到了……是吗?」

  「嗯……果然一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会感觉到视线。对不起哦,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看见友月脸上紧张的表情,我开始觉得,就算是她《家》里的事,还是应该问问情况如何比较好。

  「欸,友月——」

  就在我打算开口询问友月的瞬间,发生一件远远超出我想像的事。

  「启、启介!今、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

  爱莉莎拉高嗓门说着很蠢的话题,同时勾住了我的左臂。

  「喂、喂,爱莉莎?」

  感受到压在手臂上的柔软感触,我的思考顿时短路,浑身僵硬起来。路上的行人纷纷斜眼瞄向停在道路中央的我们,然后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友月也停下了步伐,愣愣地凝视着我们两个。

  「~~~~~~~~~~呃!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爱莉莎就这么勾着我的左臂脸红。她先是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然后突然一阵大喊把我推开。

  「呜哇!」

  摇摇晃晃地跌坐到地面上的我,在完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抬头仰望着满脸通红的爱莉莎。

  「为、为什么我一定要对你做这种事啊!」

  爱莉莎泛着泪光指着我说。

  「呃——这点我才想问呢……」

  我这么回应后,爱莉莎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绿。

  「因、因为上面是这么写的嘛——」

  「什么?」

  「果然还是算了!好了,我们去做训练吧!」

  爱莉莎背向我,开始走回刚才的路。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到底在干么啊?」

  友月像是在窥探似的,从旁边仰望着一边搔头、一边这么说的我,然后怯怯地对我说:

  「那、那个,启介……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友月?嗯,问什么?」

  当我反问之后,友月的视线落向下方,如此问道:

  「就、就是……启介同学难道……已经在跟爱莉莎交往了吗?」

  「什——」

  这个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害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之前你……已经被她告白过了……刚才的行为也是——」

  「不、不对,不是啦!爱莉莎说的话不是你以为的告白啦!根本没有什么交往不交往的问题,她刚才的行为我也搞不懂……」

  「是、是这样子吗?」

  我为了让误会冰释而焦急解释之后,友月抬起了垂下的脸。

  「是啊,爱莉莎好像不太懂什么叫做交往。」

  不知为何,友月脸上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些。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她似乎有些愉悦地说着。

  眼前的红绿灯闪烁着,我们停了下来;然而大概是在交谈的关系,我们和爱莉莎拉开了距离,那家伙早就已经越过斑马线中央,走到路的另一头去了。或许是发现我们没跟上,只见爱莉莎朝我们大喊:「你们在做什么啊!」

  我挥手表示「马上会走过去」之后,便等着交通号志变成绿灯。在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排放出呛鼻的废气,让我不禁咳了起来。

  咚——

  「——咦?」

  事发突然。

  在拥挤的人群与汽车的引擎声中,我确实听见了友月的惊叫声。

  然而不知为何——我在前方瞥见了友月的背影。

  奇怪,我正站在等着过马路的人群最前方,眼前是车辆行驶的道路,友月不可能在那里才对。

  然而,彷佛要背叛我的认知一般,友月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子来来往往的道路上。

  此时,我总算掌握住现实状况了。

  「友月!」

  我一边出声大喊,一边伸出左手;友月也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转过来,像是在求助似地朝我伸出手。

  快点抓到!

  我的左手触碰到友月的指尖。

  「可恶!」

  踏出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之后,我紧紧地抓住友月的手臂,使尽全力把她拉了回来。

  「呀啊!」

  虽然我们因为用力过猛而倒在人行道上,但我已经把友月紧紧地抱在怀中了。

  所幸路面非常宽广,当时的她似乎仍在车道边缘,还没有踩进马路中央;路上的车子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地从我们的眼前呼啸而过。

  交通号志变成绿灯了,周遭的人们尽管纷纷俯视我们,却还是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走了过去。

  「小由!启介!」

  此时,爱莉莎脸色苍白地越过斑马线而来。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和她相同吧。

  心脏直到现在才开始狂跳起来,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事吧,友月?」

  「嗯——」

  友月一脸恍惚,机械式地点了点头,然后如此表示:

  「这样啊……那些人果然——想把我……」

  友月紧紧地抓住我的制服,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4

  在刚才的斑马线附近有个公车站牌,公车似乎才刚开走,候车处显得空荡荡的。

  我让露出害怕表情的友月坐在空板凳上,用认真的口吻问她:

  「欸——刚才的那个……难道你是从后面被推出去的?」

  友月笃定地点了点头。

  「喂、喂,那不就代表有人想杀死友月吗!」

  「嗯——好像是。没想到……居然采取这种手段。」

  这句话使爱莉莎面带怒气。

  「小由,你猜得出犯人是谁吗?快说出来,我会把那家伙抓起来的。」

  面对感觉快要冲出去似的爱莉莎,友月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猜得到幕后主使音是谁,可是刚才那个从背后推我的人,大概是我连名字跟长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对方一定是某个被那些人雇用的人。因为感觉得到不明视线,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结果稍微一松懈就被推了。对方或许是真正的杀手吧……」

  「你说杀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拜托你好好说明一下啦,友月。」

  被我这么一拜托之后,友月一脸犹豫地低下了头,随即轻轻地回了声「嗯」。

  「其实这是我个人的问题,照理说必须靠我自己才能解决……对不起,无端把你们都卷进来了。现在的我已经有施展魔术的能力,原本还以为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小由,毕竟魔术是靠精神使用的东西,要是被攻击心灵缝隙的话,就算是能够使用未定义魔术的小由,也会有无法应对的时候嘛!别担心那么多了,尽管依靠我们吧。」

  在爱莉莎这么说完并且催促后,友月点头说了「——好」,然后开始缓缓地诉说起来。

  「一个星期之前——当启介同学你们在跟欧鲁先生交战的时候,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对吧?」

  「哦,当时你听完电话后,确实说过家里有事……」

  我点了点头,友月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不想让你们跟我的《家》——跟友月家牵扯太深,所以没把事情说清楚……那次是友月家的现任当家陷入病危的通知。」

  「病危……现任当家过世……了吗?」

  「没有,已经设法让现任当家的病情好转了,但已经撑不久倒是真的,所以才会召开决定继承者的家族会议。启介同学……都已经到这种紧要关头了,继承者却还没有决定好,实在很怪吧?」

  「就是啊……大家在吵些什么吗?」

  「嗯,现在友月家的情况很复杂,有好几个人都是下一任当家的候补。当然啦,因为每个人都互不相让,所以人选迟迟定不下来。然而不知为何,由于卧病在床的现任当家说了一句话,让我被卷入这场丑陋的争战之中。」

  「你?」

  「嗯……照理说我应该是被排除在外的才对……却被排到候补第一位去了。我获得告知:对友月家来说——『血缘』才是最重要的……」

  友月露出苦笑,凝视起自己白皙的手掌心。

  「我当然——在亲戚们的面前表达辞退的念头。我讨厌被卷入无聊的纷争,而且听到阳名传来的消息之后,我很想要早点回来。可是……对方似平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刚才所发生的事——就是证明。」

  说完之后,友月耸了耸肩。

  「简单来说,就是权力和财产的继承纷争吗……」

  和与魔术有关的事件不同,这种事件更能让人感受到真实浑浊的黑暗面。

  「没错,所以——如果要根本解决这个问题,终究只能靠我自己去做些什么……才行。虽然我觉得不说出来只会让你们担心,所以才选择把事情说清楚,不过你们也帮不什么忙;况且……别跟友月家扯上关系比较好。」

  友月露出纤弱的笑容,给了我一种不该插手的感觉;但爱莉莎否定了她的说法。

  「的确,我们不太可能直接替小由解决问题,不过现在有很多我们帮得上忙的事哦!首先是抓住那个把小由推出去的犯人;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暂时让你不再陷入危险,或许还能掌握突破现况的线索。」

  我也同意爱莉莎的积极建议。

  「说得也是……总之,假使那个以友月为目标的家伙还在附近,就必须设法把那家伙解决掉。不过问题在于怎么把他揪出来……友月,你现在也感觉得到不明视线吗?」

  「嗯,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被人盯着看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找到犯人—歪刖我都没主动出手,犯人却攻击了我。启介同学,你忘了吗?我的魔术……很适合用来复仇。」

  友月抹去脸上纤弱的笑容,露出阴暗而伶俐的表情。

  「虽然被取得先机,但这次轮到我们抓人了。启介同学、爱莉莎,我就不客气了,请你们协助我。」

  「好、好啊。」

  我被友月这样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是啊,友月不像以前那么脆弱了。我在友月的身上,感受到她跨越了许多难关后所获得的坚强勇气。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在我们为了避人耳目而进入的后巷里,友月庄严的咏唱声响起。

  「承受之刃,贯穿的刀尖残影,恶意之虚。暂时起舞吧——」

  然后,她挥起单手,强而有力地吟诵:

  「疼痛碎蝶!」

  只见她高举的指尖产生红色光点,随即缓缓变大,化为轻轻飞舞的蝴蝶。

  「这是……怎样的魔术啊?」

  我一边仰望着红色蝴蝶,一边问着友月。

  「这只蝴蝶是由袭击我的恶意具体化后的产物,它能引导我们到攻击我的人的所在地点,和以前……我在无意识状态下用来复仇的未定义魔术非常类似。当时的那种魔术会让具体化的恶意给予敌人重大伤害,很强大却不受控制,所以这次我改用这个。」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们只要追着这只蝴蝶走就可以了吧?」

  友月大大地点头。

  蝴蝶保持着一定的高度,准备往某处飞出去——想要友月的命的家伙就在那里。

  「要走罗,你们两个可别跟丢啦!」

  爱莉莎催促着我们,快步地冲了出去。

  「——小心点,假如对方真的是杀手,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友月跟在她的身后说。

  「我知道啦!可是在我们里面,启介是最让人不安的呢。」

  爱莉莎一边如此回答,一边看向了我。

  「……刚才我也做好『准备』了。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变成你们的累赘的啦。」

  我挥舞着右手,露出笑容。

  于是——追踪不明敌人的戏码开始上演了。

  躂躂躂躂——

  我们俐落地穿越狭窄小巷,以尽可能快速的脚步在充满行人的道路上追着蝴蝶。

  「启介,又转弯了!」

  这是第几次了呢?蝴蝶总在转角处消失。为了不要跟丢,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产生了某种不协调感。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哪里?」

  爱莉莎歪头对我的话表示不解。

  「我们已经追了超过十分钟,蝴蝶却一直在路上转弯……我们只是不断地绕着火车站前转圈圈而已。」

  「这样不就表示……对方也在逃跑吗?」

  我点头同意身旁的友月说的话。

  「嗯,应该是。可是还是很怪吧?从蝴蝶的行动来看,对方不是笔直地往前逃,而是拐了好几次弯,像是不打算离我们太远一样。」

  「——的确是那样呢。厌觉他不是在拉开趴离,而是要把我们引到死角……」

  「这代表……对方现在也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吧。友月,你感觉得到不明视线吗?」

  「嗯,感觉像是被盯着一样……不过说到底也只有这种感觉就是了。」

  「假设是那样,如果对方正看着我们这边的话,我们应该也能看见对方;但我们追得这么急,在可见范围内却没有发现慌张逃走的可疑人物……对吧?」

  当我们转过弯、蝴蝶出现在视野之中后,我一面放慢步调,一面环顾四周;爱莉莎也棋仿起我的动作。

  「是啊,就跟启介说的一样,我们根本没发现可疑人物。」

  「对吧?虽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但对方正单方面地观察着我们。如此一来,就算我们继续追踪蝴蝶,实际上也不会有进展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爱莉莎蹙起眉头。

  「那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个作战了。」

  「作战?」

  我低声把作战内容告诉了睁大眼睛的友月和爱莉莎。

  「成——功了吗?」

  友月一边仰望着飞舞在距离我们上空两公尺处的红色蝴蝶,一边轻声说道。

  「没问题的。假使对方掌握了我们的行动,现在应该相当慌张才对……」

  我们两人正走在大道隔壁那条各种店铺整齐排列的路上……没错,只有两个人,爱莉莎不在我们身边。

  换句话说,所谓的作战就是单纯的兵分两路;不过只要这么做,效果应该会很好。

  「爱莉莎和我大致上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位置,所以即使没有蝴蝶,她也能预测到我们的前进路线,然后从反方向绕过来。我想对方差不多快露出狐狸尾巴了——」

  就在我这么说时,我看见对面的人群当中出现一名形迹可疑的男人。他像是从前方的小巷被逼出来似的,一边后退一边现身,并在环顾四周后迅速进入反方向的巷子里。

  红色蝴蝶改变行进方向,往男人消失的小路飞了过去。

  「友月,看到了吗?」

  「——好像是那个人呢。」

  我们朝彼此点了点头,冲着追了过去。我寻找着爱莉莎的气息,发现她似乎察觉到我们改变行进方向,于是绕了个大圈往目的地移动。

  「很好,我们要把他逼入绝境了。」

  或许是双方距离变近的缘故,速度变快的蝴蝶精确地锁定那名男人。我们毫不犹疑地冲过微暗而窄小的道路,然后——

  「再怎么逃都没用了!」

  在一条似乎不会有人进入的脏乱暗巷深处,我们终于与男人对上了:爱莉莎则充满气势地伫立在道路的另一端,对方已经无路可逃。

  「…………」

  男人无言地露出恐怖的表情,交互看着我们跟爱莉莎——他是个戴着毛帽的青年,身上穿的是那种随处可见、很没有个性的服装;脸庞也是,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肯定也不会让人留下印象吧。只见蝴蝶在男人的头上不停回旋着。

  「攻击小由的人就是你吧!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你就有苦头吃罗。」

  放完话之后,爱莉莎便缩短彼此的距离;我们也配合着她,小心翼翼地朝男人走近。

  「………………啧。」

  完全被我们包围的男人啧了一声后,往爱莉莎的方向冲了出去,选择只有一个女生的地方当突破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很可惜,他那么做反而是错的。

  「哦——你要抵抗啊?算了,无所谓,其实我很想给你苦头吃呢。」

  或许是打算用身体把她撞开吧,男人准备整个人撞到爱莉莎身上去。以一般的情况来说,由于两人体格相差太大,根本没什么好比的……不过爱莉莎并不是普通人。

  砰咚!伴随钝重声音响起,爱莉莎把男人揍飞了。

  男人迅速跌落在我们的脚边,捣着脸呻吟起来,他大概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呼——舒服多了。」

  松开揍人的拳头之后,爱莉莎吐了一口气,臼齿被她打断的对方正满地找牙。我虽然觉得爱莉莎做得有点过火,不过这样一来,对方也一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是谁派来的?」

  友月伫立在倒地男人的前方,用冰冷的声音质问。

  「………………」

  男人以锐利的视线仰望友月,一句话也没回答。

  「果然还是不肯回答吗?既然如此,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用这个方法——」

  当友月这么说并且打算蹲下时,男人动了起来。

  男人敏捷地起身,把手伸进怀里,只见闪耀着黑色光芒的铁块指向友月的额头。

  是枪!

  我立刻将右手挡到枪口前。

  大概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吧?只听见「啪嘶」的干燥声响在巷子里回荡着。

  「什……?」

  男人发出了惊愕之声——子弹停住了,停在我的手掌心里。

  我握紧右手之后,子弹就像是变戏法似地消失了。我把枪从男人的手上打掉,丢到很远的地方,然后用右手扭转那男人的手臂。

  「呜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声后伏跪在地……是我太用力了吗?可是,当我一想到要是再慢一步,友月或许就会死了,便有种想折断他手臂的心情。

  真的是——幸好我事先准备好了。

  是的,现在《贪食魔狼》显现在我的右臂之上。这种魔术是借用寄宿在我的右臂、具有吞噬魔术能力的世界看门犬——《魔狼》之力,重现了过去差点觉醒变为狼头的阳炎之臂。

  我在欧鲁出手奇袭我的那场战役里,学会了如何将这只阳炎之臂化为隐形,以便用来应付紧急状况。

  因为原本就是只看得见淡淡影子的魔术,所以一旦灌注力量,应该就完全看不见了吧——多亏爱莉莎给了我这个建议。由于精神力的消耗量也相对降低,所以我还能轻易维持住三十分钟左右。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男人初次怯怯地说出了正经的话语。

  「谁知道呢?所以该怎么办呢,友月?现在他好像肯老实说话了。」

  「谢谢你——启介同学,我差点又陷入险境了……真没用。啊,关于这个人的事,我会用影子直接问的,因为那样才能追问出实情。」

  「影子?」

  「嗯,那是一种我不太想用,而且不用比较好的魔术……不过对于会若无其事地夺走别人性命的凶手,我想就不用客气了。」

  友月以尖锐的口吻如此说道。她蹲了下去,用手指碰触出现在男人底下的淡淡影子。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刻画于大地的黑暗轮廓,属于他者的领域。让鲜红的愤怒侵蚀殆尽吧。」

  因为动弹不得的男人位于视线死角,所以看不见友月打算做什么—令人颤栗的咏唱声在小巷子里回荡着,让他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侵蚀红影。」

  从友月碰触的地方开始,男人的影子突然染成血红色。

  「这是——」

  我认得这幅光景。

  「嗯……这是曾用在冬上同学她们身上过的魔术。就算是远距离,只要把它加入对方的影子里,就能让对方处在我的支配之下。影子等于是当事人本身,所以只要这么做——就能追问出任何事情。」

  滋咚!友月的手臂沉入红色的影子之中,男人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你的——名字是?是谁派你来的?」

  友月静静问道。

  「………………」

  男人当然没有回答,友月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

  「小由,怎么啦?」

  爱莉莎询问起友月惊愕的原因。

  「他的名字是梨谷英汰,背后指使者果然是我的亲戚……可是,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是叫做《鸢》的《鸟》之名。」

  「什么?这家伙难道是……《群聚》的刺客?」

  爱莉莎的喊叫声让男人的表情抽搐起来。

  「嗯……好像是。据说他能够使用透视、千里眼这些内部魔术。」

  尽管很吃惊,我还是理解了。内部魔术——引出人类原本拥有的力量,使其强化的魔术。虽然不会引发爱莉莎或友月那样的奇迹,但在某种意义层面上也可说是一种超能力,一种特殊的力量。

  「透视吗?怪不得我们看不见他。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被锁定的人是我跟爱莉莎吗?」

  然而,手臂沉入在影子中的友月摇了摇头。

  「不对,他好像不知道启介同学你们的事,只是受组织之命来攻击我的。」

  「咦……所以只是偶然?」

  「应该是这样。这个人在《群众》里的身分很低微哦!关于阳名告诉启介同学的情报,他都不知道;换句话说……连暗杀任务都接的《群聚》接下了我亲戚的委托,暗杀对象碰巧是你们身边的人……好像是这样的。」

  「什么嘛——那么,应该不会有像欧鲁那么强的家伙……潜伏在我们附近吧?」

  友月肯定地说:

  「嗯,执行任务的人只有他而已,因为这件工作似乎被认为是很简单的任务。可是,我真没想到友月家居然会和《群众》扯上关系……」

  友月表情灰暗地说;然而不知为何,爱莉莎脸上的表情亮了起来。

  「太好了!如果小由的《家》拥有可以联系《群聚》高层的管道的话,就能成为我们主动去瓦解他们的线索了!启介,如此一来,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就不是毫无关系罗。」

  「啊……的确是。」

  至今为止,我们都只能等待对方的行动而已,这次或许会成为大好机会也说不定。

  「……这样啊。我如果好好加油的话,就能帮到启介同学你们了呢!嗯——毕竟我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会设法采取行动的。可是,首先得先把这个人给解决才行——」

  友月用空着的手取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打给某人。

  「——喂,九棚?我有事要麻烦你处理,请你现在立刻过来。地点是——」

  她只说完这些便关上手机。

  「你找了谁啊?」

  「嗯——我的秘书。他是现在我在友月家唯一能够信赖的人,所以你放心吧!总之,在他过来前,先把这个人绑起来吧?」

  「哦、哦哦。」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友月那种巽于平常的信赖表情,不知为何竟使我的心沙沙作响。

  九棚……称作「他」,代表对方是男的吧?他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世上有一些我们只能靠想像去理解的人种。

  飞至天空尽头的太空人、靠一句话就能影响国家的总理大臣等等,都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至于现在站在我眼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人,也是那一类的人。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未由小姐秘书的九棚裕也,很荣幸认识两位。」

  身着管家服的男人不到十分钟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以恭敬的口吻打着招呼,轻轻地鞠了个躬。没错——是管家服。虽然友月说对方是秘书,但在我眼前的,却是只有连续剧或故事中才看得到的管家。

  「啊,你、你好,我叫远见启介。」

  「呃……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当我们回打招呼后,九棚先生答了句「请多多指教」,并眯细了他细长的眼睛。

  「您——就是远见少爷吗……」

  九棚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彷佛在评头论足的眼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由于他有着中性而工整、干净的五官,所以给人一种个性冷淡的印象。

  「嗯,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因为未由小姐多少有跟我谈起您的事……抱歉,我失礼了。」

  对我道歉之后,九棚先生转往友月的方向。

  「那么,未由小姐,这位男人是?」

  他的视线瞄向手脚都被捆起来的男人,是我用制服的领带跟腰带粗略地绑起来的。

  「这个人是来要我的命的,在那边也有枪。」

  「什么——您没有受伤吧?」

  他初次脸色大变,展现出焦急的情绪。

  「启介同学他们救了我,所以没事。现在重要的是,这个人大概是某个亲戚派来的刺客,日后再把他交给警方。我想把他当成一张牌,用来逼出他们。九棚,可以拜托你吗?」

  「——是,我知道了。」

  简短回答后的九棚先生点了点头,把男人扛到肩上;虽然身体看起来很纤细,但他似乎还满有力气的。

  「我会把他带回宅邸去,未由小姐你们呢?」

  「我们会回宿舍去。这个人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吧……不过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记得通知我。」

  他点了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拾起了枪,随后迅速地离开巷子。

  「那,我们也走吧。啊……爱莉莎,今天的训练要怎么办?」

  「今天不做训练也没关系啦,小由累了吧?启介好像也累瘫了,所以我们就回去吧。」

  如此说完后,爱莉莎便和友月走了出去。我一边跟在她们后面,一边眺望着友月的背影。

  我又看见友月的另一面了。尽管她不太想提起《家》的事,但这次的事件或许能成为让我知道那些事的契机。

  可是我——知道它们……甚至介入它们,这样真的好吗?

  回想起九棚裕也俯视着我的锐利眼眸,不知为何,我的胸口闪过一丝不安。


  与极东岛国隔着遥远大海的异国。

  在那块日夜完全颠倒的遥远大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杀戮。

  舞台是宽广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奢华宅邸,现在却遭到火焰笼罩,正逐渐崩坏。枪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四处充满硝烟与血的味道。

  不过,枪声中途中断,不久后便完全听不见了。

  砰嚓!

  取而代之响起的——是人被破坏的声音。失去人类应有模样的物体被摔在地上丢掉,高价的绒毯吸进好几十人的鲜血,染透成腥红色。

  「——这是最后的吗?根本不够嘛。」

  在熊熊燃烧的宅邸中,伫立在数不尽的尸体上的男人如此说。

  他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火光照耀着他那裸露的浅黑色皮肤以及如肉食动物般结实的肌肉。

  「喂,《鹦鹉》!工作结束了,快点告诉我下一个猎场!」

  「……辛苦你了,不过这还真是大干了一场啊,照理说你应该可以更简单地只杀死目标而已吧。」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所有人理应都已经命丧黄泉的空间里,响起了另一道声音;然而,从门口进来的说话者不是人类,而是一条杜宾犬。

  「哼——因为说是黑手党的老大,我还以为会很有搞头呢。毕竟纯粹的杀伐可以解除我的烦闷心情,既然是黑社会,无论我用怎样的方法杀人,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不过这种情况真是让我失望啊……有没有像之前那种以整支军队为对手的工作?」

  杜宾犬用人类的语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很遗憾的,在你的贡献之下,棘手人物大致上都解决了,名单应该很快就清空了吧。只要其他人都照着计划行事的话,下一个目标就是最后一个了,请你前往名单上的编号第七十号的人那里。」

  男人从裤子口袋中取出皱巴巴的纸张,确认上面的情报。

  「编号七十……哦,嗯,日本吗?那个国家温温吞吞的,我很不喜欢。对象跟一般人没什么差别,戒备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有必要叫本大爷去执行吗?」

  「是的,这是党首亲自指名的,据说还有其他工作要交给你。况且那地方现在是变革的中心,应该也能得到你期望的战场吧。」

  「哦,这样啊……那我就尽情期待罗!」

  在成为一片火海的宅邸里,脸上浮现狰狞笑容的男人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但是,一旦让我感到无聊时,你们就要有所觉悟了。本大爷可不是《鸟》。我是野兽——是肉食动物的《集合体》哦!一旦饥饿起来,找可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好事唷?」

  男人冰冷至极的嗓音,让杜宾犬像是畏惧似地垂下了头。

  「是……我明白了,《鵺》大人——」

Chapter 2

第二章 因习之馆,暴欲之兽

  0

  眼前是满天星斗的夜空。

  繁星绽放出冷冽的光芒;然而不知为何,我感受到暖和的温度。

  这让我清楚自己在梦境里。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待在这么温柔祥和的世界里了。

  「欸,妈妈,之前你说外公和天使战了三天三夜,为什么他们会打那么久呢?」

  年幼少女的声音响起,那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的话。

  原来如此——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总觉得自己作过同样的梦,却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来。

  「当然跟对方实力很强有关罗,再加上天使的《名》数也数不清。」

  把我抱在温暖怀里的对方如此回答。

  「名?是名字的意思吗?」

  「嗯,而且名字本身也有灵魂哦!即使被打倒了,天使也会立刻让别的因子觉醒,获得更多的力量而完全复原;那是因为原本天使的灵魂被分为许多碎片,一直不断地重生,所以每当天使被打倒,就会跟其他灵魂合而为一,逐渐接近原始的姿态。」

  「那么,外公就要一直不断地打倒天使罗……」

  少女诧异地问道。

  「没错——于是到了最后,对方化身为《天使王》而显现。那是守护《物质界》的天使的《真名》,你外公封印的就是那个《名》和灵魂哦。」

  「哦,天使失去了真正的名字啊……」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寂寞。

  「是啊,一旦失去本质的话,其他的碎片也就不会觉醒了;毕竟名字被夺走代表忘掉其应有的型态。」

  「我——不想失去哦。」

  「咦?」

  「我不想失去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妈妈替我取的珍贵名字嘛。」

  我随即感受到身体被紧紧抱住的感触;我——不对,是少女直接感受到对方把她拥入怀里时的心跳。

  「对——没错,爱莉莎就是你的名字,要好好珍惜哦!」

  「嗯!」

  在舒适温暖的怀抱里,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啊,梦境要结束了——我理解到了这点。

  醒过来之后,感受到的温度一定会逐渐消失吧……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可惜,想要紧抓住梦境不放;但抵抗是没有用的,我的意识完全变成一片空白……

  1

  我的意识从睡眠状态中离开,回到了现实中的所在之处。

  可是——不知为何,围绕着我的温暖没有消失,我甚至感受得到柔软的感触。

  「嗯……妈妈——」

  耳边响起呢喃细语,让我的血液瞬间冲到脑部。我以飞快的速度分析起目前的状况。

  我想要睁开眼睛,脸上却被某种柔软物体压住而办不到;而且我的头还被牢牢地架着,导致身体动弹不得。

  难道说,这是……

  奇怪,昨天我明明把床让给那个家伙,自己睡到地板上了啊。

  「呜咳咳!」

  总之,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从各种意义层面上来看都很不妙,所以尽管嘴巴被捣住,我还是发出了呻吟声。

  「唔唔——吵死了……」

  耳边再次响起细语,呼出的气息吹得我的耳朵好痒。

  不,这样子真的很危险啦!在各方面都是……

  「呜呃————!」

  我用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结果勾住我的手臂颤动了一下。

  「嗯……什么啦,真是……咦——?」

  啊,终于起来了吗?这下我总算可以从这里脱身了。

  为了让她把我放开,我左右摇晃着脸庞。

  「殷、启介?等等!你在做什么啦!」

  「呼哈!咦?」

  咚啪!

  不知为何,她的手臂在松开我的同时,也挥出了一记猛烈的上钩拳,再度让我陷入沉睡的世界…

  「话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突然被揍不可啊?钻进来的人是你吧?」

  我一边搓揉自己的下巴,一边眯细眼睛瞪视爱莉莎。拜她所赐,我昏迷了数十秒,总觉得自己的头还在不停摇晃。

  「因、因为启介你做了很奇怪的事嘛!你这变态!」

  「什、什么叫变态啊?我才想问你呢!你明明应该待在床上才对,为什么会跑来我这里?」

  「那是——上面写说『跟喜欢的人这么做是很正常的』嘛……」

  爱莉莎低声呢喃。

  「等一下,你昨天也说了这种话,说什么『上面写着什么什么』的……那到底是指什么?」

  当我提心吊胆地询问之后,爱莉莎以正合我意的态度点了点头。

  「啊,是这样的,我昨天好好调查过罗——『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要做些什么』。因为那些都是书上写的,所以我做的一定没错!」

  「书……难道你昨天说『在图书室查资料』指的就是……」

  「没错,就是这件事。」

  因为电脑没得用了,所以就改查实体资料吗?

  「那么……你参考了什么书啊?」

  「我记得书名应该是《脸红心跳,小花的疑问,什么叫喜欢》。」

  因为书名太没劲了,我不由得垮下了肩膀。

  那是给小学生看的书吗?大概有很多事都被描写得很模糊不清吧……拜这本书之赐,我避开了决定性的危机。话说回来,为何高中部的图书室会有这种书呢?

  「我跟你说……书上写的东西未必都是对的,现实的情况要来得更复杂啦!况且,爱莉莎——你根本就把前提搞错了,无论是昨天发生的事,或是今天发生的事,严格说起来,那些都是恋人们做的事啊。」

  「恋人?」

  「正在交往……我这样说你也不懂吧。换句话说就是指『相互喜欢对方的人们』。」

  当我这么说明后,爱莉莎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陷入沉思。

  「呃……意思是只有我喜欢的话,就不能做这些事情?」

  「没错……嗯,算是违反规定吧。」

  我以为用这句话就能让爱莉莎罢手,没想到她却露出了大受打击的表情。

  「所以说——欧介你不喜欢我啊……那倒也是啦,我对启介做了很多粗鲁的举动;在透子的事件里,我甚至还背叛过启介呢……就算被你讨厌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预料之外的解读让我慌张起来。

  「咦?不是啦,我根本就没提到『讨厌』这个词啊。我以前曾经说过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家伙吧?我只是没办法用暧昧的心态,回应你说的那种特别的『喜欢』啦,毕竟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况且,爱莉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那句话啦。」

  「咦?」

  「所谓的『特别』指的是真正的特别,在世界上——茫茫人海里,你只能选出唯一的一个,这是一件无常理可循的事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想看看,在你心中,我有重要到赢过任何人和事物吗?」

  「这、这个嘛……」

  爱莉莎一脸困惑,说话支支吾吾的;她大概是想起美澄和《方舟》上的家人吧。

  真是谬论啊……

  我不由得如此自嘲。虽然说是「从世界上选出一人」,实际上却只是一刹那的感觉,也不可能跟对家人的爱相比——这些话都是我用来蒙骗爱莉莎的诡辩。

  可是,现在的我希望她能因此而理解,原因在于我知道爱莉莎恋爱时的表情。

  浮现在我脑海的是令人憎恨的长发魁梧男子——阵。他是过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抢走我的船板,从《方舟》里偷出魔术的恶徒。

  不过,对爱莉莎来说,他并非只是那样的存在。

  只要我们谈起过去的阵,她的脸上就会露出少见的哀伤神情;即使对阵有所憎恨和绝望,那种神情依然不会消失。她未曾向我露出那种对以前的阵的温柔笑餍。

  我的胸口感到微微刺痛。

  「——懂了吗?你之所以会感到我是特别的,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站在同一边吧。你再重新慢慢思考比较好。」

  我把手搭在爱莉莎的肩膀上,平缓而宁静地告诉她这些话语——同时也是对我自己的告诫。

  「……嗯。」

  爱莉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可是,启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对你来说,我跟小由哪一个比较特别?」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什么……?哪、哪一个?这种事——」

  「你不知道吗?那么,加上雪绘和阳名也可以,在我们之中,谁对你是最特别的?」

  「呃……这、这个嘛……」

  尽管爱莉莎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但是这种问题我根本答不出来。

  「是吗——我知道了,这代表至少现在的我并不是排在第一位罗。」

  爱莉莎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

  「那就没办法啦。」

  「爱莉莎……」

  虽然我绞尽脑汁要打圆场,不过爱莉莎倒是比我先开口了:

  「所以我必须调查的内容不是『喜欢一个人该做什么』,而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心情』吧;还有『要做什么才能被人喜欢』——好像也得查一下呢。」

  说完,爱莉莎露出微笑,让我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得着迷。

  虽说时节已经进入夏季,破晓时的冷冽空气仍让热度缓和了不少。

  因为爱莉莎而在大清早清醒的我,无可奈何地比平时提早离开宿舍、前往学校。四周看不见任何要去上学的学生——除了在我身旁哼着歌的少女之外。

  「……为什么你要跟着来啊?而且还穿着制服。」

  「当然是为了在启介的学校里查东西罗。」

  爱莉莎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我明明把她留在房间里,却在离开宿舍时发现她早已先绕到我的前面。

  「那个啊,我昨天说过了吧,你使用图书室是违反规定的。」

  「可是……我想过啦,你的房间不是也不能让女孩子进去吗?我现在却每天都待在那里。这件事之所以变得可行,是因为我没被抓到吧?」

  「嗯,是没错啦……」

  「那么,在图书室也一样,只要我没被人发现,就算使用也没关系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

  爱莉莎一脸狡猾地仰视着我。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

  「没事的!万一有什么状况时,我还可以施展利用光折射原理让人体透明化的魔术。由于这种魔术的能量消耗率很高,再加上我以前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透明体,所以没必要施展它;现在因为我的力量过剩,所以用起来很轻松!」

  「呃……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来就是了……我知道了,随便你吧,可是绝对不要被抓到哦?被其他学生看到倒还好,要是被老师抓到,想找藉口也没用了。」

  因为爱莉莎的态度十分坚决,我陷入了被迫同意的处境。

  「嗯,那当然,我才不会犯那种错呢!啊,午休要在顶楼和小由开作战会议哦!我们难得抓到了《群众》的尾巴,放学后一定要立刻行动才行。」

  干劲十足的爱莉莎站到我前面,一边倒着走路,一边这么告诉我。

  然而,她突然「叩哐」一声,失去了平衡。

  「呀啊!」

  爱莉莎向后倒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

  「没事吧?都是因为你没有注意看前面啦。」

  「还、还好……好奇怪哦,我有踢到什么吗。」

  爱莉莎歪着头表示不解,握住了我向她伸出的手。

  嗯……爱莉莎的手未免也太烫了吧?

  可是,在我说出这件事之前,她就放掉我的手,继续走起了路。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不过,我还是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我俯视着爱莉莎跌倒的附近地面——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会把人绊倒的小石头。

  2

  午休时间,昨天在图书室看见爱莉莎的山崎与宫岛,一直不死心地追问我关于她的事情;我躲掉了他们执拗的追问,独自来到了顶楼,然后看见已经在那里等着的爱莉莎与友月。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甩掉山崎他们很花时间。话说回来,这种季节的顶楼实在很热耶。」

  我抬头仰望热力四射的太阳,不由得发起牢骚。在铁丝网附近的她们似乎在聊些什么,发现我来了之后,两人便慌慌张张地转向我这边。

  「嗯,怎么了吗?」

  友月的脸尤其显得特别红。

  「没事,启介同学……天气确实是有点热呢,我们去水塔的阴影下面好了。」

  她飞快地走向位于顶楼角落的水塔。

  「——爱莉莎,你跟友月聊了些什么啊?」

  我问起留在原地的爱莉莎。

  「嗯,一点小事啦!我有点在意的事,所以随口问问她而已,就这样。」

  爱莉莎的模样也不太自然,她挥了挥手表示没什么事。

  「现在重要的是,启介,你有一起买小由的份吧?」

  「哦,那当然。」

  我去合作社买东西也是迟到的原因之一—由于午休结束后想买到东西需要经过一番激战,所以我接下替友月跑腿买东西的任务。

  「那么,我们就一边吃午餐一边讨论吧。」

  爱莉莎狠狠瞪视着我手上拿的面包袋子,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这样跟在友月的身后移动。

  我们三个人在水塔的方形阴影底下吃午餐……对,爱莉莎也在其中。

  「果然变成这样了……」

  被爱莉莎抢走猪排三明治的我一边吃着红豆面包,一边喃喃自语。

  自从尝过美澄的便当后,爱莉莎不时会回忆起吃东西时的喜悦,总是爱抢我的食物去吃。她明明不需要摄取营养的……

  「干么啦?启介!」

  当我将充满怨恨的视线落向爱莉莎之后,被她给瞪了回来。

  「没事……我放弃了。对了,友月,昨天那男人后来怎样了?」

  我避开一定会辩输的争论,转而找友月搭话。

  「现在把他留在宅邸里,只是那个房间没有窗户,而且还上了锁。」

  「那、那样……不会触犯妨害自由之类的罪吗?」

  「没问题的。对方是背景见不得光的人,面对的则是我们友月家,日后无论他说了什么话,警方都不会听的。」

  友月一脸正经地回答,让我再次理解到她的《家》势力有多么庞大。

  「那就好……那么,问题就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罗?」

  友月点了点头。她的手上紧握着不能称为炒面面包的野菇义大利面面包,对我们显露充满决心的眼神。

  「我——想直接把犯人叫出来。」

  听见友月的话之后,爱莉莎狡诈地笑了。

  「也对……既然知道犯人的话.这么做是最省事的呢!就算对方佯装不知情,小由也可以窥视他内心的想法嘛。」

  「啊,不是的,直接施展魔术窥视对方的内心确实很快,不过那最多只能问出对方已知的情报,所以我只是打算先把他们叫来城里而已,毕竟有藉口可以用。」

  「藉口?」

  当我反问之后,友月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就是山崎同学先前说的,有一座刚落成的音乐厅,那座音乐厅其实也是友月家出资设立的。在珠洲里优耶开唱的开幕活动上,我们原本就计划要招待友月家族的人,因为亲戚们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再加上上次的家族会议以谈判破裂告终,所以我打算再召开一次,也会请亲戚他们提早出发。然后……我会尝试让他们内心动摇。」

  「内心动摇吗……具体上是指?」

  友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们:

  「我会告诉亲戚们——我想继承友月家。要是我这么做的话,对方一急起来,必定会再联系《群聚》。只要查到联系的人是谁,将会比单纯抓到下手的犯人获得更多的情报……」

  「这个作战还不赖,但你真的没关系吗?你根本没有继承当家的意愿吧?」

  我觉得友月肩上扛的负担似乎太大,忍不住插嘴问她。

  「没关系,反正大概会有许多阻碍吧……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只要屈服在那些威胁之下辞退就可以了。况且……如果真的没办法退出,站到最顶端改变《家》或许也不错。在生命真的受到威胁后,我仔细思考过了,就算自己逃跑也不能改变什么。」

  「这样子啊——只要你别想牺牲自己就OK罗。」

  说真的,其实我仍然有所不安,不过基于尊重友月的个人意愿,我还是点头赞成。

  「其实,昨天九棚已经替我都联络好了。明天晚上,友月家的亲戚们都会来到宅邸,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人会迟到,不过幕后主使者一定会来,因为我已经暗示抓到了出手袭击我的暴徒。」

  换句话说,友月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好意思,全部都丢给你处理。」

  「不会啦,毕竟这也是友月家的问题。」

  面对反而露出愧疚表情的友月,爱莉莎问道:

  「意思是明天就要一决胜负罗!小由,我们要做什么才好?」

  「我会邀请启介同学和爱莉莎到家里来作答,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暂时住下来吗?犯人展开行动时,希望你们可以助找一臂之力。」

  住下来……吗?伞阳学园采取全体学生住宿的制度,基本上禁止外宿;友月因为家中的势力,或许还能得到校方的许可,不过我就很难了吧?算了,反正男生宿舍的门禁有跟没有一样,只要社监不要突袭点名,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早上早点回去,就能在不被拆穿的情况下蒙混过去。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今天就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了耶……怎么办?」

  听见我的话之后,爱莉莎「啪」一声地弹起响指。

  「事先勘查一下小由的家如何?是之前我们跟阵战斗的那间房屋吧?我觉得它实在很宽广,所以事先掌握好屋内的隔间状况比较有利哦!如果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就不方便走来走去了吧。」

  「说得也是……友月,今天到你家去会不会不方便?」

  「嗯,我想没关系的。」

  既然徵得了友月的同意,我也就没什么理由反对。

  「好,放学后我们就到友月家去吧。」

  说完,我将红豆面包塞进嘴里,并随即迅速地把手伸向最后一个面包,因为爱莉莎的猪排三明治快吃完了。

  「呜~~……鸡蛋三明治~~」

  爱莉莎一脸怨恨地瞪视着我,我刻意装作没看到,并把鸡蛋三明治送到嘴边。

  放学后,我们来到了一座豪宅前面;即使在高级住宅区里,它依然是首屈一指的。

  「造访这里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仰望着巨大门扉说道。

  「对啊,我们当时一路追着被抓走的雪绘来到这里,然后也和阵做了一个了断——」

  对爱莉莎来说,这里大概是个特别的地方;只见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凝视着刻有《友月》二字的门牌。

  「……对不起,当时的我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友月一脸苦涩地鞠躬道歉。

  「哎呀,就跟你说没关系啦,友月,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先替我们带路吧!自己一个人走会怕怕的,我实在不敢随便走进这种豪宅的门。」

  当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表示之后,友月展露了笑靥。

  「嗯,我知道了。九棚,是我,把门打开。」

  友月对着架在门上的监视摄影机这么说。数秒过后,紧闭的大门便发出机械式的声响,缓缓开启。

  「请进,欢迎光临。」

  「打、打扰了。」

  虽然我们先前曾经偷偷摸摸地从便门进去友月家,不过像这样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走进去,所感受到的威严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穿越宽敞的前庭,伫立在宅邸的前方。之前因为《悲叹魔王》的咆哮而崩毁的天花板,如今已经完全修复,连被破坏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突然,我发现玄关门旁边也有门牌,那块门牌比大门的门牌屦史更悠久,外形更气派,不过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刻在上面的文字。

  「『朋月』?」

  或许是听见了我的低声呢喃,友月的视线也跟着放到门牌上,然后苦笑了起来。

  「啊,那是……友月家的旧姓哦,以前似乎是使用『朋』那个汉字的;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称变成只在家族里秘密使用。启介同学,你知道这个姓氏的意义吗?」

  「意义……?不,我只觉得月字边的汉字真多。」

  「呵呵——真像是启介同学的风格,你猜对了一半。『朋月』这个姓氏的意义是『月之友』。在传说中,友月家的祖先来自月亮。我不晓得亲戚们是否相信这个传说,但友月家的人确实都认为自己很特别……每个人的自尊心都高到了滑稽的程度,是一群只懂得睥睨他人,却不晓得什么叫尊敬他人的人们。」

  友月自嘲地笑着说。

  「别说得像是在说你自己一样啦,你不同。」

  「——是那样吗?我是倒觉得自己也快堕落到跟友月家族的人一样的程度罗。」

  友月说得很坦然。尽管我想说出否定的话语,此时门扉却从里面开启了。

  「欢迎您回来,未由小姐。」

  我们昨天也见过伫立在门扉内侧的人,男人名叫九棚裕也。看见站在友月后面的我们时,他很恭敬地说出「欢迎两位光临,远见少爷,爱莉莎小姐」,并且鞠了个躬。

  然而,彼此的眼神相接时,他的视线还是让我觉得冰冷。我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

  「我的妈妈帮过九棚很大的忙,所以他从以前开始便经常帮我的忙,为了让我从医院……不,是从舅舅的手里逃出来。安排我进入伞阳学园就读的人也是九棚,舅舅因此觉得他很碍眼,于是把他调到远方工作。不过自从发生了阳名那起事件后,我就可以把他叫回来了。」

  大厅完全没有留下丝毫激战过后的痕迹。友月走在我们前方,详细地介绍起九棚先生的来历。

  「没错,九棚家是友月家的分家。年幼的时候,我和未由小姐的母亲大人——未世小姐很亲近;由于在亲戚之中也没有其他年龄相仿的人,所以我们常常像姊弟一般玩耍。因此,为了让未世小姐的女儿未由小姐能获得幸福,我用尽所有可能的方法……却还是力有未逮。」

  九棚先生的脸上浮现出悔恨的表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他实际上或许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所以,我很感谢远见少爷,因为之前我原本希望末由小姐不要受到孤立,这样的卑微愿望却遭到剥夺,是您替她拔回了笑容。」

  「咦,啊,不,我并没有……」

  突如其来的道谢话语让我连忙摇头,九棚先生的眼神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冰冷,而是确实地充满了感激之意。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的眼神随即又恢复原本的冰冷。

  「不过——要是介入得太深,无论是对未由小姐或是远见少爷,其实都没有什么好处,这一点请您千万要记住。我不希望那种事又再次重演——」

  「九棚!」

  友月尖声喊了他的名字。

  「……很抱歉,我太多嘴了。」

  九棚先生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就此闭上了嘴。「那种事」?我虽然有兴趣知道,却不觉得那是一件可以随口问问的事。

  不过,友月的妈妈啊……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只要一谈到有关《家》的事,友月的口风就变得很紧;总有一天,她会愿意告诉我吗?

  「啊,你看、你看!那么大的壶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啊?」

  端详着宅邸的豪华装潢和古董的爱莉莎,正亢奋地大声嚷嚷。

  我叹着气敷衍地回答:「可能是在腌酱菜吧?」

  「呜哇——里面也有庭院耶!」

  爱莉莎发出感叹声。

  我们被带往宽敞的接待室。屋内四面都是玻璃窗,可以眺望百花盛开的中庭;打开窗似乎可以直接走进庭院。

  「那么,请好好休息。」

  将端来的饮料放在桌上之后,九棚先生从房间离开,原本有些紧绷的空气也因此缓和下来。

  「呼……这栋屋子比想像中来得更宽敞呢!房间实在太多间了。如果从这里离开,我大概会迷路,没有自信回得来。」

  我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这么说。友月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接待室也有好几间,这里是最里面的地方哦!如果我一个人走,或许也会迷路。」

  「咦?这里明明是你家耶?」

  我的这句话让友月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虽说是自己家……可是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其实十分短暂。记得之前曾提到我住院的事吧?因为我一出院就直接住进宿舍,所以实际上在这间宅邸居住的时间相当短。对我来说,庭院——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宽敞。」

  眼前五颜六色的庭园,与其说是花园,倒不如用花田来形容比较恰当。凝视着庭园的友月,似乎沉浸在遥远过去的回忆之中。

  「好厉害的家哦!跟我家的城堡不相上下。」

  然而爱莉莎的自言自语突然传进耳里,让我和友月面面相觑。

  「城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此试着反问。

  「对啊,我没说过吗?我们家有一麈城堡,相对于方舟来说是很小啦,我就住在那里面哦!」

  「是、是哦……」

  继豪宅之后是城堡吗?总觉得遇到的事越来越诡异。

  「欸,小由,我可以在这间宅邸里探险吗?」

  爱莉莎的眼神像小孩一样闪闪发亮,让友月不由得露出苦笑。

  「我本来打算先稍微休息一下再替你们介绍……不过你如果想先看看也行哦;毕竟我自己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知道比较主要的地方。我想,你随心所欲地绕一绕,说不定对调查来说还比较有效果呢。」

  「真的吗?那我就去晃一晃罗!」

  爱莉莎冲出了房间,真是所谓的来去如风。

  「……我可不负责哦?那家伙虽然嘴巴上说要探险,但实际上可能很没分寸。」

  「没、没关系啦,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九棚会出手制止她的。」

  或许友月也觉得刚才轻易答应爱莉莎实在很危险,只见她回答的时候像是在冒冷汗一样。

  喀哒喀哒喀哒,石造地板上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座宅邸以中庭为界,分为四栋大楼……唔嗯,因为大楼与大楼相互连接,或许想像成正中央挖出一个正方体会比较好懂。」

  在那之后,我很快地出了房间,友月正带着我在面对中庭的一楼走廊上走着。不知道爱莉莎自己一个人探险会不会有些不安…

  「有玄关的大楼是南馆,正如我们刚才看到的,中央的部分是大厅;另外,在二楼和三楼分别有用来接待客人的设施;东馆和西馆主要是客房和佣人的房间;剩下来的北馆则有寝室、书房等等,私人房间都在那边。」

  我听着友月的介绍,在脑海里描绘出整座宅邸的剖面图。

  「呃,我们现在是在东馆吗?」

  回想先前走过的路线之后,我这么问友月。透过窗户看过去,那栋在中庭对面的建筑物大概就是西馆;只见一道黄色的人影在二楼的走廊奔跑,一定是爱莉莎。

  「嗯,可是这里没有特别值得介绍的地方,所以我们直接到北馆去吧。在那里或许可以和爱莉莎会合。」

  似乎发现爱莉莎的友月露出微笑,这么告诉我。

  从南馆来到东馆时,只是在走廊上转弯而已;但在通往北馆的交界有一扇门,为了防止外来者进入,这里或许还会上锁。

  「启介同学,你们虽然是客人,但明天要睡在北馆哦。因为和那些友月家的亲戚们待在一起,我想你们应该会觉得很不自在。房间随你们挑,反正多得是空房间。」

  「谢啦,我觉得这样比较轻松。友月的房间也在这一栋吧?」

  「应该算是吧……我的房间在二楼,不过因为我几乎没住在这里,所以那间房间感觉像是置物间。」

  进入北馆之后,她一边带我参观一楼的书库、餐厅,一边聊着天;不久,我们来到了楼梯前,不仅可以通往二楼,也往楼下持续延伸。

  「难道有地下室?」

  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地下室,产生了一种不协调感的我于是向友月提出问题。

  「啊,嗯,这座楼梯通往地下某个特殊的房间,昨天抓到的那个《群聚》的人大概也在这底下。可是……很抱歉,我不太想进去那里,因为那个地方很容易让我回想起我的舅舅……」

  友月的舅舅——或许友月恨他比冬上来得更深。我以前曾听说他精神崩溃,现在跟废人没有两样……原来如此,与其说这里是友月的家,倒不如说是她那位舅舅的家……

  「没关系,无所谓,我也有种恶心的预感,所以就不用特地过去看了。我们上楼吧。」

  「谢谢你。虽然舅舅原本使用的三楼房间大致上都清理过了,不过……地下室的情况会让我想起舅舅……」

  我催促着一脸歉意的友月走上二楼。相较于其他楼层,这里的门扉数量显然比较少,每个房间想必都很宽敞吧。

  「——这里就是我被分到的房间。」

  说完之后,友月在双开式的豪华门扉前停了下来。

  「进去没关系吗?」

  「嗯,我不是说它像是一间置物间吗?因为没有自己房间的感觉,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好了——请进。」

  「打、打扰了……」

  友月轻轻地推了我的背,我踏进了敞开的门内:然而眼前的空间跟所谓的置物间相差甚远。

  空间大概是我宿舍房间的十倍大,放在窗边的桌子或是置于角落处的床看起来显得特别小;朝向南方的窗户可以俯瞰整个中庭。

  「如果把这种房间说成是置物间,可是会遭到天谴的唷……」

  我一边低声抱怨,一边环顾房间。不过,随意地走近桌子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好低……?」

  桌椅都是小学生能够长期使用的类型,高度却调得很低,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在的友月可以使用的,而且以这座宅邸来说,感觉上也是很廉价的桌椅。

  「那个——从我被带来这里开始,就一直让桌椅维持原貌了。」

  友月走了过来,轻轻地触摸着桌子——在那上面有着以平假名书写的某些字。我原本以为足涂鸦,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平假名。

  「笹代……未由?」

  是名字啊……难道说这个「未由」是——

  「这是我的名字哦,启介同学,我的母亲虽然是友月家的人,但结婚后就改姓了。不过因为我被当成养女带回这里,于是又改姓友月……所以我一开始很不习惯人家叫我友月。」

  友月用手指摸着潦草的字迹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也是一样,即使被人家直接叫姓……我还是有种对方不是在叫我的感觉。所以,启介同学,明天的事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可以的话——」

  在停留于往日时光的桌椅前,友月以真挚的眼神凝视着我;我们彷佛真的处于时光静止的状态,四周充满着寂静的氛围。

  「啊——你们在这里啊!」

  不过,在友月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一阵爽朗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爱莉莎从敞开的门扉后方探头窥视我们。

  「呃,难道这里是小由的房间?」

  爱莉莎一脸好奇地环顾房间,走到房内。

  「对,勉强算是吧……爱莉莎,你结束探险了吗?」

  友月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对话,转而询问爱莉莎。

  「嗯,大部分的地方我都去看过罗!虽然有很多房间进不去,不过最后我还是施展魔术窥探过了,连里面的构造也记得很清楚哦。」

  「魔术……你应该没把门打烂吧?」

  「你真的很失礼耶,我才不会那么乱来呢!我只是让风吹进去而已。」

  这么说来,第一次来这间宅邸时,爱莉莎也是利用风之魔术调查里面的情况,这次用的魔术应该跟那次一样吧。

  「那就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友月?我们还没有看过三楼呢。」

  「因为已经把舅舅的私人物品都处理掉了,三楼现在都是些空房间,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总之,挑好明天要住的房间之后,先回去接待室如何呢?因为我觉得九棚差不多在为我们准备晚餐了。」

  「晚餐!」

  爱莉莎完全被这一点吸引了。

  「我们快回去吧!万一饭冷了就不好吃啦!」

  面对出言催促的爱莉莎,我不禁苦笑起来,叮咛她说:

  「我说啊……这里是别人的家,你也稍微客气一点嘛;不能因为没吃饱就一直要再来一豌,这是大家默认的一种规定。」

  我说的话让爱莉莎面露不悦神色,不过她随即又坏心地笑着说:

  「——如果不能再来一碗,不知道会害谁的食物变少哦?」

  用过晚餐、离开宅邸后,外面天色已经昏暗。送了今天不想住在宅邸、想回宿舍去的友月之后,我和爱莉莎并肩走在夜路上,踏上回男生宿舍的归途。

  「好好吃哦!都是一些没吃过的料理耶。」

  爱莉莎一脸满足地说。

  「对啊,我想大概比一般餐厅的菜色高级许多吧。」

  虽然我的菜被爱莉莎抢去不少,不过幸好分量还很够。

  「可是——感觉小由吃得不是很开心呢。」

  「友月吗?」

  我当时整副心思都放在料理上,根本没注意到友月的状况。

  「她感觉很紧张哦!与其说她讨厌料理,倒不如说是那个地方让她坐立不安吧。」

  「这样啊,也是啦……那间宅邸似乎让她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况且她对明天的事情也要鼓起干劲啊。」

  「或许……是吧……」

  爱莉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在偷瞄我一样。

  「欸,启介,对不起哦。」

  「咦?如果你指的是抢走我的菜去吃,因为我也吃到八分饱了,所以可以原谅你。」

  「……不是啦!那个,启介你们在小由的房间里说话说到一半时,我打断了你们吧?所以……对不起。」

  「哦、哦哦!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的确有那么回事呢。可是,为什么你到现在才突然提起这件事?我觉得那只是你来的时间点不好而已。」

  不过,怪了,为什么爱莉莎知道我和友月正聊到一半呢?

  「不是的,那是我不对……施展魔术探寻宅邸时,我知道启介你们在哪里,于是动身前往你们所在的地方。房间的门是开的,所以我听得见启介和小由在认真交谈。因为不好意思进去,我于是先暂时躲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逐渐忍不下去,所以装成刚刚才到的样子去喊你们。」

  爱莉莎尴尬地搔着脸蛋。

  「我明明知道她准备要说一些很重要的话……我真是做了件坏事。」

  「你有时候会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呢。既然如此,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友月吧?」

  「是那样没错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开口对小由说这件事。」

  爱莉莎偏着头,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

  「算了,就算再怎么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啊,对了,启介,回去之后替我放热水哦。」

  「热、热水?」

  话题突然一转,让我顿时不知所措……不,更重要的是,爱莉莎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对啊,总觉得身上都是灰尘。以前只要身体恢复成透明体时,我就能把身体重新调整到最佳状态,但我现在一直都是实体嘛……虽然衣服还能清干净,身体却一直维持这样,都有臭味了啦!所以我今天要泡澡。」

  「原、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我知道了。」

  心跳莫名加速的我对着她点了点头。

  「我先警告你——」

  如果敢偷看的话,我就杀了你……我以为后面会接这句话,爱莉莎却露出突然想到某事的表情,话说到一半的她直直地盯着我看。

  「那、那个……启介,你想和我一起洗吗?」

  「什么?」

  我完全愣住了。见到我出现这种反应,爱莉莎的脸蛋瞬间涨红起来。

  「想、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嘛!」

  啪呕!我莫名其妙地被她揍了。

  明明是爱莉莎你自己说的耶……真是满不讲理。

  3

  翌日,我们约好放学后碰面,再直接前往友月家。我在导师时间结束的同时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于再度被追问与爱莉莎之间的关系前急着离开教室,友月却拉住我制服的袖子,让我停了下来;我转身一看,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担心,还用手指着宫岛。

  仔细一瞧,我发现宫岛一脸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这么说起来……他今天真的很安静。

  「宫岛那家伙怎么啦?」

  这下连我也担心起来了,于是我走近围在宫岛身旁的山崎和阳名,向他们搭话。

  「啊,启介哥……其实宫岛同学的心情好像很沮丧呢。」

  「沮丧?」

  我对阳名的话感到困惑,山崎详细地开始说明:

  「虽然我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啦……不过听说宫岛很尊敬的外国喜剧演员过世了,所以这家伙就心情不好啦!而且听说对方还是遭人暗杀的哦。」

  「暗杀……」

  「对啊,最近这样的事真的很多耶!我是看电视上统计的啦,在这个星期当中,有很多被称之为伟人、天才、教主之类的人物被暗杀,大概已经死了超过五十个人……唔,名人会被选上或许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发生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一点,希望优耶别被选上……」

  山崎一脸严肃地表示不安。

  超过五十人……虽然我的确觉得这类事件经常发生,却没想到死了这么多人。尽管是一些和自己扯不上关系的事件,却让我产生莫名的危机感。

  在我们与欧鲁的战斗结束之后,事件频频发生。

  这其中有什么关连性吗——

  「启介,怎么啦?你在想什么事?」

  当我们穿越昨天也造访过的友月家大门、走在通往宅邸的路上时,爱莉莎出声呼唤我。

  「没有,我在教室里听到有点在意的传言——世界各地发生各种诡异的暗杀。仔细想想,友月也差点被暗杀了吧?我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和我们一起走的友月听到这段话之后,只露出了苦笑。

  「我听说被选上的都是些非常有名的人哦!所以这两件事应该无关才对。」

  「嗯,那倒也是啦……可是,说不定只是因为那些名人比较惹人注意,实际上被暗杀的人或许比想像中的更多。」

  我如此喃喃自语后,只见爱莉莎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说你啊,那种事根本没办法确认是不是真的嘛!现在先处理小由的事啦。如果你一直在发呆,万一小由遇到袭击就动不了吧?给我好好集中精神,毕竟想杀掉小由的人会来这里耶。」

  「——说得也是。」

  这个地方和昨天造访的宅邸已截然不同——它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化为战场。

  「啊,有车子!好像已经有人来了。」

  友月指着宅邸旁边的停车场,如此表示。仔细一瞧,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进口的黑色高级轿车。

  「我不太想让你们跟友月家的亲戚们碰面……所以你们可以直接到北馆去吗?」

  「咦?连招呼都不用打吗?」

  「嗯,一定只会留下讨厌的回忆……」

  虽然友月的想法很体贴,然而实际情况好像在跟她唱反调一样。当我们走进玄关时,正好与一对正在和九棚先生交谈的男女撞个正着。

  「——好巧、真的好巧!这不是未由吗?你现在才刚回来?今天谢谢你的邀请。」

  比九棚先生更早发现友月的那名男性,用夸张的方式打起招呼。他的身材高大,小腹微凸,不过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高级,反而让他显得很魁梧。男子的年纪大约在四十五岁左右。

  「世一舅舅,欢迎您来,您愿意莅临真的很让人开心;还有静江舅妈也是,您好。」

  友月分别向这对男女打招呼。那名女性和叫做世一的男性应该是同年龄的人,身上戴着好几颗硕大的宝石。轻轻点头之后,女子便将目光从友月的身上移开。

  「那么,在你后面的人是你在学校的朋友吧?不过今天是召开家族会议的重要场合,居然让外面的人进来,我实在不太苟同呢。」

  尽管那名男性的表情相当和善,视线却非常严苛。果然不出所料,我们似乎不受欢迎。

  「是的,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很清楚他们是外人,不过今天如果要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宅邸,我会感到局促不安……您应该知道有人想杀了我吧?」

  友月也露出客套的笑容,以别具含意的眼神抬头望向那名男性。

  「哦、哦哦!是啊,我听说了,真是让人无法原谅呢!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当时是他们救了我哦!所以我今天才会请他们也一起过来这里。我会招待他们住在北馆,所以应该不会跟世一舅舅或是其他亲戚们碰面,这样您应该可以接受吧?」

  遭到友月如此质问,男子虽然一脸不悦地凝视着我们,却还是不甘愿地点点了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话说了……话说回来,我也只是在表达个人意见而已。」

  不过,先前一直沉默不语、名叫静江的女性在此时放话似地说:

  「真是太随便了……你完全以这座宅邸的主人自居嘛!把滩世不在当成好机会——」

  「别再说了,静江。」

  被男子责备而闭上嘴的女子狠狠地瞪了友月一眼,接着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男性为她的无礼行为向友月道歉,随即追在女性身后走了。

  「这算什么啊,感觉好差。」

  爱莉莎愕然说道。

  「这对夫妻是友月世一和静江;我的母亲有三个哥哥,世一舅舅是长男……刚才他们提到了『滩世』这个名字吧,那是次男,也是我的舅舅兼养父。」

  友月淡淡地说明,最后以不让九棚先生听见的音量低声地附加了一句:

  「委托别人来杀害我的——就是这位世一舅舅。」

  之后,友月将我们带到北馆二楼的房间。昨天我挑好的时候,里面空无一物,连床也没有,现在却整理得像饭店套房一样豪华。友月的房间就在隔壁,要是有什么万一,我立刻可以冲过去救她。

  「不过,现在还真是没事做呢……友月在讨论完事情之前应该也不会过来这里吧。」

  我躺在柔软得惊人的床铺上,凝视着挑高的天花板,发起牢骚。

  「就是啊,的确很无聊。」

  坐在窗框上的爱莉莎也同意我的意见。

  「不对,爱莉莎,你为什么在这里啊?人家明明替我们各自准备房间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都很无聊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不就更没事做了。」

  「呃,那倒也是啦……」

  在宿舍房间里,我们总是一直在聊天;不过或许是因为待在不习惯的地方,导致浑身不自在,我们讲起话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最后终于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

  「……………………」

  过了三十秒左右之后,爱莉莎忍不出大叫起来:

  「啊,烦死了,这么待着只是在浪费时间嘛!启介,我们走吧。」

  「去哪里?」

  「小由那里。」

  「现在人家正在开家族会议耶,你会被轰出去哦。」

  爱莉莎却摇晃着手指头说:「你太弱罗。」

  「放心,跟潜入图书室是相同的道理,这次一样不要被人发现就可以啦!」

  其实我应该阻止她才对,可是友月的状况确实很令人担心,所以尽管我嘴里说着「你最近老是搬出这套理论耶」,最后还是点头赞成。

  「——你再靠近我一点啦,这种魔术的有效范围很窄耶!」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我和爱莉莎几乎是在勾着手臂的近距离之下并肩而行,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现在来到了南馆的大厅。友月曾经表示「开会的地方位于走上大楼梯后的二楼」,但我们并不清楚具体的地点。

  虽然在超近距离下感受到的爱莉莎体温不断地扰乱着我的思绪,但我还是仔细环顾四周的情况。

  「施展这种魔术之后,真的不会被人看见吧?」

  「嗯,这招魔术叫《虚饰光衣》,可以让光线折射,人类的视觉是完全无法察觉的;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对谈或是脚步声没办法消除,所以你要安静一点哦。」

  「哦、哦哦。」

  ……这样就算找得到房间,不是也没办法开门吗?再怎么说,如果门突然自行开启了,里面的人应该会觉得很可疑吧。

  「启介,有人来罗。」

  爱莉莎的耳语让我提高警戒。结果出现的人是推着手推车的九棚先生,车上摆放了很多的玻璃杯。

  「……这下刚好,他一定是去送饮料的。」

  我们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紧紧跟茌九棚先生的后面,然后抵达了位于二楼尽头一扇显眼的巨大门扉前。

  叩叩敲了两声之后,九棚先生把门打开,我们则从推入手推车的缝隙偷偷溜进房间。

  只见大约十多人围坐在椭圆形的宽广桌子旁,很有会议室该有的气氛;参与会议的多为中老年的男性,友月在他们之中有点显眼。

  或许是九棚先生进来让大家的话题暂时中断,房间内顿时充满沉默的氛围;然而就在九棚先生收走空杯、从房间里走出去的同时,先前在玄关处曾经见过面的那位名叫静江的女性,便开始用尖锐的嗓音开始大喊:

  「未由,你刚才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吧?你居然说你不打算退出友月家当家的竞争行列?」

  虽然那些话并不是冲着我说的,却害我吓到差点叫出声音。爱莉莎连忙捣住我的嘴、拉住我的手臂,然后把我带到房间的角落去。

  满怀歉意的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然后我们隐藏起气息,静静地看着家族会议讨论的情况。

  「您没听错,我确实是那么说的。」

  友月以沉稳的口吻回答。尽管她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不过真正的心情我就不清楚了。

  「真没想到你这么不知羞耻……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你以为这样行得通吗?」

  然而,回答的人是位坐在比友月更上位处的老年男性。

  「静江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友月家的当家本来就还没同意未由小姐退出,所以根本没有『失去资格』的问题;因此,未由小姐现在有意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身为友月第一秘书的我,今天有幸担任友月家的当家代理人,我会负责把这个讯息转达给未永夫人知道。」

  静江脸上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狠狠地瞪视着友月。

  「太可恨了……为什么是这种女孩……我们的儿子一哉明明更才华洋溢——」

  「关于这一点,我们上次应该就已经讨论过了——友月家代代都由嫡系血统的女子继承『未永』之名及当家之位,虽然未由小姐是已和友月家断绝关系的未世小姐之女,但她的血统确实是友月家一脉相传的嫡系血统;在未由小姐成为滩世少爷的养女之后,她也取回了友月这个姓氏,因此当然有资格继承。我们也预料到会遭遇强烈的反对,虽然现在才告诉大家这件事有点晚,但滩世少爷也强力推荐未由小姐,所以这是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了。」

  静江的丈夫——世一聪完这段话之后,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呵……呵哈哈哈,原来如此,滩世是为了这件事,才……一切都按照那家伙的意思在走嘛!虽然他本人现在没办法感到高兴就是了。」

  「没办法改一改吗?这种老掉牙的习俗——」

  静江似乎还是不愿放弃,大声咆哮起来;不过,当那位第一秘书瞪视着她之后,她随即闭上了嘴。

  「静江夫人,即使您出身自二崩家,在分家之中地位很高,我们却也不容许您批判友月家的决定,况且「当家是女性」有很大的好处存在——世界各地的掌权者大多是男性,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从那些人当中挑选出一位成为友月家的乘龙快婿,友月家的势力将会更加壮大。我们家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因此存续超过千年,未由小姐的结婚对象当然也挑好了。这次正是个好机会,如果对方的行程可以配合,不如招待他来参加音乐厅的落成典礼,让双方先见一次面吧。」

  「咦——?」

  友月的脸上露出愣住的表情,我也跟她一样。

  他说什么?乘龙快婿……?

  「您怎么了,未由小姐?」

  「我、我完全没听过这件事……」

  「哦,之前由于您很早就先离开了,所以还来不及告诉您这件事呢;不过,这可是下一任当家的义务,事到如今,可不容许您再反悔罗。」

  「…………呃。」

  受到那位男性的气势所迫,友月把想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然而,发现友月的内心动摇后,静江的脸上露出了嘲讽似的笑容。

  「哎呀,未由,你这么不愿意吗?既然如此,想逃走也可以哦!就像你妈妈一样,你不如去诱惑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让他带着你离开不就得了?」

  友月的肩膀发颤抖,散发出来的气势为之丕变。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静江。

  「请您别说我父母的坏话。」

  在那一瞬间,我见到放在静江前方的玻璃杯「啪啦」一声地碎裂了。

  「吓……呀啊!」

  或许是害怕友月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静江连人带着椅子往后跌落。

  会议现场一阵骚动,跌倒时撞到手臂的静江被世一扶了出去。于是今天的会议就在这种情况宣布散会,友月家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房间。

  脚步声和嘈杂声逐渐远去……

  看准只剩下友月一个人后,我跟爱莉莎现出身影。

  「咦……启介同学?」

  她果然吃惊地睁大双眼。

  「对不起,其实我们从会议中段就开始听了。」

  「这样啊……那么,刚才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吧?我无意识地施展出未定义魔术,看来我的训练还不够。」

  「不,小由,我觉得你控制得很好哦!你能够即时踩煞车,已经算是做得很完美了;要是换成我,一定直接痛扁对方。」

  爱莉莎说的话便友月笑了出来,不过我有一伴更加在意的事。

  「欸……怎么办啊?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不就得跟没见过的家伙结婚了吗?」

  连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声调拉高了。

  「嗯……好像是呢。我是不怎么期待自己的婚姻能有自由啦,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被人安排好了,而且竟然还得在演唱会时和对方见面……简直就是以结婚做为前提的相亲呢。他们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成为友月家的当家。」

  友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她的态度让我感到相当焦急。

  「喂,现在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吧!你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罗。可是,直到找出与《群众》的关联性之前,我都不能拒绝啊……而且在刚刚那种情况之下,就算我亲口说出『还是算了』应该也没用吧,毕竟他们好像不在乎我个人的意愿。」

  「可是——」

  我紧咬牙根。

  「谢谢你替我担心,可是没问题的。这是我决定的事,我会自己设法解决。」

  这么说完之后,友月静静地露出微笑。

  4

  夜晚,吃完晚餐、回到房间后,我依然冷静不下来。

  「你怎么啦,启介?怎么这么心神不宁?」

  爱莉莎问起在房里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的我。

  「我没办法坐着不动啦!因为我们拘泥在《群众》上,友月才会拟出这次的计划啊;可是这害得她……」

  「是啊……害小由的负担变得比原本想像的更沉重了;可是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我知道,所以才让人着急啊!啊,烦死了……我去外面透透气。」

  打算让脑袋稍微冷静下来的我留下爱莉莎,走出房间,试着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友月和她的亲戚前往南馆用餐,现在大概还没回来吧。

  我就这样在走廊上晃荡着,然后来到楼梯前方。三楼昨天没上去过,感觉好像不太方便上去,于是我到了一楼,前往中庭。

  昏暗的花田里充满虫鸣声。我大口地吸着夜晚的空气,做起了深呼吸。

  「是远见少爷吗?」

  然而,在我以为没有任何人在的中庭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害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是的。啊……九棚先生。」

  回头发现穿着管家服的细瘦身影之后,我轻轻地抚着胸口。

  「您怎么了,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

  「没什么,我稍微出来透透气……九棚先生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答案很简单,我正在替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浇水。由于今天忙到没畴间顾及这些,所以只能在晚餐后浇水。」

  「啊,用餐结束了吗?友月人呢?」

  「我想未由小姐应该回房间去了。」

  说不定刚好错开了吧。当我道完谢并准备回去时,九棚先生却说了声「请等一下」把我叫住。

  「远见少爷从未由小姐那边听说了吗?」

  「……如果是指友月家当家候选和她要结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样啊……我不清楚未由小姐为什么突然决定不退出竞争当家之位,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演变至此,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您才行。」

  九棚先生以硬邦邦的声音告诉我:

  「——从今以后,请您不要再蛊惑未由小姐;如果未由小姐再改变心意而激怒了现任当家,她有可能会遭到友月家除名,就和未世小姐一样……」

  「除名……也就是断绝亲子关系的意思吗?可是他们明明就不是亲子,那种事……」

  「不是户籍上的问题,只是不再被当成友月家的人看待……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过那样与整个社会为敌无异,我不想让未由小姐落到那种凄惨的下场。」

  「刚才我稍微有听到一些……听说友月的母亲逃走了——」

  我这么说之后,九棚先生露出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未世小姐的身体打从一出生就很虚弱。当时因为有现任当家在,所以血统上虽然属于友月家的嫡系,不过她并没有被当成继承者;即使如此,友月家还是把未世小姐当成手中的一张王牌,逼迫她接受策略性婚姻。于是当时身为大学生的未世小姐,就和一个名叫笹代由纪斗的男人一起私奔了——」

  「笹代……」

  这是我昨天在友月的桌子上看到的姓氏……如此看来,对方就是友月的父亲吧?

  「他们好像活得很辛苦,忍耐到最后居然还因为意外事故……我会把这种事告诉远见少爷,是因为我不希望旧事重演。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未由小姐和您的关系如何,不过您一定要记住,友月家的势力比您想像中来得庞大许多。」

  如此说完之后,九棚先生便穿过庭院,走向南馆。

  或许我按下了无法重新来过的开关也说不定?我心里怀着再也无法回头的不安,直直地仰望被宅邸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夏季夜空。

  「对方今天会有怎样的行动呢。」

  爱莉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呢喃。

  在那之后,我们回到房间,和友月一起讨论今后的计划。刚刚从九棚先生那边听到的话让我产生了一股很沉重的负担,但我尽可能不表露出内心的情绪。

  「谁知道呢……嗯,那位叫做静江的人好像很火大就是了。」

  「我也跟九棚说了——那些人很可疑,请他暗中严密监视。这座宅邸的安全系统很厉害哦!尤其是宅邸内部……所以对每个人的行动都能了若指掌,不会有所遗漏。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九棚会通知我的。」

  我一边听着友月别具含意的说明,一边环顾房间四周。

  简单来说,这些房间都装了监视摄影机之类的设备。要是再夸张一点,甚至可能装设有监听器材。如果这里没装的话就好了。

  「那么,直到对方通报消息之前,我们就先等着罗。启介,我会和小由一起睡,万一又有谁要来袭击小由的话,那可不行。」

  「说得也是,这么做比较好……啊,可是爱莉莎的实体化应该快要解除了吧?」

  万一发生那种情况,爱莉莎在离开我的状态之下失去意识,这次就会就此消失了。

  「呃,应该没问题。我今天虽然施展了魔术,感觉却完全没消耗到能量……《虚饰光衣》照理说能量消耗率很高,我的力量却多到感觉快溢出来了。既然如此,应该不用担心我会变回透明体。」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罗。」

  说完后,我便把两人送出门外,却在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爱莉莎能以实体存在对我们很有利,但这毕竟属于异常状态;从星期日算起,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尽管这种情况俨然成为常态,却不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我有这种感觉。

  咚咚咚咚咚……

  一阵彷佛在远处发生火山爆发的重低音响起,让我睁开了眼睛。

  奇怪,这里是哪里啊?而且还在摇晃……难道是地震?

  我凝视着高高的天花板,以刚睡醒的脑袋愣愣地思考着。

  啊,说起来,我今天来到了友月家……因为我一时之间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于是在灯亮着的情况之下倒头继续睡;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

  叩叩叩!我的房门被用力敲击,没上锁的门扉就这么开启了,有人走了进来。

  「喂,启介!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了吧!你没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声……音?」

  脸上露出严肃表情的爱莉莎,窥探起我的脸。原本涣散的意识顿时集中了起来,我总算了解刚才的声音有多么巨大了。

  「友月呢?」

  我连忙起身问爱莉莎。

  「她没事哦,你看。」

  我连找都不用找,因为友月就伫立在爱莉莎的身后。我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跟爱莉莎在一起,刚才的声音大概是从底下的楼层传过来的。」

  「底下的楼层……」

  如此一来,我能想刭的唯有关着《群众》那名刺客的地下室了。

  咚咚咚咚咚,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情况非比寻常。

  她们两人的论点似乎也一样,我们在不忘注意周遭的情况,冲过黑暗的走廊、跑下楼梯,只见通往地下的楼梯前方已经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那里。我瞬间摆出防御姿势,却发现对方是穿着管家服的男性。

  「九棚,发生了什么事?」

  友月唤着他的名字问道。

  「不清楚,我也是刚刚才过来的。未由小姐以及两位客人,因为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九棚先生打算要我们回去,但这次我不能遵从他的意思,毕竟附近或许有重获自由的《群众》魔术师。我们朝彼此点了点头,随后冲下楼梯。

  「请等一下!」

  我们无视九棚先生出言制止,直接冲到地下室,眼前出现了一扇铁制大门……不对,正确来说是曾经有一扇门……

  「这……是——」

  后方传来九棚先生的惊愕声。这也难怪,毕竟眼前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被某种惊人力量从中央部位贯穿。

  没错——不是被锯开,也不是被撬开,而是遭到贯穿。

  在门扉关着的状态下,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我们茫然地凝视它一会儿后之后,最先回神的爱莉莎冲了进去。

  「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连忙从门中央的大洞钻过去,只见里面被红色灯光笼罩;然而环顾过周围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好几扇在窗户处装着栏杆的门正并列在一起。

  「很糟糕的嗜好吧……舅舅把这个地方称之为惩罚室,似乎是用来教育佣人们的。」

  紧接着进来的友月一脸唾弃似地诉说着。

  「的确是呢……那么,关着那个《群聚》的男人的是哪一间——」

  问到一半时,我发现在许多的房间中只有一间门扉敞开……不对,是根本没有门存在;先行进入的爱莉莎伫立在那个房间的前方。

  「爱莉莎!怎么了?」

  冲过去看见房间里面的状况后,我和友月都说不出话了。门扉——是存在的,它深深地陷入对面墙壁里;然而那扇门扉凹凸不平的状况极为异常,血红色液体则从边框部分汩汩流下。

  彷佛是从外侧飞入的门扉压扁了那个人。

  然后……我发现这样的形容并非比喻,而是事实。

  被关在这里的人,正是被称之为《鸢》的《群众》刺客——

  「呜……」

  由于眼前的情况惨不忍睹,友月不由得捣住嘴;可是我没空关心她,因为我回想起某件事。

  门扉再怎么看都是被强大的外力破坏的。仔细观察入口的铁门,可以发现门上有着由外往内贯穿的痕迹。这表示——

  「小心点!这里或许还有人在!」

  爱莉莎跟我注意到同一件事,于是出声提醒。

  最晚进来的九棚先生停下脚下步伐,环顾周围状况。没错!如果凶手没在九棚先生进来之前逃走,那就一定遗在这里。

  然而,在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前,接近入口的门扉就被轰飞了,只见一道影子从那方向冲了出去。由于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只看得见残影而已。

  「啧……去外面——」

  我们追着消失在洞穴另一端的影子,冲上楼梯,结果发现友月的亲戚们全都聚集在一楼的地方。

  那些不认识我们的友月家亲戚们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在看到九棚先生后,大家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目前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重要的是,刚才有没有人爬上这道楼梯呢?」

  「哦、哦哦!总觉得好像有像风一样快的老鹰飞过了我们,那是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总之这边很危险,请各位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一边看着规劝亲戚们的九棚先生,一边注意到人群中没有那对夫妻。

  「喂,友月,世一夫妻的房间在哪里?」

  我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这么问。

  「我想想……分给他们的应该是东馆三楼最好的房间——」

  「去看看吧!他们没来这里很令人在意。」

  爱莉莎也同意了,于是我们从人群之中钻出来,前往东馆;只见连接着北馆与东馆的门只有锁的部分被弄坏而打开。

  一口气冲上三楼果然会让人喘不过气,但我还是紧跟着友月,直接来到世一夫妻住下的房间前方。

  「世一舅舅、静江舅妈,您们在吗?」

  友月用力地敲门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当爱莉莎焦急地转动门把后,门很顺畅地朝外侧开启了。

  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便飘散而出。

  「这是……」

  房内没有「人类」存在,白墙上却绽放了两朵腥红的花朵——那是人类皮开肉绽之后的结果。那两朵花大概是被惊人的力量活活压扁在墙上,因而绽出血之花瓣的——友月世一和友月静江。

  窗户碎裂、玻璃散落一地,从阳台吹进来的风带有一股血腥的气味。

  「可恶——启介,我们必须追!对方应该还没走远才对。」

  从阳台环视过外围后,爱莉莎如此说道。

  「欸,可是外面一片漆黑……」

  「现在的话我还有办法!小由留在这里,一来我实在没办法同时带着两个人高速飞行,再加上如果连小由也突然不见,一定会引发大骚动。至于我们的事,你就视情况敷衍过去就好。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偷偷从自己房间的阳台进去的。」

  「留下友月一个人没问题吗?」

  「明明做得这么夸张,小由却没有遭到袭击,既然如此,目标不是小由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小由,万一发生什么危险,请你记得要毫不犹豫地施展魔术哦!」

  「我、我知道了。」

  友月点点头。

  「不要掉以轻心哦!你就说我们身体不舒服,所以回房间去就好。」

  补充这段话之后,我便随着爱莉莎高喊「远扬之风!」的声音,从窗户跟她一起飞了出去。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啊?」

  搂着她的腰的我这么问。爱莉莎露出骄傲的笑容,暂时降落在宅邸的屋顶上,然后把双手举在前方,静静地说:

  「吹抚之风!」

  一阵轻柔的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吹抚而过。

  「——!找到啦!」

  爱莉莎喊完之后,再次念出飞行咒语,飞向空中。

  「你刚才做了什么?」

  「刚才是我在探查友月家时曾经施展过的探查魔术哦!透过风的感觉调查周围的状况,本来不是用来寻找特定人物的方法,不过刚才对方逃走的速度很快,所以我施展这招魔术来寻找那个高速移动的对象。」

  爱莉莎一边笔直地往目标飞过去,一边回答我。速度逐渐加快后,我的耳边不时有声音呼啸而过;为了不被甩落地面,我紧紧地抓住爱莉莎,却浮现一股不协调感。

  我不知道已经像这样飞在空中几次了。平时我总是拚命地紧紧抓住她,几乎不会产生害羞的感觉,可是这次好像有点不同。

  ……好热?

  没错,隔着衣服感受到的爱莉莎体温感觉特别高。

  「启介,只要对方的行进方向没变,我们很快就要追上他罗!」

  不过,气势比平常更高昂的她这么对我说,看来爱莉莎的身体似乎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样子;话说回来,精神体应该是不会感冒的吧?

  「知道了,我也会做好准备的。」

  总之,现在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吧!我为了在落地之后能立刻发动《贪食魔狼》,于是开始咏唱咒文。

  俯视地上后,我发现该处是位于高级住宅区后方山头的一座墓园。在整齐并列的墓碑旁边,一名男人正抬头仰望着我们。

  「……贪食魔狼!」

  与爱莉莎一起降落在地面的同时,我低声喊了出来,并且让阳炎之臂在不被男人发现的状态下显现。

  「——没想到会有人从空中追过来,连本大爷都吓了一跳。在工作之外被交代顺便做杂事时,我差点就要发飙了,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挺有意思的……居然真的能在这个国家碰上如此愉快的事,跟那家伙说的一样呢。」

  露出犬齿笑着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身上穿着坦克背心搭配迷彩裤,皮肤微黑,体态均匀;虽然长了肌肉,却远远比不上欧鲁,看不出他的臂力强大到足以毁坏门扉或是把人类压成肉酱。

  「你是什么人?果然是《群聚》的刺客吗?」

  爱莉莎的尖锐质问让男人露出了冷笑。

  「哈,你的这种说法我很不喜欢,不过基本上类似吧?本大爷是被养来专门杀人的家犬,不过我可没有戴项圈!你们也可以叫我《鵺》(吉梅拉),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久,不过还是请你们多多指教啦!」

  男人毫不隐瞒地点头,甚至满不在乎地把名字报出来。我询问男人:

  「人是你杀的吗?无论是你自己的同伙,还是世一夫妇……为什么?他们不是委托人吗?」

  「哦,对啊,那是无聊的杂事。理由我是不知道啦,大概是要杀人灭口,或是出现了顺位排在更前面的委托吧?顺带一提——我记得你们的长相,因为那又是另一件杂事罗!」

  吉梅拉的这句话让我们摆出了备战架势,不过他耸了耸肩。

  「你们不用备战了,『时间点』和『顺序』似乎都很重要,现在还没轮到你们啦!所以我还没打算出手杀你们;虽然对本大爷而言,像你们这么美味的猎物,我倒是很想现在就吞噬殆尽……」

  「话别说得那么了不起,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爱莉莎的发言让吉梅拉的脸上浮现狰狞的表情。

  「哦,这样啊?那我就陪你们玩一下吧!让我看看你们能让本大爷满足到什么程度——」

  在吉梅拉如此大喊的瞬间,我感到背脊发凉;那与杀气不同,是一股想把我们当成饲料般的……欲望。

  「群集雷弹!」

  爱莉莎首先开启战端。当《启动语言》在冷清的墓地里回响的同时,许多闪耀的光弹出现在她的四周。

  「好猛烈!这就是所谓真正的魔术?太好了,这下子变得有趣啦!」

  别说是畏惧了,吉梅拉脸上的表情根本是喜悦至极。他朝着我们疾远突进,爱莉莎在瞄准他后放出所有子弹。

  然而,吉梅拉轻易地穿越令人眼花撩乱的弹雨,笔直地往我们的方向前进。他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动作。

  「什么!」

  爱莉莎脸上的神情显得很焦虑。所谓的「攻击就是防御」这句话是以「攻击」做为前提,如果争取不到时间,就没机会咏唱下一个魔术。

  「爱莉莎!」

  我冲到爱莉莎的前面,为了挡下吉梅拉的攻击而摆出右臂。判断出对方不是我能斟酌使力的对象之后,我便把力量用在最低限度的《贪食魔狼》之上,巨大的手臂轮廓朦胧地显现出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赶走心中的些许犹豫,我大喊出声挥动右臂。完全闪过弹雨的吉梅拉,看着我笑了出来,同时像是在回应我一般地伸出了拳头。

  不过,找在彼此就快接触到的时候展开右手。开启了可以吞噬一切的「口」。

  吞噬进去吧!

  「……?啧!」

  吉梅拉的表情一瞬间为之丕变,他咂舌啧了一声,同时在快触碰到我之前,把拳头收了回去,飞身往后方抽退,并在慎重地拉开距离后低声地说:

  「喂,刚刚那招……害我吓了一跳,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啦!本大爷一瞬间嗅到你身上也有跟我一样的『野兽』气味……很好,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猎物,真没想到你也是肉食动物啊?看来我不但可以享受狩猎的乐趣,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罗!」

  吉梅拉放声大笑,眼神发亮。我努力阻止自己的身体发颤,和他对峙;可是——

  后方传来「咚!」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发现爱莉莎倒在那里。

  「啊?」

  吉梅拉露出傻眼的表情,停下动作。

  「爱莉莎?」

  我一面留意着吉梅拉的行动,一面抱起爱莉莎、呼唤她。

  「呼、呼、呼……启……介,我的身、身体突然……」

  爱莉莎激烈地喘着气,诉说她身体的异常。我碰触到的身体比起刚才更烫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护住爱莉莎,起身质问吉梅拉。

  「什么?本大爷什么都没做。啧……真扫兴耶!算了,今天就不打了……况且再这样继续打下去,我好像会停不下手呢!我先离开了,等轮到你的时候再来厮杀一场吧。」

  说完之后,吉梅拉以怪物般的跳跃力越过环绕墓园的栅栏,消失在黑夜之中。

  即使想追上去,眼下处于这种状态的爱莉莎也让我没办法继续追击。

  「等、等一下……」

  摇摇晃晃的爱莉莎打算起身,却立刻脚步不稳地倒在我身上。

  我抱住爱莉莎发烫的轻盈身体,思考起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状况,这或许象征着某种崩坏的开始。


  「——又有一道灵魂归还了吗?《鹦鹉》,这么一来还剩下多少道?」

  金发碧眼的少女背对月亮,从高耸的树木上俯视墓地。她问起在一旁飞舞的蝙蝠。

  『刚才接获杀了第六十九人的报告,在名单上的人只剩下一个。』

  不晓得是从哪里发声的,蝙蝠以粗嘎的声音回答。

  「哦,这样啊……再一次就时机成熟了。我的女儿真是个有能力的人,她的能耐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强……终于要开始了吗?不过在那之前还有该做的事,毕竟同于我之所愿的欲望已经完全断绝。」

  『您说的是那女孩吗?交给《鵺》去办应该就没问题了。就算与他的家之间关系深厚,不过凡是您的委托,主人就会列为最优先事项。对《鵺》发出的指示,一向都是由我负责穿针引线。』

  「呵呵,这真是太感谢了……那么,烦请配合我演出一出闹剧。不过,你应该已经听见了吧?『时间点』与『顺序』很重要哦。这次交给《鵺》的只有闹剧部分,要他执行任务的时间点还太早,毕竟那些家伙和《鵺》在最后都肩负着重要的任务,这部分我将自行出手。不过,我乃愿望实现者,若只是掠夺,在做法上是不可原谅的:因此,我将支付对价。」

  『……您又要自己行动了呢。明明还有其他方法——』

  「别这么说,我终于知道了那女孩的心愿,我想亲手替她实现——做为将她引向死亡之路的对价。」

  说完之后,金发少女的唇边浮现深深的笑容。

  哥哥,很快就会结束了哦。

  不——或许只是开始。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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