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院带来死亡

  第一章 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院带来死亡

  1

  久城一弥是个认真的少年。

  认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优点——认真耿直、沉默无趣、没有任何特色的男人。

  他在四个孩子之中排行老么,大哥是武术高手、二哥是超越专家的发明王、美女姐姐甚至拥有舞蹈教师证书。

  一弥虽然没有任何特征,但是个性最正经,课业成绩也最好。这点得到赏识,再加上一家之主的父亲认为他是三男,没有继承家业的必要,万一在异国遭遇不测无法归国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此来到苏瓦尔王国这所最近开始招收同盟国留学生的学园。

  父亲是军人,每次有事总是对一弥说:“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一弥自己也是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丢脸的事。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一举一动都要慎重才行……

  “……久城同学!久城同学——!”

  这一天早上刚过七点。

  如果是平时的一弥,早就在男生宿舍的房间里醒来,洗脸梳头之后换上制服,发出“喀、喀、喀”的坚定脚步声,下楼来到一楼的餐厅。

  贵族子弟总是睡到快要迟到才会起床。在一弥算准的时间,餐厅里没有任何人。顶多只有年约二十出头的性感红发舍监,独自坐在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看早报.身为东方人,而且又不属于贵族阶级的一弥,很少有人愿意接纳他,因此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好朋友。他为了避开那种孤单,故意错开用餐时间。

  可是这天早晨……

  刚起床正在洗脸的一弥,被“咚咚”的敲门声以及女人的声音吓到,披着制服打开门。

  一头有如燃烧火焰的红发配上丰满的体态,性感的舍监一脸睡意地站在门前。

  “……早安。有、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我就在想久城同学一定起床了。你去买乳酪和火腿回来!”

  “……咦?”

  舍监不容分说就把一弥从房间里拖出来,在制服胸前的口袋里塞进看似三明治的东西。

  “怎怎怎、怎么回事?乳酪和火腿?我去?去哪里?为什么?”

  “正确来说是瑞可塔乳酪五百公克和火腿一公斤。久城同学去买。村里的早市。因为我昨天忘记买。”

  舍监一口气回答一弥的问题。一弥将领带塞进口袋里:

  “为、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去食品行,但是半途遇到朋友邀我参加舞会。然后跳舞、喝葡萄酒就回来了。两手空空的……所以,快去!大家没有早餐吃啦!我会被开除!快——点——!”

  “呃——我问的为什么,是问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起得早。还有你好欺——不对不对,人、人很好,对、你人很好的关系!”

  一弥被人拖下楼梯,毫不留情地踢出宿舍。舍监边摇晃充满女人味的丰满身材边说:

  “久城同学的早餐就是那块三明治啰。我还得去切面包煮开水才行,快点去买!”

  “呃……!”

  门“啪哇”关上.

  一弥傻傻地以睡眼惺忪的表情仰望大门,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

  无计可施的他只得朝学校大门走去。

  一弥打从还在老家的时候,就常被女性任意使唤。记得姐姐说过这是一种才华,不过一弥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如果自己可以像个军人之子一样威风,才不会被人使唤……而且还是跑腿这种事……

  穿越大门走在通往村里的碎石路上,一弥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

  沉默老实,面对女性格外软弱的久城一弥,拥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一面。无论是对家人或朋友都不曾透露——其实一弥相当浪漫。

  在认真的坚强外表下,藏着自己将会与从未相识的“美丽异性浪漫邂逅”的想象。一弥暗地里相信,无论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女孩”。就像是神明撮合一般天造地设、情投意合、可爱得不得了。

  ……要是让父亲知道自己在想这些事,不是觉得很丢脸,就是被取笑毫无男子气概,甚至可能被甩上两巴掌。如果两个哥哥知道,大概会被嘲笑三天二夜——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对家人保密。

  (可是属于我的女孩究竟身在何方……)

  嘴里喃喃说着“一定有的”,又急忙走在村道上,叹了一口气。

  (例如在一大早……对,就像这样的早晨……)

  一弥开始想象。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和突然冒出来的可爱女孩正面相撞。我问她:“没事吧?”她羞怯地回答:“我没事,谢谢。”就在眼神交会的瞬间,那个女孩爱上我……)

  想到这里,一弥突然回神。对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拙劣的想象,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真好笑,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乳酪和火腿。要快点买好,回到学园才行。来这里留学半年,还没有迟到的经验呢。帝国军人的三男绝对不可以迟到。所以动作要快……)

  眼角似乎看到什么东西横越——可能是行人吧。这么一大早,寂静的村道有人经过还真是少见……

  (可是……“属于我的女孩”……)

  一弥虽然急着赶路,不知为何又回到想象的世界。

  (可以的话最好是金发,因为金色很漂亮。在我的祖国从未见过的耀眼发色……)

  就在这时……

  叽叽叽叽叽……!

  听起来像是刹车声的奇怪声音响起。一弥正在认真思考金发的事,也没仔细看路就漫不经心地转弯。接着听到一声巨大的冲撞声响,之后四周又重返寂静。一弥回过神来——

  “……咦?”

  有辆德国制的崭新机车撞上区隔葡萄园的低矮石墙。看来像是没能成功转弯,便以惊人的速度撞上去。发现自己差点被撞个正着的一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戴着黑色安全帽的魁梧男子坐在机车上,受到事故的惊吓全身僵硬。一弥正想开口抗议,却发现男子一动也不动,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呃……没事吧?”

  没有回答。仔细一瞧,戴着安全帽的男子眼睛大睁,一眨也不眨,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弥心想:

  (我明明想要撞到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是遇上骑机车的魁梧男人呢?真是无聊,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想着想着又开始叹气的时候……

  比这更糟的事发生了。

  有个东西掉落在地,开始滚动。

  正是那个男人的头。

  一弥发出尖叫。

  男子的头连着安全帽不停滚动,停在一弥的脚边,以僵硬的表情仰望一弥。一弥下意识地对着头颅说声:

  “没事吧——!?”

  就在这个瞬间……

  有如喷水池的水声响起。一弥抬头只看见少了头的颈部喷出鲜血,将无头尸体与机车染成一片红。

  一弥再度发出尖叫。

  血花四溅的背景是闪亮耀眼的朝阳以及绿意盎然的葡萄园——原本这是清爽的早晨。

  (不是遇上女孩,却是遇上无头尸体吗……)

  一弥皱着眉,露出一张苦瓜脸:

  (……早知道就不来留学了。)

  再次用力叹气……

  昏倒。

  2

  醒来的一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房间的床上。小而阴暗的房屋,四周都是药柜。一弥坐起身来看向窗外——发现外面是一片校园景色,猜想这里应该是保健室。

  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可爱的女高音:

  “请等一下,警官!您怎么这么不讲理!”

  曾经听过的声音,让一弥抬起头。过了不久,声音的主人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接近,打开保健室的门。

  露出一个小小的头。

  大大的圆眼镜,眼尾下垂的棕色眼眸,及肩的棕发——原来是一弥的导师塞西尔老师。年纪大约二十岁出头,可是看起来却比学生还小。是个会让人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

  老师发现一弥已经清醒,堆起满脸笑容,进入保健室。

  “久城同学醒啦?太好了。没事吧?”

  “啊,是……”

  “因为你竟然会迟到,所以害我很担心。和宿舍方面联络,舍监却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一弥想起乳酪与火腿。认真思考舍监端出没有配菜的早餐,是不是被骂了……之后又想起那具无头尸体,脸色又是一阵苍白。

  “之后又收到通知,说什么在村道发现诡异尸体,你还倒在尸体旁边,所以就请村民将你抬回来。久城同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注意到老师担心的表情,一弥开始慌张起来。正准备开口说明时,耳朵听到“嘎啦嘎啦嘎啦”巨大声响,保健室的门开了。

  一弥转头往门口望去。

  然后全身僵硬。

  那里站着一个奇怪的人。他是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长相也很端正,是个带有贵族气息的帅哥,服装也是剪裁合身的西装搭配闪亮的银制袖饰。不过……

  只有一个地方真是怪异至极。

  他的头。

  男子一头闪闪发亮的金发,不知为何朝着前方梳得有如尖锐钻子,顺着线条固定成流线型。一弥瞠目结舌地仰望金色钻子头。男子一手扶墙,单脚往后方伸直,摆出芭蕾舞者般的潇洒姿势之后,眼睛望向一弥,开口说道:

  “等很久啦。”

  “……咦?”

  等很久?这是谁啊?一弥显然很伤脑筋,一旁的塞西尔老师却倒吸一口气,怒目瞪视男子。可是男子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

  “哦……”

  “现在我要对你进行侦讯。”

  “啊,我知道了。”

  原来是警方的人啊——正当一弥点头之时,布洛瓦警官弹响手指。接着由远至近从走廊传来一阵跑步声,来了两个戴着兔皮猎帽的年轻男子。他们和警官不同,有着劳动阶级的温和长相,服装也是棉制背心配上牢靠的靴子,以及一些在村里常见的装扮。看样子他们是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可是当一弥被两人拉着离开保健室时……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两个年轻部下不知为何手牵着手,紧紧不放。

  一弥将目光移开。

  再次定睛一看。

  ……果然还是手牵手。

  看到一弥以古怪的眼神看着两人,两人似乎想要辩解: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嘛——”

  “哈哈哈——”

  两个人一起露出白色牙齿大笑。一弥抱着头,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洛瓦警官和两个怪异部下把一弥带到校舍里的资料室。

  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房间。淡咖啡色的地球仪、似乎是从印度带回来,不知什么东西的巨大木雕、以及成堆似乎从中世纪开始就不知该不该丢,于是随意堆放的怪异武器。

  油灯闪烁不定,不断发出“噗嗤噗嗤……”的刺耳声音。

  布洛瓦警官让一弥坐在吱嘎作响的陈旧木椅上,自己则是浅坐在看起来相当牢靠的四方桌子,拿起地球仪转来转去:

  “久城一弥。十五岁。一九〇九年出生。成绩顶尖。没有朋友。”

  突然说起一弥的资料。在最后“没有朋友”的地方,一弥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当自己还在生长的国家时,就读的士官学校里有谈得来的朋友、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少年。但是自从来到苏瓦尔之后,一弥一直无法和贵族子弟建立友情,为他们对东方人敬而远之的态度感到苦恼。

  丝毫不管一弥正因此感到烦恼,布洛瓦警官突然“哈哈哈哈!”开始大笑。

  “真是伤脑筋啊。少年犯罪的问题真是叫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把一名前途光明的年轻人送上绞刑台非我所愿,可是犯罪就是犯罪。”

  “……啊?”

  回过神的一弥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往门口的方向一瞄,手牵着手的部下叉开双腿站在那里,像是要防止他逃跑。

  难不成……?

  警官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完全不同,以开朗的笑容盯着一弥。然后不知为何抬起一只脚,以不稳的姿势摇晃身体,伸手指向一弥:

  “久城同学,你就是犯人!”

  一弥抱着头,拼命辩驳:

  “才不是!我只是碰巧经过那里而已。怎么可以随便含血喷人!我抗议,我严正抗议。而且我要求你必须经过仔细调查以及有凭有据的正确推理。我、我……”

  “啧、啧、啧!”

  “……”

  布洛瓦警官边眨眼边摇晃食指——这个态度真是令人不敢恭维。一弥焦躁地看着那根指头,警官却说出吓人的话:

  “我对你的心理状况毫无兴趣,久城同学。在留学国家犯下杀人罪,想要把它扩大成为外交问题的变态心理。”

  “外、外交问题……?”

  “遭到杀害的人,是正在休假的政府官员。”

  “怎、怎么会……”

  一弥的脸色变得铁青。

  祖国的风景、母亲温柔的表情、父亲严格的表情、在航向苏瓦尔的船上甲板看到港都的艳红朝阳……一切有如走马灯横越脑海。

  “……久城同学,犯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是其他人。”

  “怎、怎么会!你……凭什么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这个嘛……”

  布洛瓦警官抬起脚来打算换个姿势之时……

  有人敲敲房门。

  叩叩、叩叩……!

  警官和两个部下都假装没听到。

  又是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叩……!

  虽然假装没听到,门还是开了。手牵着手挡住门口的部下背后,露出塞西尔老师可爱的小脸。笑容满面的老师钻过两个部下紧紧握住的手,走到泫然欲泪的一弥面前,递出两张纸:

  “这个给你。”

  一弥不假思索地接下。那是上课用的讲义,也是今天早上上课的进度。一张写着久城一弥的名字,另一张上面……

  写着另外一名少年的名字。

  ——“维多利加”。

  塞西尔老师以不容分说的笑容看着一弥,看到一弥仿佛询问的眼神:

  “这是早上上课的讲义。一张是你的,另一张是和你一样没来上课的另一名学生的。”

  “喔……”

  一弥好像听过“维多利加”这个名字。教室窗边总是有个空位,从来没有人坐的位子。来到这里留学的半年里,从来没有看到那个位子的学生出现。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维多利加。

  虽然曾经纳闷他为什么从来不曾出现……

  塞西尔老师依旧满脸笑容:

  “久城同学,快点回教室吧。不过在回去之前,希望你可以送讲义到维多利加那里。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喔……”

  一弥点点头。布洛瓦警官勃然大怒:

  “喂!你在干什么!不要妨碍办案!”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塞西尔以毫不退让的姿态回头。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的警官不禁闭嘴。

  “如果想要把他当成犯人,还请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说。你这么做等于是仗着警察权力的蛮横行为。我代表学园提出抗议!”

  警官眯起眼睛,然后点点头,以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

  “嗯。按照这个状况,今天申请,明天就可以取得逮捕令了。那么我就明天再来。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保护宝贝学生的心情,但是也别忘记在历史背后有许多因为勇敢而送命的人。勇敢的老师……!”

  塞西尔拉着一弥,跌跌撞撞地走出那个阴沉的房间。

  “老师、呃、谢谢您……”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这个拿到图书馆。”

  塞西尔老师把讲义塞给一弥,在走廊上边走边说:

  “拿去图书馆。”

  “图、图书馆……吗?”

  “没错。”

  塞西尔老师点点头。

  看来这个翘课大王兼坏学生的维多利加,似乎是待在图书馆里面。只是为什么不来教室,而要待在那种地方呢?

  一弥的脑海浮现教室窗边的空位,以及不知为何对那个位子敬而远之的同班同学。

  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从来没见过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塞西尔老师以愉快的模样笑道:

  “她在图书馆塔的最顶端。因为她喜欢高的地方。”

  “这样吗……”

  一弥低下头。

  ……这时的一弥有种受伤的感觉。老师不称赞勤奋出席上课、不断预习加复习、拼命学习这个国家的通用语言法语以及阅读文献必备的拉丁语、身为好学生的自己就罢了,还满面笑容聊着爱翘课的坏学生,不由地有种遭到老师背叛的感觉。

  或许是刚才被怪异警官推落恐惧深渊的反动,一弥很难得地不高兴地说道:

  “我的国家有句谚语:什么和烟喜欢高的地方。”

  “久城同学真是的,才没有那回事啦。”

  塞西尔老师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露出怪异的笑容。

  然后以做梦的表情说道:

  “她是个天才喔……!”

  3

  能够让导师略过来自东方岛国,成绩优秀的好学生,称他为天才的翘课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弥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走在学园的碎石路上。

  虽然显得不太高兴,但是因为天生认真的个性,一弥还是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打算将老师委托的讲义送到。模仿法式庭园的校园相当豪华,到处都有喷水池、花坛与小河等,其间更有令人心旷神怡的广阔草地。一弥就走在草地之间的白色碎石路上。

  来到矗立于校舍后方的建筑物。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角柱状的图书馆里,整面墙壁都是巨大书柜。中央是挑高的大厅,高高在上的天花板绘有庄严的宗教画,书架与书架之间以仿佛巨大迷宫的细窄木制楼梯危危颤颤地相连。

  传说这个大图书馆,是在十七世纪初,身为学园创立者的国王,为了在最上方的秘密房间与情妇幽会,故意把它做成迷宫。

  现在则是被寂静包围,四处飘荡着浓密的尘埃、霉味,以及知性的气息。

  一弥带着虔敬的心情仰望……

  看到似乎是金色衣带的东西,从天花板附近垂落。

  (……那是什么东西?)

  偏着头的一弥开始攀爬迷宫楼梯。

  ……从这一面墙爬往另一面墙,摇摇晃晃地慢慢接近天花板,简直就像是在走钢索。一弥尽量避免往下看,一边发抖一边爬上细窄的楼梯。

  ……一弥逐渐感到疲惫。为了一个翘课跑来这种地方的坏学生,凭什么要我……一边生气一边往上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极为接近垂下的金色衣带附近。

  白色细烟往天花板袅袅升起。

  一弥战战兢兢往前走。

  那里——是一座植物园。

  在图书馆的最上方,竟然是个绿意盎然的温室。从天窗照进来的柔和光线,绿意在风中摇曳。与国王的幽会传说正好相反,是个明亮无人的房间。

  有个身体从温室往楼梯平台探出的陶瓷娃娃放在那里。

  接近等身大,身高大约一百四十公分的精致洋娃娃。

  漆黑的衣裳,层层叠叠的火鹅绒荷叶边铺散在地,有如在阴暗夜色中绽放的不祥小花。装饰着缎带蕾丝与蔷薇饰品的白色头饰下方,露出有如松开的天鹅绒头巾般流泻至地板的美丽金色长发。

  侧脸展现难以判断是成人还是孩童的冷冽美貌。

  那个被人丢在这里的昂贵洋娃娃,面无表情、懒洋洋地抽着陶制烟斗——洋娃娃在抽烟斗!?

  洋娃娃突然——不,是少女开口了。

  “迟到还不够,竟然打算在图书馆打混?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碍我,滚到一边去。”

  少女缓缓闭嘴。

  突然响起有如老人的沙哑声音,让一弥倒吸口气。外表和声音实在是令人讶异地不搭调。包裹在美丽有如梦境的荷叶边与蕾丝之中的娇小身材,让人不禁以为她诞生在这个世上应该只有短短数年,可是声音却有如活过数十年般老成……

  毫不在意愣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一弥,那个冷冽而完美,令人错认是洋娃娃的少女沉默地抽着烟斗。

  一弥终于稍微整理自己的思绪:

  “咦……难不成你就是维多利加?”

  没有回应。一弥继续战战兢兢地说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我是拿讲义来给你……”

  少女——维多利加默默地伸出手。

  一弥走近几步,递出讲义。在这个静谧的场所,自己的脚步声出乎意料地响亮,一弥不由地有点退缩。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安静乐园的不识趣的闯入者,悄悄涨红了脸。

  然后偷偷在一旁观察她。

  (……这个坏学生是女生啊。不过还真是难得的美少女,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洋娃娃。只不过……总觉得是个有点……不对,是个非常奇怪的女孩。)

  伸出一只手接下讲义,又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斗的诡异少女突然张开樱桃小嘴:

  “这么说来,你是谁?”

  “咦?”

  一弥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脸上微红:

  “我是……久城。和你同班,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东方人啊。”

  少女露出莫名的微笑。冰冷的表情变化令人不寒而栗。

  少女继续以沙哑的声音高兴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就是<伴随春天而来的死神>啰?”

  “……啊?”

  一弥从来没听过这个怪词。少女又笑了:

  “你不知道吧?就是和这个充满霉味和迷信的学园有关的无聊怪谈之一。<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园带来死亡>。这里的学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怪谈,你正是最好的怪谈材料。只是因为内心的恐惧,没有人敢接近你。”

  “什、什么……!?”

  一弥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心中好像出现一个大洞。

  脑中想起各种情境:独自待在教室里的自己、站得远远不知交头接耳说些什么的贵族子弟、不过是想要和他说句话就飞也似地逃开的邻座少年——

  来到这里留学半年,一直烦恼为什么无法和别人建立友谊,难道真的是因为迷信……

  一弥突然生起气来:

  “可、可是这太可笑了。我是在半年前来这里留学,当时是秋天。这不是很奇怪吗?”

  少女的侧脸浮现冷笑。

  “唔,是这样吗?”

  “是啊。”

  “告诉你,随便你怎么说,都跟那些学生没关系。黑发沉默的东方人——正好符合死神的形象。”

  少女连看都不看愣愣站在原地的一弥,依然以冰冷的侧脸对着一弥。

  一弥瞪着她的侧脸好一会儿——那是浮现冷酷、事不关己,以及拒绝的侧脸,也是来到苏瓦尔之后已经看到烦的侧脸。带有贵族特有的高傲态度。

  一弥突然产生一股紧张与反抗的感觉。对于让自己吃到不少苦头的贵族社会的反感,一口气涌上胸口。

  转身打算走下迷宫楼梯。

  走了几步之后……突然想到什么。

  再次转身向她问道:

  “对了,你……呃,维乡利加……”

  “……怎么样?”

  爱理不理的声音。一弥毫不气馁地继续发问:

  “你为什么知道我迟到?”

  少女发出冷笑:

  “哼。告诉你,这很简单,是泉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怎么说……?”

  “这个嘛——”

  维多利加得意地拉高沙哑的声音:

  “——久城,我猜你是一个墨守成规、过度认真的无聊男子。”

  “你、你管我!”

  “既然如此,制服的领带又是怎么回事?我瞄到原本应该规规矩矩打好的领带,竟然塞在袋里头。因此我推测你大概是匆匆忙忙冲出宿舍的。”

  一弥不由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的确,没有摸到应该规规矩矩打好的领带。它就这么塞在口袋里,根本没有时间理它。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味道。”

  “咦?什么味道?”

  “嗯,应该是面包的香味吧。为什么在这个吃午餐嫌太早的时间,随身带着面包呢?也就是说,在另一边的口袋里……”

  一弥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里面放着离开宿舍时,舍监硬塞的三明治。虽然已经压扁,看起来还是相当美味。

  “……放着早该吃掉的早餐。所以知道你迟到了。就是这样。听得懂吗?”

  维多利加似乎说得累了,无聊地打个呵欠,做出像是小猫伸懒腰的动作。娇小的身体伸展开来倒是出乎意料地长,眼尾隐约浮起眼泪,然后又懒洋洋地抽起烟斗。

  注意到一弥以看到什么不明物体的诧异眼神望着自己,她耸耸肩,不得已继续说下去:

  “算了,虽然麻烦……还是详细说明给你听吧。”

  “嗯嗯……”

  “要集中五感。”

  “……啊?”

  “我的‘智慧之泉’为了打发无聊,于是开始玩弄从世界的混沌接收到的各种碎片。”

  “混沌……?碎片?智慧之泉……?”

  “没错。如果说是重新拼凑,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

  “……重新拼凑?”

  “有时会为了让你们这些凡人也能够理解,进一步将它语言化。”

  “……”

  “啊,麻烦的说明结束了。好了……这样你懂了吧?”

  完全不懂的一弥沉默不语。

  ……有点不一高兴。

  (这是什么态度啊。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推理确实没错。说什么“智慧之泉”虽然令人懊恼,也不得不说的确相当高明。只不过从刚才……)

  一弥越来越懊恼。无法继续忍耐这个少女把人看扁、满不在乎的态度。况且她不是连课都不去上的坏学生吗?

  一弥气呼呼地开始反驳:

  “可是你自己呢?你还不是迟到,翘课跑到这里?凭什么取笑我?这样一点也不公平。”

  “……哼!”

  维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告诉你,我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是迟到,我是从一大早就待在这里。”

  —弥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你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思考。”

  一弥踏上一阶楼梯。

  这时的一弥才注意到维多利加随意坐着的植物园地板的异样光景。

  数不清的书籍呈放射状摊开放在那里。拉丁语、高等数学、古典文学、生物学……每一本都是难得吓人的书。一弥倒吸一口气。

  (她难道……同时阅读这些书吗……?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就看到她边抽烟斗边说话,偶尔还会伸手动作。一定是在翻书吧。她就这么一边看书一边推理我的行动……!)

  一弥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又想起塞西尔老师甜美的声音。

  (她是个天才喔……!)

  一弥一会儿傻傻地盯着那张无聊至极、索然无趣地跳跃阅读困难书籍的少女侧脸。

  不知为何有点不服输。想要吓吓这个看来一本正经、聪明过人,却又怪异至极的少女。

  “不过你绝对不可能知道我迟到的原因吧?”

  “……?”

  停顿瞬间,维多利加第一次抬头。

  ——一弥的心脏差点停止。

  闪耀着翡翠绿的大眼睛凝视一弥,有如神秘的宝石在空无一人的植物园角落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和少女鲜明的金色长发形成对比,深深打动一弥的心。

  然后是不可思议的哀伤表情,有如活太久的老人。

  (好可爱……!)

  出乎意料的心动,反而让一弥特别生气。

  一弥重新整理心情,用力吸口气大声说道:

  “其实是因为杀人事件的缘故。”

  ……掉了。

  烟斗从维多利加嘴边掉落。

  因为烟斗掉在奢华的荷叶边裙子上,一弥急忙捡起,检查有没有烟灰掉落,并且帮忙拍打荷叶边裙子。再把捡起的烟斗轻轻放回维多利加半开着,仿佛是在示意放在这里的薄嘴唇。维多利加好一会儿都以多管闲事的眼神看着天生勤快又好事的一弥……。

  伸手握住烟斗拿开,说了一句:

  “……喔——”

  一弥不禁皱眉。不知何时已经随意在维多利加的身边坐下,开始抱怨:

  “喂,只有这样!?”

  “……难道我要说‘不愧是死神’比较好吗?”

  “……”

  不甘心的一弥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心情,开口说话:

  “喂!我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可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不但目击了杀人事件,还被发型怪异的警官当成犯人看待!”

  “唔?发型怪异的警官……?”

  维多利加的表情显然很怪。然而激动的一弥没有注意:

  “……搞不好我还会真的被当成杀人犯判刑。我才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被判绞首。不,或许会被强制遣送回国……?啊——这半年来我是多么认真向学……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真是伤脑筋。”

  “……你刚才说了发型怪异的警官吧?”

  抬头的一弥诧异地点头:

  “我是说过啊……?”

  维多利加再度浮现恶魔的笑容。她一边冷笑,一边从烟斗吸入大量的烟,然后吐出来。

  袅袅白烟往天窗升去。

  然后面向一弥,像是突然产生兴趣:

  “你说说看吧。我帮你重新拼凑混沌。”

  “啊?”

  不耐烦的维多利加以飞快的速度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用我的‘智慧之泉’帮你。”

  “……为什么?”

  突然冷笑的维多利加让一弥不知所措,以感觉不对劲的眼神斜眼看着娇小的美少女。

  被这么问到的维多利加倒是大方地说:

  “告诉你,为了打发无聊。”

  ——维多利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求一弥将事件的始末向她说个清楚。刚才的兴奋消失无踪,一弥只是垂头丧气。可是维多利加不理会这么多:

  “不只是你看到的,就连你当时想的事,全部一五一十从头到尾通通说个明白。”

  “我、我才不要。凭什么要我把我想的事情告诉你。绅士总有一、两个秘密……”

  “如果你是绅士,那我就是神了吧?立刻放弃无聊、无用的反抗。快、快说!”

  ……尖酸刻薄到了吓人的地步。从来没听过女性以这么高傲态度说话的一弥大吃一惊,思绪整个冻结,根本无力抵抗。在一弥生长的国家里,女性总是既乖巧又谨慎。

  因此一弥将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属于我的女孩”、“美妙的邂逅”等梦想都仔细说个清楚。这也是十五年来第一次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的梦想。一弥的心情低落——如果以在祖国时父亲常用的表现方式,就是“吓得屁滚尿流”,抱着膝盖低着头。

  “……原来如此。告诉你,我知道了。”

  完全没注意一弥垂头丧气的模样,维多利加抽着烟斗,满意地点头。

  然后说出过分的话:

  “那个发型怪异的警官说得没错。”

  一弥突然回过神来,意识也稍微清楚一点。

  “你在胡说什么!?我绝对……”

  “闭嘴。”

  “……是。”

  “你自己想想看。跳上奔驰中的机车割下人头这种事,是绝对办不到的。也不可能是犯案之后立刻跳车。为什么呢?因为你遇到撞上围墙的机车时,现场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一弥点头称是:

  “嗯,没错。的确没有别人。”

  “也就是说,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犯案的呢?”

  “呃……”

  “告诉你,就是在机车停止之后。当时在现场的人,只有你而已。久城,这表示……”

  一弥再次有种不祥的预感。回想起在那间阴暗、堆着地球仪与中世纪武器的房间里,被布洛瓦警官一口咬定的时候。

  维多利加就像当时的布洛瓦警官,以烟斗指着一弥:

  “你就是犯人。”

  然后盯着快要哭出来的一弥,脸上浮起恶魔的微笑:

  “……真是有趣!”

  “难、难道你是在捉弄我吗!?”

  维多利加突然以正经的表情仰望起身发怒的一弥,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不过呢,我可以推测警官之所以会怀疑你是杀人犯,恐怕是按照这样的想法。也就是说,要是不能找到真凶,洗刷你的嫌疑,幸运的话就强制遣返,最糟的下场是在这个国家接受绞刑。你很害怕吧?”

  一脸铁青的一弥坐在地上抱住头。

  从父母亲开始,留在祖国的家人与朋友的脸、故乡的景色等画面,以惊人的气势再次在脑海里奔驰。

  维多利加在一旁瞄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书本,开始翻动书页。

  一边打呵欠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我当然知道真相。”

  又开始吞云吐雾。

  天窗射入的春日阳光照得植物园里一片暖洋洋。凉爽的风不时吹来,吹动棕榈叶、大朵红花以及维多利加的金发。

  过了几秒,一弥缓缓抬头问了维多利加一句:

  “……你刚才说你知道真相?”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一弥仔细一瞧才发现她已经沉迷在阅读里,早就忘了他的存在——而且还以惊人的速度翻阅书页。

  “喂。”

  “嗯……”

  维多利加抬起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兴趣,还是点点头:

  “当然知道。我的字典里没有‘不知道’三个字。我可是无所不知……怎么了?”

  一弥忍不住直跺脚。

  “什么怎么了……那就告诉我啊!”

  “嗯……?”

  维多利加一脸疑惑,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反问:

  “为什么?”

  ——之后的几十分钟,一弥又哭又闹,好说歹说用尽各种方法尝试说服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一直以冷酷的模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断阅读书籍,最后总算是拗不过一弥,只好抬起头说道:

  “我说——”

  “嗯、嗯嗯。”

  “——我最大的敌人是名叫无聊的家伙。”

  “……啊?”

  一弥愣愣地回问。不知为何,维多利加得意洋洋地说下去:

  “食物也是一样。与其吃些平凡的东西,我还宁愿饿肚子。你说,这不正是知性存在的理由吗?”

  “啊……?”

  对于反应迟钝的一弥感到不耐烦,维多利加把脸凑过去:

  “明天就把你出生成长的异国食物带过来。”

  “为、为什么?这对推理有什么帮助吗?”

  “能有什么帮助?不就是食物吗?”

  维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也就是说,如果你带来的食物够稀奇、够美味,能够合我的胃口——久城,我或许会愿意救你—命。”

  “啊!?”

  一弥大叫。只能呆呆地说着:

  “难道你……没有所谓的善意吗!?”

  “善意?”

  维多利加露出轻视的态度。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可是知性的坟墓。”

  用鼻子哼了一声之后,便挥动小小的手掌把一弥赶走。

  一弥茫然不知所措,有气无力走出图书馆。上面打着黄铜柳钉,包覆皮革的门在背后发出“啪哒”声响后关上。

  正当他愣愣站在草地上发呆时,两个戴着兔皮猎帽的男人从碎石路的另一头边跳边走过来——正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的两位部下。两个大男人依然手牵着手。两人走过一弥的面前才发现他的存在,灵巧地倒着跳回来。

  “久城同学——看你好像很没精神喔——?”

  “是啊,很没精神。”

  一弥的回答很老实。两个部下看了对方一眼,不知为何“哈哈哈!”笑了起来。

  “请问……我真的会被逮捕吗?”

  “嗯——明天吧——”

  非常肯定的回答。一弥不禁抱着头。

  “毕竟除了你之外,也找不到其他有嫌疑的人了——”

  “而且我们也不能违逆布洛瓦警官——”

  “……此话怎么说?”

  两人又看了对方一眼。

  “嗯……其实他是某个贵族的儿子,根本没念过警校。好像说是想要从事警察工作,所以村里的警察局就给他一个警官的职位——”

  “所以虽然有我们监视他,还是经常乱来——”

  “真是伤脑筋啊——贵族打发时间的娱乐——”

  看到一弥讶异的模样,两人继续说:

  “不过呢,倒是出人意料地一下就猜中犯人呢——虽然一开始会说些莫名奇妙的话,不过—个晚上之后,又会脑筋清楚得判若两人喔——”

  “对啊对啊。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

  “哈哈哈——”

  两人高兴地笑完之后,又跳跃离开。目瞪口呆的一弥目送他们走远,再次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妙,叹了一口气。

  (啊~~真是够了,什么贵族、什么天才,都去吃屎吧……!)

  很不高兴地迈开脚步。

  阳光被云遮蔽,不禁有点寒意。风也觉得有点凉。回到宿舍的路非常安静,好像这个学园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总之回到宿舍之后,必须翻箱倒柜好好搜查家人从祖国寄来的箱子才行。需要找出能够和那位怪异公主胃口的食物才行。

  4

  第二天早晨,不祥的灰云覆盖整个天空,让人难以相信昨天还是晴朗的好天气。

  早上七点刚过,就有人敲响男生宿舍一弥房间的房门。洗过脸、理好头发,一弥边打领带边开门,只看到满脸担心的舍监左右晃动的红发。

  “久城同学……!听说你昨天吃了不少苦头!?对不起,都是大姐拜托你去跑腿……”

  “不会。倒是早餐没问题吧……?”

  “……被骂啦。”

  舍监忍不住低下头。

  一弥拿着某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袋子里头装着许多从没见过的粉红、橘色、黄色小球。舍监用力闻闻味道:

  “……这是什么?”

  “这是点心,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看起来好像满好吃的。”

  “太好了。那就决定是它了。”

  一弥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在门关上之前,舍监环视整个房间,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一向把房间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好学生一弥,房间里竟然四处散落乱七八糟的行李。

  (久城同学到底在干什么……?)

  舍监偏着头迈步走开。

  一弥小心翼翼抱着装有点心的袋子上学。昨天晚上把家人寄来的大包小包全都翻出来,终于找到一弥认为女孩子会喜欢的点心。在阴沉沉的天色中,往C字型的庄严校舍走去。进入教室,贵族子弟一如往常躲得远远的,只是一直偷瞄这边。

  一弥毫不在意,看着窗边的空位——维多利加的位子……看来今天依旧没有出席。

  (果然不在教室吗……没办法,午休再到图书馆看看吧。)

  一弥一边思考一边独自点头……

  走廊传来成年男女争论的声音。

  “太不讲理了!”

  “哈哈哈!我今天可是有逮捕今!这是留学生的政治杀人!应该会形成外交问题!”

  一弥匆忙起身——看来布洛瓦警官比预料中还要早来,而且还真的带着逮捕令……

  一弥抱着糖果袋打开教室窗户。毫不理会窃窃私语的学生,双眼一闭就从二楼的窗户往外跳。一本正经又老实的一弥,有生以来第一次从门以外的出口离开教室。

  一弥虽然害怕,还是翻个筋斗落在中庭的草地。

  (好痛……!)

  像是在对内心的恐惧落井下石,头上传来教室的喧闹声。可以听到“啊!”、“死神逃了!”的对话。生气的一弥瞪向教室的窗户。

  (……可恶,真的在背后叫我“死神”!)

  一弥连滚带爬逃进大图书馆,拼命冲上迷宫楼梯。

  往上绵延不断,摇摇晃晃的迷宫楼梯。庄严的宗教画在遥远的天花板俯视一弥。今天也可以看到金色衣带从扶手间隔往下垂。在微风的吹拂之下,有如邀约般轻轻摆动……

  “……维多利加!”

  一弥总算来到植物园,只看到维多利加以和昨天完全相同的姿势,在植物的包围之中,无趣地跳跃阅读呈放射状摊开的书。

  等到一弥气喘呼呼地接近,她才兴味索然地抬起头:

  “……你怎么又来了。”

  慵懒地抽着烟斗。

  “久城,你没有朋友很寂寞吧?”

  “……少说些有的没的!”

  一弥被少女尖锐的发言刺伤,当场坐倒在地。

  “重要的是昨天的事。那个、那个啦!”

  “……哪个?”

  “推理啊!就是杀人事件的真相!?”

  维多利加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一弥,好不容易终于想起,“啊”了一声点点头。

  然后伸出小手。

  一弥叹口气,把糖果袋放在她的手掌心。维多利加喜出望外地打开袋子:

  “……唔咕。这是什么?”

  “这叫叫雏米果{注:日本传统点心。把米煮熟之后加以干燥的糯米干炒,再用砂糖调味}。”

  “从没尝过的味道。唔咕……”

  “……”

  “唔咕唔咕……”

  “……”

  “唔咕……”

  “…………呃,那个……”

  维乡利加以仿佛小动物的可爱动作,不停吃着异国食物。似乎对于少有的味道与形状充满兴趣,沉迷其中,小手抓住雏米果送进口中,不断咀嚼。

  一弥焦急等待维多利加想起自己的事。

  越来越不安。

  (我把一切都赌在这个女孩身上……仔细想想,我对于她究竟是谁、是否真的知道事件的真相根本一无所知。万一她是因为想吃点心,所以随便说说骗我的话怎么办?我的逮捕令都已经发出来了……)

  遥远下方的大厅传来有人进入的脚步声。一弥从楼梯扶手之间往下看,忍不住跳起来。

  可以看到尖锐的金色头发——那是布洛瓦警官。他在确认一弥的身影之后,急忙往大厅的深处走去。那里有仅供教职员使用的油压式电梯。

  喀哒喀哒喀哒——!

  铁栅栏发出尖锐的声音,不停向上升。

  一弥快要哭出来,不由地大叫:

  “这会变成外交问题!”

  唔咕、唔、咕……

  维多利加停下吃着雏米果的手,抬起头来。一弥一边发抖一边大叫:

  “我会被爸爸给宰了!不对,在那之前我早就被人处以绞刑了!对、我会死在异国!我才不要这样!”

  维多利加目瞪口呆地盯着一弥好一会儿。然后浮起恶魔的微笑,喃喃说道:

  “……死神哭了。”

  一弥回头大喊:

  “喂!”

  “……开玩笑的。”

  “开玩笑!?攸关人命的事,你竟然拿来开玩笑!?你真的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笑什么笑!不准笑!你……”

  一弥越是认真抗议,维多利加就笑得越愉快。然后很高兴地说:

  “……好啦,告诉你,冷静一点。”

  “冷静?现在的状况要我冷静?冷静有什么用?我还宁愿逃跑,一边呻吟一边跑到天涯海角。呜——!呜呜——!”

  一弥的脸随着呻吟胀得通红。

  铁栅栏往上升的声音响起。

  维多利加也不笑了,似乎已经感到厌烦:

  “吵死人了。没办法,我现在就说明给你听。”

  “快点!快点!”

  一弥急得跺脚。维多利加悠闲地抽着烟斗:

  “听清楚了。要让机车失控、斩掉人头,并不需要骑上机车,甚至不需要接近。”

  “为什么?呜——!”

  “因为对方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呜——!呜——!嗯,怎么回事?”

  一弥终于冷静下来,露出天生好学生的模样,为了搞清楚维多利加的说明,挺直身体席地而坐。

  维多利加将纤细的手臂左右伸开:

  “事先在机车会通过的路上绑上类似铁丝的东西,会发生什么事呢?既然对方一定会通过,而且那条路在那个时间又没人经过。当机车快速通过时,就会被那条铁丝切断脑袋。犯人只要回收铁丝逃走就行了。”

  一脸傻呼呼的一弥看着维多利加。

  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试着深呼吸。

  “这、这样啊……”

  “唔。”

  “可是,维多利加。那个,证据……”

  冷静的维多利加继续抽烟斗。

  “因为你当时沿着一大早应该不会有人经过的路走来,并发出尖叫的缘故,使得犯人不得不逃离现场……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性。说不定犯人来不及回收铁丝……”

  叽叽——!

  铁栏杆升到顶点,在不祥的沉默之后,发出巨大的喀哒声响便停住。

  铁门打开。

  发型固定成怪异流线型的警官,摆出潇洒的姿势站在绿意盎然的另一头。

  可是当布洛瓦警官看到植物园里坐在一弥对面的维多利加时,意外地睁大眼眸。

  (咦……?)

  一弥注意到警官的表情变化。

  (难道他认识维多利加……?)

  看往维多利加,她却装作没看到,将眼神从警官身上移开,一头埋进书里继续看书。

  (嗯……?)

  警官像是重新振作精神,把眼光转向一弥。

  手上握着一捆染血的铁丝,把它递给一弥时还抬起脚来大叫:

  “哈哈哈!这就是证据!”

  布洛瓦警官的叫声响彻安静的植物园。

  “在现场附近发现的!就缠在路树上面。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一定是你干的!你被逮捕了!国际杀人犯!”

  一弥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回头对着维多利加说道:

  “请你说明吧,维多利加。向这位警官说明你的推理。”

  ……没有回答。

  回头只看见维多利加嘴里塞满雏米果,一边咀嚼一边望着这边。她耸耸肩像是在说“我才不要”,又把视线转回书上。

  “咦、呃……维多利加?”

  布洛瓦警官不断逼近。

  颤抖的一弥再次大叫:

  “你搞错了!听我说,警官!”

  ——就在一弥靠自己的努力向警官说明铁丝的推理,主张自己的清白时。

  维多利加像是突然产生兴趣,先是盯着染血的铁丝,又拿起来左看右看。

  一弥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说服警官,把自己从嫌犯名单删除。维多利加丝毫不管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一弥,突然抬起头来:

  “……古雷温。”

  警官的脸颊突然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

  一弥注意到这个变化,抬头仔细观察布洛瓦警官。

  布洛瓦警官的脸不知为何像个害怕的孩子般抖个不停。娇小、全身上下都是荷叶边的维多利加好像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强者,让他惊惧不已。

  大人与孩子的立场似乎瞬间发出“喀嚓”声响互换——实在是极为诡异的光景。

  警官张开直打哆嗦的嘴唇:

  “我、我再也不会借用你的力量!”

  维多利加发出冷笑:

  “……随你便。”

  “呃——你们两个果然认识?”

  ……没有人回答。

  一弥顿时泄了气。

  布洛瓦警官耸耸肩,踏进电梯,关上铁栅栏。

  风从天窗吹入,摇晃的棕榈叶发出沙沙声响。

  维多利加突然以平稳的声音说道:

  “真凶是个金发少女。而且手指有伤。”

  警官以诧异的表情回头。

  “什么……?”

  “去外科医院找吧。古雷温。”

  警官愣住的脸,随着铁栅栏的下降,喀哒、喀哒——消失在下方……

  等到警官的身影远去。维多利加像是再度对卷入自己的现实失去兴趣,慵懒地抽烟斗。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慢慢翻阅书页。

  傻傻的一弥总算回过神来:

  “……对了,维多利加……”

  “……”

  “我问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嗯?”

  维多利加抬起头来。不耐烦地开口:

  “喔,那是思考的结果。是泉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又是一片沉默。

  维多利加像是败给一弥紧追不舍的视线,抬起头不耐烦地说道:

  “久城,你自己想想看,犯人为什么故意采取这么特别的杀人方法?明明就还有刺杀、殴打、枪杀等许多更方便的方法。”

  “这、这个嘛……”

  “因为害怕被害者的缘故。”

  维多利加抓起雏米果继续说下去:

  “犯人是女性,要不然就是小孩。被害者是成年男子。因为犯人害怕,无法直接对被害者下手,所以选择能够遥控的杀害方法。也就是说如此一来,一个在肉体条件远远不及被害者的人便浮现了。”

  “……为什么说手上有伤呢?”

  “我在确认铁丝的时候,发现除了切断被害者头的位置有血之外,两端还有些微血迹——那是犯人的血。恐怕是犯人在装上或是打算拆除铁丝时不小心割到手。”

  坐着的一弥不知不觉伸手拿起雏米果。

  一边咀嚼怀念的味道,一边不可思议地问道:

  “可是金发少女又是……?”

  “久城,关于你那羞人的梦想……”

  一弥“哇!”大叫一声跳起来,还不小心咽下雏米果……维多利加对他的不安毫无兴趣,只是淡淡地说:

  “人类是对视觉刺激有所反应的生物,映入眼帘之后开始产生联想,然后就是幻想的第一步。懂了吗?”

  “嗯、嗯……?”

  “那么,久城。在你被舍监叫去跑腿,正在匆忙赶路的时候,为什么会莫名奇妙开始出现欲望,产生一大堆无聊的梦想呢?”

  一弥涨红了脸:

  “你、怎么这么直接……别、别说什么欲望……!”

  维多利加从嘴里拿出烟斗,白色的细烟朝着天窗冉冉上升。

  维多利加将最后的碎片语言化:

  “久城,你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道时,眼角余光看到那名少女。应该是个可爱的金发少女。因此和梦想连结在一起。那正是你无意间目击的犯人长相。”

  5

  <机车斩首事件破案!布洛瓦警官立下大功,获颁警政署特别奖!>

  第二天早上,和平常一样比其他男学生更早起,下楼来到餐厅的一弥,向舍监打过招呼之后便开始吃早餐。

  舍监为了表示歉意,特地拿出最高级的火腿给一弥当早餐,然后就坐在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和平常一样抽烟看早报。

  一弥瞄了一眼,标题才映入眼帘,他就忍不住跳了起来。向舍监借来早报,开始阅读。

  报导写着……

  “按照布洛瓦警官的推理,在外科医院逮捕犯人——真是出乎意料,竟然是个楚楚可怜的金发少女!?虽然犯罪动机不明,但是一向以惊人速度破案的警官,获得苏瓦尔警政署颁发警政署特别奖……”

  这条新闻附有遭到逮捕的犯人照片。

  一弥注意到低着头的少女的手。

  手指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这不是完全符合维多利加的推理吗?可是……)

  抢走功劳的警官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全部都是一弥不了解的事。以令人惊讶的聪明才智解开谜团的少女本身,才是最为巨大、怪异的……谜团。

  今天早上和昨天完全不同,天气晴朗,阳光眩目。一弥心中虽然有着许多的烦恼,还是一如往常戴着学生帽。抬头挺胸走向校舍。

  进入教室之后,就像这半年来一样,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但是在无意识间,多了一个过去没有的动作。

  视线飘往窗边的空位。

  想到应该要坐在那个位子,但是从来不曾出现的不可思议少女。

  微微露出笑容。

  (我已经认识那个位子的学生了。她——那个不可思议的生物,今天早上一定也自行前往图书馆塔,在植物园的正中央,与“智慧之泉”、呈放射线状摊开的书,享受混沌的幽会吧。维多利加……你真是个怪人!)

  觉得好笑的一弥不禁笑了出来。

  (下次再带稀奇的点心去看她吧。她似乎满喜欢雏米果的。维多利加真有趣,简直像是松鼠塞了满嘴的果实,脸颊鼓起来了……)

  ——钟声响起。

  塞西尔老师一如往常地走进教室。

  跟在她后面的……

  是一名高挑的少女。

  健康苗条的身材。浓密的金发及有如是在夸耀优雅的头盖骨曲线,剪成俏丽的短发。轮廓深邃,即使从远处看去也有眩目的美貌。

  塞西尔老师满面笑容:

  “由我介绍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同学。大家要和睦相处喔。”

  少女一边微笑一边偏头。塞西尔老师四下张望:

  “位子嘛,呃……久城同学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吧。”

  正在发呆的一弥慌忙点头,和少女艾薇儿四目相望。艾薇儿亲切地露出微笑,一弥有点害羞地涨红了脸。

  艾薇儿踏着有如在云端漫舞的优雅脚步走来,走到一弥隔壁的位置。

  把书包放在桌上,正打算就座时,书包掉在地上。

  一弥以天生的认真模样,捡起艾薇儿的书包。艾薇儿像是吃了一惊似地看着一弥。

  “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

  接下书包的艾薇儿再次微笑——有如花朵绽放、华丽而不带任何阴影的微笑。

  对于有如梦境的相遇,一弥大吃一惊,不由地全身僵硬,艾薇儿满脸笑容地将目光从一弥身上移开,重新面对黑板。

  但是……

  一弥的视线离开她的脸,看往她放在桌上的手。那里有个令人讶异的东西。右手的拇指与食指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应该是受伤了。

  (不、不会吧……!)

  一弥倒吸一口气。

  想起图书馆塔的怪异少女维多利加的沙哑嗓音。

  (真凶是个金发少女。而且手指有伤。)

  喀哒——!

  一弥不由地站起来。发出的声音让塞西尔老师和其他的同班同学都讶异地看着一弥。一弥急忙重新坐好,然后抱着头。

  金发少女。

  手指有伤。

  符合这两个条件,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

  (不会吧……!一定是偶然。因为犯人已经遭到逮捕。这个绷带只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受伤的。这只是偶、然……)

  温暖的春风从窗外吹来。女学生的长发、制服的裙摆,在风的吹拂下轻盈摇晃。

  (对了,现在是春天……)

  一弥在心中茫然地喃喃自语。

  (<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园带来死亡>……!)

  手指包着绷带的金发少女察觉一弥的视线,回过头来。注意他的眼神带着怀疑,瞬间转为与刚才的爽朗笑容判若两人的可怕眼神,瞪了一弥一眼。

  (她真的只是普通的留学生吗……?不对,似乎有什么古怪……)

  一弥望了过去。可是艾薇儿已经移开视线。

  自东方某国来到苏瓦尔,身为帝国军人三男的久城一弥,与在图书馆塔最上方,埋在南国树木与难解书籍当中的不可思议少女维多利加。自从两人相遇、建立友谊之后,学园里的许多秘密接连解开。

  两人首先踏上围绕着神秘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以及写有怪异咒术的<紫书>推理与冒险之旅。但是,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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