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远离夏季的列车
第三章 远离夏季的列车
1
在闪亮耀眼的夏日阳光照射之下,茵绿的草地也在闪闪发亮。
圣玛格丽特学园。
暑假的某一天——
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前往地中海沿岸的豪华避暑胜地,或是阿尔卑斯山脉凉爽的高原。几无人迹的学园一角,有双绑着奶油色缎带蝴蝶结的小皮鞋,踏在反射日光的柔软草地上。
沙、沙——踩在草地上走着。
这双脚突然停下,脚的主人——穿着圣玛格丽特学园制服,相当清秀的十五、六岁少女用力叹了一口气。
不算长的头发上面绑着和鞋子相同的奶油色蝴蝶结,被夏季里稍微凉爽的干风吹得乱七八糟。少女哀伤地垂下大眼眸,再一次叹气:
「圣玛格丽特学园啊……」
听起来很寂寞的微弱声音。
少女一手提着设计简单 一毫无装饰的大型行李箱,另一只手上是关着色彩鲜艳大鹦鹉的银鸟笼。行李箱的把手上系着细绳,绳子连接到趴在少女脚边的毛茸茸白色小狗。
少女带着小狗、鹦鹉和行李箱迈出脚步,不断自言自语:
「要告别了……」
悲伤又低沉的声音,湿润的大眼睛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仿佛是要包住少女,夏季的风温柔吹过。
就在这样的暑假某一天——
2
「就算坏心眼也要有个限度啊,维多利加!」
在同一座圣玛格丽特学园的宽广庭园深处。
在头上延展的巨大积雨云,以及云朵另一头澄澈的夏日青空。毒辣的阳光照耀草地。
矗立在远方,冰冷的灰色图书馆塔前方,是有着各色花朵恣意绽放的花坛、涓流小溪,以及潺潺流动有如融化冰柱的白色喷水池。
热风吹拂的花瓣与草地不停摇曳。
无人的夏日庭园——
「我生气了,维多利加。」
带着些微东方口音的法语,少年发出抗议某件事的声音。位于庭园角落舒适的小凉亭前方,在大太阳底下穿着染成蓝色的和服、戴着薄料圆顶硬礼帽、脚踩着木屐,在这个学园里有不少人认识的东方留学生久城一弥不知道在抗议什么。
「强烈抗议!我再也受不了你的任性了。」
「……都是因为你不肯道歉。」
某处传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哑声音。闷热的风也在瞬间突然停吐,像是为那畔打的冰冷感到惊讶,冰凉的寂静包围附近。
可是一弥不打算屈服,仍然暴跳如雷。
凉亭的尖屋顶落下一个圆影子,下面有小圆桌与可爱的长椅。长椅上面坐着看似娇小少女的东西。只看到桌子下面露出蕾丝袜与点缀花朵图案的芭蕾舞鞋,以及轻盈伸展的荷叶边裙摆。桌子上还有一大堆呈放射线状摊开的艰深书籍。
一脸认真的一弥,对着被桌子与书山遮挡而看不见的娇小少女不断抱怨:
「只不过是一点小事,你又何必这么生气呢,维多利加?不过是甜点罢了,再买新的不就得了?重要的是……」
「不过是、甜点、罢了?」
沙哑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不悦。一弥叹了口气:
「……好吧,是我不对。」
像是拗不过她,总算道歉了。然后悻悻然举起穿着木屐的一只脚。
那里有被木屐的两条横线踩个正着的草莓蛋糕。一弥有些不耐烦地辩解:「就在拿过来时,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正好被这只脚踩个正着。不过还能吃啊。你看,就是正中央还没有踩烂的部分。」
「……都是因为你穿那种无聊的木材鞋子。」
「才、才不干木屐的事!」
「哼!」
维多利加不悦地哼着鼻子,只是稍微把打开的书推开,看着一弥的方向。有如活过百年漫长时光的老太婆,思绪深远带着悲伤,可是却又空无一物的不可思议绿色眼眸——现在竟然很难得地像个孩子浮起泪水,直盯着一弥。
(生、生气了……)
面对维多利加这样的表情,一弥不禁感到颤栗。维多利加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一弥。
(我们刚认识时,的确无法一直引起她的注意。这表示我们的交情变好了吗?不过这种瞪着我的表情真可怕……!)
一弥只好放弃草莓蛋糕,进入凉亭在维多利加对面的长椅坐下。把手放在桌上撑住脸颊,然后歪着头看向日露凶光的小维多利加。
今天的维多利加,是用满布小花图案的黑蕾丝连身洋装包住娇小的身躯、腰上围着以白色与黄色花朵装饰并排的细皮带、有着美丽金发的小脑袋上,戴着宛如盛开花朵般的荷叶边小帽。小巧可爱的模样,就好像维多利加本身化成豪华的花束。
以这般模样睁开冰冷的绿色眼眸,毫无表情瞪着一弥。一弥不由得笑了出来,伸出食指对着维多利加鼓起来的蔷薇色脸颊——戳了一下。
维多利加再度变得面无表情,接着以巨大古代生物的缓慢动作,隐身在书籍后面。
「……别碰我。」
「怎么,我只是戳一下而已啊?」
「……」
没有回答。
一弥虽然不停说着「我再去买回来就是了。」「听说是很受村中少女欢迎的店。」「不只是草莓蛋糕,还有苔桃蛋糕和苹果派。」等话题,还是因为好长一段时间,维多利加都没有从书籍另一头露脸而感到担心:
「维多利加,你还在吗?你实在太小了,有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在不在啊!好痛!?不要踢我!踢我就表示你还在啰?维多利加?」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窥探桌子下方。
——维多利加在那里。
蹲在桌子下缩成一朵花的荷叶边,小小的双手握着什么东西。
四方形的白色东西,看起来像是信件。
一弥也和维多利加一样,钻进圆桌子底下:
「你怎么了?」
「……在这里找到的。」
维多利加以一如以往的不悦低沉声调,不耐烦地指着桌脚。古老的圆桌处处都有裂痕、缺角。维多利加找到藏在某道小裂缝里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一定是某人故意藏的吧?那是信吗?」
「唔,应该是。里面好像有一张信纸。」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信?难道是别人的秘密信箱吗?奇怪,在学园里找个地方亲手交换不就得了。维多利加?喂,维多利加?」
好像没听到一弥的声音,维多利加着迷于找到的信件,开始上下左右观察起来。
炎炎夏日把草地与凉亭的尖屋顶照得十分眩目……
3
「擦过窗户之后,去打扫校舍……咦?」
精神抖擞地走过圣玛格丽特学园女生宿舍走廊的雀斑少女,歪着头看着窗外。
身穿以白与深蓝为基调,设计简洁重视实用性的女仆制服。以简单的白色头饰包住头发,两手拿着拖把与水桶的少女,看到窗外经过另一位垂头丧气的少女,毫不犹豫出料叫逆:
「拉菲小姐?」
显眼的奶油色蝴蝶结被风吹动。手里拿着大型行李箱与银鸟笼,身旁带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狗。那只行李箱尤其令人在意。少女放下拖把与水桶,双手用力拉起由棉绒剪裁的沉重深蓝裙子与简单的白衬裙。以棉质衬裤全都曝光的姿势冲下楼梯的少女,在楼梯与哇哇大叫、负责打扫的年长妇人错身:
「喂、苏菲!」
「对不起,不过等会儿再说!」
「等一下,真是没规矩!」
少女——苏菲当然不理她,不顾裙子掀起就冲下楼梯,卯起劲来在草地上奔跑。
总算追上通过巨大铁门即将离去的奶油色蝴蝶结清纯少女——拉菲小姐,急忙开口:
「你、你要去哪里?拉菲小姐!」
因为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感到讶异,拉菲小姐回过身来。然后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女仆装扮的少女:
「咦,你是?」
被人从正面盯着回问,让苏菲的雀斑脸不由得涨得通红:
「啊、那个、我是苏菲。我是、女仆。总是在你住的女生宿舍打扫,还有……」
「唉呀,我知道了。」
面对语无伦次地说明的苏菲,拉菲小姐很有精神地点头说道:
「早上和傍晚都会擦身而过。你就是擦窗户的女孩对吧?」
「对!就是这样!」
「总是以让人担心可能会打破窗户的力道用力擦拭,害我老是抬头看着你,担心会不会有一问题。对了,你的名字是苏菲吗?」
苏菲点点头,又语无伦次地说明自己是在附近的村子出生长大,从今年开始在圣玛格丽特学园工作。
「这样啊……」
拉菲小姐若有所思,然后突然抬起头,望着苏菲的眼睛:
「苏菲,你喜欢狗吗?」
「咦?喜欢啊。我还在家里和弟弟一起养狗。」
「那么,如果可以,能不能收下这只狗呢……」
苏菲吓了一跳,默默看着拉菲小姐的脸。苏菲知道她很疼爱这只小向狗。拉菲小姐以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我不能养了……所以……」
「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么一大箱行李……」
「其实我要离开学校了。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付不起这里的学费。所以趁持暑假,带着行李离开。」
「唉呀!」
「我必须要工作才行。我连可以回去的家都没有了。一定会、很辛苦……」
拉菲小姐突然啜泣起来。苏菲不知如何是好,好一会儿只是挥动双手,傻傻站在拉菲小姐前面。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烦恼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一件事:
「请你等一下,拉菲小姐!」
跑向正门前方的简单职员宿舍。几个和苏菲穿着相同服装的女仆来来往往。苏菲进入三楼自己简单的房间,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装有饼干的袋子。抓住三袋里面其中的一袋,从窗口对着诧异仰望这边的拉菲小姐挥手。然后又跑过走廊,奔下楼梯,回到拉菲小姐身边:
「呼、呼……这个给你!」
「什、什么东西?」
「饼干!我奶奶以祖传的食谱做给我的。其他地方绝对吃不到,非常好吃喔。所以我很珍惜,不过还是送给你……」
如此说道的苏菲不知为何又害羞地脸红,忍不住低下头。想到把祖母的饼干送给担心未来的千金小姐,根本也无济于事。只觉得自己粗鲁笨拙的少女,为了掩饰这样的心情,苏菲喋喋不休地说起祖母的事:
「奶奶烹饪的手艺很好,可是有点迷信。她从以前就经常告诉我,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绝对不可以外出、横越十字路口时一定要在胸前划十字等等,很奇怪吧?还有如果有事想要忏悔,就写封信藏在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效果和去教堂向神忏悔一样喔。这个我也时常偷偷做,这个学园里也有我藏的忏悔信。还、还有……」
「喀啦!」似乎听到咬什么东西的声音,苏菲停下嘴巴,抬起头来。只见拉菲小姐已经停止哭泣,正在开心地吃着饼干。
「好、好吃吗?」
「嗯!谢谢你,苏菲。实在太好吃了,也让我有了一点勇气。」
「嘿嘿嘿。」
「嘿嘿。」
两人相视而笑,就好像彼此是多年密友。
苏菲好高兴,紧张的脸颊也和缓下来。其实她一直偷偷仰慕清纯、凛然、可爱的拉菲小姐,如果是同学就可以成为好朋友,可是在学生和女仆之间却是不可能的事。毕竟身份不一样,而且穿着制服的女仆就和空气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人会记住她们的长相和名字……所以才会放弃,不再有想要成为朋友的念头。
(虽然要分离……但是能在最后一刻成为朋友,真的很高兴。虽然有些寂寞……)
苏菲如此想着之时,拉菲小姐勇敢地擦干眼泪,对着苏菲如此宣告:
「苏菲,我即使只剩下孤伶伶一个人,失去父亲的庇护,还是要骄傲地活下去。即使身分改变,我还是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一直努力下去。我……」
「拉菲小姐……!」
苏菲不禁悲从中来,忍不住哭了起来。把小狗托付给苏菲的拉菲小姐背对着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再见了,拉菲小姐……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小姐……)
苏菲抱紧小狗,再次吸着鼻子。
凉爽的风似乎是要吹开两人……
4
从凉亭圆桌底下爬出来的维多利加和一弥,在夏日明亮的阳光下,眼睛直盯那个小小的白色信封。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信……咦?啊、维多利加,不行啊!怎么可以随便看呢!」
「唔……?」
维多利加撕开信封,抬头以怀疑的表情仰望一弥的脸。
一弥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双手抱胸,左右摇晃脑袋:
「我不赞成。」
「什、什么?」
「维多利加,不论你有多么无聊,也不能随便翻阅人家的私人信件,还打开来看,这是要不得的事……你多少会听别人的话吧?」
维多利加只是随便听过一弥的话,毫无兴趣地哼了一声,继续撕起信封。一弥急忙抢过信封。维多利加大叫起来,似乎大吃一惊,接着便以难以捉摸、诡异的毫无表情盯着一弥。
稍微皱起眉头,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惊讶。
一弥也不服输,斩钉截铁说道: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别人的信,要还给主人才行。」
「……的确是你会说的话。」
「没错,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来,走吧。」
拉着维多利加的小手,一弥离开凉亭。对着讶异问道「要去哪里?」的维多利加说声:
「去主人那里。」
「唔?」
一弥转过头去。被豪华的黑色洋装与花朵饰品包住,有如华丽陶瓷娃娃的维多利加,小手被一弥拖着,虽然不情不愿,也只能踏着小碎步往前走。
看到这副模样的一弥不禁微笑:
「说是主人,应该是收信人。信封上面的收信人,是我认识的人。我们必须把这封信送到这个人手上,然后再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唔……」
有点不甘心的维多利加也板起小脸蛋说道:
「也对。」
「是吧?」
「你真是个无聊的人。」
「你管我!」
一弥拖着维多利加的手,往男生宿舍前进。那是一栋以橡木筑成,装饰繁复的豪华建筑。沐浴在阳光下,外墙的木纹也在闪闪发亮。
「舍监在吧……」
一弥穿过后门,来到一楼餐厅后面的大厨房。这才发现将红发绑成马尾的舍监,正叼着香烟哼着歌。搭配发色的大红连身洋装胸口大胆敞开,垂下来的发丝也因为汗水而黏在胸前。
舍监发现一弥,只是问了一声:「怎么啦?」之后一眼看到从一弥后方露出脸庞的维多利加便「啊!」发出叫声,急忙整理蓬乱的头发,扣好连身洋装胸前的钮扣,打理仪容之后才「啪哒啪哒!」跑近。
维多利加像是被她吓到,急忙退后三舍。
舍监伸长脖子打量维多利加,充满兴趣地上下左右不断观察,然后偏着头发问:
「哟、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迷路了吗?」
一弥客气地回答:
「舍监,她是我的朋友。」
「咦——?久城同学的朋友?唉呀。」
舍监不知为何有点不满,不过还是重新振作精神:
「不过真是可爱的朋友,简直就像是葛芬庭的陶瓷娃娃活过来了!唉呀!对了,小姑娘,要吃夹木莓果酱的巧克力蛋糕吗?」
「……要。」
维多利加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又像是躲在一弥身后,紧紧抓住一弥和服的袖子。维多利加沙哑的声音虽然让舍监有点讶异,但是她立刻站起来,忙碌地在厨房里以隔水加热的方法融化巧克力。
「呃、舍监……」
「久城同学,把奶油溶化。还有拿出鸡蛋和砂糖。」
「是……不.对,舍监。那个、关于信件。」
「手不准停。」
「是……不对……」
一弥一边被使唤帮忙做巧克力蛋糕,一边向舍监说起与维多利加两人在凉亭找到的信。舍监把材料放进大钵里用力搅拌:
「信藏在奇怪的地方?啊——那是那个嘛。有个迷信是有事想要忏悔时,只要写在信上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就成了。效果就和去教堂忏悔一样。」
「喔~~」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做了。这是从我祖母那里听来的。咦……?」
舍监把材料倒进蛋糕模型里,一边放入烤箱,一边诧异地偏着头:
「记得在很久以前,我好像对某个人说过相同的话……」
「你说的某个人是谁啊?」
躲在一弥的衣袖后面——虽然露出一堆荷叶边,维多利加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声音问道。
舍监抖了一下,然后以恐惧的声音说道:
「究竟是谁呢……」
偏着头之后左右摇晃:
「啊︴想不起来。」
关上烤箱的门生火,舍监转身对着一弥:
「总之那封藏起来的忏悔信,是给我的吧?」
「是。」
一弥从袖口拿出信递给舍监,对着以疑惑的表情接下的舍监说道:
「上面写着『给苏菲』。」
舍监喃喃说声:「唉呀。」
5
圣玛格丽特学园的正门。
穿过类似植物图案的铁制装饰交缠,金色装饰发出光芒的庄严正门,拉菲小姐正打算离开学园。
拖着人型行李箱,小步向前走。
绑在头上的奶油色蝴蝶结,在夏日却显得凉爽的风中摇曳。
遗憾地再次回头,那个送她饼干的好心女仆——苏菲,一头热情的艳红头发被风吹乱,还是担心地偏着头,一直站在原地目送拉菲小姐的背影。
拉菲小姐长叹一口气,以十分哀伤又后悔的模样喃喃说道:
「已经全部吃光了……!」
丢掉空无一物的饼干袋,脸上表情显得不太高兴,开始在寻找什么,然后喃喃说道:
「肚子饿了……」
才刚走上通往车站的漫长村道,立刻就停下脚步的拉菲小姐正在思考。
「重新考虑一下好了。」
突然以认真的表情念念有词:
「她的房间里一定还有饼干。而且我的肚子好饿……」
拉菲小姐突然一个转身,拖着大行李往学园走去。
暮色已深,夏日凉冷的黑夜已近。从村道仰望天空,迫不及待的月亮已经露出浑圆苍白的身影。
圣玛格丽特学园辽阔的校园逐渐被暗夜控制,四处落下月光映出的暗影。
少女再度回到学园,把行李放在庭园的凉亭,开始思考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抱胸思考之后,「好!」点头起身。
傍晚的庭园空无一人,充满诡异的寂静。喷水池发出的水声,听起来也像不祥的低语。穿着小皮鞋的双脚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少女终于到达苏菲房间所在的职员宿舍建筑物前方,开始回想苏菲探头挥手的是哪扇窗户。那扇窗户发出光亮,看似苏菲的少女身影模糊浮起。
「好,试试看吧!」
拉菲小姐一面喃喃自语,一面把行李里面「某样东西」拿起来抱在胸前,然后拍拍制服的百褶裙……
接着便灵巧爬上职员宿舍外面的大树。
此时的苏菲,正在职员宿舍的房间里垂头丧气。
简单却打理整齐的房间里,装饰着可爱的果酱瓶与野地摘来的小花,清洁可爱的模样很有少女风格。坐在地上喂毛茸茸的小狗喝牛奶,苏菲想着留下这只小狗离开的清纯大小姐。
「拉菲小姐不知道有没有问题。她是弱不惊风的贵族小姐,在这个精明的人都免不了受骗的社会,真的能够活下去吗?真是令人担心……」
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像我这样勤奋精明的人当然没问题,可是她那么温柔内向----」
对着小口啜饮牛奶的小狗说:「你也很担心吧?」
不知何时外面暮色已深,苍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屋内。苏菲最讨厌这个时间,总觉得在这个不可思议、轻飘飘的黄昏短暂时间,会出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此时就像在呼应苏菲的感伤,不知从何处……
叽、叽、叽……
可以听到像是金属摩擦的怪异细小声音传来。
苏菲抬头侧耳倾听。
叽、叽、叽……
声音变得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
总觉得是从窗外传来。苏菲偏着头,正想要站起来……
另一个声音……不,类似声音的东西随风传来。
『爸爸……』
「咦?」
苏菲急忙站起来四处张望。
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在喝牛奶的小狗。
打开门看向走廊——没人。
回到房间里,声音再度响起。
『爸爸……爸爸……』
苏菲不由得毛骨悚然。
记得听过这个声音——微弱到好像在喃喃自语的少女声音。
『爸爸,快点回来。拜托你从战场上回来。爸爸……』
这是拉菲小姐的声音!
感到害怕的苏菲再次来到走廊上张望——没有任何人。接着看向窗户。
叽、叽、叽……
依旧响着怪异的金属声。
叽、叽、叽……
与少女悲伤的哭声一起传来。
苏菲跑到窗边打开窗户,苍白的月光洒落在苏菲的小房间里。外面是令人害怕的诡异夜光,还有交缠有如漆黑骸骨的古老树枝。苏菲四下张望。这里是宿舍的三楼,她不可能在外面才对。可是分明听到她的声音,于是试着以发抖的声音呼唤:
「拉菲小姐……?」
没有回应。
「拉菲小姐……怎么了?你在叫我吗?」
没有回答。苏菲的胸口突然觉得很痛苦,于是大声呼喊「有没有人在?」还是没有回应。感到担心的苏菲赶紧冲出房间,在走廊上奔跑,下了楼梯冲出宿舍,站在玄关大喊:
「拉菲小姐——!!」
苏菲没有看到任何人,一面感到不可思议一面回到房间,总觉得房间有点奇怪。
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可是从这里出去再回来的路上没有和任何人擦肩而过,不可能有人进来。
苏菲坐在椅子上抚摸小狗,拉开抽屉想要吃点饼干整理思绪。
这才发现整袋的饼干消失无踪!
「啊、太好吃了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一旦开始吃就停不下来啊、全部吃完了!」
在夜晚庭园中的小凉亭里,拉菲小姐以天真的模样吃着从苏菲房里拿出来的饼干。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全部吃完之后拍拍小肚子:
「好饱啊……」
喃喃说了一句便呆坐在原地。
清纯又高雅,无可挑剔的侧脸逐渐转为青色。
好一会儿,像座铜像般坐着的拉菲小姐,最后终于脸色铁青「啊……!」地站起来:
「我因为着迷而拿了这个东西……说不定……」
坐立不安的她担心地挪动身体:
「说不定我、我做了类似小偷的行为……」
按住脸颊眨动大眼眸,心想应该如何是好,当场跺了几下脚:
「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要是爸爸还活着,他会怎么说我?就在刚才,我还说过要骄傲地活下去,至今还不到一个小时。怎么会这样?这好像不是淑女该做的事……」
拉菲小姐就这么按着脸颊,以严肃的表情烦恼个不停。
突然间眼眸发亮:
「对了,刚才苏菲教过我做坏事之后的忏悔方法。记得是把忏悔的事写在信上,藏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
拉菲小姐从行李里拿出白色信笺组开始写信,最后在信封小小地写上收件者『给苏菲』。迟疑了好一阵子,将信用力塞进凉亭桌脚的小洞。
「呼……」
以办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疲惫神情,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
拉菲小姐独自点头,整理行李之后便拖着行李箱离开凉亭。
独自一人在夜间的学园里,朝着正门走去。
今天要和圣玛格丽特学园道别了。仰望正门近似植物图案的铁栅栏与金色的装饰,拉菲小姐有些悲伤地垂下大眼眸,像是闹别扭似地以指尖拨弄绑着奶油色蝴蝶结的棕色头发。
回头以哀伤的眼神凝视沉浸在黑色丝绒般的暗沉夜色里,庄严的学园校园。
张开嘴唇念念有词:
「再见了,圣玛格丽特学园。我最爱的学校……」
冰冷的风吹过。
「再见了,我的朋友……再见了,温柔的老师……再见了,我的小狗……」
拉菲小姐留长的棕发在风中飞舞:
「还有……再见了,在最后对我这么温柔的可爱女仆……」
拉菲小姐忍不住啜泣:
「大家、大家、再见了……!」
在这么大叫之后,拉菲小姐扶正滑落的圆眼镜,勇敢踏上村道。
嘶嘶、嘶嘶——小声啜泣的声音和颤抖的肩膀,随着大型行李箱一起远离学园正门。
拉菲小姐的娇小身影朝着村庄前进,终于有如遭到夜晚吞噬,就此消失。
虽是夏日却显得寒冷的风吹过。
只留下寂静……
以及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秘密学园,庄严的校园……
6
热风吹过暑假的圣玛格丽特学园。
在男生宿舍的大厨房里,维多利加与一弥两人坐在圆椅子上,以相似的姿势朝左偏着头,抬头看着靠在烤箱旁边阅读忏悔信的红发舍监。
舍监——苏菲浮着雀斑的白皙脸颊,不知为何逐渐染上愤怒的颜色。看完信之后,抬起变得和燃烧红发一样的红色脸颊,开始低吟。
歪着头的维多利加和一弥互看一眼,像是在问:「这是怎么回事?」
烤箱里传出巧克力蛋糕的甜美香气。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响起轻巧有如舞蹈的女性脚步声。踏着愉悦的脚步通过走廊,不时还发出踩到脚的怪异声音靠近。
「苏、苏、苏菲~~!」
加上节奏,以歌唱的方式呼唤红发舍监的名字,冲进厨房:
「借我钱~~!我把薪水花光了〡拿苏菲的薪水,去苏瓦伦买新衬衫……唉呀!?久城同学……还有维多利加同学!」
进门的人是两人的导师塞西尔老师。她惊讶地将滑落的圆眼镜扶好,急忙说道:
「唉呀,老师什么都没说喔?」
「您和舍监认识吗?」
面对诧异询问的一弥,塞西尔老师边玩眼镜边点项:
「对啊。毕竟苏菲从我还是圣玛格丽特学园学生时,就在这里工作了。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对吧,苏、菲……苏菲?」
因为塞西尔老师的声音,一弥往舍监的方向看去。维多利加从刚才就专心盯着舍监。
握着信的舍监,拳头正在微微发抖。塞西尔老师诧异地看着她的模样,终于注意到她握在手中的信,变得有些斗鸡眼。
「啊?」
「谢谢你的信。隔了八年终于寄到了,塞西尔。不,是拉菲小姐……不对,我应该称呼你——小偷塞西尔!」
「你、你在说什么!怎么可以在学生面前!我、我绝不原谅你!」
「不原谅我?那是我的台词吧!」
舍监丢下信纸,两手抓起鲜艳的红色洋装裙摆,露出线条美丽的长腿,往来西尔老师跑去。塞西尔老师急忙绕着桌子:
「何必这么生气?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解决。学生正在看啊!我的威严扫地了!」
「你哪有什么威严!这就叫做贼的喊捉贼!什、什么叫『类似小偷的行为』?怎么看都是闯空门!什么要骄傲地活下去!我被骗了!喂、等一下,别想逃!」
「我晚点再来借钱!」
直跺脚的舍监发出哀号般的声音:
「才不借你!绝对、绝对不借!」
在学园里闷热的庭园,花朵在夏日风中摇曳,不时传来潺潺小溪的清凉水声。
凉亭的尖屋顶在茵绿草地落下黑色影子。远方冒出缕缕热气,让对面的景色渗入夏意。
就在如此的夏日圣玛格丽特学园——
「那个夏天……真的、真的很辛苦。」
坐在凉亭的长椅上,塞西尔老师一边玩着圆眼镜一边喃喃说道。
追上来的一弥站在她前方,用力点头听她说话。塞西尔老师回忆八年前的那个暑假——凉爽暑假里发生的事,哀伤地垂下大眼眸:
「那是一九一八年——世界大战结束那年的事。我的父亲在战场下落不明,失去所有财产,我突然变得孑然一身。因此必须在暑假离开我最爱的学园……」
怀念地眯起眼睛,塞西尔老师开始诉说当她拖着行李箱往正门前进时,追上来的红发女仆的故事。以及女仆当作饯别礼物所送的饼干非常美味,那种美味缓和了自己对未来的不安与哀伤。也因此还想要吃更多,于是就下手行窃。之后不禁感到后悔,于是写了一封忏悔信藏在这个凉亭里……
「塞西尔老师之后怎么了?」
听到一弥这么问,塞西尔老师满面笑容:
「虽然父亲失去财产,但是总算从战场平安归来,而且勉强凑出能够在这里读到毕业的学费。所以以学生的身分毕业之后,便成为这里的教师。」
「原来是这样啊……」
「在现在看来,真是令人怀念的回忆啊。」
塞西尔老师眯起眼睛,以忧郁的声音开口:
「那是永远的暑假。」
「不过,可不能当小偷。」
一弥在旁边泼冷水。
「……」
一脸心虚的塞西尔老师默默不语。
一阵风吹过,花瓣与草都在摇曳。
一弥有些担心地问道:「我很无趣吗……?」沉溺在思绪中的塞西尔老师愣了一下:
「咦,你说什么?」
「不,没事……」
一弥摇头之后继续问道:
「即使如此,老师和舍监从那以来一直都是朋友吧?」
「是啊。」
塞西尔老师愉快地点头:
「虽然我回到学园,但是最近的我时常在想,我和苏菲即使在当时分开无法再见,也一定还会在某处再度相遇,一定能够成为好朋友。」
「这样吗……」
「对啊,一定是。只要是真正重要的朋友,即使分开也一定还会再重逢。」
一弥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留在宿舍厨房的维多利加。向老师告别之后离开凉亭,走在通往男子宿舍的小路上。
喷水池潺潺流水。
远方的天空十分澄澈,大朵积雨云浮在盛夏的碧蓝天空。
一弥踩着细石路,每踏出一步就发出干燥的声音。
另一方面,在男子宿舍的厨房里。
烤箱里的巧克力蛋糕即将烤好,香甜的味道充满整个厨房,轻轻坐在远离舍监的圆椅子上,保持警戒的维多利加也像是抵挡不住香气,不停抽动形状漂亮的小巧鼻子。
红发舍监很有精神地打着装饰蛋糕用的鲜奶油,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过即使到了现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
「塞西尔究竟是怎么把那袋饼干偷走的?」
「 ……」
「那天夜里的事情,我还记得很清楚。因为实在太诡异了。我的确听到三楼窗外传来她的哭声,当我跑到外面去却没有任何人。回到房间之后,饼干就像一阵烟般消失。可是窗外没有任何人,不论在走廊或玄关,我都没有和她错身而过。究竟是怎么偷走的?」
「……会焦掉。」
维多利加在圆椅子上扭动,以好像听得见又好像听不见的微弱声音提醒。而且还用食指指向烤箱,担心地摇晃身体:
「蛋糕要……焦掉了……」
「啊啊——想不通!好在意啊!」
舍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根本没注意烤箱里不断飘出的危险香气,只顾着叹气。
「 ……」
「啊~~~!」
「……」
「究竟是怎么回事!」
「……」
维多利加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视线往走廊的方向看去,像是在寻找一弥。
可是一弥还没回来。
「那个、窝囊废……!」
「嗯?你说什么啊,小姐?」
舍监回头问道。
维多利加小声「唔……」了一下,实在没有办法:
「我就在蛋糕焦掉之前,简洁说明吧。」
「什么?」
舍监一脸惊讶转过来,低头看着娇小的维多利加,手上继续专心搅拌奶油。
维多利加边打呵欠边说:
「首先就来说明窗外传来的塞西尔声音吧。」
「唉呀。」
「唔……三楼窗外传来少女的声音,同时还有叽叽的金属声对吧?」
「是啊。」
「你回想一下,塞西尔带着行李,她八成是爬上你房间窗户附近的树木,把那件行李挂在树枝上。」
舍监诧异地回问:
「你说的行李是指什么?」
「告诉你,就是银鸟笼。」
维多利加说得无趣至极,然后有如小黑猫般伸个懒腰:
「塞西尔爬到树上,把鸟笼挂在树上。所以只要一有风吹过,那个鸟笼就会发出叽叽的金属声。」
「可、可是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过的。塞西尔带着鹦鹉鸟笼。」
苏菲怀疑地偏着头:
「嗯……?」
维多利加一面注意烤箱一面说:
「塞西尔养了小狗和鹦鹉,鹦鹉是会模仿人声的鸟。你听到窗外传来塞西尔的声音,恐怕就是鹦鹉的模仿。你回想那个塞西尔的声音,应该是说着『爸爸,快点回来。拜托你从战场上回来。爸爸……』那一定是塞西尔思念父亲,每到夜里就会喃喃自语的话语。鹦鹉记住之后就会加以模仿。」
「拉菲小姐……」
苏菲的表情有些悲伤,不过似乎又想起被偷走的饼干,再度一脸气愤:
「可是她怎么进入我的房间里?走廊和玄关都没有任何人,又没有别的通道,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这正是所谓『看不见的少女』。」
维多利加说得若无其事:
「你自己不是说了吗?『没有人会记得女仆的长相和名字。』穿着制服走在走廊上,任谁都会以为是女仆,并且当成透明人。正因为如此,塞西尔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你这样的少女。塞西尔应该是做了和你一样的事。」
看到苏菲瞠目结舌,维多利加无趣说道:
「你好好回想。在飞奔而出的走廊上,没有看似拉菲小姐的少女,但是应该有一名穿着女仆制服的少女。在职员宿舍里很常见,即使走在旁边也会当成透明人,都是因为穿着魔法的服装。你懂了吧?」
舍监好一会儿以傻愣愣的表情看着娇小的维多利加,然后才回过神来起身打开烤箱,取出烤得蓬松,看起来十分美味的巧克力蛋糕。
维多利加冰冷毫无表情的脸,稍微动了一下。
舍监在切好的蛋糕上面抹着打发的奶油时,不知何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只毛茸茸白狗飞奔靠近。
维多利加小声「啊!」了一声。白狗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地好像期待可以分到一点蛋糕,一直盯着舍监的手。
「这就是当时的小狗吧?」
「是啊。」
「小狗遇到侵入者偷走饼干却没有叫,这正是塞西尔是犯人的证据之一。」
「这么说来也是。」
抬起头来的舍监,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维多利加毫无表情的冰冷脸上,似乎有了一点变化——瞬间的细微变化。
「你连作梦也没有怀疑过她吧?」
「是啊。」
点头的舍监以悠闲的声音说道:
「毕竟她是非常重要的朋友。」
一弥终于回来了,舍监把切好的蛋糕也放在一弥的前面。一弥扭扭捏捏说着「像这样的甜食,原本是女性和小孩才会吃的东西。我是个男子汉……」之类的话,维多利加把叉子往他的一侧腹刺去,他才闭上嘴巴。
以不甘不愿的表情,吃了一口。
然后变得一脸惊讶,再吃一口。
维多利加已经狼吞虎咽,正在专心解决巧克力蛋糕。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微弱。没有尽头,有如会持续到永远的今年暑假,也以确实的缓慢脚步前进……
维多利加和一弥并肩坐着——「别戳我啊,维多利加。很痛的耶!」「哼!」「你也多少听一下别人的话嘛?」「……」在厨房里不断斗嘴……
7
凉爽的夏天。
八年前的圣玛格丽特学园,暑假里的某一天。
职员宿舍清洁的小房间里,小小的红发女仆在窗边撑着脸颊,抬头看月亮。
白色小狗窝在脚边。
脱下硬梆梆的深蓝女仆制服,苏菲换上白蓝双色格子睡衣。燃烧红发收入同样花色的睡帽里,几丝艳红的头发垂在脖子上。月光照亮在窗边悲伤思索的小女仆。
没有别人。
只有月亮与少女。
苏菲垂下哀伤的眼眸,喃喃说了一句话:
「拉菲小姐……应该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珍珠般的泪珠浮现眼角。
「加油喔。不论在哪里,都要加油喔。拉菲小姐……!」
只有月光听见小女仆哀伤的愿望。
凉爽的夏天。
夜更深了……
「苏菲……」
从圣玛格丽特学园所在的村子驶向苏瓦伦的夜行列车。在黑暗的夜色当中吐出黑烟,逐渐远去的蒸气火车。
在二等车厢人声沓杂的角落座位,带着行李箱与银鹦鹉鸟笼的塞西尔,缩成一团坐着。
饱腹的感觉让她想睡,不禁觉得自己吃太多了。
那名含着眼泪目送自己离开,先前不认识的女仆在脑中苏醒。心想如果能够继续留在学园里,或许能够和她成为朋友。苏菲澄澈的眼眸一直离不开脑袋。
「再见了,红发的苏菲……谢谢你为这样的我哭泣……!」
车头发出憾动所有车厢的巨大气笛声通过铁桥,不停远离村子。
暗沉的夜色好像随时会从关上的窗框角落侵入车厢。如此的夜间火车旅行。
因为不安与寂寞,塞西尔用力咬紧嘴唇:
「希望还能见面,见到苏菲。如果可以,一定……」
塞西尔轻轻闭上眼眸,打算睡一下。即将入眠的低声自言自语也被汽笛掩没。
「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蒸气车头终于渡过铁桥,朝着首都苏瓦伦前进,逐渐远离八年前的夏日学园——
〈fin〉













4
好了,这里是遥远海洋另一端的东方小岛国。季节回到春暖花开时分,同一天的傍晚。
久城家在帝都西端某个闲静住宅区的一角。塯璃的女同学当中,大多都是子爵家女儿之类的贵族千金,每日都在努力想要把塯璃拉入她们的小圈子里,不过久城塯璃出身的家庭——久城家,虽说是颇有渊源的武门家系,但是并未拥有贵族头衔。
久城家的房子是古老的武家建筑,有着漆黑的屋瓦与粗糙的大门。巨大的门柱上挂着一个父亲全心全意用毛笔写下「久城」两字的威武门牌。
「呼……」
想起到子爵千金家里玩时,爱上的西式洋房、瓷盘和所谓「Art Deco」的可爱家具,塯璃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间房子,就和爸爸、哥哥的个性一模一样。粗糙、巨大、充满压迫感。啐,真希望我们家也是「Art Deco」……)
想着想着,想起今天必须讨论关于未来前途的事,塯璃把心思拉了回来。借用父亲的话,就是「勒紧裤带」。
塯璃打开玄关拉门,脱下草鞋,踏入虽是黄昏却已显得阴暗的武家宅邸长廊……
突然冒出来一张完全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满是胡子的漆黑四方脸。
「呜!?」
塯璃就像农家院子里脖子被掐住的母鸡,发出奇怪的声音。身分不明、满脸胡子的魁梧男子听到这个怪声,左右张望之后才低下头,看着塯璃位在遥远下方,白皙、高雅有如净塯璃人形(注:一种日本的木偶戏)的美丽脸庞。
咕哇——张开着嘴,然后以震动空气的巨大声量开口:
「失敬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塯璃发出垂死的叫声,忍不住跳了起来。后脑勺就这么撞上走廊墙壁,不禁头昏脑胀。魁梧男子虽然目瞪口呆看着她的模样,不过似乎感到相当有趣,忍不住仰身「啊哈哈哈哈哈!」大笑出声。
塯璃真的吓了一跳。仔细看过魁梧男子,发现他戴着阶级标示闪闪发亮的军帽、身披厚重的卡其色披风、腰上挂着日本刀,是街上常见的帝国陆军军官打扮。虽然外表和父亲、兄长接近,不过体形比他们大上两号。狞狞的胡子一点也不像正常人。
「呃、呃,我先告退了!」
受到惊吓的塯璃总算恢复正常,开口说完之后就沿着走廊奔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连忙快步逃走。
「嫁给刚才那个人……!?」
过了数刻——
在父亲的书房里,单脚跪在榻榻米上的塯璃忍不住尖声大叫。
沉默的父亲以菁英军官的态度捻过八字胡。想了一下便以怀里掏出的扇子「啪!」地敲了塯璃的膝盖。
「好痛!」
「年轻女孩竟然在父亲面前单脚跪在榻榻米上,真是丢脸。还不坐好!」
「笨蛋!我最讨厌爸爸了!」
塯璃立刻回了一句,父亲一脸惊讶,面向旁边小声说道:
「奇怪……要是一弥肯定会乖乖听话。不懂……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这个孩子……」
「什么?」
「别这么激动,岂不是糟蹋那张漂亮的脸。难得长得像母亲……」
「……」
「唉呀,冷静一点听我说。刚才应该在走廊见过面了吧?他就是武者小路。你还记得吗?他是泰博就读士官学校时最要好的同学。」
久城家的一家之主、身居陆军要务、哭泣小孩听到他的名字也要噤声的帝国军人战战兢兢窥探女儿的表情,只见塯璃噘起嘴巴,一脸不满地沉默不语。
「喂,塯璃……?塯璃?我不懂你的表情……」
各种痛苦的往事有如刺眼的走马灯,在塯璃的脑中急驰而过。
小时候和可爱的弟弟一弥一起办家家酒、一起念书。可是高大鲁莽,年长十岁的大哥泰博和他的同学,时常破坏如此安稳有如乐园的日常生活。
学生时代的他们每天晚上都聚在大哥的房间喝酒吵闹、激烈争论这个国家的将来、一弥只不过是走在走廊上,还用自以为是疼爱的动作,把他举起来扔来扔去,最后甚至落地受伤。过了半夜,酩酊大醉的他们还会肩并着肩一边唱歌一边哭、说些下流话哈哈大笑,就连塯璃也时常因为受不了晚上的大吵大闹而冒出荨麻疹。
曾经有一次「喔!这是泰博的妹妹啊。唉呀,真可爱。」有个人把她抱起来摸摸头,塯璃忍不住大叫:「讨厌!」那个人也被大哥从背后狠狠揍了一拳。
脑中走马灯结束,塯璃拚命压抑头昏目眩的感觉,摇摇晃晃说道:
「我、我不能嫁给那种大我十岁,而且素不相识的人啊……?」
「不过对方可是很有诚意。」
「什么!?」
「听说是泰博和他约好,如果妹妹没有夫家,就要把妹妹嫁给他。泰博还说只怕他嫌弃这个野丫头,可是对方也表示完全不要紧,所以泰博打算趁对方还没改变心意之前,把这件事定下来。塯璃,你也已经十七岁了,可以嫁了。趁着这个机会,不管嫁给谁都好,快点嫁一嫁吧。啊、我记得宽也是这么说。」
宽是她的二哥,虽然身材魁梧,不过兴趣却是发明,是个有点怪异的人。现在也在后面的房间,利用电力进行实验。类似爆炸的怪声、烧焦的臭味、激烈咳嗽的声音也时常传到位于书房的塯璃等人耳里。
「爸、爸爸……」
塯璃起身站在榻榻米上。黑发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与悲伤而飞舞,父亲的八字胡也受到影响开始摇晃。
塯璃以战战兢兢的模样加以婉拒:
「我、我……其实,今天有人间我愿不愿意成为女子学校的教师。在新的时代里,一定有许多可以学习,也有许多可以教导别人的事……」
父亲用鼻子笑了一声:
「女孩子不用想太多,这件事就由我去学校帮你拒绝。」
塯璃的眼角浮起眼泪,声音因为愤怒与哀伤而颤抖:
「我才不想乖乖听从像爸爸或哥哥这种,不问人家意见就擅自决定人家婚事、自以为是的人说的话……!」
塯璃为了掩饰泪水,不由得拿起一个石刻书挡,只是突然间怒意压过悲伤——
「呜哇!」
把书挡丢出去。书挡原本撑住的厚重字典纷纷掉落在地。
「喂!闹够了没有,这匹疯马!好痛痛痛痛!」
不理会父亲的叫声,塯璃迳自冲出书房。
这天夜里——
塯璃流着不甘心的眼泪,独自坐在书桌前面。位在武家宅邸中央的大屋子里,父亲和兄长正在宴请访客武者小路。他们似乎正在决定塯璃出嫁的事,还口口声声说着「塯璃就拜托你了」,「要好好管教她」,「女人就是要下马威」之类乱七八糟的话。
塯璃以颤抖的手握住笔,写着寄给一弥的长信。
『给一弥
你好吗?我是姊姊哟——!对了对了,告诉你,父亲真的很过分耶。还有哥哥他们也很过分。他们怎么过分……』
越写越觉得不甘心,开始绵绵不绝写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正写着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女校教师时,突然想到一弥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欧洲,如果真的成为教师,当然想穿洋装——
『我想要三件棉质白衬衫……要选有可爱衣领的哟!还有,苏格兰格子纹衣领、皮鞋要深褐色,鞋尖还要附有装饰,以及绣花袜子和玻璃钢笔。当然也不能缺了墨水。呃,还有……』
开始写下各种想要拜托一弥帮忙买的东西清单。
想起那些漂亮又可爱的东西,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然后从可爱东西想起一弥寄来的信中写到『有一个娇小的女性朋友』。既然拜托他买那么多东西,也该寄点东西过去,于是决定找出小时候常穿的漂亮水蓝色和服,一起寄过去。
(记得应该是收在仓库里……还有粉红色的衣带呢。呃……)
塯璃走在阴暗的走廊上,打开仓库的拉门「啪!」一声点亮小灯泡。就在垫起脚尖,把手伸到柜子上时,仓库里突然变暗。
一个巨大身影遮住小灯泡的光线。满面胡须的魁梧男子,正是武者小路。巨大的影子铺天盖地逼进塯璃。塯璃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但是武者小路却笑容满面说道:
「这个吗?」
「呃,不用您的帮忙,我自己也拿得到……」
正当她想拒绝时,武者小路已经伸出一只手拿下和服。塯璃有些不甘心地道谢:
「谢谢……」
「不客气!」
正想离开的武者小路突然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塯璃手上拿着的水蓝色和服,小声「啊!」了一声之后开口:
「塯璃小姐,你、那件、和服……」
「怎么了?」
「没、没有。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武者小路满是胡须的四方脸不知为何变红,然后急忙离开仓库,大步走上走廊。
5
「壶!壶!壶呢?久城!」
「好痛、好痛!别踢了,维多利加。我看你才是抓狂的小马吧?我受不了了!」
——这里是海洋另一端的遥远异国,西欧的苏瓦尔王国。
庄严的学园里,空无一人的夏日男生宿舍三楼走廊上,不满的维多利加鼓着蔷薇色脸颊,穿着漆皮编织靴子的可爱小脚,正在猛踢一弥的小腿。
痛到受不了而跳起来的一弥,忍不住逃进房间里。对于已经决定要赖在走廊冰凉地板上的维多利加来说,那里似乎有看不到的结界,丝毫不肯踏入一弥的房间一步。
「……大壶呢?」
维多利加又以低沉、哀伤的沙哑声音喃喃说着:
「无聊……」
窜到房间书桌前避难的一弥,一面搓着吃痛的小腿一面回答:
「接下来就会出现了。」
「立刻给我消失。」
「出现之后就会立刻就消失了。你真的很任性耶!真是的气就算姊姊寄糖果来我也不分你了……对不起,骗你的,我去拿来就是。拜托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这样犯规!」
发现维多利加的眼眸仿佛十分震惊地睁得老大,润泽的樱桃小嘴也抖个不停,一弥急忙加以安抚。然后叹口气:
「那我继续念下去啰。这件事发生在当周的周末。姊姊和同学一起前往帝都最大的百货公司……」
6
位于榉树林立的大马路旁的松山堂百货公司,在帝都是以货色齐全、装潢气派豪华而大受绅士淑女欢迎。
那个周末,塯璃为了散心,便约了一名同学,也是天真无邪的贵族千金一起逛街。
让随从在百货公司前等着,塯璃和贵族千金手牵着手进入百货公司。蓄着短发、穿着洋装的时髦店员不断拿出崭新设计的文具、衣带饰品加以展示。
愉快看着这些东西的两人,突然听到「咦,你是?」的男子声音。塯璃抬起脸来,眼前站着一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帅气青年。
正当她发愣时,青年说了一句:
「我是吉良,你还记得吗?一周里面可以遇到两次,真是偶然啊!」
「啊……」
「难得能够遇到美女,可是真不巧,我现在正好有急事。太遗憾了!」
只见他悔恨地喃喃说道,然后便快步离开。
「塯璃小姐,刚才那是谁啊?」
「这个嘛,我也不认识……」
一名店员注意到偏着头的塯璃,于是过来打招呼:
「顶楼的大厅正在展示中国的珍贵艺术品。两位小姐如果方便,要不要去看看呢?」
塯璃与同学对望,去看看吧——于是两个人便搭上电梯,往顶楼的大厅前进。
大厅整齐排列中国的衣物、家具与巨大的壶等等。百货公司的高层注意到贵族千金的身影,急忙靠近并且恭敬行礼。塯璃和贵族千金在大厅里闲逛。据说这里每一样都是国宝,价格也是天文数字。
「真是不得了。啊、咦……那是?」
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回头的塯璃也哑口无言。
因为贵族千金撞到大壶,壶也跟着滚下来。
大壶与贵族千金一起跌倒。塯璃的运动神经原本就很好,小时候还曾经为了被妈妈责骂、关在仓库里的弟弟,攀上外墙从仓库窗户丢饭团进去。虽然一瞬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立即决定不管大壶,踢着地板往即将倒地受重伤的同学跳去,用双手牢牢抱住她。
「塯璃!」
漫不经心的贵族千金发出感激的叫声。
背后传来微微的「喀啷——」声响。
塯璃战战兢兢回头一看,大壶已经破成两半。
(不会吧!?)
看过周围才发现她们正好被摊开展示的服装遮住,大厅里的人们看不到这里。塯璃迅速扶起惊吓过度,嘴里直说「怎、怎么办?」的贵族千金,捡起破成两半的大壶,放回原来的位置,硬是把它拼凑起来。
乍看之下好像恢复原状,可是只要一有震动就会抖个不停。
(我就算了,绝对不能让她卷入这件事。中国大壶被身分高贵的人打破,事情将会变得很不得了。要低调让她逃走才行……)
塯璃拉着贵族千金的手,准备离开壶的旁边。
(要是被人发现,就当做是我打破的。啊——可是说不定会被要求高额的赔偿。不知道家里会变成怎样……)
眼见大壶好像随时都会裂成两半掉下来,塯璃赶紧拖着双脚发软的贵族千金往大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到达百货公司一楼,让吓破胆的贵族千金搭上随从准备好的车子,塯璃总算松了口气。
刚才还是黄昏,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站在夜风之中发果的塯璃,只听到有人「哒哒哒哒……」跑过来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又是那名帅气青年——吉良,而且还带着用包袱巾包起来的大件行李。正当她心想这个人买了不少东西时,吉良也发现塯璃,于是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然后匆忙越过斑马线离开。
背后传来议论纷纷的吵杂声音,感到在意的塯璃回头一看,听到好像发生什么事的低语,不禁心中一惊,忍不住竖起耳朵。
(难道是壶的事情被发现了?)
结果……
「听说怪盗出现了。」
塯璃一脸讶异。
(好、好像不是。)
「听说是黑披风怪盗现身,飞在空中就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和自己无关,这么想着的塯璃正要转身走开时,突然听到「壶……」的字句。塯璃急忙闯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群之中:
「请问壶怎么了吗?」
一间之下才听说塯璃她们离开之后,最上层的大厅突然灯光全暗,接着便出现黑披风怪盗。偷走中国大壶的怪盗完全不把警卫看在眼里,从窗户离开就往屋顶爬去。
然后挥舞披风飞了起来,消失在夜空里……
(这是怎么回事?)
塯璃偏着头离开百货公司往前走。
(从屋顶飞向夜空,根本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而且他虽然把壶偷走,可是那个壶早就破了。难不成我们在怪盗偷走看上的壶之前,就把壶打破了。唔……)
陷入沉思之中的塯璃,却在百货公司旁边的小路和最不想遇到的人遇个正着。身材魁梧,满脸胡子的陆军军官,记得是叫武者小路……
「唉呀,塯璃小姐。」
武者小路一脸愉快地打招呼,可是塯璃却板起脸来。
夜空出现星星,带着凉意的风吹动塯璃的黑色长发,武者小路似乎感到有些眩目,满是胡须的四方脸上的眼睛也眯起来。挂在百货公司墙上的垂幕,也和塯璃的头发一起飞舞。
「真是奇遇。来买东西吗?」
没有好脸色的塯璃虽然想要立刻走开,可是还是很在意现在占据脑袋的问题,于是便对武者小路问道:
「听说松山堂百货公司里出现怪盗,现在正闹成一团。和小说一样,你不觉得有趣吗?」
「怪盗?小说?哈哈哈,真无聊。」
武者小路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他的语气和父亲兄长很像,让塯璃顿时怒火中烧。正当她准备调头就走时,武者小路反问一句:
「怎么啦?怎么还是一样,一见面就生气。」
「不用你管!」
回头的塯璃忍不住大叫,然后垂下头继续说道:
「嗯,武者小路先生。我不知道父亲和兄长说了什么,但是我在现在这个阶段,并没有出嫁的打算。」
没有听到回应的她偷偷抬起头,只见武者小路一脸露骨的不悦神情。「真是容易了解的表情啊……」正当她这么想着之时——
「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个……因为我有个目标。」
「目标?」
「其实……」
塯璃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说出想说的话:
「其实我现在就读的成安女子学校,问我要不要在毕业之后担任教师。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很有魅力的邀约。所以不论父亲与哥哥怎么说,现在的我都无法和武者小路先生或者任何人结婚。」
塯璃很紧张。
女孩子呢……爸爸的话语在脑里复苏。
想起总是在实行之前先说你做不到、不可能之类的话加以否定的父亲与兄长,以及一直忍受这些,个性可爱又老实的弟弟。在某一天自己决定要前往遥远国度的一弥,那对总是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眸。对于这样的选择也许还会加以否定的顽固父亲——
塯璃虽然这么想,仍然继续说下去:
「我……说真的,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认真思考未来的事。但是武者小路先生,当我听到这个邀请时,第一次思考自己的未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小孩,总不能老是担心前往远方的弟弟,必须决定自己的未来才行。就在那时,我才发现我对于所谓的未来非常不安,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认为一定会有新的发现与希望。所以……」
「……」
武者小路沉默不语。
他或许已经受够我了——这是塯璃的想法。为了掩饰胆怯的心,她突然伸出右手:
「事情就是这样,武者小路先生。」
「……」
武者小路没有握住塯璃伸出的右手,只是沉默地俯视她。
(唉呀……?)
巨大的身体与满面胡须,以及脸上总觉似曾相识的两颗漆黑眼眸,正在默默俯视塯璃。从小时候就十分熟悉,那对漆黑、善良又带点悲伤的眼眸。
塯璃不禁感到疑惑。
(这对眼眸究竟像谁……?)
一直盯着她的武者小路突然不发一语转过身。那个比父亲,兄长更要魁梧宽阔的背影,陆军的卡其色外套正在发出粗糙的磨擦声。
「呃、那个……武者小路先生……?」
对于塯璃的呼唤声,武者小路头也不回,只是沿着小路大步走开,什么也没说。塯璃只能愣愣目送远去的背影。
夜空浮现苍白的月亮。
武者小路造访久城家,是下周过了一半之后的事。武者小路看也不看对此事感到怀疑的塯璃,直接进入父亲的书房,与父亲聊了很久。
(究竟是什么事……?)
塯璃还是很在意,于是在走廊竖起耳朵,但是什么也听不到。
门终于打开,武者小路独自一人出来。在走廊上偷听的塯璃吓得跳起来,可是武者小路只是轻轻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鞠躬之后便往前走。
塯璃注意到他有一点奇怪。
一如往常的陆军军官制服,还有系在腰上的日本刀。
右手的姆指不知为何正在滴血。
「那个,你流血了……!」
「啊……没事,这点小事完全不打紧。」
武者小路只说了这句话,就干脆离开久城家。
那天夜里,塯璃被父亲叫到书房。父亲在沉重的气氛里告诉塯璃,武者小路已经主动取消婚事。
「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吧。」
听完父亲的话,塯璃离开书房。走在阴暗的走廊上,不知为何有股哀伤的心情。
(男方主动取消婚事……)
垂头丧气,想起武者小路满是胡须的脸。
(虽然说不嫁的人是我……)
不知为何感到心情沉重,不由得叹气连连。
「对了……宽哥、宽哥!我可以问你一、下……?」
正要打开后面的和室,也就是二哥实验室的纸门时,突然传出好大的爆炸声。从充满黑烟的房间里,走出一名穿着皱巴巴和服、戴着黑框眼镜的魁梧男子:
「你叫我吗,塯璃?」
「咳、咳,哥哥,那个……没事。你要小心啊。」
塯璃一边咳嗽一边离开二哥的实验室。
7
「……到这里为止,是和水蓝和服一起寄来的这叠厚信里的内容。」
这是海洋的另一端,位于西欧山间的圣玛格丽特学园一角。
一弥把信纸折起,收入和服衣袖里,拿回房间里收好。然后从书桌的抽屉里面拿出另一封信走来。
也不知道维多利加有没有仔细聆听一弥朗读信件的内容,只见她一面打哈欠一面翻阅厚重的书籍,装作毫无所知。
只不过从美丽有如丝线的金色长发之间露出的小巧耳朵,偶尔会竖立起来,就像在表示她正专心听着。注意到这一点的一弥点点头:
「接下来呢,维多利加。这是在那一个月之后,和刚才的亮晶晶糖果一起寄来的第二封信。我也来念一下吧。」
「唔……」
「嗯?怎么了?」
「唔……快念啊。」
满脸笑容的一弥抬头挺胸,再度朗读信件。
8
就在突如其来的亲事,如同出现一般突然消失的那个春天过了一个月。
久城塯璃在芙蓉老师的指导之下,为了成为女校的教师,不停持续特别的课程。比在教室里学到的更加困难、更加辛苦,可是塯璃在心里想着:
(在海洋另一端的外国,孤伶伶念书的弟弟一定比我更辛苦吧?我要加油才行。)
以芙蓉老师都感到惊讶的毅力努力奋斗。
(我做得到,我一定要向爸爸和哥哥证明。还有那个……)
感到屈辱的塯璃,脸颊有点发红。
想起不愿握住自己伸出的手,默默离开的魁梧男子。
越想越气。当天的塯璃在放学的读书会之后,也骑着脚踏车在石板路上奔驰,任由黑色长发在风中飞舞。
途中看到陈列多种漂亮糖果的摊贩,便停下脚踏车,买了许多糖果想要寄给弟弟。
「咦,你是……?」
背后有声音传来,出声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正是那名帅气的青年吉良。他依旧背着大大的四方包袱巾,不过大小好像和上次不一样……
「我们还真是时常遇到。对了,我请你到这家店吧。」
吉良指着甜点店的招牌。塯璃正感到犹豫,吉良不知为何以有点着急的强硬口气问道:
「难道没有父亲的允许,就不能随便绕路吗?」
「当、当然可以!」
塯璃的回答也有点赌气,不过还是跟着吉良进入甜点店。
甜点店外面的路上出现几个制服警察正在大喊:
「是怪盗,怪盗又出现了!」
「画被偷了,快搜。还在这附近……!」
然后啪哒啪哒跑过……
进入店里坐定位之后,塯璃点了蜜豆冰,吉良点了冰淇淋。端来之后塯璃只是专心吃着,于是吉良先开口:
「回想起来,上次是在百货公司附近遇到你。」
塯璃心中一惊,低头回了一句:
「咦?嗯。」
「你在那之后和一名相当魁梧的男子在一起吧?他穿着陆军军官制服,还留胡须。」
塯璃又是一惊。
(他指的是武、武者小路先生……)
吉良嗤嗤笑道:
「你和那个粗鲁的男人是什么关系?你板着一张脸,不过对方倒是很高兴。真是从没见过的怪异组合。毕竟你如果和那个家伙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美女与野兽啊。」
塯璃一脸不悦。
(这个人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批评别人的外表……)
吉良没有注意到塯璃的表情,继续说道:
「真是的,那么粗鲁的男人,根本没有任何女孩会接近他吧?未来的时代,男人就是得要聪明灵巧才行。」
塯璃逐渐想起武者小路默默听着自己诉说未来梦想的表情,然后以似乎在哪里见过,令人感到怀念的不可思议眼眸,默默俯视自己……
(对了。那对眼眸和弟弟有一点像。)
塯璃总算想起来了。
(那个人在那个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吉良还是说个不停:
「虽说是陆军的菁英军官,竟然有胆量接近像你这样的美人,那家伙到底有没有照过镜子啊……咦,你?」
塯璃站起来,把自己应付的钱放在桌子上,快步离开甜点店。
从甜点店飞奔而出的塯璃踏上脚踏车,骑在石板路上。
到达久城家门口,下脚踏车时,玄关正好「喀啦喀啦!」打开,出现二哥宽的壮硕身影。还是一样皱巴巴的和服和黑框眼镜,不过一向乱七八糟的头发今天不知道为何整齐梳理——对他来说这样已经算是特地打扮。
宽一看到一脸不高兴回家的塯璃,急忙说道:
「塯璃,陪我去买东西。」
「才不要。」
「好啦、好啦。」
也不知道是否听到回答,二哥紧握漂亮妹妹的手,擅自就往前走。把遭到风吹雨打,已经变色的木屐踩得喀啦喀啦作响,不断前进。
「真是的,我才刚回家呢。怎么了,宽哥?」
「就说我想要去买东西。买东西。」
「你自己去吧。」
「不过,可是……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
塯璃不由自主一脸惊讶。
(女、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宽哥竟然想买这种东西?打从我出生以来,就只看过他用大碗公吃饭、做怪实验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有女朋友了——这个念头瞬间浮现,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二哥绝对不可能。
兄妹来到有许多小地摊的老街一角。一边帮忙挑选可爱的头簪、衣带饰品、束口袋之类的小东西,塯璃开始向二哥抱怨最近的不满:
「爸爸擅自决定武者小路提出的亲事,固然令人生气,可是就这么被对方拒绝,我也觉得很生气啊。」
「哈哈哈,塯璃这么漂亮还被男人拒绝,当然会生气啊。真是有趣。」
也不知道宽有没有在听,他只是一边挑选头簪,一边随便回答。塯璃生气了:
「可是……」
「塯璃,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记得什么?」
「还间我什么?就是武者小路啊。十年又一个月之前,当时的你只有七岁,泰博大哥的同学来家里玩,你被其中一个人抱起来,说着真可爱,要不要嫁给我啊,结果你就勃然大怒,说声『讨厌!』之后就逃走了。我也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笑起来。那名学生受到很大的打击,甚至为之消沉。当时的你穿着水蓝色和服,绑着粉红色腰带。虽然我们都忘记了,可是当时的学生……武者小路却在十年之后依然记得,还说当时的你好可爱。」
「咦……?」
塯璃不由得抱着头,从悠闲的二哥手上抢过头簪:
「这件事我还记得……这么说来,当时的学生就是武者小路先生?」
「是啊。之后武者小路还对泰博大哥说:『你妹妹好可爱,嫁给我吧。』当时的我比大哥还要生气,抓住那个小子,问他在说什么鬼话。如果是认真的,十年之后再提,不准开我可爱妹妹的玩笑。」
「……」
「不过我也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就在正好经过十年的上个月,他就来了。我还不知道他对你这么认真呢。哈哈哈,真是有趣。」
「……」
塯璃又抱住头,然后一边玩着地摊上的头簪一边说:
「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会突然解除婚约?难道因为过了十年,我变了很多的关系……?」
「哈哈哈,你完全没变,在胡说什么啊?十年前是『讨厌!』十年后还是『讨厌!』嘴巴说着相同的话,就连长相也是一样。」
「那又是为什么……」
买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塯璃却垂头丧气陷入沉思。
回家的路上,注意到塯璃似乎还在胡思乱想,没有办法的宽只得开口:
「……你要保密,不能说是从我这里听到的。」
「什么?」
「婚约没有解除。父亲和武者小路好像达成某种协议。因为你说要成为教师,武者小路也建议让你试试看。经过父亲询问,武者小路表示十年之后他会再来。」
「十年之后!?」
吓了一跳的塯璃惊叫出声。
「哈哈哈。总之武者小路在父亲写的字据按下血手印之后就回去了,父亲也为此感到安心。所以等到十年之后,就在大家都已经忘记时,他又会再度出现吧。」
「所以他的手指才会流血……」
塯璃安静不语地走在二哥身旁,突然想起那天夜里,默默听着自己说话的武者小路沉静的眼眸,以及不愿握住自己伸出的手,快步离去的宽阔背影。
然后有如走马灯一般,想起之后久城家的状况。
原本坚决反对,不知为何突然态度软化的父亲;顾左右而言他的兄长;欲言又止的母亲;什么都没发现的塯璃只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难,不断努力念书……
啊——自己多么骄傲、多么小心眼。
塯璃的脸颊因为害羞染得一片红。
咬住嘴唇,不知为何有种不甘心的奇怪心情。
(原来是这样……是武者小路的约定,保护了我……)
以硬挤出来的声音向身旁悠闲走着的二哥表示:
「二哥,可是,我、我……我不喜欢像这样被男人保护。我一直都讨厌男人。」
「可是即使如此,如果有人仍然愿意保护你,那么接受也没关系啊。」
宽说得很悠闲,塯璃还是摇摇头:
「我果然还是讨厌武者小路先生……」
「既然这样,十年后再跟他说一次就好了。」
宽边说边看向放了许多逛街战利品的袋子。
头簪、衣带饰品、束口袋……若有所思眯起眼睛来的模样,让塯璃突然想到:
「啊!对了,二哥,那个女生是谁?如果有什么进展可要告诉我喔。」
「什、什么?少啰嗦,我才没有女朋友。谁会把那种丢脸的事情告诉别人。放开我,塯璃。还有不准告诉任何人,这是『蔷薇花下』的事喔!」
「啊?你说蔷薇什么?」
「没事没事。快点放手,会痛耶!我说会痛啦!你这个丫头!」
在兄妹打打闹闹之间,已经回到久城家。两人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过玄关,「我回来了!」向父母打招呼。
当天夜里——
塯璃打算把今日买来的漂亮糖果寄给弟弟,打包起来一起放进去的信里面,写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是一封很长的信……虽然二哥和神秘女子的事也令人在意,但是在考虑之后还是放弃没写。
在寄给弟弟的信旁边,放着一张什么都没写的信笺。塯璃在烦恼许久之后——
『给武者小路先生
就算是在十年后也没关系,
随时都欢迎你偶尔来久城家露个脸喔?
久城塯璃』
现在的问题是——
究竟要不要把这封信寄出去?
塯璃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依然有着一点不甘心、接近痛苦的奇怪心情。
塯璃面对自己笔下只有数行、笨拙至极的信,皱起美丽的脸孔不停烦恼……
窗外苍白的月亮已经出来,透过薄薄的纸门照亮塯璃房里的榻榻米。塯璃的长发与闪亮有如黑猫的湿润漆黑眼眸隐约浮现。
帝都的夜晚,随着塯璃的思绪变得更深……
在遥远海洋的另一端,辽阔的欧洲大陆,建筑在山脚下的圣玛格丽特学园。夏目的阳光倾注而下,空无人影的庄严校舍于热风吹拂之下,在缕缕蒸气的另一头摇晃。
校园一角的男生宿舍走廊上,维多利加不耐烦地抬头「呼~~」打个呵欠。闪耀有如宝石的翡翠绿眼眸,浮起珍珠泪珠。维多利加用小小的手背揉去泪水,抬头看着一弥:
「好长的信啊,久城!这下子总算结束了吧?」
「嗯……应该是吧。原来从遥远的国家为你寄来的和服和糖果,有这样的背景啊。怎么样?多少打发了一点无聊吧?」
「唔……」
维多利加又打了个呵欠,然后拢起美丽的金丝长发,搔着头说道:
「究竟十年之后,你姊姊会不会嫁给怪盗呢?」
「谁知道……咦,哪来的怪盗?」
听到一弥的声音,维多利加的手放开梳拢起来的长发,翡翠绿的眼眸大睁,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很少浮现表情,有如高级陶瓷娃娃的美丽冰冷脸蛋像是大吃一惊,极其稀罕地浮现表情。
然后才以放弃的模样喃喃说道:
「武者小路就是在夜空中飞翔的披风怪盗。你该不会在看过那封信之后,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拜托你,说你是在骗我。」
「不,即使你拜托我……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武者小路先生要从百货公司的楼顶飞向空中?为什么陆军军官要把昂贵的壶偷走,而且装扮成怪盗的模样?」
「为了救你姊姊。」
「咦~~!? 」
一弥发出怪异的叫声。他把信放在房间里,来到走廊坐在维多利加的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宛如在等待她的说明。维多利加嫌麻烦似地说道:
「……这个表情的意思,就是要我把它语言化吧?」
「嗯。对啊,我希望你可以这么做!」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你、你有资格说我吗!真是的,快说!」
「唔……」
维多利加不满地鼓起蔷薇色脸颊,终于不甘不愿地开口:
「那个披风怪盗偷了大壶之后爬上屋顶,从那里飞向夜空逃走……事实上并非如此。他只是让人这么认为,其实是跳到地上。」
「跳到地上……从百货公司的屋顶?」
「你姊姊塯璃小姐不是写了吗?走在百货公司的后街,遇到武者小路。按照塯璃小姐的说法,武者小路的背后,挂在百货公司外墙的垂幕正随风飘动。可是如果要在外墙悬挂垂幕,上下不都会牢牢固定吗?只有下方没有固定的垂幕才会随风飘动。」
「嗯……」
「恐怕那个垂幕,原本并不是直挂,而是横挂的吧?由右到左绑在百货公司顶楼的窗边。武者小路用日本刀切断绑在一头的绳子,然后把从顶楼垂落至地面的垂幕当成梯子,由屋顶逃到了地面。」
「嗯——不过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维多利加轻声笑了:
「恐怕是目击塯璃小姐和她的同学打破昂贵的大壶吧?为了掩饰这件事,只得立刻装成怪异的怪盗把大壶偷走,以夸张的方式让它消失。以偷画出名的怪盗本人应该和他是两个不同的人。你说专门偷画的大盗有什么理由偷个破壶?也就是说只有消失的壶是假的怪盗所为。」
「不过……那可是披风怪盗,哪里能够变出披风?」
维多利加耸耸肩:
「你的姊姊不是写了吗?武者小路是陆军军官,穿着陆军的卡其色披风和制服。从远处看,根本无法分辨是什么披风。应该是把披风翻个面穿上,将颜色蒙混过去吧?在告别之际,你姊姊伸出手来,他却没有回握,原因就是披风里藏着一个大壶。对他来说,能够握到仰慕十年的人伸来的手,应该是难得的机会。」
「……」
「他一定很爱你的姊姊。身为菁英军官,要是被发现一定会遭受军方处罚。事实上他是冒了很大的危险,帮助心爱的人。」
「嗯……」
一脸复杂的一弥陷入沉默。
维多利加注意他的模样,开玩笑地说声:
「这么一来,你应该很担心姊姊会被来路不明的怪盗抢走,为此感到很不甘心吧?」
「才才、才不是。」
一弥急忙辩解:
「不论如何都令人担心啊。姊姊是个相当有趣的人,只是不知道像谁,对于这种事情相当迟钝。我从小时候就看了许多单恋姊姊的男人,因为从没有得到注意而失败。如果置之不理,只怕姊姊会继续傻下去,再过十年也没有任何进展吧?真是的,虽然是我的姊姊,还真令人担心啊。」
一弥长叹一口气。
维多利加丝毫不感兴趣地喃喃说声:「唔……」又回到原先的书籍里。金色的头发有如耀眼小溪落在冰凉的走廊地板。
在宿舍的建筑物外面,夏目的阳光依旧毒辣。花坛里绽放的各色花朵,也在热风之中摇晃。有如融化冰柱的白色喷水池在无人庭园的正中央,不断喷出清凉的水。
安静,却又好像隐藏激烈的一九二四年夏天——
耸立在西欧阿尔卑斯山脉的山麓,庄严学园的一角——
「久城……」
过了一会儿,维多利加小声呼唤。一弥抬头说:「什么事?」看着维多利加,不过她却是一脸不悦。
「怎、怎么啦?」
「……又无聊了。」
「咦~~可是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已经全部告诉你了,点心也被你全部吃掉了!」
「那就去外面找吧。」
「……我不是说过外面没人吗?」
感到不满的维多利加鼓起蔷薇色脸颊。
鼓起的侧脸让一弥傻愣愣地盯着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感到奇怪,忍不住发出笑声。维多利加更加不高兴,把脸颊鼓得更高。
夏目的阳光与无人的庄严校舍。
和平的时光缓缓流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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