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请不要放手

  第六章 请不要放手

  1

  朱莉在警察局的房间内,结束她漫长的独白。

  房间回归寂静无声。

  维多利加与德.布洛瓦警官手里拿着的陶制烟斗,两缕细细的白烟,袅袅上升到天花板。

  没有任何人说话。最后朱莉以低沉的声音说:

  “……我一直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因此感到十分痛苦。不过,维多利加,你这位小侦探应该知道吧?”

  一弥抬起头,看到朱莉咬着嘴唇,目不转睛盯着维多利加。

  一弥看了一眼维多利加的侧脸。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已经将混沌重新拼凑,正在思考如何将它语言化。

  德.布洛瓦警官则是一副这些内容已经超过脑容量的模样,以空虚的眼神盯着窗外的飞鸟。窗口的朝阳照在尖锐的金发上,闪耀着淡淡金色。心不在焉的警官手中拿着烟斗,白色烟雾像恶作剧般缓缓飘散。

  维多利加慎重、缓慢的开口:

  “就我推测,恐怕是——大规模的占卜吧。”

  “……占卜!?”

  朱莉大叫。摇摇头说:

  “死了那么多人,而且船也沉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占卜什么?用什么方法?这么做一定花了很多钱吧!?”

  “久城,我曾向你说过——”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一弥吓得跳起来。

  “什、什么?”

  “古代的占卜——先知摩西曾经做过的木棒占卜。”

  “啊……好像听过。”

  “为了占卜未来成为以色列人民领导者的人物是出生于哪个种族,因此准备了十二只写有各种族名称的木棒。那只木棒的命运,也就是种族的命运。”

  “嗯……”

  “而且占卜师罗珊也在庭院里饲养野兔。但似乎经常放猎犬去猎杀——有些野兔被杀,有些野兔活了下来。活下来的就小心饲养,养得肥肥的。”

  维多利加在此中断。

  朱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恐怕罗珊是以野兔来占卜吧?把野兔冠上想占卜的人名,再把猎犬放进野兔里,利用哪只野兔存活来占卜未来。”

  “你所说的野兔,该不会就是我们……”

  维多利加颔首。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人啊!?”

  “我推测这是更大规模的占卜……有好几个可作为材料的混沌碎片。世界各地十一个不同国籍的孤儿。罗珊说过,‘他们的死是所有的开始。世界将成为势头开始转动。’当时的男人说‘同盟国在哪里!?’以及修伊所说,这艘船发生的事情就是‘未来’、重要的是‘国籍’。”

  维多利加声音变低。

  “还有,那是发生在十年前——一九一四年春天。”

  “……啊!”

  一弥大叫。

  所有人回过头来。

  一弥急忙说:

  “啊,没事……对不起。说到十年前,我就想到那一年六月发生的‘萨拉热窝事件’{Mystryl注:萨拉热窝事件,奥地利大公被刺杀,从而引发一战},因此爆发世界大战。不过这应该没有关系吧。”

  “不,告诉你,这是有关系的——这正是答案。”

  维多利加说出的话让朱莉发出叫声:

  “怎么回事!?”

  ——一九一四年六月底奥地利皇位继承人在萨拉热窝被人暗杀。奥地利要求引渡犯人,引起塞尔维亚政府反弹,然后其他国家纷纷给予支援。奥地利、匈牙利、德国等国一起与意大利、美国对抗,最后扩大变成世界规模的战争……

  维多利加一低沉的声音说道:

  “现在我们也只能推测,十年前政府相关人士感觉到世界的危险气息,因此找来知名占卜师,打算解读世界的未来。于是他们准备大规模的舞台名为“Queen Berry”的箱子,并放入从世界各地找来的‘野兔’。在到处充满陷阱的箱子里,还有担任‘猎犬’角色的英国少年。箱子里的年轻人则各自肩负他们国家的未来。”

  “怎么会……”

  “占卜是准确的。”

  维多利加拢起金发。

  “你们回想看看那场世界大战——喂!半吊子好学生久城!”

  “……什么!”

  “你说一下战争的结果。”

  一弥虽然困扰,但还是吞吞吐吐地说道:

  “世界大战是分成同盟国和协约国两个阵营……嗯……最后是协约国胜利。同盟国是……德国、奥地利、匈牙利以及土耳其……”

  “久城,协约国阵营呢?”

  “呃……有法国、意大利、英国、美国、还有苏瓦尔{注:史实里还包括中国,又被无视了~~}……”

  维多里夹紧盯着朱莉。眼瞳中没有任何表情。朱莉则因苦恼用力咬嘴唇。

  “怎么会这样……”

  “占卜的确是准确的。”

  “……”

  “在那艘船中,年轻人分成两边。正是同盟国和协约国。首先是匈牙利少女触发陷阱死亡,接着土耳其少年也被枪打死。而英国少年则是靠说谎话活了下来——没错,英国在那场战争中正是骗子。德国和奥地利的少年也死亡、中国少年被枪击毙{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时,中国于一九一七年正式加入协约国阵营,对同盟国宣战,可是在大战胜利后的凡尔赛和约中,列强将德国原本在山东的权利让与日本,进而引发中国民众群起反对“五四运动”}。而阿拉伯少女……”

  “丽……”

  “阿拉伯被卷入那场战争之中,国土变得四分五裂。”

  朱莉哭了。

  在一旁看着的维多利加,表现出有点困扰的表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看来相当高级的手帕,战战兢兢地给朱莉。

  看到朱莉接下手帕擦拭眼泪,维多利加脸上浮现松了口气的神情。

  朱莉在啜泣中发问:

  “那么……他们是以我们的行动为基础,进行之后的政治活动对吧?”

  “没错。”

  维多利加点点头。

  “历史上苏瓦尔加入协约国,参加世界大战。罗珊和相关人等已经不在人世,没有人知道究竟其中哪些是偶然、哪些是必然……总之,占卜是准确的。当然这非客观的事实,而是主观的事实。只能说‘野兔奔跑’的结果,成为政治家与贵族、外交官员等人心理上的责任回避而已。”

  朱莉抬起头来。

  “真是过分。”

  然后缓缓说出自己事后的遭遇。

  因为事发之后一直难以从惊吓中恢复,所以在疗养院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稳定之后终于出院,接着便开始调查当时的事情。

  存活下来的年轻人里,有人自杀、有人成为杀人犯已被处刑、完全看不出他们的未来有所发展。丽则生死不明……说不定当时就已死亡。

  可是只有修伊改名为奈德. 巴克斯塔,活得好好的。看到他成为舞台剧演员活跃的报道,于是将他列入复仇对象。

  十年后的现在。

  或许是因为当时“养肥野兔!”的指示,让她获得了许多财产。在散尽所有财产造出箱子的仿制品<Queen Berry号>之后!便送出邀请函——

  将他们齐聚一堂。除了已遭杀害的罗珊。

  ——警察局的房间里十分安静,让人难以想象是在诉说这样的故事。气氛变得沉寂,或许是因为遭到逮捕的朱莉本身安静地坐着说话的缘故。

  朱莉保持一阵沉默之后,又抬起脸,询问维多利加:

  “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我是犯人的呢?”

  一时之间,维多利加保持沉默。

  “在射杀莫里斯时确定的。但是最早怀疑你是在休息室里清醒过来的时候。”

  朱莉呆然若失。

  “……为什么?”

  “一开始你就在休息室的门边,因为想要打开门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还为了门被上锁而大吵大闹。但是之后另一个男人去开门时,却轻轻松松就把门打开。但他却被门上所设置的弩枪机关给射死。”

  “是啊。”

  “门从来没有上过锁。当时你之所以假装门上锁引起骚动,就是为了阻止他们离开那个房间。因为要让他们看到隐藏在壁纸下的字,告诉他们这是什么仪式——想必你早已决定要杀掉他们了吧?”

  “……没错。”

  朱莉仔细端详维多利加小巧的面孔。

  维多利加先移开视线。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当时只是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这样啊……”

  朱莉噗哧笑了。然后,指着一弥:

  “呐,小侦探。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紧紧握着这个男孩子的手对吧?因为他不知道我就是犯人,还和我聊天聊得很高兴。”

  “唔……”

  “即使嘴里不停说着他的坏话,却不肯把手放开……你很担心他吧?”

  “……”

  维多利加装作没听到。

  一弥一脸惊讶,来回看着朱莉与维多利加……回忆起逃进船里的事,自己想要保护维多利加而紧握她的手,没想到维多利加更担心自己……

  ——最后,要离开房间时,朱莉低声说:

  “对了,小侦探。”

  “……别那么叫我。”

  “有什么关系。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你……”

  朱莉仔细盯着维多利加的面孔——

  “我想起来了……”

  一旁的德.布洛瓦警官不知为何突然吓一跳,肩膀开始发抖。

  “在疗养院里曾经遇到长相与你十分相似的女士。那是……什么人呢?”

  仅仅一瞬间,维多利加睁大绿色双眼。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

  “是你的姐姐吗?还是……”

  “……”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仅是向朱莉挥挥手,表示再见。

  2

  讯问结束了。

  一行人走在警察局的走廊上。穿着制服的警察、看起来像是刑警的男人,在宽广的走廊上忙碌往来。不时有警察回过头来,看着一弥、维多利加,怀疑为什么这里会出现小孩子。

  转过弯角,头戴兔皮猎帽的男子两人组奔跑过来。德.布洛瓦警官停下脚步。

  “警官!”

  “刚才接到联络!”

  保持手牵手的状态,两人组用力挥手。

  “已经逮捕先前杀害罗珊、畏罪逃逸的女佣了!”

  “现在正在送往此地的途中……啊!您看!来了!”

  朱莉.盖尔回头看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忍不住吸了一口气。

  两侧有警察押送,朝这个方向走来……是个美丽的阿拉伯女子。黑发、光滑的巧克力色肌肤,在走廊的油灯的照耀下发出健康光泽。

  那位女子抬头发现朱莉之后,也倒吸了一口气。两人都已成为大人,长相跟小时候大不相同。但是只要看着眼瞳,依旧可以找到和过去一样的光辉。两人半信半疑地互问:

  “难道你是、丽……”

  “……阿莱克斯?”

  睽违十年的再会,就在短短一瞬间,在走廊下擦身而过,便结束了。

  对着阿拉伯女佣的背影,朱莉以颤抖的声音说:

  “警官,那是……杀害罗珊的犯人吗?”

  “是的。”

  “是吗……原来丽也在十年后报仇了……”

  朱莉的手伸向脖子,抓住心型项坠。从那天起保管至今的心型项坠,也是丽最重要的幸运护身符。为了要还给她而从楼梯捡回,但却一直没机会还给她……朱莉抓住项坠的手,用力将它扯下——

  “丽!”

  听到呼唤声,丽回过头来。

  朱莉丢出的项链划过天际。

  丽挣开警察的手,伸出手臂,接住项坠。

  “……你的护身符,还给你!”

  语言不通的丽偏着头,举起一只手,微微做出有如挥手的动作之后,再度被警察带走。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朱莉.盖尔伫立在原处,凝望空无一人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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