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稍微长大了一点的那一天

    第三章 稍微长大了一点的那一天[

  「人家啊,人家啊,长大以后要当魔女喔。」

  小时候。

  姐姐抱着祖母双眼发亮地说。年轻时曾是魔女的祖母说「这样啊。」开心地抚摸姐姐的黑发。

  「然后呢,成为魔女见习生以后要当奶奶的弟子!」

  姐姐天真无邪兴奋地喊,祖母便对她温柔地微笑。

  「那可不行啊。」

  她委婉地拒绝。

  「咦咦~?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是大魔女了呀……」

  魔女年纪增长之后,有两条路能够选择。其中之一是归还魔女的称号,以普通人的身分生活。另一条路则是成为大魔女。

  那个所指的是年纪太大无法继续教导弟子,却依旧继续从事魔法师职务的人。

  祖母在我们的故乡──东方之伊尔梅利路是小有名气的大魔女。

  我想姐姐会崇拜祖母可说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美奈长大了以后想做什么?」

  祖母用褐色的双眼注视着我。

  又或者她发现了我渴望的眼神。

  「……我想──」

  年幼的我边想边回答。

  我想做什么呢?

  「我……也想当魔女──」

  嘴上这么说,那句话在我心中却毫无回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成为魔女。

  只是茫然地想着希望能一直待在最喜欢的姐姐身边,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

  「这样啊。」

  祖母对我微笑,但表情似乎略显寂寞。

  「希望妳以后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猜,祖母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

  从小跟祖母学习魔法,我们在快要十五岁的时候被介绍给魔法统合协会──祖母以前任职的组织的成员。

  暗夜魔女席拉。

  她好像是祖母担任职员时的旧识。她非常年轻,但叼着烟看起来品行不佳。我不喜欢这种人。

  祖母委托她担任我们的师父。我想这种品行堪忧的人不可能接受,想不到她要求香烟当作回报就二话不说同意了。我觉得这个人很臭讨厌她,可是尽量不展现在脸上。

  在那之后,又继续跟祖母学了一阵子魔法,我们两人就旅行前往遥远的国家。

  魔法师之国。

  那就是我们接受考试成为魔女见习生的国家。

  在那里,我们在旅馆工作赚取生活费,过着准备考试的日常生活。我记得每天都努力念书和工作,日子过得相当辛苦。

  「一起加油吧,美奈!」

  即便在那种日子之中,姐姐的笑容仍旧耀眼夺目。好可爱。超棒的。

  「人家绝对要成为魔女。」

  姐姐在心里下定决心。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怎么会?」

  我已经不记得那是第几次应试了。

  魔女见习生升格试验的实技测试。

  我偶然间通过了唯有一人能够过关的这场试验。

  「……合格了。」

  然后我就成为了魔女见习生。

  每天都比我还要努力的姐姐哭着对我说「恭喜妳!成功了呢,美奈!」替我高兴。

  我努力不去想那个眼泪蕴含了什么样的心情。

  「……我会一直在旅馆工作,等姐姐也考上的。」

  我率先录取,取而代之想在这里看着姐姐直到她也合格。这也是我对自己没什么热情却先考上魔女见习生的赎罪。

  然而。

  现在回想起来,从那时开始人生就事与愿违。

  『听说妳合格了。恭喜。快点过来我在的国家。』

  某一天,魔法统合协会寄了一封信给在旅馆工作的我。打开一看,是熟悉的名字、无礼的言词与令人蹙眉的烟味。信上果不其然写着让人不禁眉头紧皱的内容。

  暗夜魔女席拉叫我去找她。

  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我合格的……伤脑筋。

  『顺便告诉妳,期限内没来我就亲自去把妳拖过来。』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论如何都没有权拒绝。我唯一能够介入的余地,就是选择自行前往还是被她拖走。

  ……真的很伤脑筋。

  结果我在威胁下屈服,自行前往暗夜魔女席拉身边。

  她一看到我,就先祝福我成为魔女见习生。我想她在祝福我的时候最起码可以把烟放下。

  接着她说要立刻展开成为魔女的修练。

  我拒绝了。

  她一听慢慢呼出一口烟,歪着头说:

  「?妳不想当魔女吗?」

  「我不想比姐姐还早当上魔女。」

  我直接了当地回答,她口中的香烟前端同时发出红光。她叹气似地呼出一口气,白烟再次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还以为她会生气。

  「……这样啊,那好吧。」

  可是她回答了这句话之后就什么也没说了。

  在那之后,我在她底下从事魔法统合协会职员的工作。

  她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潜入调查、镇压武装组织、人命救援等等。我在世界各地达成了各式各样的工作,在组织内的评价也水涨船高。

  「妳怎么还是魔女见习生?」「都快比魔女还要活跃了吧?」「快点当上魔女嘛。」

  许多人夸奖我。

  「看来妳获得了符合魔女称号的实力。明明没有人教妳,真了不起。」

  我的师父席拉小姐也给我这种评价。

  但我不想成为魔女,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超越姐姐。

  终于,我听说姐姐别着魔女见习生的胸花造访魔法统合协会的分部。当时我在别的地方出差,仍发自内心祈祷能早点见到她。

  不久之后,我听席拉小姐说姐姐成为了魔女。

  「话说回来,妳姐沙耶当上魔女了喔。终于啊。」

  累死人了──她揉着僵硬的肩膀说。姐姐如果当上了魔女,那我就差不多了。

  「我也要。」

  于是我说:「我也想成为魔女。」

  席拉小姐相当清楚我的实力。

  我当然认为自己能够成为魔女。

  她抽着全新的烟管,又叹了口气似地呼出白烟。

  「妳啊,等长大一点再说吧。」

  她说。

  …………

  长大一点是什么意思?

  是我太年轻了吗?还是成为魔女有什么其他条件?长大一点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和烟管的烟一样暧昧不清的回答,让我的脑袋也一片模糊。

  总而言之,我认为只要再等段时间她就会同意,好一阵子没有跟她提起想成为魔女的事情。

  我不是认真想成为魔女,所以晚一点也没关系。

  接着岁月流逝,来到昨天。

  「……啊。」

  独自走在某国路上的时候,我看见一条细烟从大街角落朝天空延伸。

  闻到讨厌的气味转头一看,就看见席拉小姐在朝我挥手。

  「哈……有够赞。」

  席拉小姐一脸幸福洋溢,肺却充满有害物质。「妳也来这个国家出差吗?」

  「是,差不多就是这样。」

  成为协会职员后过了不少时间,基本上我都单独处理工作,几乎被当成魔女对待。

  「最近如何?」

  就算她这么说,也跟平常一样──我随口说出最近达成的任务,以及接下来要去镇压潜伏在镇上的武装集团。

  在对话途中,我忽然想到我还没成为魔女。

  我并没有为此烦恼,只是认为时候差不多了。毕竟我的资格都与魔女同等了。

  于是我说:

  「话说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魔女?」

  我在工作话题之余顺便这么问。

  她依然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回答:

  「……等妳再长大一点吧。」

  冷风伴随讨厌的烟味轻抚我的脸颊。

      〇

  ……不是不是。

  追根究柢长大是什么?

  疑问在我脑中不断盘旋。

  莫名其妙。

  谁来告诉我。

  大人是什么?

  「大人……是吗?这个问题很困难呢。出社会工作不就算是大人了吗?」

  协会中的朋友悠哉地回答。依照这个逻辑思考,我也应该被归类为大人才对。

  我到底缺少什么?

  「跟博学多闻的我一样具有美丽高雅的身体不就是大人了吗?」

  我警告在街角和男人们吵吵闹闹的女子顺便问她就得到这个回答。

  身体……

  的确,我的体型可能比眼前的大小姐略逊一筹……

  「不、不用担心啦,小妹妹!妳的身材也很有魅力喔!」「没错没错!是不是大人又不是由身材决定的!」「也有男生喜欢妳这种女生啊。不要那么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围着女子的男人们鼓励了。

  话虽如此,体形成不成熟似乎和我想知道的答案稍有出入。

  大人是什么?

  问题不停兜圈子。

  我在同一个疑问上不停绕圈寻找答案。

  「大人是什么?嘿嘿嘿……那么我们就来告诉妳吧……直接告诉妳的身体啦!」

  我在意到根本没办法工作。

  真是受不了……

  大人到底是什么?

  「嘿嘿嘿,魔法师小姐。我想大人是会对我们这些坏蛋手下留情的好人喔。对不对?嗯?所以放我们一马吧……嘿嘿嘿!」

  我完完全全不明白……

  谁可以来告诉我?

  「长大成人……是吗?这个问题很困难呢。不过我个人认为现在能马上请我吃饭的人就是大人的说。」

  在魔法统合协会的餐厅边吃午餐边烦恼时,我听见这声装熟的声音。

  抬起头来,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映入眼中。

  「妳好,午安。」

  是在附近买了面包吃的灰之魔女。

  「……非法入侵?」

  妳不是跟魔法统合协会毫无关联的人吗?我瞇起眼,她就一脸得意地说:

  「呵呵呵,猜错了。妳知道这是什么吗?」

  接着她在我眼前举起一张卡片。

  是临时通行证。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她透过正当管道,暂时获得了进入协会的许可。

  姑且不论她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个好机会。

  此时我忽然想到自己没什么机会跟她说话。

  「妳看起来有些烦恼,怎么了吗?」

  「……的确,是有一点──」

  我语带叹息地跟她说出最近发生的事情。明知姐姐要是知道我跟她说了自己的烦恼一定会吃醋,我还是不可思议地说个不停。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妳长大一点吗?」

  尽管觉得自己烦恼这种事情很愚蠢,不经意地瞥了她的脸一眼,却发现她听得比想像中还要认真,让我吃了一惊。

  我还以为她是更不正经、更腹黑的人。

  想不到其实她内心非常认真。

  接着她说了声「对了。」开口说:

  「追根究柢,美奈成为魔女想做什么?」

  「……咦?」

  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试着回答灰之魔女单纯的疑问,却一个字也想不到。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想成为魔女?

  「这个……因为我的实力有资格成为魔女……?」

  我边说边想。不对……感觉不对……

  她仿佛早已看穿了我朦胧的内心。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席拉小姐才不让妳当魔女吧。」

  灰之魔女撑着脸颊看着我说:「比如说,我是因为想成为旅人必须当上魔女才成为魔女的。换句话说,成为魔女不过是达成目标前的中继点之一。可是现在的妳没有那种目标。席拉小姐是不是想这么说呢?」

  「…………」

  佩服。我同时陷入思考,唯有回以沉默。

  我究竟想做什么?

  ──希望妳以后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回想起祖母说的话。

  我从小就一直是这样。

  兴趣是什么?

  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些事情。

  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明白。

  「话说回来,美奈。妳现在有空吗?」

  灰之魔女打断我的思考说。抬起头来,我和侧着头的她四目交接。

  「为什么问?」

  我回以单纯的疑问,她就直接了当地回答。

  她说:

  「我有点事情想做。」

  有空的话可不可以陪我来?她说。

  我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没有理由拒绝。

  「好~各位!欢迎来到面包教室!今天请多多指教!」

  就这样,她带我来到街角的面包教室。

  …………

  不是,为什么?

  「其实我从以前就对制作好吃的面包很有兴趣。」

  魔女伊蕾娜从表情猜到我想说什么。她绑起头发,卷起袖子兴高采烈地说:「反正妳也没事,有什么关系?这种地方找人一起比自己来还要愉快喔。」

  简单来说,就是闲着没事的我被她拖来参加假日的活动。

  「……唉,是没有关系。」

  不论如何,我的确无事可做。

  结果我就听着频频大喊「好~!」的讲师上课,陪魔女伊蕾娜消磨时间。

  这虽然是我第一次烤面包,但是只要仔细听讲师上课,从面粉到烤成面包为止的步骤非常简单。

  「妳很有天分耶……」

  讲师对我吃了一惊。

  「……是这样吗?」

  我看着自己的手回答。我只是照她教的做,被夸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的确很有天分……比我做的还好吃。」

  魔女伊蕾娜两手拿着自己做的面包和我做的面包大口咀嚼。

  「不是,妳怎么随便拿去吃?」

  我又没说妳可以吃。

  「今天邀请妳来这里的人究竟是谁呢?没错,就是我。所以我也有权利吃妳做的面包……」

  「怎么办……明明语言相通我却听不懂妳在讲什么……」

  请把几个小时前觉得她其实比想像中还要认真的我纯真的心情还来。这个人什么毛病?

  「怎么样呢?妳这么会做面包的话,不是也有成为面包大师的这条路吗?」

  「那不就跟魔女无关了吗?」

  「然后请进贡好吃的面包给我吃……」

  「根本就只是妳想吃嘛。」

  我不要,我把脸撇开说。见我如此,她喃喃说着「真任性耶。」依然柔和地微笑。

  看起来就像是莞尔地看着闹脾气的小孩。

  目睹她的反应我鼓起脸颊。

  「所以说,妳想做的事情这样就结束了吗?」我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满表情问。

  可是转头一看,我发现她在边吃面包边看传单。还以为是什么,传单上写着「采草莓」的文字。

  有股不祥的预感。

  随后,她和我四目交接,咧嘴微笑。

  接着她说:

  「妳在说什么?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〇

  在那之后,我整天被她带着到处跑。

  首先是采草莓。

  两个人一起在草莓园里徘徊,徒手摘下草莓塞到篮子里。

  「妳很有天分耶。」

  红色的草莓在篮子里堆积如山,我好像有分辨美味草莓的眼光。

  「…………」

  我看了一眼掌心,手上似乎残留着一点红润草莓的触感与淡淡的甜香。

  搞不太清楚,但被夸奖感觉不赖。

  「喔喔,我看看……的确都是好吃的草莓,真厉害。」

  魔女伊蕾娜顺便从我的篮子里抢走草莓吃掉。我瞪着她叫她吃自己采的,她就说出「隔壁的青草比较绿。」这句莫名其妙的藉口。

  接着她带我来到魔杖制作体验营。

  恰如其名,那里能够体验制作魔法师使用的魔杖。

  这种体验大致上只要好好听讲师说的事情,照着做就能做出好东西。

  「妳很有天分耶!」

  这里的讲师又夸奖我,然而对我来说只是理所当然。

  接着我们体验的是钢琴教室。

  搞不太懂,不过好像能够体验,于是魔女伊蕾娜就牵着我的手来了。在这里一样只要听讲师的话,就能轻松弹出曲目。

  「…………」

  指尖每次敲打琴键,音色就在心中回荡。未知的感觉沁入心扉。

  在赞不绝口地说我学得很快的讲师旁边,魔女伊蕾娜跟指挥家一样挥舞着魔杖。

  「妳在做什么?」

  「我好像有当指挥家的天分。」

  看来她不太会弹钢琴。

  在那之后,她继续随心所欲地带我到处走。

  挖芋头、制作可丽饼、裁缝,然后又做了一次面包。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一天根本绕不完。结果周末两天我和她两人走遍了城里所有的体验教室。

  「哎呀,真是太充实了。」

  周末晚上,在餐厅里。

  她面带爽朗的表情大啖美味料理。

  「真恭喜妳……」

  「妳觉得呢?」

  她忽然这么问。我趴在桌上抬头看她。

  「这是我第一次假日去这么多地方……」

  我想我应该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

  可是她看着我开心地笑了。

  「妳找到想做的事情了吗?」

  她问。

  「…………」

  沉默。我把眼睛别开,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

  短短两天,我觉得陪她杀时间到处跑,疲惫不堪的手心寄宿了各式各样的味道与感觉。揉面团的触感、草莓的香味、钢琴的音色。

  说不定,她是在帮我寻找想做的事情。

  「我个人推荐面包师傅。怎么样呢?面包师傅。」

  ……看来是我多心了。

  「妳只是想吃好吃的面包而已吧?」

  别傻了,我鼓起脸颊回答:「很可惜,我什么想做的事情都没找到。」

  「那真可惜。」

  短短两天。

  累积了这么一点经验不可能做出人生抉择。

  「…………」

  但是。「不过──这两天很有意义。」

  我再次注视自己的手心。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的掌心充满未知的感觉。我发觉没有任何兴趣的我身边,充满这么多未知的事物。

  「……谢谢妳,伊蕾娜。」

  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诚实的感谢不适合我。

  抬起头偷瞄一眼,她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这时我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直呼她的名讳。啊啊,怎么办?她明明是姐姐的朋友,跟她又不太熟。我在心中寻找借口时,她放松表情笑了笑。

  「不用客气。」

  说不定我稍微长大了一点。

  因为她看着我的眼光,已经丝毫不留看小孩闹脾气时的笑意了。

      〇

  「就是这样,请给我魔女的胸针。」

  几天后。

  我戴着三角帽、身披长袍、别上魔法统合协会的明月胸针,前去寻找正在工作的席拉小姐。

  「……妳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

  我得再说明一次吗?真是受不了……

  「所以说,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今后想体验各式各样的事物,所以请让我成为魔女。」

  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但是在被伊蕾娜带着跑的两天内,我发觉自己看见的只有冰山一角而已。也可以说我理解了自己的无知。

  虽然不晓得这是不是席拉小姐口中的长大成人。

  最起码我想应该不会错。

  「……好吧。」

  席拉小姐喃喃地说,朝我胸口伸出指尖,飘起一阵平时讨厌的气味。

  低头一看,星辰造型的胸针别在我的胸口。

  「妳的魔女名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

  我轻抚细小的文字,念出那个名字。

  「煤之魔女……」

  那就是我的魔女名。

  胸口比平常还要沉重。习惯这个重量,或许也是长大成人。

  席拉小姐倒退一步,看着别上胸针的我点头说:

  「挺适合的嘛。」

  「再怎么说我过去也做了不少符合魔女身分的事情。」

  我拨了一下头发,散发成熟的气质说。我一瞬间想,边说边做这种动作是不是很幼稚。以后还是戒掉好了。

  眨眼间就能反省的女人。不愧是长大的我。

  「不过,没想到妳跟伊蕾娜感情变得那么好……真意外。」

  「什么?」这个老师在说什么?「我跟伊蕾娜感情没有很好啊?」

  「不都直呼她的名字了吗?」

  「我对姐姐之外的人都是这样。她才没有多特别。」

  「是喔……?」

  席拉小姐好奇地看着我。

  总觉得不论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我别开脸陷入沉默,她就开始收拾物品。

  明明还在上班。

  「您要去那里,席拉小姐?」

  「嗯?吸烟室。」

  「…………」

  我回以沉默的同时,她的表情顿时一沉。

  「最近限制抽烟地点的国家很多……能像这样遇见可以光明正大去吸烟室抽烟的国家,就让人开心到忍不住想抽啊。」

  有够赞。她开心地崭露笑颜。

  于是我叹了口气回答:

  「请您长大一点。」

    投书故事4 旅行魔女的琐碎烦恼

  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今天也收到许多烦恼咨询信。

  协会职员们日复一日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各地寄来的投书。

  投书堆积如山,每一封都是城镇居民的烦恼。

  协会职员理所当然诚挚地面对,避免有任何疏漏,缓和人们的痛楚。

  「……法Q。」

  话说回来,烦恼咨询专员──通称投书负责人之中,有一名是正在旅行的魔女。

  她顶着一头灰发,身穿黑长袍,右手拿着笔,左手扶着信,注视前方的琉璃色眼眸毫无生气。

  看见招募帮手的海报心血来潮应征投书负责人,却因为工作量之多而无精打采的她究竟是谁?

  没错,就是我。

  「……这些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原本预定再做四天就结束了。不过一直重复枯燥的工作,又得整天坐在桌子前面,却莫名需要动脑,害我不停累积疲劳头痛不已。

  顺带一提,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难免会被卷入多余的人际关系之中。

  例如说派系斗争、造谣中伤、明枪暗箭、流言蜚语。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声音。

  「欸,那边有一个灰色头发的年轻魔女,妳看得见吗?」

  「?嗯,她不是前一阵子来打工的人吗?又乖巧又优秀,我也想快点变成魔女。」

  「……哼,魔女有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优秀又怎样?我听人家说,大家都讨厌她那种人。」

  「咦咦?真的吗?」

  「真的。妳如果不想跟着被讨厌,还是别靠近她比较好。」

  诸如此类。

  不知道为什么,我吸引了周围恶意的眼光。

  真伤脑筋。

  总而言之,我记下刚才说我闲话的那两个人──尤其是开口的那位;但是从她的话听来,她应该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不找到谣言的根源,我的坏名声只会单方面流窜;可是想在这里工作的魔法师中找到造谣的罪魁祸首根本是大海捞针。不如说在剩下的几天内,没有必要特地分配劳力处理这件事。

  然而听见额外的杂音难免对工作造成影响,单刀直入地说就是状况非常麻烦。

  唉,真是伤脑筋。

  …………

  像这样。

  我思索的时候,忽然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以前的我在传出谣言的时候恐怕就会决心报复,对她们下屁股黏在椅子上的魔法。每天乖乖处理投书到今天让我讶异,我对听到自己的恶劣谣言心中丝毫不起波澜同样感到惊讶。

  这就是长大成人吗?我不太清楚。但就算是这样,感觉也不坏。

  「该怎么办呢……」

  我打了个呵欠,把手塞进投书小山,波地一声拔出一封信喃喃自语。

  我日复一日面对各种烦恼。其实我才想找人商量该如何解决这麻烦状况的说。

  总而言之,先别去想那些无谓的事情,继续工作吧。

  那么,今天的第一个咨询者是谁呢?

  「……唔唔?」

  翻开信纸我立刻纳闷地侧头。过去的咨询内容经常是稀奇古怪又不值得写在信上的问题,每次都令我不解;这次的投书却稍有不同。

  追根究柢,不知道该不该将这种内容视为投书。

  『那个,妳怎么突然不回信了?难道是那个吗?因为事情解决了所以就已读不回吗?哎呀!真是太任性了。我可不记得教过妳这种师妹!请寄面包回来陪罪。快一点。麻烦妳了。』

  信上写着这段话。这是什么?

  我翻过信封看了看寄件人。

  看样子这封信来自某位住在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女性。从文章内容看来她对面包爱不释手,尽管看不见外表但感觉得到她是一头黑发喜欢追蝴蝶的成年女子。话说名字就写在信上呢。

  收件地址写的是邻国的魔法统合协会。这个国家的魔法统合协会日以继夜收集了许多投书,恐怕是不小心寄来这里的吧。

  从文章内容可以见得,她大概是因为在通信途中没有收到回信突然感到不安。

  我猜原本收信的人早就不想回信了,假装没有看到继续埋头工作也没有问题。

  「──欸,妳知道那边的魔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有种想要指出这名寄件人错误的想法。

  接着我写了一封回信,忽然想到。

  这种时候,我的师父会怎么想呢?

  错误投书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的魔女

  「哎呀!」

  那一天,一如往常前往王立魔法学校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一件特大号的包裹迎接我的到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困惑地绕了箱子一圈,就闻到箱子里飘出淡淡的香味。

  寄件人栏位写着某国的魔法统合协会名称,我立刻察觉这是席拉寄来的礼物。

  「哎呀哎呀……真是不坦率呢。」

  我一直烦她,她就买面包给我吃了呢。下次开始每次寄信都拜托她好了──我一面幻想,一面打开箱子。

  那么,遥远国度的面包好不好吃呢?

  『非常可惜,箱子里没有面包。』

  嗯?

  一打开箱子,我就和一封奇怪的信面对面。

  没有面包?怎么回事?拿开信纸探头望进箱子,我发现里面装满饼干、松饼还有贝壳蛋糕。在能够承受运输的冰凉冷气之中,甜点受冻似地挤在一起取暖。

  我把它们救了出来,又看了一眼信。

  看了第二次我才发现,这封信不是席拉寄的。

  我原本寄给她的信和甜点一起装在箱子里。

  『首先,我必须跟您道歉。您寄的信错寄给了魔法统合协会的其他部门,因此对方并没有收到您的信。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再寄一封呢?这些甜点是陪罪的礼物。』

  哎呀哎呀。

  真是太亲切了。

  陌生人的温柔让我难掩笑意。

  信上还有后续。

  『顺带一提,我原本想依照您的希望寄面包给您,不过面包本来就不适合长期保存,且刚出炉的面包最好吃是众所周知的事实,经过运送之后的面包未必美味好吃。您身为无与伦比的面包爱好者为何提出这种要求令人难以理解,所以我基于还是应该买些什么比较好的个人判断随便装了这些甜点。如果您希望我还会再寄。请多多指教。』

  哎呀!

  我收起刚露出的笑容,发出看见箱子时不同的叫声。

  不满地瞪着信,对方面对初次见面的对象,态度真是太装熟了。信上写了简直就像是跟旧识聊天般的挖苦。

  在不理解双方距离时说的讽刺就只是口出恶言,更遑论是初次见面了。真是太没礼貌了。

  身为教师,我必须矫正这个没礼貌的人才行。

  「真没有办法……得好好警告这人才行。」于是我起提笔来。「哎呀……这个饼干真好吃……」拿错了。

  总之,我先吃完下意识拿起的饼干,写下一封回信(以此为名的客诉)。

  「我看看……话说回来,寄件人是谁?」

  如果属名给魔法统合协会,恐怕又会寄给别人。就是因为已经寄错一次了,才必须格外小心注意。

  仔细一看,信最后果不其然用漂亮的字迹签了一个名字。

  「……哎呀呀?」

  寄件人的名字毫无疑问就写在上头。

  我放下笔拿起信又读了一次。漂亮的笔迹、礼貌的用字,文章中却充满讽刺。签名栏写的名字是伊蕾娜。

  是我早就认识的旅行魔女的名字。

  咨询者 投书负责人伊蕾娜

  『妳在那里做什么?』

  我寄了甜点过去立刻收到芙兰老师的回信。我反倒想问芙兰老师一直跟席拉小姐吵着要面包是怎么回事,但先算了。

  「我想偶尔认真工作一下可能不错。」

  我没有特别意识到这点,不过我从那天开始在工作之余与芙兰老师通信。

  话题跟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展开。

  『话说,那个国家除了饼干、松饼跟贝壳蛋糕之外,还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吃太多甜食会变胖喔。」

  『我又没说想吃。』

  「妳想骗我也没用的,老师。」

  『哎呀,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从字里行间就看得出来呀。」

  『所以说,有其他点心吗?』

  「有是有啦……」

  『哎呀!那么妳下次寄一点来吧。麻烦了。』

  「老师就算不隐藏真心话,我还是会寄给妳的说。」

  『哎呀呀,我的弟子真冷淡。那么,工作还顺利吗?』

  「我还算努力。」

  『我是问妳顺不顺利喔,伊蕾娜。』总觉得信另一头的芙兰老师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不定那份工作不太适合妳的个性呢。』

  我有种感觉,老师正瞇眼说着「哎呀哎呀~」对我露出看着学生的眼神。

  我好像长大一点了。

  刚这么想就听到这种话真伤脑筋呢。看样子我长大了只是纯粹的幻想而已。

  「…………」

  就是因为老师这样,才让我想问不明白的事情。「这是我朋友的事情──」

  我写下最近发生的事。

  我一五一十地写下虚构朋友身上发生的事情。

  『──嗯嗯嗯,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那位朋友想知道讨厌自己的人是谁吗?不知道敌人是谁,但敌人确实存在。身在这种环境之中让人无法专心。那位朋友在意的问题真琐碎呢。』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吃饼干的时候忽然发现剩下的数量,反而没办法打从心底好好品尝现在嘴里的饼干。类似这种琐碎的惋惜呢。』

  「……是这种问题吗?」

  『是呀,就是这种问题。不嫌弃的话我来给她一点建议吧?』

  再寄一份饼干给我当做回礼就好──芙兰老师写道,接着在信上写下某个故事。

  某个少女的故事

  某个城镇,有个受人欢迎的魔法师少女。

  少女具有用魔法带给众人欢笑的乐观信念,在街头用魔法表演舞蹈,将幸福分送给路上的行人。

  城镇居民立刻迷上了她。一传十,十传百,她马上就变成城里的风云人物。我也不是例外。

  一时之间,甚至有外地的人来一睹她的风采。

  可是她美丽的笑容,却因为某天的新闻报导垄罩阴霾。

  「批判来袭!在街头表演的魔法师不堪的过去!」

  这行标题下,写着暴露她过去的报导。

  据说,她以前过得放荡不羁,和前男友的年长男性日以继夜沉溺在烟酒之中,过着颓靡的生活。

  具有如此放荡过去的女子带给城镇居民笑容的状况太不纯洁了,吸引了许多人的批评声浪。

  女子立刻对这篇报导做出回应。她坦承与前男友的关系,向人们说她就是因为对过去感到羞耻,现在才想好好生活。

  她身边的人们对她诚挚的态度鼓掌叫好,但她的支持者却明显越来越少。

  她身处逆境依旧一如往常替周围带来笑容,可是心里十分难受。她身边的人分明曾被她的笑容吸引,为什么会离她而去?

  批判的声浪具体来说是什么?究竟是谁在指责她的过去?

  于是我向她的支持者,以及各式各样的人探听情报。

  妳觉得结果是什么?

  开门见山地说,没有任何人对她感到愤怒。

  就我的调查,大多数人都只知道「她好像受到抨击」的讯息,不知道谁在批评她。我也一样,明明想要支持她,却对周遭的气氛变化困惑不已。

  「过去怎样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交过什么样的男友又不重要。」「这么有魅力的女人谈恋爱有什么奇怪的?」「我年轻时也爱玩过啊。」

  城里反而能够找到对批评感到愤怒的声音。

  为什么呢?明明应该出现许多批评,实际上却是「好像有批评声浪」而已,没有任何人实际听见批评。

  她真的因为过去的行为遭到批判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她疑似遭到批判的空气,在替城镇带来笑容的她周围弥漫。

  就这样,她渐渐失去人气。

  尽管没有人希望发生这种事情。

  咨询者 投书负责人伊蕾娜

  『到头来,人是随波逐流的生物。人们被写了刺激言论的报导误导,在脑中创造出虚构的敌人感到愤慨,最后夺走了她的人气。』

  芙兰老师在信上写下这个结论。

  如果套用到我在魔法统合协会的遭遇就是──

  「……也就是说,批评我朋友的敌人并不存在的意思吗?」

  『说得没错。硬要说的话,胡说那个朋友恶劣谣言的人才是敌人吧。』

  「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啊。」

  我也有这种感觉,点头挥了挥魔杖。

  随后,远方的座位突然传来「呀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发生了什么事情?往那边瞥了一眼,哎呀真是太糟糕了。流传我谣言的人被黏在椅子上,仿佛有种神秘的力量在叫她不要散布谣言好好上班。

  『总之,「听不存在的人说」是散布谣言的常见手段呢。尤其是妳朋友的谣言与其直说「讨厌」,说「被人家讨厌」比较有说服力。』

  可以解读为前者是个人意见,后者却是客观意见,说服力比较高──芙兰老师写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过,我也虚构了一个朋友出来征询芙兰老师的意见,就这方面来说,想法大同小异。

  但是芙兰老师的话中仍有一点令人在意。

  「话说回来,那位魔法师女孩后来怎么了?」

  她想必被谣言害得很惨。真可怜。

  希望她之后能够顺利地继续活动。

  我很纯粹地替那名魔法师担心。

  可是芙兰老师就是喜欢玩弄我的纯情。

  『啊啊,那个人气魔法师吗?她不存在喔。』

  我似乎能够听见芙兰老师在信的另一头轻声一笑。

  「什么意思?」

  我带着「蛤?」的言外之意回信。

  不存在?

  问号在头顶盘旋,我比自己传出奇怪谣言的时候还要纳闷。不久之后,芙兰老师的回信就寄来了。

  老师一如往常开朗地在信上写道。

  她说:

  『那是我虚构的朋友的故事。』

  不过,这样比较有说服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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