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离别

纯一点了头之后过了不久，洗完餐具的赖子端了一杯热腾腾的茶过来。先将茶杯放在纯一的面前，她才在对面的位子坐下。

「昨天中午，我在打盹的时候作了一个梦。」

「什么梦?」

喝了一口茶的纯一发问。

「作了我成为这模样时的梦．」

赖子边答边重新端详了自己穿着女仆装的模样．

——这么说……那个梦就是……。

纯一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看到的那个梦，吃惊地望着赖子。

「可能是因为最近我总是在想当时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作那个梦也说不定。」

「……总是想着当时的事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纯一正准备回问的时候——。

「纯一先生，我们现在到学校去好不好?」

赖子突然站了起来提出要求。

「现在过去?」

反射地往窗外望去，但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才刚吃完晚餐，早已是夜幕低垂的时问。

「……不可以吗?」

「其实也不是不行啦。」

「太好了，那我们赶快换衣服出门吧。」

赖子特别用了活泼的口气说完就离开了厨房。说话的当时已经让纯一讶异的说不出话来，而她那活泼的模样直到出了门后还是完全没变。

「我一直……都想和你像这样并肩上学。」

走在夜道上，赖子仰望着夜空。

这时的天空已不是乌云密布，而是挂上了满天星斗。

「不过时间不太对耶。」

「对我而言……现在是早晨。」

「咦?」

「……感觉就像在办家家酒呢。」

赖子说完，吃吃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赖子小姐是演转学生啰?」

「感觉不错呢。」

当纯一配合她的步调说着，赖子笑得非常灿烂。

「照这个发展来看，接下来就是在某个转角跟某人撞上。」

「对啊。然后……那个……就是一段命运邂逅的开始。」

「和穿着运动衫的秃头辅导组主任?」

「……你好坏，欺负人家。」

赖子鼓起了腮帮子生气，但从眼睛则可看出她乐在其中。

两人任由想象力奔走、快乐地交谈，让平时总觉得很远的上学路程，似乎就只有一转眼的距离而已。

「鞋箱的位置，一定也很近。」

走过校门到达校舍玄关，赖子抬头望着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的鞋柜。

「你是指和我的鞋箱?」

「因为我转进的班级，一定有你在。」

「不过鞋箱是照班级来排的吗?」

「不是吗?」

「天晓得。」

纯一故意吊了赖子的胃口，继续往昏暗的走廊前进。

「我这转学生不晓得教室在哪里，所以你要为我带路哦。」

「既然和我同班就跟着来吧。」

和赖子一起走上了阶梯，纯一在某间教室前停了下来。

「到了，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我要念的班级……。」

看着教室的门，赖子感叹地说着。眼前这平淡无奇的一道门，对她而言是通往梦世界的入口。

「而且……也是我念的班级。」

纯一为赖子打开了门，引领她进去。

无人的教室里没有平时的喧嚣，只有无声的寂静。明明走每天都会来的地方，但这一刻却宛如身处异世界。

「……转学生进教室后就要自我介绍吧。」

「没错。」

纯一轻点了头，接着开始想象那时的昼面。

跟着导师背后走进仍喧嚣不已的教室后，室内突然一片寂静。接着在黑板写上自己的名字，并对全班同举自我介绍。

相信这瞬间，是转学生最受瞩目的时候吧。

「我个人是没有这种经验，那时会紧张定理所当然的吧。」

「我没问题的。」

赖子悄悄地站上了讲台，露出柔和的微笑，将视线移向了教室里的每个同学。

「我的名字叫做鹭泽赖子，今后还请各位同学们多多指教。」

赖子说完向同学们低头行礼的模样，像极了她梦里的光景。

「自我介绍完之后，接下来就是参观校园了。」

「说的也是，那我就带妳四处逛逛吧。福利社跟餐厅当然绝对少不了，再来是我午睡的地方，还有只有学生才知道的秘密快捷方式之类的好所在。」

「那就麻烦你带路啰。」

领着欣喜的赖子，纯一不疾不徐地带她参观校园的每一处。

相信只要耗费越多的时间，时光的流逝就会减缓……。

冀望两人这无可替代的时光，能够多留一分一秒……。

但时间依然无情的流逝。

只是淡淡地……往那永不凋零的樱花枯萎的时刻逼近。

「……时间差不多了。」

「嗯、嗯……是啊……。」

赖子脸上不绝的笑容，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添上了哀愁，她这样的变化让纯一的内心苦不堪言。

到了那个时候，如果她能够抗拒现实、大声哭喊不想和自己分离，许下这无法实现的愿望，也许纯一还会觉得好过一些。

但是……赖子选择了接受这一切。

「纯一先生，我们走吧。」

不出声，纯一只是默默点头。

不用问，也知道该去哪里。

那棵樱花树生长的地方——

秘密基地……这是纯一孩提时代给它起的名字。虽然取这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但果然那里真的藏了不少秘密。

在星灯的照耀下默默地走着，踏入樱公园散步道途中的草丛，往草丛的深处前进。

春天的夜风格外劲强，将飘舞的樱辫卷如漩涡。而在那漩涡的中心，除了伫立着那有强烈存在感的巨大樱花树之外……。

还有小樱也在那儿。

「那小妮子……在这里做什么?」

当纯一见到倚着巨大樱树，如同在祈祷般的小樱时，不经皱起了眉头。而后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动也不动。

「你从小樱那儿听说了吗?」

「咦，说什么?」

纯一由于呆望着小樱，所以迟了一拍才回答赖子的话。

「关于樱花即将枯萎……的事情。」

「有啊。」

「小樱她曾说过，这样对岛上所有人都好，所以才会这么做。」

「为了岛上的大家?」

不懂这话的意思，纯一重新将视线转到了小樱与樱花树身上。

「纯一先生……你认为我会恨她吗?」

「妳是指那樱花枯萎，然后妳就会消失的事情吗?」

「是的。」

「…………」

本想回答应该会恨……但看她的模样却一点那个意思都没有。

见到纯一答不出话来，赖子静静地摇头。这行动，是她对自己提出疑问的答案。

「就算她让樱花枯萎的目的，只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也绝对不会恨地。为什么呢……因为那是我自己所期望的结果。」

「为什么?」

纯一一脸哑然的看着满是笑容的赖子。这句「为什么」，是因为无法将众多疑问归于一句，包含了复杂情感的问句。

但是……。

「谢谢你至今为我所做的一切。」

赖子没有回答纯一的问题，只是诚心的向他道谢。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你才能办到。」

「赖子小姐……。」

「我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赖子如数家珍地忆起两人自邂逅起所发生的种种点滴。

我作的料理，你总是说好吃。

我后来不但敢自己出门，还和你约了会。

甚至还接了吻。

「此外……」

赖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声地说。

「还听到你说喜欢我。」

「…………。」

「虽然和你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星期……但我相信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点点滴滴，将是我这一生度过最快乐的时光。」

就在赖子说完之后没多久，樱树的树枝如同在鼓噪般开始剧烈摇晃。

「啊……。」

纯一转过头去，眼前的樱花树开始发出淡淡的青光。

似乎一切都已走向了终点。

「我能下定决心回到原来的样子，也都是纯一先生的功劳。」

「赖子小姐，我啊……。」

纯一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赖子说。

「会那么做只是因为喜欢妳而已。我既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君子，只不过是一个爱妳的男人罢了。」

那句话就像是启动的开关般，让纯一身边的樱花涡流速度暴增。

转眼间视线己被遮蔽，将原本就在眼前的赖子完全覆盖了起来。简直就像是与花辫们同化了一般。

「比起我做的梦……现实世界要更美好多了呢，纯一先生。」

就在纯一在樱花漩涡的彼岸，听见赖子传来的声音时——。

狂风静止了。

四周的寂静令人感到恐惧。

眼前所见的就只有花辫凋零的巨大樱花树……以及神情悲伤地望着纯一的小樱。

完全看不到赖子的影子。

有数片不甘寂寞的花辫自空中飘落。

顺着花辫飘落，纯一的视线随之跟到了脚下……只见到皱成一团的衣服。

那是纯一借给赖子穿的衣服。

「…………」

衣服下似乎有东西在动。

在黑暗中探寻出口的娇小身躯，自衬衫的衣领处探出了头来……。

轻轻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