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我看著用固定鏡頭拍出的整個房間。
房間的牆壁是白色的。裡頭有書櫃、有床,也有桌子。桌子上有一台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呈現出一段文字。看起來像是一封電子郵件,然而距離鏡頭太遠了,讓人無法判別內容寫了什麼。
突然間,一道聲音響起。是最原的聲音,也就是電影女主角的聲音。
那是一道很美的聲音。播放的音量明明很大聲,我卻覺得那道聲音很安靜,並覺得這是一部安靜的電影。電影相當安靜地播放下去。
她在等人。在等她的戀人。現在分隔兩地的戀人。
電影開始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內,鏡頭都一直追著她跑。在劇中,連她的姓名都沒有公開。畫面只是一直追著她這個平凡的人,過的平凡無奇的生活。看著看著,我也變成她了。我看著她度過的生活,追尋著她的心情軌跡。
十五分鐘過後,變換了鏡頭。畫面中出現了一位男性。是我。那是我飾演的男人。
是那位女性的戀人。沒有公開他的名字。鏡頭又開始追著他跑。
然而影像的質感產生了變化。像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呈現出稀薄的現實感。這是她的回憶嗎?抑或是她的妄想?我們這些觀眾分辨不出來。就連在播放男人的影像時,我也一直不斷地追尋她的心情軌跡。
到了三十分鐘時,鏡頭再次拍向那位女性。
她依然過著一樣的生活。日日夜夜,或晴或雨,日復一日。
就在這個瞬間,似乎拍到了什麼,但我沒有看得很清楚。就連參與電影拍攝的我都不知道是哪一幕。
然而,就算無法用肉眼確認那個影像,我們其實都已經知道,也早就想像過肯定會呈現這樣的畫面。那是他的臉,是在她心中的他的記憶。
當我想到這點時,不禁落下一行清淚。我哭了。當我自己發現不禁淚流之後,情感才隨之湧上。
孤獨的哀戚,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嘆息,以及難以承受的寂寞。讓人覺得要是現在沒有哭出來,自己的心一定會崩壞。
她現在一定也正在哭吧。眼前的畫面中並沒有她的身影,也沒聽見她的聲音。但是,我能確定她一定正在哭泣。
這時鏡頭再次轉向筆記型電腦。畫面中的電子郵件依然遙遠,讓人無法辨明。
但我覺得,那上頭寫的一定是好消息。不知不覺間,心頭的哀戚感全都一掃而空了。持續到方才的那種心情彷彿是個假象。
她關上電腦,換上衣服就走出了房間。
這時鏡頭依然拍著她已經離開的房間。
螢幕切換成一整片藍。在那之後,就出現了Windows的畫面。我回過神來環視四周,雖然昏暗的室內讓人只能看清輪廓,但無論畫素、兼森,還是其他來看試映的工作人員們,大家全都做出一樣的動作,很是可笑。
大家一定都哭了吧,就跟我一樣。
接著,我看向坐在我隔壁的她。就只有她一如往常。
她對著坐在隔壁的我,既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就完成了」。
2
慶功宴儼然成為「圍繞最原最早聚會」了。
這次是在試映也結束之後的終局慶功宴(殺青的時候也有辦過一場慶功宴,但不管想聚餐幾次當然都沒問題),因此所有來幫忙製作的工作人員們都有參加。然而他們全都聚集到了最原身邊。
與其說大家都在跟最原聊天,感覺比較像是在聽最原的教誨。雖然對大家滿失禮的,但我不禁想像了動物們聚集在佛陀身邊的畫面。不過最原不像佛陀一樣是會主動闡述的人,她看起來比較像在一一回應身邊接二連三拋出的提問。
這也是無可厚非,畢竟才剛看完那部電影而已。一旦聽說那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做出來的,當然會想去問她製作相關的事情。其品質就是這麼好。
我同樣很想去跟最原暢談《月之海》,但一看到那樣的弘法光景,我就不想踏入其中。
「我懂。要是混進去那裡,感覺就會變成路人甲了嘛。」
一旁的兼森分析了我的心情。
「有種被搶走的感覺對吧,明明是我們的最原。」
「要說她是我們的,感覺好像也不太對。」
「怎麼會呢。畢竟圍在那邊的每個人,應該都聽不太懂最原在說什麼吧。」
「哎呀,這點確實是要習慣一下……我覺得她講的話本身沒有多難懂喔,而且也會混入一些毫無意義的謊言。」
「就這點來說,二見你很快就適應了呢。可說是天賦異稟啊。」
「什麼的天賦啊?」
「吐嘈的。」
讓人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但是,真的拍出一部好電影了……我還真沒想過會是一部這麼厲害的電影。而且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定本會寫出那麼靜謐的腳本啊……不,我當然也知道最原在分鏡上多少有做點調整啦,即使如此還是覺得很感動。一想到被定本打動,我就有點後悔呢。」
「定本以前會寫些什麼樣的腳本呢?」
「在這之前,定本寫的感覺都更通俗一點呢。因為定本想拍能獲得評價的電影,所以比起小眾,更以大眾為志向。因此他會寫出像《月之海》這樣,在某方面來說是以寂靜為重點的腳本,讓我滿意外的。」
「哦……也就是說,其實定本拿手的範疇很廣泛呢。」
「大概是吧。他過世真的很令人惋惜啊。但臨別時留下了這樣的腳本,也算是一種救贖吧……真的是一部很棒的電影。」
兼森的臉已經變得很紅了,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而且,聽他這樣說,其實我也有些意外。
「意外?為什麼?」兼森朝我回問道。
「就是……看了《月之海》……」
「嗯。」
「我覺得這是一部很棒的電影。」
「我也是這樣想喔。剛才不就講了。」
「對,是沒錯。只是……我總覺得你所追求的,應該是更加不一樣的電影才對。」
我一邊思索著說詞,一邊問道。
兼森所追求的電影。讓人覺得無論將誰的性命放上天秤都可以的電影。神的電影。
《月之海》絕對是一部很棒的電影。然而,要說那是不是超越兼森想像的電影,感覺又不太對。
「也是呢。我所追求的,一定是更加卓越的電影吧。就這點來說,《月之海》並沒有達到我的期待。」
「那果真還是……」
「但是呢,我的想法改變了。」
兼森實在說得太輕鬆,反而讓這樣問的我感到不知所措。
「想法……改變了?」
「我在看完電影之後,想法就改變了。而且還是突然間就變了。」
兼森繼續說道:
「這讓我也想拍這樣的電影。直到昨天,我都不可能有這種想法。我應該喜歡更獨特一點的電影……但我現在想拍像《月之海》這樣的電影。想再體會一次那種幸福的感覺,也想透過電影,把這種心情傳達出去。」
說著這番話的兼森明明比我年長,看起來卻像個少年。因為找到想挑戰的目標而雀躍,並對未來抱持滿滿期待,就是這般幸福少年的表情。
「這讓我久違地再次體認到,電影就是會打動人心的東西。所以,二見……就是……希望你能忘掉之前我跟你講的事情。雖然這樣真的很自作主張。」
所謂「之前的事情」當然是指車禍的事情吧。或許並非偶然的那件事。
「那件事已經沒關係了。我也忘記了。」
「這樣啊。嗯……謝謝你。」
我們輕碰了酒杯。
「二見,辛苦你了。」
兼森感覺就像拋開所有陰鬱一樣。無論是定本的事情、最原的事情,還是電影的事情,全都已經拋諸腦後的感覺。兼森心中那份將他束縛已久的疑念,以及對電影的渴望,應該都被《月之海》洗滌乾淨了吧。
所以我……
有種被拋下的感受。
我剛才也說了,我覺得《月之海》是一部很棒的電影。沒錯,我自己明明這樣說了。
但我的內心是不是忍不住去追求了呢?
追求更不一樣的電影。
追求更加超越的電影。
「要不要再來點酒啊~」
這時突然跑來的酒促中斷了我的思考。原來是畫素。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啊?酒杯都空囉~來來來。」
她不斷往杯中注入玉極閣,並熟練地拿了茶來兌。是說那一大瓶很明顯就是自己帶的。
「這可不是自帶的喔。」
「不然是什麼呢?」
「是自呆的~」
「拜託說明一下!」
「這是人類為了因應地球環境惡化而誕生的自帶全新形式。」
結果還是自帶啊。
「是說妳喝醉了吧,畫素。」
「我沒喝醉!」
「喝醉的人都會這樣說。」
「我……我喝醉了!」
「妳看,就說妳喝醉了吧。」
「唔……我……我沒喝醉了!」
語法已亡。
「畢竟啊,二見……沒醉怎麼還能撐得下去呢……我也想跟最原分享電影完成的喜悅,但那邊感覺就像什麼竹林精舍一樣了……」
「哎呀,續攤之後信者也會比較少了吧。在那之前就請跟我加深交流吧。」
「要怎麼加深?」
要怎麼加深?一被這樣問,想像的羽翼就會展翅高飛了吧。既可以那樣加深,也有這樣加深的方法呢。
「請問你剛才做了什麼樣的想像?說說看啊,二見。」
「像是以實現永久和平為主旨的議題吧。」
「騙人……」
她朝我投來冷淡的眼光。
「坦白說吧,畫素。我也是一個健全的男大學生,一聽到跟女生交流這種字眼,當然會忍不住想像有點色的事情啊。」
「色色色的事情!」
「不,沒有那麼色……」
「色色……」
「還是太多了……」
「不管怎樣!用那種眼光看待女生還是不太好。」
「對不起。」
「而且,要是對我說這種話,會被最原誤會喔。」
「誤會什麼?」
「二見,你喜歡最原吧?」
「妳誤會了。」
這誤會可大了。而且偏偏還是畫素……
「哪有誤會,明眼人看就知道了。我覺得你跟最原聊天的時候,才會表現出真正的自我呢。」
「原來那樣是真正的自我啊……」
「而且從旁人看來你們兩個很相配啊,鬼愛(註3)的感覺。」
「我才不要那種感覺會吃人的愛!」
「但我也覺得二見跟最原感覺還不錯呢。」
兼森說出多餘的意見,對畫素來說簡直是來助陣的,她也說著「看吧~」並露出笑容。
「二比一呢。」
「不不不,這種時候不該拿出民主主義定奪吧。」
「二見的意見才不是以民主主義的過程為前提!你這個核武恐怖分子!」
不知不覺間我就被當成《沉默的艦隊》的主角海江田了。再這樣下去早晚會陷入腦死,我得快點解決問題。人類還需要我啊。
「畫素,請妳坐在那邊。」
我指向坐墊之後,畫素就乖乖跪坐在上頭。相對的,我也跟著跪坐起來。
「我跟妳說,畫素。請妳仔細聽好了。」
「什麼事呢?」
畫素的眼神直直看著我。唔!明明是我要跟她這樣面對面的,沒想到壓力這麼大。
但我可不能輸。要是再被她誤會我跟最原是情侶,就只會陷入吐嘈的無間地獄而已。雖然那樣聊天也是有其樂趣,但我比較想談一場普通的校園戀愛。
「畫素。」
「什麼事?」
「其實我……」
這時,我的動作停了下來。就在準備說出下一個字時,攪拌棒就抵上了我的嘴。
畫素用攪拌棒止住我要說的話,並露出滿臉笑容說:
「我也是個女生,要是有男生向我告白,當然會開心得想飛上天,心兒也會怦怦跳,想說乾脆就跟他交往好了。」
攪拌棒離開我的嘴邊之後,緩緩抬升到我的眉間就停了下來,並輕輕抵上。感覺就像被冰錐抵著一樣,讓我緊張了起來。
「但在心裡還有其他女生的時候告白,我覺得應該不太好吧。你認為呢,二見?」
一滴水從額頭上滑落。現在就冒出冷汗也太快了,所以應該是兌茶燒酌,但冰涼到足以讓我的膽子發顫。
「我覺得……不太好。」
「就是說啊~那麼,你是要說什麼來著?其實你?」
畫素將攪拌棒從我額頭拿開之後,舔了一下尖端的地方。我心想:好像有在動物頻道看過這種捕食者。
「其實我覺得壽司就是要吃鮪魚。」
「海膽之類也很美味喔。」
「說得也是呢,我會重新審視的。」
「很好。」
畫素表示同意地點著頭,就將攪拌棒放回我的酒杯裡。
「那麼,我去找最原玩囉。」
說完,畫素就跑到最原的弘法區去了。
捕食者離開之後,我總算撿回了一命。看樣子在一旁受到波及,同樣被降格成獵物的兼森也逃過一劫。
「我們劇組這兩個女生都是美女……但也很可怕呢。」
「就是說啊……」
「反正我對她們沒有那個意思,說真的毫無關聯。二見,你加油吧。」
兼森對我投以像在看可憐羔羊的眼神。
「不過,不管你想追誰,都用不著這麼急吧。慢慢花時間去煩惱就好了。畢竟,大概還有下一次吧。」
「下一次?」
「下一部電影啊。二見,你難道不想再跟這個劇組拍電影嗎?」
下一次。
下一部電影。
就是說啊。因為電影已經完成,我就只想著之後要上映的事情而已。但電影拍完之後,當然會論及下一部電影吧。
兼森已經大三了,之後應該會因為求職及小組論文等事情變得比較忙碌,但其他成員都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參與製作。
也就是說,還能繼續拍。我們這幾個人還能繼續拍媲美《月之海》……不,是更加厲害的電影。
如果想看更加超越的電影,那讓往後的我們自己來拍就好了。
思及此,我馬上就朝那個人看了過去。
說來慚愧,但為了要做出那麼厲害的電影,看來還是需要由她來引導。
「不知道那個天才是怎麼看我們的呢。」
「應該滿有好感的吧。雖然我剛才說你喜歡最原,但我也覺得,反而是最原對你滿有興趣的呢。」
「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地方能讓她感興趣。」
「像是吐……」
「……」
「像吐溫的地方吧。」
「兼森……你不用這麼勉強啦。」
總之。
雖然第一攤直到最後都幾乎沒跟最原說上話,續攤時參加的人數果然也減少了,過了凌晨兩點,就只剩下平常這四個人而已。
在那之後,我們都在聊電影的話題。大家明明已經喝得很醉,說的話卻比第一攤還有跟大家續攤時還要多很多。
像是關於《月之海》的分析及反省、之後上映會的計畫,甚至還有討論到要不要拿去參賽。我們都覺得就是拍出了這麼優秀的電影,實際上也是如此。
最原也比平常還要多話一些。到了現在,還聽她說了幾個在拍攝期間都沒聽過的事情。看來在《月之海》當中,還埋了好幾個我們沒有發現的表現手法。
最後,我提起下一部電影的話題。雖然還沒說到具體內容,但無論是畫素、兼森還是我,都盡情列舉出了好幾個下一次想拍的電影。最原說她並沒有特別堅持想拍的內容,但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理所當然地隱含著下次也願意一起拍電影的意思。
3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四個人才解散。
我推著腳踏車,漫步在漸漸亮了起來的井之頭公園。最原就走在我身邊。雖然我很想送畫素回去,但很可惜的是,我家就跟最原家同一個方向。
若要往我們各自的家走去,直接穿過公園是最近的。清晨的井之頭公園人煙稀少,帶著寒意的空氣很是清新。如果現在走在身邊的人不是最原,可說是最佳情境。
「你剛才是不是想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呢?」
走在身邊的最原說了這種像是具備讀心術的話。
「不,沒有啊。我沒特別在想什麼。」
「看來只有我呢。」
「妳想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對吧!」
「我在想,二見真是個很棒的學長呢。」
「真心話是?」
「我在想,二見真是個很棒的纖芥呢。」
「又不是細小垃圾!妳在說我是細小垃圾吧!」
這麼大聲嚷嚷的吐嘈,嚇得池邊的鴨子們也紛紛騷動起來。像在與之較勁一般,待在樹上的烏鴉也跟著揚起啼聲。聽到鳥叫的流浪貓為了不讓搜刮來的垃圾被搶走而發出低吟,開始擺出威勢。清晨的氣氛蕩然無存。
跟這樣蕩然無存的氣氛很是相襯的最原,若無其事地走在蕩然無存的氣氛之中。我淺淺嘆了一口氣,便在她身後跟上腳步。
看著她的背影,我一邊想。
就是這個女生拍出了《月之海》。
那是一部很美麗的電影。就像是被磨得相當細緻的月光石一般,包覆在溫柔光輝之中的影像。無論是我、畫素還是兼森,都為那舒坦的光輝著迷,也震撼了心靈。
然而,就連給我們心中帶來衝擊的那道光,都不過是她片鱗半爪的才能而已吧。那部電影肯定也只是從最原這個天才的縫隙之間渲染出的明暗罷了。
她的才能不僅如此。
不管我們這種沒有天賦的人再怎麼透過那個縫隙窺視,也都會因為渲染而出的光芒太過耀眼,根本看不見她的內心。
現在,我好像稍微能體會定本的心情了。
以後也想繼續看著這道光芒,一點也不想失去。想化為己有,並一直珍惜地愛護著。
尊敬、欽羨、嫉妒、愛慕……混合了各種心情之後,最後浮現的是最單純的心意。就只是想要那樣的寶物。
當我緊盯著眼前那個獨自向前走去的寶物時,好像稍微能體會定本的心情了。
這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我。這也讓我自然地佇足。
「你愛我嗎?」
就和第一次跟最原見面時一樣,她沒有任何前提地對我這麼問道。
我……
我竭力、努力、盡力讓自己冷靜地做出回答。
「我不愛妳。」
最原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在最原家的門前,我提出了一個疑問。或許這其實是我一直都很想問的事情。
「妳喜歡定本的哪一點呢?」
她輕而易舉地做出回答:
「他的吐嘈。」
踏上歸途時,我陷入絕望。這讓我覺得各方面來說可能都已經太遲了。
但是,以後還多的是可以思考的時間。就像兼森說的,慢慢花時間去煩惱吧。一邊拍著下一部電影,一邊拍著再下一部的電影,希望我們四個人盡可能地繼續拍下去。這想必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隔天,最原失蹤了。
4
最原不見人影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
那次聚餐的隔天,最原沒有來學校。但我們都認為既是喝完酒的隔天,電影也完成了,應該是想悠哉地休息個一天吧。但當她三天都沒來,我們試著聯絡她時,才發現電話打不通。
我跟畫素一起到她家查看,卻是誰也不在。打開鑰匙進到屋內之後,只見裡頭跟之前我們來時一模一樣,沒有特別收拾或打包過東西的跡象,就只有屋主突然不見了而已。
「搞不好是回老家了吧?或是去旅行之類。一定馬上就會回來了啦。都是大學生了,用不著這麼擔心吧。」
畫素說得非常有道理,我自己也覺得只是一星期而已,就把事情鬧得這麼大,好像太不成熟了。畢竟家裡的門都有鎖上,當作她出門了比較合理吧。
只是,我也說不太上來。
就是覺得不能放著不管。
如果放著不管,她就會不見。我不由得產生這樣的感覺。
但要是問我具體來說得去哪裡找她,也是毫無頭緒。結果,我也只能偶爾打打她的手機,並聽著話筒傳來「您撥的電話沒有回應」。
雖然導演不在,《月之海》上映會的準備還是一步步地進行。我們向大學借了一間較為寬廣的教室,並決定選在學生比較好配合的傍晚時段播映。
由於宣傳海報也已經做好並張貼在校內了,應該會有一定程度的觀眾來看,而且想必也有滿多人會衝著「導演:最原最早」這項資訊而來,可能還會有好幾個教授來看。
就這樣,宣傳工作也完成之後,已經沒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了。接下來就等到當天,用教室的投影機播放電影而已。
所以,就算我今天也姑且先來到社辦,果不其然兼森跟畫素都沒來。當然我也不是因為有事要處理才過來,只是一種習慣。
沒有任何人在的社辦,簡直就像攝影布景一樣沒什麼現實感。
難不成這一個半月的拍攝過程都是一場夢嗎?桌上放著《月之海》的DVD光碟,裡頭會不會其實也是空的呢?
看了一眼光碟的背面,確認了真的有燒錄的痕跡之後,不禁嘆了一口氣。我在做什麼啊?就算在這裡傻等,最原也不會來。
正打算要回去時,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會是誰啊?畫素他們不會敲門,當然最原也不會。如此一來,會是自治會的人嗎?除此之外還有可能來到這個社辦的,應該就是想加入社團的人了吧。但那應該也是在上映會之後才會出現。
應門之後,門口站著一位我不認識的女性。
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長髮,戴著細框眼鏡,並穿著一身套裝。雖然身材嬌小,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不好意思,請問這裡是社團『Cinema Magura』的社辦嗎?」
那位女性用略為低沉的嗓音問道,聲音聽起來比她的外表還要更加成熟。
「嗯,是沒錯……請問妳是?」
「我是西醫科大學的研究生,叫篠目合歡。初次見面。今天是透過間宮老師的介紹才會來訪。」
她說的那位間宮老師雖然是電影系的教授,但跟「Cinema Magura」也沒有什麼關聯。到底是透過怎樣的介紹呢?
「喔,這樣啊……」
「我聽說這裡有最原最早拍的電影……」
「啊,是的,確實有。」
「請問可以借一下影片的複本嗎?」
自稱篠目合歡的女性,似乎要來借《月之海》。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間宮老師看到我們張貼的海報,才告訴她這裡會有最原的電影吧。
但《月之海》是尚未上映的作品,就算是教授的請託,也不能隨便借給不認識的人。
總之我先請篠目小姐進到社辦裡,再聽看看她怎麼說。
「請用茶。」
「不好意思,有勞你了。」
篠目露出溫柔的笑容這麼說。她是一位成熟的女性。既然說自己是醫大的研究生,年紀大概就是二十五六歲吧。
「那麼,妳為什麼想借最原的電影呢?」
「我在大學研究生理學,確切來說是神經生理學就是了。其實之前我們的教授,有從貴校的間宮老師手中借來一部電影。那正是最原同學所拍的作品。」
「最原拍的電影……」
說到最原拍的電影,在《月之海》之前應該就只有一部才是。也就是入學考試時提出的,讓教授們議論紛紛的那部自製電影。如果是間宮老師給出去的,大概就是那部了。
「那部電影引起我們莫大的興趣,因此我們的研究室現在正拿它來進行研究。」
「研究?」
「是的。」
「但你們是醫學系對吧?研究的是生理學?為什麼會進行電影的研究呢?」
「一般來說確實不會。但是,最原同學的電影是特別的。呃,不好意思,你叫……」
「我叫二見。」
「二見同學,你有看過那部電影嗎?」
「沒看過耶……我想,妳指的應該是她在入學考試時提出的作品。如果是那部電影,學生並沒有機會看到。」
「這樣啊。那部電影很有趣喔,真的……」
篠目小姐一臉沉醉地這麼說。
同時受到絕大讚揚與嚴重批判的,最原的第一部電影。
「那究竟是一部怎樣的電影呢?」
我很直接地問道。
篠目小姐先交疊了手擺到桌上,並思考了一下。
「這個嘛……不……那應該不能算是電影吧?感覺是更加超越的東西,是只有最原同學拍得出來的作品。如果一定要侷限於電影這個範疇……對了,那可說是神拍的電影吧。」
我不禁下意識地睜圓了雙眼。
心跳也大大漏了一拍。
「妳說……神拍的電影?」
「是的。我至今還不敢相信,那竟是經由某個人之手拍出來的作品。若不是神拍的,也能說是惡魔拍的吧。啊……不好意思,我竟用惡魔形容……」
「不會……」
「雖然我們對於那部電影的研究也才開始著手不久,但未來只要是最原同學的作品,我們都想留一份起來,於是今天才會來訪。這裡有貴校系上的間宮老師的介紹函。我聽說那是尚未上映的作品,但我們能保證借來的影片只會用來研究而已……」
篠目小姐繼續說著,然而我卻完全聽不進去了。
我跟兼森期盼不已的神的電影,竟然早就存在了嗎?
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電影呢?
為什麼《月之海》沒有拍成那樣呢?
最原為什麼會不見人影呢?
為了解開所有疑點,我也只能向前邁進。
「篠目小姐。」
「是的。」
「這部電影可以借給妳,但相對的,能不能讓我看最原之前的那部電影呢?」
5
相約好的地點是旅館。
當然不是賓館,而是普通的商務旅館。但無論如何,對於不習慣來旅館的我來說,還是會感到無謂的緊張。
回頭就能看見西醫大的校舍,這裡就位在大學旁邊。為什麼明明都把我找來這裡了,卻不是約在大學,而是附近的旅館呢?
總之,我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她。
『喂?』篠目小姐接起了電話。
「啊,妳好,我是二見。我現在到旅館門口了。」
『這樣啊。那可以請你直接上來房間嗎?在八樓,八○二號房。』
只說完必要的事情之後,就結束了這通電話。
來到八樓敲響房門之後,篠目小姐就從房內應門,並對我說著「請進吧」。
房間是非常普通的單人房,裡頭配備了一張床、小桌子以及桌燈,就只有湊齊了出差時會用到的最基本設備。畢竟位在八樓,從窗戶眺望出去的景色還不錯。
然而篠目小姐立刻就拉上窗簾,讓我沒辦法好好享受這片景色。是說,為什麼要把窗簾拉起來啊?是要轉大人了嗎?就只有我開始窮緊張。
然而篠目小姐完全沒把心思放在這樣的我身上,只是打開了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她一邊用手指點擊觸控板一邊說道:
「不好意思,把你找來這種地方。」
「沒關係……但我確實嚇了一跳。只是為了看電影,為什麼要約在旅館呢?」
「並不是約在旅館比較好,只要是有包廂又便宜的地方哪裡都行。畢竟研究室也有其他學生在……」
電腦畫面顯示出Windows的播放器。
「準備好了……但只有一張椅子呢。」
篠目小姐將桌上的電腦轉向床之後,自己也坐上床邊,並用電梯小姐一般的手勢指著身旁對我說「這邊請坐」。她這個人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搞不懂她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別無他意,總之我還是照著她說的並肩坐下了。在這情況下要我別緊張還比較沒道理。
「可以了嗎?」
一瞬間,我還沒能理解她指的是什麼。
但仔細想想也只有一個可能性而已。我是來看電影的,因此這句話也只會是問「可以開始播了嗎」而已。
「好的。麻煩妳了。」
「那就開始囉,片長是二十二分鐘。」
伴隨著咚咚兩聲輕敲觸控板的聲音,神的電影就此揭開序幕。
第一幕是火。
陰暗的天空底下,一叢火在河邊焚燒著,四下無人。
那是在燒什麼呢?
…………人嗎?
不,不對,沒有那麼大。不然是什麼呢……是垃圾嗎?
這幕光景在畫面中持續十幾秒之後,就非常突然地切換成第二幕。
這是……曼荼羅嗎?然而畫質粗糙,還帶著奇怪的光澤感。看來這並非實際在拍攝曼荼羅,而是近拍刊登在書籍上的照片吧。鏡頭也滿晃的,是不是手持攝影機在拍呢?
在那之後大約十分鐘的時間,差不多播放了二十幕左右。水管中流出的水、掛在牆上卻流洩出音樂的耳罩式耳機、玩具車,以及公園的遊樂設施。只是將完全無關的場景胡亂羅列出來而已,完全沒有故事性,甚至可說是支離破碎的影像。
十分鐘過後,畫面上出現了一位沒見過的女生,大概是高中生吧。她稱不上可愛,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生。
當鏡頭轉向那個女生時,她便開始演戲,並說起台詞。然而字句都唸得十分僵硬,完全是外行人,不然就是能力很差的戲劇社社員。
在那之後的內容,完全就像第一次拍自製電影的典範。
雖然出現了幾位演員,但所有人的演技都跟一開始的外行人一樣程度。台詞也很抽象,講出什麼「踏上旅程」或是「發現某種東西」之類,卻都是若有似無的內容。
更重要的是,這作品並沒有理解影像的基礎,在在顯示出「總之拍得煞有其事」的感覺。
這真的是最原拍的嗎?那個最原拍的?讓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電影就這樣沒有任何高潮起伏地進展下去。然後,非常不自然地就播出了製作人員名單。播完之後,畫面就變成一片黑暗。結束了。竟然結束了?就這樣?
篠目小姐的手從旁伸出來,輕輕點擊了觸控板。只見回到Windows的畫面,看來是真的結束了。這個……這種作品哪裡是神的電影了?
我朝著身旁的篠目小姐問道:「這就是神的電影嗎?」
然而,這句話我沒能如願問出口。
當我正要說出「這就是」的時候,聲音卻拔高了。
臉上好冰涼,碰上臉的手濕掉了。我的臉就像剛洗過一樣濕。
這是眼淚,自己的眼淚。發現這個事實時,我不禁竄起一股冷顫。不只是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哭所帶來的恐懼,更令人害怕的是,人類的眼睛竟然可以流出這麼大量的水。
當我為了想止住即使如此也停不下來的眼淚,並壓住眼頭時,腦中突然湧上一股情感。
雖然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究竟是怎麼回事,卻也漸漸清晰地浮上心頭。
這是感謝。
這並非對於特定事情的感謝,而是對產下自己的世界的感謝、對世上萬物的感謝,以及對神的感謝。我依然淚流不止。承受不住情感浪潮的我,不禁發出嗚咽。
當那種感謝的心情一點一點褪去,情感開始冷靜下來的同時,內心深處又湧上了其他情緒。
這次我一瞬間就明白了。
恐懼。
對於死亡的恐懼,當性命掌握在某種絕對性事物上的恐懼。我理解到自己的生命只是那個存在的一道轉念,或許下一秒就會喪命。不,我的性命肯定正在流逝吧。不要,我不要!我不斷在心中懇切地祈願著,來救救我,請救救我吧,拜託誰來救救我!
我甚至連坐都坐不住,猛地就趴上了床,雙手還一直抓搔著毯子。
篠目小姐從身後抱住了我的肩膀。急不暇擇的我,緊緊抱住了篠目小姐,盡全力地抱住她。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完全抹滅心中的恐懼。我將臉埋在篠目小姐的腿上哭了,嚎啕大哭。篠目小姐便像是要包覆住我的背部一樣,溫柔地將我緊抱。
6
「那個……真的很抱歉。」
電影結束後三十分鐘。心情總算平穩下來的我,向篠目小姐道歉了。
「沒關係。這並不是你的錯。」
篠目小姐雖然這麼說,但她的裙子上因為我的淚水而濕了一片。那樣應該會沒辦法回去吧……
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篠目小姐打開了衣櫃,只見裡頭掛了一件大衣。
「為了足以應對各種狀況,我有帶一件寬大的大衣,所以不要緊的。」
「……篠目小姐,難不成妳早就知道我會變成那樣嗎?」
「我早就知道了。」
篠目小姐乾脆地做出回答。
「看了那段影片的人,無論是誰都會陷入跟你一樣的狀態。雖然也有人被恐懼感逼到當場逃了出去,但大多數的人都會嚎啕大哭,抱膝蹲下。」
「這是怎麼回事……」
我看向電腦螢幕。影像已經沒有在播放了,我卻還能感受到一點恐懼。
「我看完那部電影了,看完了卻無法理解。前半段只是羅列著意義不明的場景,後半段甚至不過是品質很差的自製電影。然而我看完之後,整個人卻歇斯底里到難以置信的程度,還嚎啕大哭,渾身也動彈不得。真的太令人費解了。難道這要用我下意識被這部電影給打動來解釋嗎……」
這確實難以稱之為一部電影。看過之後,我也能理解教授們的困惑了。我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動了自己,而且又是在懼怕什麼。
「我來告訴你吧。」
「啊?」
「告訴你究竟是被什麼東西給打動。」
篠目小姐說得很是輕鬆。
「這意思是……妳知道嗎?」
「是的。雖然我也只能說明這個現象的原因而已……但這也是我們收下這段影像之後的這幾個月內,好不容易研究出來的一個成果。」
這麼說完,篠目小姐又再次操作起電腦。她打開新的視窗,上頭顯示出四張縮圖。看樣子是剛才那部電影的片段。
耳罩式耳機的場景。
製作人員名單。
全紅的背景中有黃色的鳥在飛的場景。
神社的場景。
「井之頭藝術大學當中,似乎也有教授在研究最原同學的電影……但想必是還沒探究出這個結論。而且,應該還要再花上一段時間。」
篠目小姐開始進行說明。她的語氣比剛才還更冷靜,完全是一位研究者的感覺。
「就讓我為你說明吧。首先,剛才那部電影的後半段,也就是有學生出現的自製電影部分是完全不需要的。即使沒看那一段,也會引發同樣的現象。」
我還來不及感到驚訝,篠目小姐就繼續說了下去:
「另外,前半段羅列的那些場景,也幾乎都不需要。以結論來說,現在畫面上的這四幕,就是引發剛才那種現象的原因。」
篠目小姐說到這裡就留給我做出反應的時間,然而我卻因為太過驚訝,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我的視線不禁飄移,並一邊整頓著思緒。四幕?她說就這四幕?
「請、請等一下。妳的意思是,不過這四幕就足以讓人那樣嚎啕大哭嗎?」
「不,正確來說是兩幕。」
我說不出話來。
篠目小姐點開縮圖,接著畫面上就出現耳罩式耳機。
「這部電影設計成只要在看到耳罩式耳機這一幕之後,再看製作人員名單就會淚流滿面,情感也會跟著高昂起來。要是看的順序相反,就不會引發這種現象。另外,要是看了第一幕之後,沒有在一個小時內看到製作人員名單,同樣不會發生。這個現象在包括我在內的十幾位實驗者的實驗當中,已經確認百分之百會發生。由於不知道會不會產生不良影響,因此也不能一味增加實驗者人數……然而其實際效用,你剛才也已經親身體驗了吧。」
兩幕……絕對不可能讓人在看了短短兩幕之後就被打動。再說了,那種東西還能稱為電影嗎?
篠目小姐繼續說下去:
「畢竟畫面是耳罩式耳機跟製作人員名單,實在很難想像光是這種場景內容就足以打動人心。既沒有故事性,也沒有美感。因此,我認為是乍看之下令人難以理解的影像所帶來的刺激,給腦部帶來某種影響。並不是因為感性而覺得動容,而是物理上的操作。真要說的話,這並不是電影,而是藥物。」
篠目小姐說出了可怕的結論。
這意思是指,最原……當時還是個高中生的最原最早,透過影像操控了觀眾的精神嗎?
我又看了一次電腦畫面,上頭依然還是那四個場景。
「篠目小姐,請妳等一下。如果要說是耳罩式耳機跟製作人員名單打動人心,那另外那兩幕又是什麼呢?而且,紅色的那一幕……」
我伸手指向第三幕。
整片紅色背景中有三隻黃色鳥的場景。由於現實中不可能會有這種配色,應該是透過攝影處理所製作的吧。
再說了,在我的記憶當中,並沒有這一幕。電影從頭到尾我都看得十分專注,但剛才那部電影中應該沒有這一幕才對。
「篠目小姐,這一幕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喔,在那段影片當中並沒有,絕對沒有。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只要看過一次就不可能會忘。還是說,這幕只放了一小格之類?或是只拍到了一瞬間?」
篠目小姐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再次操作起電腦。她又播放了一次剛才那部電影,接著拉了時間軸跳過影像之後,在剛過六分左右的地方出現了那一幕。
鮮紅的天空,幾隻黃色的鳥緩緩飛過,緩緩地飛過。這一幕的長度有二十八秒。
我完全陷入混亂。
「騙人……剛才真的沒有……沒有這一幕啊……」
「當然,我並非準備了兩種影片檔。」
篠目小姐預測到我的想法,預先做出回答。
「這一幕有著特殊效果。在看過耳罩式耳機那一幕之後,只要再看紅色這一幕,之後就算看到製作人員名單,也不會引爆內心的情感。因此可以推測,這一幕的作用就是情感驅動裝置的抑制器。」
「妳說抑制器……要是有那種東西,我又為什麼會哭呢?這不就代表我確實沒有看到這一幕嗎?」
「不。二見同學,你確實看了。與此同時,你也看了這個吧。」
畫面上顯示出來的是第四幕,拍出神社的場景。
「這一幕我記得,確實是有。」
「這一幕就接在紅色那一幕之後。效果如下──『看過紅色場景之後馬上看見神社場景的話,看過紅色場景的記憶就會被刪除』。」
我再次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有這種事?
簡直就像直接把手伸進人的腦袋中隨意控制一樣。
能辦到這種事情,那還得了。
「也就是說,這兩幕分別是抑制器及解除器。雖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基於什麼意圖,才會安插了這種東西……」
篠目小姐關上電腦。
「以上就是我們查明的,這個影像的真面目。在你身邊一起看了電影的我之所以沒有哭,是因為我在耳罩式耳機那一幕閉上了雙眼。僅僅如此,就能讓這影像完全失去效用。」
若是完全聽信篠目小姐的這番話,那麼這段影片甚至連藥都不是了。
沒錯,是魔法。
兼森說過的話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擅使魔法之人。魔女。
我已經一頭霧水了。既搞不懂這段影片的意義,也摸不透最原這個人。她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為什麼要拍出這種電影呢……」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篠目小姐試著對我不禁脫口的疑問做出回答。
「大概,是為了進入大學吧。」
這個理由。
未免讓人太無法接受。
不,這段影像確實是送來參加單一技藝入學考試,也就是為了進入大學沒錯,但……
篠目小姐繼續說了下去:
「我也沒有見過她本人,因此不過是臆測而已,但既然四幕就能達成目的,為什麼還要加入那種等級很低的自製電影呢?難道理由不正是為了要讓影像看起來是一部『電影』嗎?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已經先處理好推動觀眾情感的部分之後,才加入電影般的樣式包裝起來……畢竟,要是看起來不像電影,就不能參加考試了吧?」
這讓我恍然大悟。的確,就算送了只有四幕的影片過來,教授們也不會給那個作品評價。要是看了馬上就會發現這四幕的異常,別說錄取她了,或許還會被當作研究對象。
而且就是有幾位教授在實際看過影片之後,認定這是電影。就結果來說,最原也被錄取進入大學了。
也就是說,這個影片真的只是為了進入大學而已。
「簡單來講就是偽裝。這樣一想,一開始那些奇怪的場景羅列,也能想作是為了混入真正重要的場景所做的安排。」
意思是為了隱藏真正的目的,才裝成電影嗎?
裝成電影?
我赫然驚覺,篠目小姐說這是裝成電影的影片,其實是一種類似藥物的東西。然而這樣的偽裝實在太過拙劣,以一部電影來說簡直糟透了。
既然如此,要是這個偽裝能做得更好呢?
要是無論由誰來看,都覺得是一部電影呢?
那就是電影了吧。
我們看過的那部電影……
《月之海》真的只是一部電影嗎?
「篠目小姐……」
「怎麼了?」
「妳已經看過《月之海》了嗎?」
「是的,我已經看過了。」
「難道……那部《月之海》也是……」
我心懷恐懼地問道。
我回想起拍攝期間的點滴。
回想起畫素跟兼森。
既想知道真相,又不想揭發真相。
「我不知道。前幾天借了影片之後,有用研究室的分析軟體做了一次影片排序……但想知道確切的結果,還得過一段時間。」
對於篠目小姐表示「不知道」的這個回答,讓我鬆了一口氣。
試映時我都哭了,大家也都覺得很感動。要是那時候的眼淚是被設計出來的,我會難以承受。
我莫名感到懊悔。明明是我們自己做的,是我們自己的電影,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不過,也是有幾個已確定事項。在《月之海》當中,有好幾個相似的場景。例如拍到白色建築物的場景,以及拍到白色咖啡杯的場景。這兩個場景在畫面當中,白色部分的尺寸跟位置都一模一樣,就像計算好了一般。這兩幕的共通點完全是有意的,絕非偶然。我們還發現了另外四組同樣跟這情形相似的場景組合,現在正在進行排序,並在討論這當中是否存在某種法則。真的不是在看電影,而是在解讀暗號了。就算動用所有研究室的機器去解析,也不知道要花上幾個月的時間……要是有最原同學心中的亂數表就好了呢,可以直接說明『是按照這樣的順序喔』那種。不過,找出這東西也正是我們的工作啦……」
「咦?」
我這麼回問。
篠目小姐睜圓了雙眼。
然而回問的我,也為自己感到驚訝。
我剛才……是想回問什麼事情呢?
「怎麼了嗎?」
「不……妳剛才說的那件事……」
「是?」
回想不起來。
剛才確實聽見了什麼。
非常重要的事情。
重要的提示。
篠目小姐歪頭看著我莫名的舉動。
「就像我剛才說的,《月之海》當中有幾組類似的場景……要我跟你說場景號碼嗎?」
「不……不是。我想問的不是這點……」
「那是有意這件事嗎?有可以計算的方法喔,並能藉此判斷是不是偶然。」
「也不是……這件事。」
我拚命尋找著在一片黑暗之中,只閃過一瞬間的光芒。
「我另外還說了……亂數表吧。這是指在數學來說,完全隨機而且沒有法則可循的數列。我們認為那可能是對我們來說沒有意義,其實卻隱含了只有最原同學知道的法則。」
「法則……」
「是的。」
篠目小姐說道:
「例如明確寫著『是按照這樣的順序喔』那種……」
我反射性地站起身來。
我站著思考。別讓它逃了。不要讓剛才那個思緒逃了。
剛才,我確實掌握到了。
線索。
可以連繫到最原的線索。
「是那個啊……」
當我尋覓到一個想法時,我的手中握住了一條線。
接下來,沒錯,只要沿著走就行了。只要抓著這條線一路走去就行了。
「……二見同學?」篠目小姐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
「篠目小姐,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回去了嗎?」
「咦?呃,可以啊。我是沒關係。」
「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自己拜託妳的。我會再跟妳保持聯絡,謝謝。」
匆促地做了道謝及道別之後,我就快步離開旅館。
我急忙走向車站。快點,得盡可能快點才行。
因為無法保證這條線不會在中途就斷開。
7
一小時後,我來到最原的家門口。
之前從畫素手中得到了備用鑰匙,所以我可以自由進出最原的家。話雖如此,我也從來沒有因為閒來無事就隨意進出過。
最原失蹤後,我只跟畫素來過這裡一次。那時她家看起來就跟失蹤前沒什麼兩樣。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天,搞不好在這段期間最原一次也沒有回家過,又或者家裡的東西都已經被收光了。如果是那樣……
我轉開鑰匙走進家中。
走過廚房的走廊。
我的腳步在連通裡面房間的門前止住。裡頭很暗,就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我沒辦法立刻打開那扇門,只能呆站在原地動腦思考。
用這個想法下定論真的好嗎?我的想法有沒有錯呢?
不安的迷霧覆蓋了心頭。
不,不對。這個想法是對的,我如此確信。我的想法沒有錯。所以這股不安,並不是在擔心自己誤會。
而是對思慮不足抱持的不安。
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一定就在那前方。
我甩了甩頭。
別想太多了,也不要停下腳步。
不管思慮是否不足,現在也只能前進了。
我並不是最原那種天才,所以沒辦法將所有事情都先沙盤推演過一次。就算沒有回頭路,我也只能一邊做一邊思考,一邊發現了。
在下定決心之後,我打開了房門。
我直直走到房間另一頭,並打開了窗簾,陽光頓時照亮了整個房間。
整面牆的照片突顯而出,無數張定本的照片依然在那裡,房間就跟之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無論是擺在桌上的東西,還是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全都沒變。
太好了,什麼也沒變,那應該還在才對。那個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裡,我就是來拿那個東西的。趕緊拿了之後……
我看著牆壁上的照片。
……咦?
為什麼?我看著牆壁上定本的照片。
我在做什麼?我是來這個房間找東西的,而且,我也知道那個東西放在哪裡,所以只要拿走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又為什麼會一直盯著定本的照片呢?明明腦中覺得這樣很奇怪,我卻無法抽離視線。是怎樣?定本怎麼了嗎?
我腦中想著定本的事。
當時瞬間閃現的那個感覺。
摸到那條線的想像。
循著那條線的想像。
我開始思考。陷入思考。一再思考。
並循著那條線走去。一步又一步走去。
我在船上拚命、拚盡全力,想在全黑的海中抓住垂落的那條線。
定本。
定本由來。
過世的學長。
最原的男朋友。
最原的電影。
讓人感動的電影。
打動人心的電影。
最原最早。
天才最原最早。
我伸出手不斷追尋的線的彼方。
從漆黑的水中拉上來的
並非最原最早這個人
而是以神為名的怪物。
註3:日文音近相配。
V•試映 - Ⅱ
1
主旨:試映通知
最原最早小姐
六月三十日 晚上八點
將於七號館七樓 視聽教室
進行電影《AMRITA》的第一次試映。
2
室內的照明已經關掉。前方投影螢幕上頭出現的白色四角,給室內帶來些微亮光。
教室裡只有我。
我沒有聯絡畫素跟兼森,也沒有向兩人說明我在做什麼。他們都只是等著下星期《月之海》上映會的到來。
前天,我傳了訊息到最原的手機。上頭只標明了時間、地點等最基本的資訊。
她的電話依然打不通,但既然還會聽到「電話沒有回應」什麼的語音,應該就代表這個號碼還沒解約吧。所以我才想,如果是傳訊息,她應該會看到。
當然,她要是從前天到今天都沒有開機,那也收不到訊息。既然電話一直都打不通,這個可能性就非常大。
然而現在的我,也只能依賴僅存的些微可能了。她要是有收到,只要她有收到,應該就會赴約──如果我的想法沒錯的話。
時鐘指向晚上七點半。
從七樓的窗戶俯視校園,外頭天色已暗,走在底下的行人已經寥寥無幾。
運動場上的大型照明燈將操場照得光亮,應該是橄欖球社之類的在進行練習吧。
看著走在底下的小小人影,我不禁遙想起他們應該也有家人,或許也有戀人,總之肯定有著重要的人。
要是那個人死了,絕對會感到悲傷吧。
只會感到悲傷吧。
既悲傷,又難過,即使如此還是只能努力重振起來,讓自己的人生繼續走下去。
我也一樣。
不,大家都一樣。
所有人類都是這樣。
這時,傳來嘎嘎作響的聲音。
最原看著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3
最原看起來就跟失蹤前沒什麼兩樣。服裝打扮一如往常,走路方式一如往常,就連表情也是一如往常。
所以,改變的人只有我吧。我看最原的眼神不一樣了。
「你做了……」
最原開口說道。我明明做足準備才把她約出來,自己卻比對方更緊張。
「《AMRITA》嗎?」
「……我做了。」我這麼答道。
「你把腳本分鏡拿走了呢。」
「對……我擅自闖入妳家了。關於這點,我向妳道歉。但是……」
「沒關係。」
打斷了我要說的話,她用清澈的聲音繼續說道:
「被拿去用,我想那些內衣褲也會比較開心。」
「我拿走的只有腳本分鏡!」
「別害羞了。」
「妳難道就不緊張嗎!」
「會啊。」
「那算我拜託妳了……現在在這裡發揮一下吧。」
「咦……?我才不要。」
「為什麼啊!」
「理由有兩個。」
「有兩個喔……」
最原做出像是偵探在解決篇裡的動作,豎起了食指。
「第一,因為二見打算用緊張感這個話題,隨便帶過內衣褲的事情。」
「我才沒有!」
她完全無視我的吐嘈,接著豎起中指。
「第二,因為感到緊張時,二見的演技會很無聊。」
最原瞇細了眼朝我看來,並這麼說道。那個聲線並非最原,而是天才導演最原最早。
「二見究竟知道什麼,又想了些什麼,都讓我深感興趣。你今天就是要告訴我這些事吧?」
無論是我找她過來這裡的理由,還是我的想法,簡直就像全都被她看透了一樣。
但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是如假包換的天才,也是世界第一的導演。想要超越那個天才的思維,就真的要賭命,這並非比喻。
最原坐上椅子,那雙眼直直盯著我看。
「請告訴我吧,二見。」
時間是七點四十分。
距離開播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就拿來拍完最後的場景來說,這段影片長度太過充分了。
4
「首先,我產生了莫大的誤會。」
「誤會?」
「沒錯。我第一次去妳家的時候,看了放在書架上的《AMRITA》分鏡,那是用鉛筆畫的原稿,而且內容跟《月之海》用的場景一樣。所以我才會產生誤會,誤以為《AMRITA》是《月之海》的草稿。」
「那真是誤會了呢。」
「是啊,其實完全相反。不過,先畫好的確實是《AMRITA》,而再補足場景完成的則是《月之海》,所以前後關係沒有改變。但我是誤會了什麼呢?那就是認知。並不是以《AMRITA》當草稿而做出《月之海》,而是為了做出《AMRITA》才做了《月之海》。」
最原注視著我,聽我說下去。
「我把《AMRITA》分鏡拿走後全部看完了,但又差點沒命……要是我沒有事先拜託朋友,搞不好會就這麼餓死呢。那個危險物品到底是怎樣啊……」
結果,我又花了好幾十個小時看完《AMRITA》。因為事先跟久保說過,我要是失聯就拜託他來救我,所以在第四天才好不容易回到了現實世界。要是他在途中沒有來阻止我,應該會持續看更久吧。
最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說:
「我雖然知道會發生那樣的現象……但好像也會因人而異,所以就沒有太在意。我並沒有刻意動什麼手腳。」
最原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真希望她不要下意識地做出那種危險的東西。
「別提這些了。總之,我看完《AMRITA》了。那個內容,該怎麼說呢……糟透了。」
「不好意思。」
「明明用的場景都跟《月之海》一樣,故事卻完全不同。不,應該說根本沒有故事性,內容支離破碎,指示也亂七八糟。不是讓畫面閃爍粉紅色彩,就是一邊播放一邊旋轉影像,怎麼看都不是一部正常的電影。因此,我就想到了。這種過於次文化的電影,應該不會有人想幫忙拍吧。」
「的確呢。」
「而這就是答案了。」
我說道:
「最原,妳是為了讓人來幫忙拍這部誰也不會願意協助的電影,而準備了一部大家都會想幫忙的電影吧。」
最原聽我說到這裡,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
我不等她的回應,就繼續說了下去:
「說到頭來,妳根本就沒有拿定本寫的腳本來用。最原,妳的目的只有做出《AMRITA》而已。但為了要做出《AMRITA》,就得拍攝所需的素材,為此誕生的就是《月之海》對吧。妳以定本遺作的名目準備了電影,讓我們幫忙拍攝,畫素跟兼森也一如妳的計畫,都抱持著特別的心境進行製作,並且盡了全力去做。但他們卻不知道,妳想做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兼森確實從腳本上感受到些許不自然,他說過那不像是定本會寫的腳本。
而且他說得沒錯。《月之海》的腳本確實不是出自定本之手。
我繼續說下去:
「妳之所以會把臉長得跟定本相似的我找來,也是一種煽動情懷的手法吧。」
「是啊。」最原不帶任何歉意地回答道:「那也是原因之一。」
最原繼續說下去:
「只要《月之海》的場景湊齊,《AMRITA》就等同完成了。之後只要加入拍攝處理,並進行剪輯就好了。」
就如最原所說,將整份分鏡看完的我,利用《月之海》的原始素材,就能輕鬆完成《AMRITA》。當然,要是有分鏡內沒有寫到的資訊,也沒辦法重現就是了。但令人感激的是,《AMRITA》的腳本分鏡當中,每一幕的秒數都是以每個影格為單位寫下詳盡的筆記。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精密到這種程度的腳本分鏡。
我伸手撫向放在桌上的,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這台電腦已經跟架在教室天花板的放映機完成連線了。
「最原。」
「嗯。」
「這台電腦中放了我做的《AMRITA》。只要我按下播放鍵,就會開始放映。」
我的說明在此告一段落。看透最原的心思,並告訴她我做了《AMRITA》。告訴最原她真正想做的電影就在這裡。
教室陷入一陣沉默。
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看著電腦畫面等待著。
等待最原跟我說些什麼。
等待最原告訴我。
「二見。」
導演的聲音響起。
她只是叫了我的名字。只是這樣而已。
但光是如此,導演的期望就已經傳達給我了。
那是希望能繼續進行的聲音,指示我繼續做下去。
好說歹說,我也在最原的指示下拍攝了一個月,多少也能理解導演的期望。最原希望我能繼續講下去。
沒錯。我還沒說到事情的核心。
關於最原是「為了什麼」才會做《AMRITA》。
但是……
我不禁遲疑。
因為接下來的這些話,真的、真的太光怪陸離了。
「…………最原。」
「嗯。」
「接下來要說的,全都只是出自我的想像。」
「請告訴我。」
「是妄想喔。」
「請告訴我。」
「甚至可說是天方夜譚。」
「請告訴我。」
啊啊,我很明白。
已經沒有退路了。
因為已經邁入尾聲。
「最原。請妳先告訴我一件事情。」
「什麼事?」
「是妳殺了定本嗎?」
「不是。我沒有殺他。」
最原並沒有感到不悅,只是平淡地回答:
「你應該有猜想過,會不會是我對定本做了什麼吧。沒有,我什麼也沒做。定本那件事確實是一場單純的意外。對於定本的死,我也真的感到很悲傷。」
「我知道了。」
最原說出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她對於定本的死感到悲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就只有這個可能了。
「……我看過妳第一次拍的電影了,就是妳參加入學考試時做的電影。是西醫大一位叫篠目小姐的人給我看的。那讓我相當衝擊,是會強制性動搖人心的影像。篠目小姐是這麼形容的喔,她說這已經不是電影,而是藥物了。」
「這樣啊。」
「但我覺得不是這樣。」
我看著還沒映照出任何畫面的螢幕。
看著可以映照出任何畫面的螢幕。
「電影不是那麼狹隘的東西,電影不是那麼膚淺的東西。要是被故事性感動就稱之為電影,被強制性撼動則稱之為藥物,完全是錯誤的定義。電影是具備力量的,比隨隨便便的藥更加強效。我之所以立志成為演員,是因為國中時看過的一部電影。那個時候,那部電影確實具備足以改變我人生的力量。」
我重新面向最原。
她也直直地看著我。
「最原。」
「嗯。」
「最原,電影可以讓我哭泣嗎?」
「可以。」
「電影可以讓我生氣嗎?」
「可以。」
「電影可以讓我喜歡動物嗎?」
「可以。」
「電影可以讓我討厭動物嗎?」
「可以。」
「電影可以改變我的夢想嗎?」
「可以。」
「電影可以讓我的想法產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嗎?」
「可以。」
「電影可以同時做到這些事情嗎?」
「可以。」
「電影……」
「可以讓我變成他人嗎?」
「可以。」
「《AMRITA》是把觀眾變成定本由來的電影對吧。」
「沒錯。」
最原最早露出了淺淺微笑。
5
「透過電影操控人心。會喜歡定本喜歡的東西,討厭定本討厭的東西,抱持定本懷抱的夢想,做出跟定本一樣的思考。看過《AMRITA》的人,會變成定本由來這樣的人。就是這樣對吧。」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最原對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進到妳房間之後,看著牆壁上貼滿定本的照片時,我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如果可以打動人心,那是不是也能把人變成別人呢?會有這種荒誕思考的人才奇怪吧,但我不禁又想,最原的話或許真的可以辦到。一旦這麼想,就覺得真相只會是這樣了。而且硬要舉些例證的話,就是標題。我調查過了,《AMRITA》──這是出現在印度神話中的一種飲料,中文是甘露的意思。所以,一開始我以為這可能是一部甜美到讓人為之瘋狂,猶如大麻一般的電影。實際上當我在看分鏡時,也像是大麻中毒的人一樣呢。不過這不只是一種飲料而已。沒錯,也是長生不死的靈藥。我終於回想起這是可以讓喝下去的人得到不死之身的藥。但就這部電影來說,不死的是定本,並非觀看的人就是了……」
「二見,你說得沒錯。」最原依然帶著淺淺的微笑說:「你能理解到這個地步,應該是沒有完整看過《AMRITA》吧。」
「……對,剪輯工程只是照著分鏡的影片長度剪接而已,還沒有從頭到尾看過一次。」
最原點了點頭。
「那就沒問題。只要不是從頭完整看過,就不會有效果。」
我在心中鬆了一口氣。那就是我最擔心的原因。
因為,這如果真的是可以改寫人心的電影,我會擔心是不是自己在剪輯的時候,其實內心已經被侵蝕了。所以剪輯時,我也會盡量不要播到各幕,而只是專注於將所有片段接起來而已。看來這麼做似乎是對的。
「當然,要是從頭完整看過一次,那一切就結束了,沒辦法反向恢復。」
最原平淡地說著不能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出來的話。
只要看過一次,並產生變化的心,就沒辦法再恢復了。
那就代表原本的人格會消失。
會讓人格產生質變的電影。
會讓原本的人格消失的電影。
那是會殺人的電影。
最原做出了那種東西。她不只是做出來而已,還想讓別人觀看,而且那個人想必……
就是我吧。因為我長得跟定本很像,才會被選來頂替。
一切都是為了這個。
為了用拍出定本人格的電影。
以及與定本相似的我。
來重現定本由來。
……但是。
但是。
最原想必……
「二見。」
她開口說道:
「接下來請你回答我的提問。」
我的身體竄過一陣緊張感。這讓我回想起自己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
沒錯,就是站在膠卷攝影機前的緊張感。現在習慣數位攝影之後就完全忘記了。
在只能拍一次的膠卷面前演戲。不允許失敗的演技。
我隔著看不見的膠卷攝影機,與導演面對面。
「二見,你為什麼做了《AMRITA》呢?如果只是為了把我找出來,沒必要冒著危險去剪輯《AMRITA》,只要把《AMRITA》的內容寫在訊息上就夠了。就算你覺得有影片檔這種說法比較容易引起我的注意,那也只要騙我說你做好就行了。」
全都像最原所說的。
如果只是為了把她找出來,只要佯稱我將《AMRITA》剪輯好就可以了,或是只寫上「我已經知道《AMRITA》的效果」也綽綽有餘。無論如何,都沒必要冒著人格可能會被改變的危險,去剪輯這個影片。
「為什麼呢?」
最原盯著我問道。
我心中湧上了一股成就感。
導演現在滿懷著興趣。不是對於定本由來,而是對我,二見遭一抱持興趣。
「你為什麼做了《AMRITA》?」
既然如此,我就給她答案吧。
用對演員來說最棒的表現方式。
「這答案很簡單,因為我要看。我要成為定本。」
6
「我一邊做《AMRITA》,一邊思考妳失蹤的理由。為什麼非得消聲匿跡呢?最原,妳一開始就打算讓我看《AMRITA》吧?畢竟都特地找來一個身材跟臉都很相似的人了,原因也只有這個而已吧。然後電影順利拍完了。既然如此,接下來只要讓我看完即可,妳卻忽然消聲匿跡。」
最原什麼話也沒有說。
「吶,最原。妳該不會是在苦惱要不要讓我看《AMRITA》吧?我不知道箇中理由,或許是經過那段時間的拍攝而產生了移情作用,總之,妳對於要不要泯滅我的人格這件事感到遲疑了。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不讓我看《AMRITA》。如此一來,妳失蹤的理由就是跑去找新的目標了吧。」
最原沒有回答。
「雖然我不知道妳是怎麼想的,不過給人看這部電影,就等同於殺人。要是讓人看了這部電影,妳就是殺人犯。但妳還是會這麼做吧,最原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想阻止妳。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那就是一如原本的計畫,由我變成定本就好了。」
最原沒有開口。
「而且,這並不只是為了妳而已。這部電影,《AMRITA》是我一直都很想看的電影。足以徹底改變人心,超越人類智慧,這不正是神的電影嗎?這種東西,我當然想看。」
我看著顯示在電腦上的《AMRITA》視窗。俗話說好奇心會殺死一個人,但無論說的話有多帥氣,結果人類跟動物還是相差無幾。只要在眼前掛了厲害的誘餌,就無法忍耐而已。
而且。
而且……
「而且,還有一點。要是我看了這部電影而變成定本,最原跟我就會是情侶了吧?」
我不禁笑了。
「既然如此,那也不錯。」
我在心中點了點頭。
把最原叫來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要讓她知道我看了《AMRITA》,不然我可就白白送死了。
「所以,當我看完之後,可以把後續的一切都交給妳嗎?雖然不知道我的人格會變成定本到什麼程度,但既然妳一開始就要讓我看,應該是不會變得太奇怪吧。我想,可能只是改變了精神構造,如果記憶都還留著,就不會鬧得太嚴重……拜託妳可別讓畫素或兼森,還有我的家人起疑喔。不過,這點事情妳應該做好準備了。如果沒有,就請妳現在準備一下。」
我看向教室的時鐘。晚上七點五十九分。我都覺得自己超會判讀場景長度,搞不好我其實很有才華呢。或許該說是曾經有才華,真是可惜。
「那麼,就一如預定計畫,上映會即將開始。開播前請先確認一件事。除了我以外的人煩請退場,以上。」
我坐了下來。就在教室正中央,能將螢幕看得最清晰的座位。
將手邊的電腦拉過來之後,我輕輕敲擊了觸控板。螢幕接著就從白色的窗戶變成黑色,並出現了從十開始的片頭倒數。這同時也是我──二見遭一餘生的倒數。
電影就快開始了。我還期待著會不會看到人生的走馬燈,但那種東西沒有出現。
四十分鐘的片長結束後,我就已經不再是我了。
但就算面對這樣的狀況,我還是沒有一點後悔。不僅如此,心中甚至充斥著至今從未體驗過的成就感。
至於原因嘛……
就是剛才我說「既然能跟最原成為情侶也不錯」的時候。
光是能看到她那時候的表情,我的最後一幕就是大成功了。
我對於自己提供了超乎導演需求的素材,打從心底感到喜悅。我的人生就是為了這一幕而存在的吧。最後沒有NG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覺間,螢幕上顯示的片頭倒數出現了7。下一個當然就是6。
好了,來享受電影吧。
畢竟我是人類中唯一被選上,得以鑑賞神的電影的觀眾。
忽然間,我的眼前一片空白。
螢幕隨後就映照出電腦看慣的桌面畫面。
只見視窗內的片頭倒數停在3。
我撇頭看向一旁,只見最原站在那裡,將影片停止播放。
「卡。」
導演的聲音悄悄響起。
我循著那道聲音,反射性地看著最原的臉。
就像在拍電影時一樣。
就像在用眼神問導演剛才那一幕拍得怎麼樣。
最原稍微思考了一下。
接著朝我的臉伸出手。
靠近她之後……
我們接吻了。
「這是至今最棒的一幕喔,二見。」
看來,我似乎還能再演一陣子。
7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強烈陽光將我喚醒,似乎沒把窗簾拉起來就睡著了。這毒辣刺眼的採光,就是我住的破爛公寓唯一的優點。
這時,我聽見了「咚咚咚」這樣過於符合早晨的狀聲詞。不用特地確認也知道是菜刀的聲音。雖然住在老家時偶爾會聽見,但開始自己外宿之後,我就完全和這個音效無緣了。
那是從廚房傳來的,這就代表現在還有除了我以外的人在這個套房裡,同時也意味著我跟那個人一起迎接了早晨。真令人傷腦筋。
我才正想走向廚房,頓時就停下了腳步。
她就在那邊。
而且昨天才發生了那些事。
我到底要用什麼表情跟她搭話才好?雖然我覺得就理論來說這應該是她要煩惱的事,但應該沒辦法對她有那種期待。
不過,不要太緊張,盡量表現自然一點才是最好的吧。畢竟我是年紀比她大的學長,要是畏畏縮縮的也太難看了,一大早好歹也要穩重點。
既然決定了演技的方針,我便走向廚房。
只見一身裸體圍裙打扮的最原說:
「早安。」
「穿衣服啊!」
「我有穿啊。」
「多穿一點啊!」
「事到如今也不用因為這樣就害羞吧……昨天晚上明明就做了更情色的事。」
「騙人!現在這樣明顯比較煽情吧!昨天還普通多了!」
「咦……?…………啊,也是呢。嗯。一點也不奇怪呢。」
「咦,那個……是怎樣?難道一點也不普通嗎?吶,最原……」
「你想太多了。也是有那種普通的。」
「拜託了!請妳告訴我吧,最原!」
學長的尊嚴已經連個屁都沒有了。
「沒關係的,二見。任誰都有第一次啊。」
「妳為什麼就只會發揮那種讓人更加打擊的溫柔啊……」
「我也是第一次嘛。」
「妳也是第一次啊!」
這樣吐嘈的同時,我心中不禁小鹿亂撞。
原來她是第一次啊……
「好了,請你去那邊迴避一下,我要穿衣服。」
「到底為什麼要脫掉啊……」
「要是把理由告訴你,你就會拿這個祕密來威脅我,或許還會對我說出不想被散播出去的話就把衣服給脫了這種話,所以我不會告訴你。」
「妳都不覺得順序很奇怪嗎!」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要是繼續待在這裡,我的腦袋可能會撐不下去,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是說那傢伙已經準備好衣服了,卻還全裸在那邊等我啊……
「我正在準備早餐,請你再等一下吧。」
廚房傳來這樣的聲音。先不論裸體圍裙,像這樣的情境還滿煞有其事的,讓人不禁既開心又害羞。
「如何?這樣講很煞有其事吧。」
「妳不用自己說出來沒關係……所以是在做什麼?」
「吐司。」
「還有什麼?」
「就這樣而已。」
「剛才不是有菜刀的聲音……」
「那只是單純拿菜刀敲砧板而已。」
「為什麼啊!」
「想要給你灌輸我會下廚的人設。」
「也就是說妳不會下廚吧……」
「才沒那回事呢,我會做啊,當然會做。無論是任何國家的任何料理我都會做喔。」
「不用這樣虛張聲勢也沒關係啦……那妳會做什麼呢?」
「魚子醬。」
「那只要盛在料理上就好了。」
「請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我會養殖鱘魚。」
「我們應該是在聊料理的話題吧……」
「這真的是在聊……」
「……?啊,等一下!等等!妳不要把諧音梗說出來!」
「『洋食』的話題。」
「唔啊啊啊!一點也不厲害!完全不厲害!好、好丟臉!」
「謝謝,那我就先退場了。」
「妳現在肯定一臉得意的樣子吧!但我才沒笑!我可沒笑喔!」
一大早就進行了這樣累人的對話。
等了一陣子,穿好衣服的最原拿著吐司過來,並擺在各自的面前。她的吐司上頭的起司用番茄醬寫著「LOVE」,而我的吐司上頭則是用番茄醬畫了噁心的圖樣。這反了吧。
「呃,那個不是我的嗎……」
「不是啊。因為二見的吐司很噁心吧?」
「對啊!很噁心!」
「我不想吃那種東西。」
「妳這個人真是爛透了……」
「二見的女朋友是個爛透的人呢。」
「女……妳……!」
我不禁對「女朋友」這個詞過度反應。我是不是做出大錯特錯的選擇了……
「看來是呢。」
「妳是能讀我的心嗎!」
「無論選擇肯定或是否定都會傷到二見的話,我什麼也不好說……」
「對男朋友溫柔一點!」
無視了我正當的抗議後,最原咬下了看起來就很好吃的吐司。放棄吧,反正吃進肚子裡全都一樣。
我一邊吃著噁心的吐司,並看向日曆。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大學上課,明天當然也放假。所以下次去學校時就是後天,那時也會見到畫素跟兼森吧。
要怎麼跟他們說呢……如果全都照實說出,未免太脫離現實了。話雖如此,總不能什麼都不對他們報告……正當我想著在去學校之前,得跟最原商量一下才行的時候,她開口說道:
「不是。」
「沒能讀心嘛!」
「人家就是會讀心啦!」
「就算用可愛的語氣強調也不行!」
「啊,你剛才說我可愛了吧。請你再說一次嘛,二見學長~再說一次~」
「最原,那個……這樣很噁心,能不能請妳住手?」
「不好意思。」
我對剛交到的女朋友說出了噁心這種話。臉明明就很可愛……
「我本來想說機會難得,就來打情罵俏一下。」
最原這麼說。
「不用這麼勉強打情罵俏也沒關係吧,以後多的是機會。」
才這麼說,我就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最原已經失敗過一次。
本來應該多的是打情罵俏的機會,她卻沒能如願。
既然如此。
為了不再重蹈覆轍,盡量提供協助,才是男朋友的職責吧。
「最原,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哪裡玩?」
「咦……我才不要。」
「咦!不是要打情罵俏!」
「開口閉口打情罵俏打情罵俏打情罵俏的……二見,難道你是在印度南方受到眾人愛戴的飲料嗎?」
「那是印度拉……不,不對!是印度式滴漏咖啡!」
好可怕的陷阱題。
真是慶幸我在閒來無事的時候有在逛維基百科。
「總之,我今天還有事情要處理,等一下就要回去了。」
「喔,這樣啊……呃,是沒關係啦……」
「不過,明天的話就有空。」
「明天啊。」
明天剛好是星期日。
「呃……最原,妳有想去的地方嗎?」
「這是約會吧。」
「對、對啊,是約會。」
挑明地說出約會二字,感覺又有點害羞。我覺得自己似乎比較適合擔任女主角。
「說到約會,就是那個了吧。」
「哪個?」
雖然我這麼回問她,但其實內心也已經知道了。
畢竟是我。畢竟是最原。畢竟是我跟最原第一次的約會。
目的地只會是那裡了。
在這麼廣大的世界裡,只有一個地方。
而且,就算在第一次的約會結束之後。
無論是第二次、第三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
我們都會去那裡。
前提是我們沒有分手的話啦。
於是,最原對我說出了有著絕對性,也是命中注定且必然的第一次約會地點。
「去看電影吧。」
Ⅵ•製作人員名單
1
她居然沒來。
爛透了。
在吉祥寺帕爾斯電影院前方,我抬頭看向電影院的時鐘。
電影再一分鐘就要開始了,最原卻還沒來,也不接電話。這是不是有點過分啊。
而且現在時間是一點半,半夜一點半。為什麼第一次約會是午夜場啊……
我已經等到不想再等,就先進場了。要是錯過這個時段的電影,今天就沒有電影可以看了。如此一來也只能騎著腳踏車回家,那未免也太空虛了……
打開影廳的門,只有一○五席的小廳當中沒有任何人在。這也是理所當然。正確來說,現在是星期一的凌晨一點半了。不管是大人小孩,都為了明天要堅強活下去而正在呼呼大睡吧。對這間電影院來說,這個時段應該是賠本生意,真虧他們願意開廳。
看樣子好像連預告都還沒開始,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在包場狀態下坐在影廳正中央,這讓人滿爽快的。直到剛才對最原抱持的不滿及煩躁感,全都一掃而空了。
沒辦法,就自己一個人享受電影吧。她沒來就算了,之後再對她挖苦個幾句。
鳴響環繞整個影廳。
預告開始了,但沒想到不是最新電影的預告,而是麻將店的廣告。現在竟然還會用這種老舊的廣告影片啊……
這時,影廳當中從走廊射入一道亮光。啊,似乎是她來了。
走進來的人影朝著劇場正中央過來,並在我的座位旁邊坐下。
「妳也太慢了。」
「不好意思。」
最原用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錯的感覺對我道歉。
「幸好還在播預告而已……我還以為要自己一個人看電影了。就算是這麼小的廳,一個人還是很寂寞吧。」
「你覺得寂寞嗎?」
「多多少少吧。」
「Some scene discard?」
我想了一下這句話的意思。
「只不過是發音很像而已吧!」(註4)
在沒有其他觀眾的影廳中,吐嘈的聲音也格外響亮。
「二見,在電影院請保持安靜。」
被她這樣叮囑更是令人懊悔。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但也只能恨自己這樣的體質了……
螢幕上接著播的是保齡球場的廣告。這也相當老舊,應該說我覺得已經沒有這種保齡球場了。現在是安插了懷舊廣告特輯之類的嗎?
「二見。」
「嗯?」
「請你聽我說幾句。」
最原依然看著螢幕並這麼說。在電影開始之前還有一點時間,總之先聽她說吧。
「我國中的時候是念私立的女校,高中時則是去國外留學。在這段期間,我一次也沒有跟男性交往過。」
她突然說起自己的過去。不知道是不是認真的話題,雖然我還是坐在座位上,但稍微端正了一下姿勢。
「所以進大學之後跟定本交往,是我第一次交男朋友。一開始,完全不如我想像中那樣戲劇化。去『壺中魚』喝酒聊天的時候,定本說了好像喜歡上我的那種話,所以就試著跟他交往了。」
沒想到是這麼真實的話題。而且定本比我想的還要不拘小節耶……雖然這樣也會讓人產生親近感啦。
「我心中浮現了各種想像,覺得往後就會開啟少女漫畫中那種閃亮亮的世界。應該會是我心繫著他,他滿腦子也都想著我,甚至還會賭命保護我。」
也太極端……
我都能想像得到定本經歷的辛勞了。不過,定本跟最原交往的時間似乎非常短暫,或許沒有吃太多苦。這樣啊……也就是說,以後一手承接下那份辛勞的人是我啊……
「但是,定本在沒有任何一點戲劇化的狀況下過世了。」
最原這麼說時,表情沒有一絲動搖。
而我也只是靜靜地聽著。
「定本過世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期望的世界不會再出現了。戀愛、戀人,與人相愛。我無論如何都想實現這個願望。」
廣告的影像一時中止。
影廳內被寂靜包圍了一瞬間。
當廣告再次開始播放時,最原也接著說了下去。
「於是,我就想做一部可以重現定本人格的電影。」
重現人格的電影。
《AMRITA》。
接下來她所說的,就是我參加電影拍攝之後的事情了。製作電影、完成《月之海》,以及我發現的真相。全都是已知的事情。
但我還是想誠摯地聽最原將這一切對我明說。畢竟我現在是最原的男朋友,如果這樣能讓她的心情放鬆一點,也是好事。
最原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就想,現實中沒有拍攝時的安排,這個世界充斥著偶然,如果不動點手腳,就沒辦法做出戲劇性。」
我看向她。
「所以我做了《AMRITA》,而且很快就完成了。這不是太困難的事情,所以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能順利做完。然後,我將完成的《AMRITA》給某個人看了。」
我,看著她。
什麼?
她說什麼?
她剛才說了什麼?
她是說自己一個人做了《AMRITA》?
不,更重要的是。
她說將《AMRITA》……
給某個人看了?
「那個人成為定本了。當然只有人格的部分而已。只是說話方式、思考方式跟生活方式產生了改變,原本的記憶也在,因此那個人也不覺得自己就是定本。然後,我邀請那個人一起拍電影。我想透過一起拍電影的過程,加深彼此之間的感情。因為這本來是我想跟定本一起做,卻未能完成的事。」
什麼?
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努力絞盡腦汁。
得跟上她說的話,得趕緊追上才行。
「電影拍攝得很順利,我覺得我跟第二位定本相處起來還滿融洽的,在那個階段應該也可以開始交往吧。但這樣還不夠。若不是我心繫著他,他滿腦子也都想著我,甚至還會賭命保護我就不行。所以,我才會做這次的演出安排。」
等一下,我還沒跟上。
拜託別再講下去了,暫停一下,就算只有一分鐘也好。
然而,我沒辦法插嘴介入。
我只能繼續聽下去。
「首先,要讓你看到假的《AMRITA》分鏡。你來到我房間時,應該有看到吧?因為我就放在容易看見的地方。」
最原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她說假的分鏡。
她說得太若無其事了。
「接著,在完成《月之海》之後,就讓你自行推理了。我希望可以透過讓你知道靠影像能做到什麼程度,再讓你連結起《月之海》跟假《AMRITA》的關聯性。為此會需要很多提示,所以我就去給你提示了。雖然對變裝有點不安,看來沒有問題呢。二見,你比較喜歡我戴眼鏡嗎?」
沒錯。我之所以會發現《AMRITA》的祕密……
篠目合歡。
她自稱西醫大醫學系的研究生,並讓我看了最原的電影,我也跟她一起去了西醫大附近的旅館。
仔細想想,她沒有對我出示過任何她是西醫大研究生的證據。
「接著你就用假的分鏡,做出了假的《AMRITA》。我將所有細節都標上去了,製作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才是。」
我自己一個人就有辦法剪輯出《AMRITA》的理由。
因為每一幕都詳盡地以影格為單位寫滿了筆記,而一般的腳本分鏡不會寫到那麼細。
我只要遵循那些數字進行剪接就好了。
這也是……就連這也是……
「做好這一切準備的結果,第二位定本就為了保護我,打算連自己的人格都犧牲掉。事情就是這樣,二見。」
我開始思考。陷入思考。一再思考。
我不要思考。不願思考。明明就不想思考。
她的這一番話。
還有我至今做的事情。
我。
我?
是我嗎?
我,二見遭一──
已經不存在了嗎?
已經死了嗎?
我明明就在這裡……
卻已經死了嗎?
這種事情……
為什麼?
為什麼最原要跟我說這種事呢?
她看著我,露出淺淺的微笑。
「就是這個。」
最原說了。
「我最後就是想看到這個。二見的這個表情。當二見得知自己賭命去愛的人,其實已經殺了二見時的表情。」
我已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了。
她的眼神閃閃發亮。
而且還是至今最耀眼的模樣。
「啊啊……太厲害了……我本來以為只要蒐集到一定程度的情報,未知的排序也能夠表現出來……但這真的太棒了……這種立體感……蘊含了超越人類極限的情報……」
最原直直盯著我的臉這麼說。
我。
我。
「費了好一番工夫,果然是值得的呢。」
她這麼說完,便全身放鬆,吐出一口長長的氣。
「二見,謝謝你。你給我帶來了超乎我所追求的東西。」
最原這麼向我道謝。
她面帶微笑。
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能看見她的笑容,我也覺得很高興。
如果這不是拿二見遭一的性命換來的,我會更欣喜。
我想對最原說些什麼,但我不知道我打算說什麼,我也不知道究竟想對坦言殺了自己的人說什麼。然而,我卻覺得什麼都好,就是得說點什麼才行。
可是話又說不出口。
明明張開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拚命地想要說些什麼,因而發出了不成聲的顫抖。
最原發現我這樣反應並說道:
「二見,或許你也知道,帕爾斯電影院是可以包場的。以這間2號廳的午夜場時段來說,兩小時的費用是五萬八千圓。」
我猜不到最原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現在這裡是包場狀態嗎?所以才會沒有其他人嗎?
這個瞬間,我發現了。
電影院有提供包場。
包下一個影廳之後可以做的事情。
「接下來要請你看的,是我拍的電影。」
如果是在包場的影廳,就能隨意播放喜歡的電影。
「剛才播放的那些廣告是我已經處理過的影像,所以正確來說,已經開始播映了。」
老舊麻將館的廣告、已經倒閉的保齡球場廣告。那些也全都是最原做的。
我已經看了。
我不經意看了。
然後最原……
天才最原最早,可以透過電影做到任何事情。
我渾身使力,應該說我想渾身使勁。
但能夠使力的就只有脖子而已。脖子以下就像是沒有感覺,腳不能動,手也不能動,就連手指也動彈不得,彷彿被看不見的線縫在電影院的座位上。
我只能轉動脖子,看向坐在身旁的她。
最原臉上的微笑已經褪去,她現在的表情跟平常一樣睜著大眼,卻不是看著螢幕,而是望向虛空。
在用髮夾左右分開的瀏海之間,可以看見最原睜著的大眼,像是什麼都沒在看,卻也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
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她這樣的表情。
當最原露出這種表情時,就是在思考。
接著,過了短短二十秒左右的沉默之後。
最原面朝向我。
「二見。」
並說道:
「美麗的線一層又一層地編織之後,就會成為一個美麗的編織物。那麼,將美麗的編織物保持原樣當成線,再一層又一層地編織之後,究竟會變成多麼美麗的編織物呢……」
最原她,這麼說道:
「二見,你要不要就這樣繼續參加下一部電影呢?」
殺了二見遭一的她這麼說道。
我還說不出話來,就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能動的只有脖子而已。
然而,我現在連脖子也動彈不得了。
無論任何事情,我都不明所以了。
我甚至不知道要答應最原的請託,還是拒絕她比較好。
我。
感到懼怕。
「也是呢。」
最原的語氣聽起來覺得有些遺憾。
持續播映的廣告影像在不知不覺間結束了。接著播出黑色的影像。
鳴響環繞整個影廳。
在播預告之前也鳴響過一次了,一般來說不會出現兩次。
「是我事先拜託他們的。」
最原說道。
這個理由我馬上就知道了。因為只要一聽到鳴響,我的頭就會面朝螢幕,我的眼睛也會緊盯著螢幕看。
「這部電影……」
最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是我為了讓你開心而做的,專屬二見的電影,也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那聽起來簡直就像……
「請你在看了之後……」
電影的聲音一樣。
「忘了這一切吧。」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變成怎樣。
若是聽信最原所說,那我應該會將這幾天發生過的所有難忘之事,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應該只會變回以前那個一無所知的我吧。
即使如此,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我這個人類的連續性中斷了吧。
電影即將開始。
想必就連這部電影,我也會忘記吧。
如此一來,是不是不管看過幾次都會覺得感動呢?我不禁茫然地猜想著這樣的事。
最原在這之後會怎麼做呢?
我在這之後會變成怎樣呢?
這部電影在這之後又會是如何呢?
現在的我,內心滿是費解的疑問。
但我只明白一件事。
這部電影,一定相當有趣。
THE END
註4:發音近日文中「你覺得寂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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