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个邮件发送之前

第一章 那个邮件发送之前

 德永准 2005 1231 07:49-07:5959

 早晨。

 睁开双眼,正好马上就要到7点50分了。啊,心情真是舒畅。

 问为什么?因为,今天我将会死去。

 并不是孤单一人死去的意思,可也不是指要相约自杀。原因有很多——但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个。

 我,在今天,将会自杀。

 跟在网上认识的既不知姓名也不知长相的那个人一起、为了那个人而自杀。

 从床上起来。

 闹钟响之前就关上了,处于学习桌一隅的液晶数字表明时间很是充裕。我现在的心情很不可思议。明明是人生的最后一天了,却只有时间还有着剩余。

 其他人的话,会觉得这是就是所谓命运的暗示吧。要我说的话,我是不相信那些的。

 拉开窗帘,将扣上的窗户打开,感受到了刺骨的寒风。

 换上准备好的衣服。花格的衬衫、牛仔裤、白色羽绒服。身体非常的轻便,肚子也不疼。太棒了、太棒了啊。真是太爽了。没想到仅仅是将自杀这件事决定下来心情就是那么的爽快。要是是早就这么做就好了。

 但是,显而易见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决定要在网上相约自杀是在三天前的晚上,是在看到那个帖子之后。

 若没看到的话,恐怕现在我还在一边忍受着胃痛一边忍受着烦恼,并以忧郁的心情迎接新年的到来吧。

 不过,并没有变成那样。

 今天,我是自由的。

 我变得自由了。

 以我自己的意志。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向楼下的厨房走去。

 正如预计的那样,父母还没有起来。走廊、院子、餐厅、客厅里的装饰性壁炉,无一不透露出端庄的寂静。

 喝了一杯用微波炉加热的牛奶之后,我出发了。在出大门的时候,果然还是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下招牌。

 德永医院 内科·儿科·皮肤科·妇产科

( 母体保护法指定医院)

 不过今天不要紧,胃一点也不痛。太棒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不由自主的吹起了口哨,很是喜欢的l'arc en ciel(注:日本的彩虹乐队)的旋律从口中冒了出来。

 清晨的冷风亲切的敲击着我的面庞。 绝佳的冬日的天空,绝好的心情。

 我会死去。我,会死去。

 以今天为限,我将得到解放。

 并且我的死还能帮得上别人的忙。

笹浦耕 07:59

 那时候,我还在熟睡中呢。

 这是当然的,毕竟是除夕啊。为什么早晨8点之前不起不行啊。而且那个自杀邮件也还没有收到。

 啊,正确的说法是“自杀预告邮件”吧。

 还是应该叫“预定网络相约自杀的通知邮件”?搞不清楚啊。算了,这事儿先放一边。

 总之正好在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小学时候的自己。母亲跟妹妹跟父亲也在梦中登场了。

 不过没意义啊。大家聚在一起已经是6年前的事了。

 家人还真是奇怪的东西。啊,虽说我这么想着,但也不是要将意见强加于人什么的。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考虑也无所谓,我的想法也可能是错的。

 且不谈那些,我回响起的是那个时候的——不对,梦到的是在我生日的时候大家切一块很大的蛋糕吃的场景。就像稍微带点景深效果的电影镜头一样。我一边注视着画面一边这么想着,家人还真是奇怪的东西。

 要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呢。

 我也不怎么清楚啊。不对,那时候是不怎么清楚。可之后考虑了很多——也不是那么的靠后,是从那天的晚上到第二天早晨,也就是说就这么考虑着穿过了新年的钟声。

 总之,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我有了去考虑这些那些的事的机会。

 考虑的结果是,

 家人这种东西啊,

 只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别人。

 当然这世上也有着没血缘关系的家人,不过先不考虑那些。毕竟我家并不属于那一种。

 还有,所谓的“别人”也并不是说那种既没因缘也没缘分的冷漠关系。

 该怎么说呢?

 其他的人?

 自己之外的人?

 嗯,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不是自己、与自己不同的、独立的人。

 但只因血缘联系在了一起。

 联系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一起吃晚饭的回忆?相似的相貌与举止?户口?血型?DNA?以上所说的全部?

 真正应该是什么,不清楚啊。

 要说晚饭吧,跟同班同学也会一起吃。要说血型吧,相同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要说相貌吧,是可以整容的。要说DNA吧,全人类都是相似的,起源都是十万年前非洲的什么地方的线什么夏娃。

 于是,就回到了什么是家人这个问题。

 但是,家人之间,一定有什么纽带吧。应该是有什么比跟同班同学或非洲的人更强的什么联系。

 有着这种联系,然后在一起生活——但是也有分居异地的可能性。就像我家一样。也就是说,不在一起居住也可能并不能将这种联系完全切断这个意思。

 所以才说,真是奇怪的东西。

 嗯、对了,不是“奇怪”,是“不可思议”。

 所谓的家人这种东西。

 ——即便那个时候我还没认识到这点,但在做六年前的生日的梦的时候,还是略微察觉到了那么一点,貌似。

 然后,貌似是在想着这些的时候翻了个身。之后发现文库本的书掉在了地上。因为是书是在打开着的时候碰掉的,因此折到了书页。糟糕!要向忍怎么解释才好啊。我模模糊糊的有着这些印象。不过这都是之后的事儿了。

 暂且不说这些。

 总之,在翻身的时候,在那么一瞬间,我醒了。

 感觉好像是这样的。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在梦中也没有过“啊、该死的手机在响”这种事。所以说应该起来了。大概起来了。

 实际上是手机确实还没响。之后确认了下,也没有来电记录。

 但是,

 说不定真的已经响过了。

 不是有所谓的昆虫的报警吗?是这个,就是这个。虽然人的敏感度没有昆虫那么高,但这种事不也是有的吗?

 所以就算是机器,也可能会有什么预感。不是吗?

 但我马上就又睡下了。

 毕竟既没有来电的光芒,而且我也不能不保存下体力。毕竟那天是除夕,况且因为圣诞前夜的晚上有点事儿从而没见到忍,所以就有了作为补偿的约会。也就是说,这次,我将可以跟忍第一次上床。

不,本应可以的……

德永准 08:29-08:39

跟我相约自杀的人,是个女孩。

大概。

但再怎么说今天也只是第一次见面——再说网络上也没有必须说实话这条规则。也就是说,对方可能是个男的,也可能已年过六旬,也可能是个开朗的美国人,亦或者就是坐在自己旁边的同班同学也说不准。

然而不管是谁,对我而言其代名词只有一个——“她”。

也不是“无论如何都要跟女孩子一起死”这层意思。

我只是单纯的,相信“她”所说的话而已。

那个揭示板乍一看只是个如智力问答节目一样相互炫耀杂学的普通网站,想要自杀的人用来募集伙伴的系统则被隐藏了起来。实际上,因为有一半确实是真正的智力问答,意外的有很大好处。名字也是跟笨蛋一样的《智力问搭资讯室》、给人以很随便的感觉。虽说也有点过于做作的感觉,但这样的东西正好跟网络很相称吧。

不知道这个网站是谁架设的,至少在那里发帖的人都这么说。

不论是谁架设的,我都从心底里表示感谢。要问为什么,因为那个人拯救了我、以及另一个人。

我按照在别处的流言揭示板上的方法试着做了。首先是申请账号,然后给适当的话题回帖。没过多久,联络用的匿名邮箱地址附着简单的问题送了过来。回信后,又来了新的邮箱地址与问题。就这样,渐渐的将自己的传达到了主办者那边——在数十次的通信往来之后,在揭示板上使用的隐语列表文件和自动转换软件终于入手了。

那之后,真的就如魔法一般。

突然之间,在这之前一直都很无聊的智力问答的帖子,都有了另外的意思。明白了有关非洲象的鼻涕的量的贴子,实际上是宫城县打算寻死的40来岁主妇的资询。东京下水道总长的计算公式,则变成了计算安眠药的最佳摄取量的方法。

用我的指尖将一切闲话都转换了。一切都被替换掉了。关于死、关于谁的烦恼与苦闷、关于永无尽头的痛苦与将其终结的方法。

有着只是与谁商量了下便冷静下来的人、也有着定期的消失但又说着“想死”然后回归的人、也有着捣乱的人(仅仅只有一个人,但也说不定是主办者故意设置的周到的陷阱)、拼命阻止新加进来的希望自杀的人的人。

我稍微变得快乐了点。

快乐,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恰当。在短暂的时间里忘掉自身专心阅读,这样说才是正确的吧。

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如此。关于死,关于痛苦,关于结束自己痛苦的方法,我应该已经都查过了。

然而,点击这鼠标的手指无法停下来。众多的人都因同样的事——亦或者完全不同的事——考虑着、苦恼着、倾诉着。仅仅因为这些就让我的食指无法停下来。

深夜、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回任何贴子,只是一味的读着。

于是,跟她相遇了。

很害怕一个人死去,

但是一个人活下去会更加痛苦。

就这样,那个人开始回帖。

那个人——网名为“17”,读作“一七”——貌似是这里的常客,但没对任何人认真过。就算对于那个“调停者”而言,其回的帖子也是相当的随便。

但也可能正因如此才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因为是网上,没办法去确定)开始回的那个贴子非常的长,并且一直都在被顶在最上面。

只是单纯的回贴的话,贴子就会自动的被顶上去。在“咨询室”,因为有着一般情况下不顶贴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在回帖的时候都会勾上不顶贴的选项。即便如此,偶尔也会有手滑了或者故意想惹人不快而顶贴的情况发生。基本上都是故意的。

所以说,在有这么多的帖子情况下还能一直保持在最上面、也就是说——内容是多么的不受欢迎。丢人现眼,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家伙。

而且实际上,大多的回帖都对“17”不怀好意。过于纠缠不休之类啦、不要再来了之类啦、自杀未遂狂滚蛋之类啦、条件太繁琐了之类啦、妨碍真正想自杀的人之类啦。看样子以前也在这里招募过谁,但在当天没有进行下去的样子。

事实上,“17”提出的条件确实很麻烦。

死去的时间与地点都要事先决定,但在那一天之前又不会告诉你。在当天,必须要有准时的联络,若有什么万一的话也说不定会变更时间。自己的自杀动机不能在这里说出。如上种种。

看着显示屏,我考虑了片刻。

考虑着连在自杀论坛也被排挤的那个人。

考虑着明明知道被排挤但仍附上苛刻条件的那个人。

考虑着不得不附上苛刻条件的那个人的辛酸。

因为什么事,那个人在苦恼着。

——于是,我回帖了。

说起来,在网上回帖这还是第一次。


正在接近新宿车站。我所坐的电车正在被吸入有房顶的昏暗月台,随后便通向细长的隧道之中。

偶然间,想起了之前看过的电视节目。

那是关于濒死体验的人们的节目。

因遭遇事故心脏停止跳动、甚至有时候连脑波也无法感知的人们看到的景象——不知道是哪里,穿过阴暗湿冷的隧道,向着明亮的花园行去。又或是是向着强光。电视节目的解说是,这其实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瞬间的记忆。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大脑为了探寻能摆脱危险的方法,连最古老的记忆也动员了起来。

这段话给我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这个世界的登场与退场,看到的竟然是相同景象。

今天,在死亡瞬间所能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耀眼的光线呢?

伊隅贤治 04:58-08:49

……我是在还不到5点的黎明时分从家里出来的。

当然,没有让家人们注意到。有关自己的重要事情,他们任何一个都没注意到(正确的说,是有意图的没让他们注意到), 所以这次也是理所当然的。

“任何一个”不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是确确实实的一个也没注意到。

比如说有关我的读书阅历。(顺带一提,“阅历”是我喜欢的词语的之一——有着将充足的时间与空间一下子压缩起来的感觉。)从小开始,我就开始读有人死去的小说。而且也不是简单的死亡,仅仅是有很多人死去的小说也除外。费尽周折让重要角色被杀掉才是我的喜好。有着将死者临终前的详细描写的同时有着长长旁白的当然最好不过了,但那种不是很好找到。在这种观点下,最近频繁进入排行榜前3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排行榜每月都会重新排列……当然全部都是在自己脑中进行的,不会将痕迹留在任何地方。我是不会有那种疏忽的。)。虽说《罪与罚》也不错,但杀人事件发生的有点太早了。然后是《简·爱》与《悲惨世界》。虽然在社会上没怎么被极力宣传,但无论哪个都大费章节描写着人的死。斯蒂芬·金的每一作都很不错。很高明,这应该是正确的评价吧。而所谓的推理小说,则是因为剧情的展开大多都在被杀之后,所以不是很喜欢。也有些黄金时代的与倒叙的作品很不错,但也只是特例。所以,谁看到我的书架,都会认为是在当今少见的稍有古风、但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的“爱好艰深文学的少年”。不过还没让其他人看过就是了。

然后,我对电影的喜好也一样。基本上都只在电影院看,不会租碟。因为会留下记录。宣传册子也不会买。然后就是等待着在电视上播放的,将其录下来,看上数十次,将所有的场景都记住后删除掉。比如《纳粹追凶》、《活死人黎明》、《生化危机》、《猎鹿人》等,也为了以防万一都删掉了。看《大逃杀》是在初一的秋天(这个是从春天毕业了的社团的前辈们那里借来的,去了传闻中前辈与女友一起居住的公寓玩,在那里大家一起看的)。大概是比起电影本身、传言更加厉害的原因,没怎么吃惊。倒不如说,只是普通的青春电影。虽然前辈高兴的吹嘘着说曾在国会引起了很大的问题,不过估计议员们也只是听了传闻并没有实际去看吧。总之质量还是不错的。但要说最喜欢的(至少是在我的排行榜中一直居高不下的)既不是让大人们神经过敏的恐怖片也不是暴力片,而是在社会上被认为是“好电影”的、《冰血暴》。这个真的很不错。刚才所说的“重要角色”,并不是指社会意义上的大人物,只是被处于事件焦点的人、读者与作者(又或者是观众与导演)所注目的“对象”。所以说,来到乡下的小坏蛋们重复着徒劳的犯罪最终因毫无意义的内杠死去这点本身,就是有着足够的观看价值的“对象”。

请不要误认为我是被电影的故事所感动的。我想看的,只不过是“在眼前死去的人类”。

真正的死(很遗憾)还没有见过。虽然有照片与视频(在网上要多少有多少,不留下记录的下载方法也有很多很多),但那些是不算数的。我想说的不是“尸体的影像”,而是“死”本身。是让身体的五感全开、将一切的数据都输入自己的体内的这一系列过程。影像的话只有零零散散的碎片,只有全部数据中的很少一部分。

我没有将谁杀死的打算。当然,也不会做杀害野猫或小学里的兔子的事情,也不想杀。这一点是绝对不希望被误会的。我感兴趣的不是“杀”这一种行为,而是“死”。

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我能客观的看待自己才能说出的),我喜欢“死”。也可以说,是被迷住了。并且,我很是喜欢被“死”迷住了的自己。

……总之就因为这些原因,我在除夕的早上5点之前离开了家。需要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目的当然是在自己的眼前体验“死”,对象则是德永那家伙。

在暑假之前那一段时间里,我注意到了德永在因什么事(恐怕是今后的去向吧)而烦恼着。虽说如此,但也不要误以为我一天到晚都注意着他。那家伙跟我在一个班,社团也同是在美术部的绘画班(为什么我不选择对于自己的嗜好更加有用生物或化学,而是加入了美术部呢,我想在刚才已经说明的足够清楚了……也就是说,通过在这世上公认的艺术作品能感受到的“死”,比小动物的尸体或血腥电影更加有效率并且更划算),所以说有着充足的时间观察那家伙。而且并不只是如此,为什么老师们(不仅是班主任,也包括其他老师)会没看出来他的自杀动机呢,又或者是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呢,我感到很是奇怪。

还有就是,最终将德永那家伙确定为我的“对象”,完全只是偶然。在那个自杀伙伴招募网站(用之前网上认识的人教给我的编程技术,在今年春天以自己的方式巧妙构建的其中一个的“网”)上同意相约自杀的人中,他们是第一个在节假日并且是在首都圈内实行自杀的小组。区区一个高中生(而且还是上学的日子)去福冈甚至是青森去旁观也太难了点。还有,在招募网站之外,我还设有好几个(在临近的车站附近与学校教学楼的屋顶,也就是说我平常去了也补奇怪的地方)这样的“网”。可不巧的是那些都没有收获,而落入互联网的网中的即是德永了。

这是相当幸运组合。德永那家伙,倒不如说在我的预想中落入屋顶的“网”的可能性更大。当然在那时候也有对应的方法,但有着除我以外还有其他目击者的可能性,并不是很理想。在这一点上,自杀网站上的候选名单很多、也能设置各种巧妙的机关(在接收了隐语一览表后打开的一瞬间,参加者的电脑就会感染我植入的木马,可以随意窥视了),可以说是更有效率。只是前面所说的,因为有太多的人是从全国各地登陆的,对我来说难点中的难点是说恰当的时机与地点非常少。

……我到达新宿车站的时候已经过8点了。德永一定会坐中央线来的(很清楚那家伙的性格)。然后我就会尾行他至“现场”。在我的预计中,大概会是去哪里的高层建筑或住宅区吧,又或者是在便宜的旅馆里用安眠药。坐车走的话会有点麻烦,但依据情况只好乘出租车追踪。不管怎么说这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只有一个。那便是德永的同伴、那个叫“17”的家伙。那家伙貌似是个非常小心的人,回帖也一直是在傍晚的网吧里。拜其所赐,我的木马们收集到了根本不想知道的、有关在聚集在东京的各类人群的生态的详细数据。果然还是应该好好确定下“17”的真实身份吧。

来了!

是德永。正8号线的楼梯走向检票口。不会有错的。正如我预料之中的、穿着的不是藏青色的毛衣而是白色的羽绒服。从那家伙的性格考虑,自杀时候应该会穿白色的。在很短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自己膝盖在震动。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真是很感兴趣呢。这也是环节之一。我是观察的机器。我不能不成为机器。

追在德永的后面,我的身体开始自动的行动。白色羽绒服速度比往常要快。我平静的保持着20米的直线距离走出检票口。我们向着明亮的大地进发,看不见的丝线将命运的两端联系了起来。

随后,我将得到一直期望着的东西。

马上就会。

渡部亚希穗 08:59

面前穿白色羽绒服的家伙突然钱包掉了,随后很是慌张的拾了起来。嗯、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能行吗?

我估量着与他的间距。心跳稍微有点加快了。

白羽绒那家伙身材中等偏瘦,留着很老实的发型。头稍微低着,步幅虽短但走得却挺快。嗯嗯、应该是都内某有名私立高中的2年级学生吧。

一直觉得,这就像是柔道或剑道的比赛一样。为了不失败,首先是看穿对手。做到完美是不可能的,所以非常的紧张。但这种紧张感也跟爽。

并且,因为明白是坏事,所以还稍微有点高兴。

上初中的时候,同伙的前辈说过“冰激凌是很好吃,但如果吃它是犯罪的话肯定会变得更加美味的”,我觉得这句话非常的帅,并因此很是感动。于是就变得非常尊敬那个前辈。也就是说是这种感觉。可明白?

当然,也有迫于各种需要去搞的时候。倒不如说,大多是因为如此。因为化妆品啦香水啦什么的为了生存下去必不可少的东西。

啊、那个“搞”是在我们学校使用的说法哦。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叫。同伙的前辈们也不知道。莫非是因为像用冰镐向下勾的样子?小森这么说过。

我说我又没见过冰镐什么样,小森说那种东西我也不知道——啊。反正不清楚就是了。

在别的学校,据说叫“揣”或者“顺”或者“摸”什么的。

总而言之就是盗窃或者扒手之类的意思。

觉得很有意思呢。这个世界中,肯定有着很多很多的完全不一样的称呼吧。

然后,有这么多的称呼,也就是说一定大家都在这样做、并且这么做是非常重要的意思。所以搞既是生活的智慧,也是艺术,也是祖传的秘术。另外说下,我是被同伙的前辈(刚才那个说了很帅气的话的人)教会的。还有呢就是、偶尔就算是为了消遣也不能不去搞下,那个前辈这么说过。

正因为喜欢才要变得熟练,对吧。

不过呢,还有个原因是、能有比我还迟钝的人存在是非常让人高兴的。

明白了?我呢,所在的学校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其实是很差——即便如此我的名次也是从后面数比较快。也不像是小柔或小宫那样能干、去KTV唱歌也唱不好。但仅仅是去搞便会被前辈表扬。仅仅是去搞。喂、明白了吧?

倒不觉的是什么才能,顺序?啊、应该是序列的问题。

意思就是,既然能被像我这样的人搞到,也就是说在我下面了。从作为人的序列来说。

所以啊,不好好去搞是不行的哦。不自量力?倒不如说这样才是为当事人的未来着想,也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


因以上的原因,我在估量着距离。

MARUI在左边,ALTA与纪伊国屋在行进方向上(注:MARUI、ALTA、纪伊国屋都是店名)。行人很少……这是当然的了、毕竟是除夕的早上……我要不是不小心没赶上末班车、又正巧小森的房间突然不能用(因为小森的原男朋友回来了啊。切)的话,也不会在这逛悠的。

阳光从云间照了出来,少有点刺眼。条件不是很好,但仍有机会。

白羽绒正着迷于手机,能看出没在注意周围的动静。

信号灯变红了。

人行道就在眼前,人一点点的聚集起来。这是好事。钱包在裤子的后兜里,有一点漏在外面。我正在被引诱着。

没问题吗?

没问题吗小亚希穗十七岁(恋人募集中)?

没问题没问题、Fight、go!!

笹浦耕 09:00

那个邮件便是在那时收到的。

可就如刚才说的一样,我还在睡觉。

能好好去读邮件的是枯野透啦、陶子小姐啦、西那家伙之类的正派的人们。我?我不正派吧,基本上。

如果能马上起来查看邮件的话就好了?会如何呢。我从开始就出场的话,可能会变成其他的麻烦事也说不定呢。

并不是因为人数多事态就必定会好转。在这世上。

渡部亚希穗 09:00-09:08

糟糕——!

这是在那个瞬间的如实感想。

搞到了钱包是不错。

可连手机也一起弄到手了!那个呢、从最初开始说明就是。

先是在搞到的同时,白羽绒那家伙的手机掉了,然后同在后面的我撞在了一起,然后我跌倒了,然后白羽绒倒在了跌倒了的我的身上,然后我发出了尖叫,然后周围的行人都刷的一下扭过头来看,然后我就呀的一下觉得很不好意思。

大概脸通红吧。

或许是因为那逼真的反应,自警团一样的穿着可怕风衣的人们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聚集了起来,好像是错以为是白羽绒袭击了我的样子。

“小姐,接下来请交给我们。”

到说上面的话为止,连一分钟都没有用到。

于是我也

“非常感谢、多亏了你们得救了。因为有急事,我在此就……”

感觉我说出了就像是时代剧里独自旅行的女孩的台词。好像是这么说了,但因为惊慌失措,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但现在问题不在那啊!

待在现场的话很不妙,因为很清楚这点,我连忙往靖国大道的方向走去(注:车站在事发地南面,靖国大道在事发地北面)。到了一个很像神社(注:花园神社)的地方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糟糕!

啊啊怎么办啊。在跌倒的时候,我搞错抓住了白羽绒的手机并按下了发送键的样子。

不对不是这样。并不是“搞错按下去了的样子”。

是“确实搞错按下去了”啊。

因为啊现在,那个、就在我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跑过来了、那个白羽绒——或者说是从钱包里的学生证里得知的“德永准”这个家伙的手机。

在画面上,显示着这样的一篇文章已经“送信完毕”。

大家

至今为止多谢了

永远的再见了

今天就此别过

我这

这东西——虽说因为我比较笨没什么自信——但这东西,怎么看都是

遗书。

并且是未完成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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