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ゆうきりん][魔王女孩与村民A ~青梅竹马是勇者~][第1卷][台/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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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从幼时起,便一直被说是有“个性”。
一听到人家说,每个人都与众不同、只要维持现状就好、要是能够继续发挥那一点就太棒了,心里就莫名感到兴奋不宁。
有个性的、世上独一无二的,也就是说——我是“特别”的。
不过仔细想想,其他人也都听过相同的话,这也就表示,大家看似不同,但到头来其实还是一样。可是,我以前丝毫没有考虑到那一点,而且即便真是如此,我想我也会深信唯有自己是特别的。这件事,肯定不是只有我这么认为。
不过,那样的想法也只出现在一开始。
后来,渐渐有人把个性二字,当成自己不会念书、不擅长运动的藉口,看到那些人,我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我开始怀疑,那就是所谓的个性吗?
我们最初感受到的个性,应该是更耀眼、更令人兴奋、更美好的东西才对。绝对不是用来替自己办不到、不如人一事辩解的字眼,而是应该意指更好的方面。
随着那份芥蒂不断膨胀,我心中一开始的兴奋就像在庙会里买的气球一样慢慢泄气,同时,我也隐约察觉到大人为什么要特意对我们说那些话。
大概在十岁以前,我们一直都自鸣得意地把大人的话当真。
升上小学五年级后,女孩子率先起了变化。
她们上体育课时不再和男生一起换衣服,也不跟我们参加相同的运动竞赛,许多人开始不再像从前那样和我们玩在一起。该怎么说好呢?她们的身形整体上似乎渐渐有所改变,就连跑来跑去流了汗,汗臭味也感觉跟男生不太一样?对于她们急速变成另外一种生物,我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不过,其他男生倒是几乎都把这种变化,用在性骚扰这方面就是了。
相较于女孩子,我——男生可说是毫无改变,没有她们那般戏剧性的变化。虽然升上国中后多少变了声,身材抽高,也开始长了体毛,但是改变的幅度简直不值一提。
若跟女孩子的变化相比,根本是微不足道。
然后……
那个时候,我想不止我——所有人,就连变化的剧烈程度远超过男生、在我看来比男生要特别许多的女孩子,也开始领悟到大人口中的“个性”,指的并不是“个人的特别之处”。
理由极其简易而单纯。
因为“本尊”,“正牌”到无可救药的他们,从那时起开始崭露头角了。他们萌芽成长,开始明确地主张他们与我们不同。
他们的变化真的相当戏剧性。
在像我这种凡人之中,没有人面对那般真正的个性,还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的个性很特别。
目睹至此,我们终于明白大人为什么要故意把个性强加在我们身上了。
原因很简单。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我们就会在那些正牌面前,好比太阳升起后的晨雾般模糊消失。因为大人想要让我们了解,我们在人生中,无论如何都只会是一名配角。
所以,大人们才会用心良苦地,想办法不让我们产生他们从前怀抱过的自卑感吧。
而他们想出的方法,就是大举拍卖个性。大人们的目的,正是让我们以为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特别。
不过,这个法子实在很难说是成功了。
假设说我们是河滩上的石头好了。不管形状多么不一,石头依旧是石头。在钻石、祖母绿或红宝石之类的宝石面前,我实在无法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特别的。或许有人说得出口,但我不行。
所以,我——我们很早就接纳了平凡的自己、认同自己,接受平凡才是普遍的“个性”。
然而,若要说我们是否羡慕真正有个性的人……那倒也未必。
未必如此。
因为看着他们,我深深地体会到,真正的特别就是——不管是好、是坏,都很突出。
同时我也理解到,所谓的特别,是因为超出常识与良知的范畴,才被特别区分出来的存在。
因此,在我明白这些之后,若问我想不想跟他们,跟那些《个性者》一样有个性——嗯,恕我谢绝。
我不必当《勇者》、《魔王》或《魔法师》——就算是《村民》,对我而言也太有个性了。
在国中毕业之前,我一直都抱持这样的想法。
要是不这么做,我实在没办法撑下去。
“我……我最讨厌人类了!”
高中生活开始的第一天,在男女座位交错的规定下,坐在我前面那名头发非常长的女孩,在一年一度换班后的例行性自我介绍中,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后,就用清楚到不可能听错的响亮声音如此说道。
一瞬间,教室里一片寂静。
我当下也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要是她是说她讨厌亲人,那也算是有问题吧?还是说,她讨厌的是日本北京狗?就是那种像哈巴狗的狗(注:日文的亲人、日本北京狗与人类发音相近)。我很讨厌那种狗,请大家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好像不太可能是这个意思。
“请……请问……”
女导师在黑板上用片假名大大地写下珍·戴克几个字。个子一点都不高大,却唯独胸前很雄伟的她,露出仿佛被谁拉扯脸颊般僵硬的笑容,在像是塞了西瓜的上衣前揉搓双手。
“不好意思,龙之峰同学。”
没错。
她确实是叫这个名字。
龙之峰,龙之峰樱子。她刚才已经事先说明自己的名字怎么写,还有樱子二字是念成ouko。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念呢?虽然过去班上也有人的名字很奇怪,不过这种念法还真不像是女孩子。也许是漫画或是某个角色的名称吧。
“你刚才说什么……?”
“呜耶!?”
上面?(注:日文的上面音似呜耶。)
不只是我,我想班上几乎所有人都抬头往上看了。什么啊?上面明明就只有普通的天花板啊。
“呃呃呃呃呃……”
嗯?啊,是这样啊!原来她不是说上面,只是发出了怪声而已。
“我、我、我、我……”
糟糕。
我不能笑啊。
“我……我是说!”
龙之峰樱子挺直了腰杆,整个人直立不动。她的姿势十分端正,简直像是有根钢筋沿着她

的脊骨插了进去。她的个子感觉很矮,好像不到一五〇公分?一头及腰的黑发在窗外射入的光线下,散发出滑顺亮丽的光泽。话虽如此,但那绝对不是油腻的意思。总之,那是一头美到惊人的头发。
“我!我最讨厌人类了!我只想在新年度的一开始,先向大家声明这一点!报告完毕!”
龙之峰樱子用仿佛可以听见咻咻声的气势猛然敬礼。她在跟谁敬礼?大概是老师吧。
波霸老师……你其实不必那么老实地回礼。
龙之峰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般叹了一大口气,然后就跟普通女孩一样,从臀部抚压住格子短裙,坐了下来。她一副放心地重重垂下肩膀。
呜哇……沉默。
整个班上鸦雀无声。波霸老师也眨了好几下紫色眼睛,放下不由自主敬礼的手,局促不安地动着如祈祷般交握的手指,拼命想找话说。但是她似乎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像被坏心的妖精藏了起来一样。
那些恶劣的妖精真的很令人火大。他们经常都在考试时出现,偷走我们好不容易临时抱佛脚背起来的答案。虽然有传闻说,他们是老师们为了要学生好好念书才放出来的,但是现在的情况应该不一样。
不过——刚才那番自我介绍的用意究竟何在?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刻意作出那样的宣言。既不是刚才的北京狗,也不是特定的动物、虫子或食物。或许世上也有这种事先吐露自己厌恶的东西,好让接下来的高中生活能够圆满度过的方法吧。不过若是我,我才不会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
然而,龙之峰说的是“人类”。
岂止一点点,这样的等级规模也太大,简直大过头了。她到底打算跟什么东西搏斗啊?
难道说,她是——《个性者》?
未来已被注定的特殊孩子们。
《个性者》长大之后,会自动被雇用成为特别公务员,依照每个人不同的个性,前往其他世界创造游戏、动画或小说,也就是所谓的《故事》。
听说在总称为《童话世界》的复合故事世界里,《勇者》、《魔法师》这些个性者,可以发挥一如其《名》的力量。简单地说,就是能够尽情地使用魔法。
不过,他们在这个世界里,却单纯只是一些怪异的家伙。
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只会惹麻烦的那些人的《个性》,却受到国家的保护及优待。他们是以何种形式为这个国家带来何种利益,这一点我不清楚。毕竟这据说也是机密。
可是,我知道那些《勇者》、《魔法师》靠着做那些工作,过着非常优渥的生活。他们十分有钱。就跟昨天播的一样,电视上经常会提到他们生活的情形。他们住在不知位于何处的巨大豪宅里,坐着高档的汽车到处晃荡,但是一年只需要工作几个月的时间。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而最好的象征就是那些人。像我们这种平凡人,虽然说想要的话,还是可以当一名《村民》,可是《村民》所做的工作根本就像在打工,而且非常辛苦。就我所知,没有一个大人会因为做了这份工作而感到开心。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虽然从小就很有《个性》,常常会像龙之峰刚才那样说出惊动、吸引周遭人们的惊人之语——
但是,我总觉得她的话里,微微地有一种在努力什么的感觉。
再说,她的样子也太正经了。
据我所知,《个性者》为了表现无法压抑的自我特性,几乎都喜欢做出只会让人联想到角色扮演的奇特装扮,而校规也特别认同允许这一点。
然而我眼前这名叫作龙之峰樱子的女孩,却穿着普通的制服。这么说来——她只是受到《个性者》影响的怪人啰?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龙之峰樱子回头了。尽管我心想,她会转头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听见我的心声,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让我措手不及。我正视她的脸,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老实说,我非常惊讶。
从刚才那番话听来,我原本以为她应该是一位个性很差的女人,但是出乎意料地,龙之峰樱子却有张与其说是美女,更应该用可爱来形容的娃娃脸。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那么高亢,所以她的长相实际上一点都不成熟,这一点特别让人感到意外。
但是,她真的长得超可爱的。
若要说个性,龙之峰樱子光这张脸就够特别的了。简直是完全不同于他人的存在。就连那番惊人的发言,也在这张脸庞前变得模糊不清。姑且不论在电视上看到的,我至今还没有亲眼见过像她这么可爱的女孩。有句话说美女占便宜,但我觉得长得可爱也一样占便宜,甚至忍不住要大叹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请问……”
她说话了!不对,我干嘛为了这种事情大惊小怪啊?不过就是开口说话嘛!她刚才不也说过话吗?
但是总而言之,我这颗平凡的脑袋,似乎已经把连开口说话都会令我惊讶的龙之峰樱子,视为非常特别的存在了。
她略为低沉的说话声与看似年幼的容貌很不协调,但是这样也不错。说到这里,她的胸部似乎也不能算发育得很好。不过,在波霸老师的面前,应该任谁都是一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要我怎么回答?又没有人问我问题。还是说,她已经问了?啊!难不成,她指的是刚才那回事?也就是说,她希望我以同班同学的身分,对于她讨厌人类这件事发表意见?假如是这样,那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毕竟,我已经不是会不去斟酌对方的处境,就随便说是道非的小孩子了。
我心里是这么以为的,然而——并非如此。
事情不是这样。
“呃……轮到你了喔?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
我一面佯装冷静,一面在心里放声惨叫。
对喔,我都忘了这回事!
现在还在进行新班级的自我介绍呀!因为不是依照名字的顺序,而是照座位来进行,所以龙之峰结束之后自然就轮到我!
啊啊,多么自我意识过剩的天大误会!
我怎么会有她是特别找我说话的想法呢!要不是因为如此,我才不会有现在这种心情!
可恶!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我尝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羞耻的滋味!我可以肯定地说,我过去感受到的耻辱根本就不算耻辱。就连在国中部的欢送会里,唯独我在全班有半数的人都演主角的剧中说错台词时,还有因为笔记本不见而大吵大闹,最后却在自己的置物柜里找到时,我都没有感受过这般耻辱。
此刻的我,真的中了陷入恐慌的咒语了!
冷静!
我要冷静!
这是常有的事情!况且,周遭的人哪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在焦急?龙之峰樱子又怎么会晓得?他们不可能知道。
我拼命地这么说服我自己。
咽了三次口水,我无可奈何地注视着一脸狐疑、皱起眉头的龙之峰樱子,然后硬是别开视线,站起身来。
接着,我作了自我介绍并且就座。
我想我是这么做的。
我应该报上了佐东二郎这个常见的名字,并且向大家说明自己平凡又无趣的个人资料。
之所以说应该,是因为我不记得。
我应该有正视讲台的方向,说了一些话,可是我却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搞不好,我还替自己取了听到只会让人苦笑的离谱绰号也说不定。
不!我相信我绝对没有那么做!
只见她歪了歪头,不发一语地转向前方,再次端正地挺直腰杆。
从那之后,一直到导师时间结束之前,我唯一记得的就只有她的背影。
只有她晃动的发丝、纤细柔弱的肩膀,以及与丰满二字扯不上边、隔着制服仍看得出十分细瘦的身体而已。
那便是,我与另一名真正“特别”女孩的相遇。
“嗯,毕竟是《魔王》嘛。”
跟我一样同为平凡人之一的齐藤始,一面撕破在合作社买的炒面章鱼烧面包的袋子,一面说道。当然他指的并不是我。话说回来,那个碳水化合物×三的面包是怎么回事?
“真的假的!?”
另一人,同样也是众多平凡人之一的木村正平,边说边把塞满真空保温便当盒的米饭送进嘴里。现在这个时代,会把头发理光的人,好像几乎都是因为打算加入棒球社的关系。为何只有棒球社到现在仍不允许留长发呢?我倒不觉得留长发会影响到打球。
“喂……你不要乱喷饭啦……”
齐藤歪嘴抗议。
“抱歉。”
木村笑嘻嘻地把掉到书桌上的饭粒捡起来吃掉。
真是的。
你的配菜到哪里去啦?亏你只吃白饭也能吃得这么开心。我吃着自己做的——话虽如此,但也是冷冻食物——炸鸡便当,一边心想是不是应该分一块给他,但是又想到人家没跟我要,我却主动分人家吃的举动可能太多管闲事,于是还是打消了念头。反正他的饭里有洒盐,再说如果把他的便当想成是饭团,那么在白饭里加其他东西就等于是多余的了。
“你是说真的吗?”
见到木村一边敲响筷子,又反问一遍。
“再确定不过了。”
齐藤露出沾上了青海苔的牙齿,点头回答。
“听了她那番话,应该不难理解才是吧?而且,她家里超有钱的。龙之峰樱子跟我们不一样啦。”
我装作没察觉到,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一丝丝的羡慕;恐怕木村也是一样。这是我们普通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处世之道。就算羡慕人家拥有自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也没用。
“所以说,她的父母也是《个性者》啰?”我问。
“不,他们是普通的《村民》,听说只是单纯很有钱而已。又不是只有个性者才会有钱,不是吗?”
这倒是。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魔王哩。”木村说。“我以前念的学校里没有。佐东,你呢?”
“我的学校也没有。”
虽然是有其他“特别”的人,不过那家伙是个在各方面都与魔王完全相反的女人。魔王应该是一种相当稀有的能力,少到全国只有十几个人拥有的程度。当然,与其相反的那女人,所拥有的能力应该也同样少见才对。而如今两者居然齐聚一堂——真是难得一见的罕事啊。虽然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木村舔着筷子,一面接着说:
“不过,魔王还真是意外地普通耶。”
普通?哪里普通了?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露骨了吧,齐藤笑道: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啦。我以前跟她同班过三年,当时我原本也有相同的感觉。不过,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真正惊人的不是那群——”
齐藤悄悄指向分散坐在后方位置上,打扮有些怪异的人们。
“——好懂的家伙,而是乍看之下与我们无异的龙之峰樱子。”
那些人的确很好理解。《魔女》装扮成《魔女》的样子,《死灵法师》也打扮得相当符合其风格。《骑士》和《剑士》之类的人也是远远一看就分辨得出来。
可是,龙之峰樱子不一样。她穿着跟我们一样的制服,而且似乎没有任何不满。这一点实在非常稀奇。因为就连我所认识最特别的那个女人,也总是身上背着一把仿制刀。还是说,龙之峰是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展现自我呢?
“——那是理所当然的呀。”
“呜哇!”
突然间,说话声从书桌旁传来,害我吓得差点让手里的炸鸡掉下去。
定睛一瞧,一名熟悉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什么,而她背上收在剑鞘里的仿制剑则随之摇晃。
光之丘翼……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还有,是谁准你一副理所当然地乱翻我的书包啊!
“不要乱翻啦,笨蛋。”
我用筷柄那一头,轻轻戳了戳翼满头金发的脑袋。
微微向前倒的翼嘀嘀咕咕地站起身,将一头长发拨到后面。制服底下丰满的胸部随着那手臂的动作跳动摇晃,仿佛快要从外套里满出来似的。理所当然的,木村和齐藤全都忍不住吞了口水。尽管无法与西瓜尺寸的波霸老师相比,但大小也称得上是发育良好的哈密瓜,所以也难怪他们会如此了。就连早已看惯的我,有时也会不禁为之心跳。

“什么嘛。”
翼把手插在腰上,斜眼睥睨着我。支撑那把剑的背带陷入胸部之间,让她的胸部显得更加突出。虽然木村和齐藤看得目不转睛,她的样子却毫不在意。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女人——她根本没把我们放在心上,所以就算再怎么被注视,她也觉得无所谓。
……我再说个秘密好了。其实,就算伸手摸她也不会怎么样。
就跟即使小狗把头钻进裙底,也不会有人把狗一脚踢开是一样的。尽管她现在很正常地跟我们交谈,但是基本上,她无法把我们视为同等的存在——不是她不做,而是做不到——因此她也不会有不愉快的感觉。不过,她还是会害羞、难为情就是了。
话虽如此,但这样反而让我不想动手。毕竟身为一个人,这么做本来就不对,再说,她不把我们同样视为人类,意思就是只要她一不高兴,就有可能把我们当成人类以外的东西对待。她会满不在乎地乱翻人家书包也是这个原因。
不过,我并不打算就这样乖乖地容许她翻我的书包。
这里不是以个性者为中心的《童话世界》。不管是多么特别的存在,这个世界都不是成立在那些人的常识上。
“我不是说过,叫你不要随便乱翻人家的书包吗?这里不是可以任你随心所欲的世界。”
“这我早就知道了啦。”
翼一脸遗憾地哼了一声。
“所以,我才会只开你的书包呀。谁晓得你又不让我开。”
“你为什么露出要我感谢你的表情!既然知道,那就连我的也不要开啊!”
“啊,这可不行。绝对办不到。”
翼举起一只手,在脸前面微微摇了摇。
“因为,这是《勇者》的天性。”
“胡乱翻人家的书包和桌子算什么天性!我问你,你前阵子是不是趁我不在时,擅自乱翻我的床底,然后就摆着不管回去了?你知道我妈看到后,那天晚餐的气氛有多尴尬吗!”
翼被我用手指着追问,不满地嘟起嘴来。
“那分明是你自作自受。谁叫你要把色情书刊藏在那么好找的地方。你太没创意了啦。”
见到翼耸肩大笑,齐藤二人神情悲悯地双手合十对我说:“……请节哀顺变。”
住手,这样很不吉利耶!好像我以后也会继续遇到这种事一样!虽然的确可能会继续!
“你朋友?”
我对翼丢过来的疑问,应声答是。
“这位是木村,这位是齐藤。”
“木村同学、齐藤同学,两位请多指教。我叫光之丘翼,是一名《勇者》。”
翼用绝对不会对我展露的灿烂笑容,亲切地对他们微笑,而且身子还稍微前倾。喂,你的胸部在晃了啦。
木村和齐藤两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会这样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个性者对我们这些平凡人一般都是不屑一顾的。对他们而言,我们就跟空气一样,只有在他们想看的时候才会去看。就跟我们平常不会留意脚下的蚂蚁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翼不同。
也许这就是勇者的特性吧,总之她不会无视我们的存在,绝对不会。她反而非常积极地与我们打交道,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她总是想要做好事,见到别人有困难,必定会伸出援手帮忙,也十分热心参与志工活动。
所以,翼非常受人喜爱,大家都认为她是好人。或许是因为这名勇者不光彩的部分——比方说乱翻别人书包之类的——只会冲着我来吧,所以即便她有时引起离谱的事件,大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们是第一次见到勇者吗?”
“是,是的……”
齐藤和木村异口同声地说。你们两个,眼睛都发亮了耶。不会这么快就被翼的领袖气质给迷上了吧?我是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听说她拥有那样的能力。
“——所以呢?”
虽然是我自己打断的,但我知道我再怎么跟她争辩也赢不了,因此决定改变话题,回到原本的主题上。
“为什么理所当然?”
“咦?”翼一脸不解。“你在说什么啊?”
居然还反问我!
“魔王啦魔王!我是问你她为什么很普通!”
恍然大悟的翼满脸无趣。她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被问到章鱼烧里面为什么有章鱼一样。
看来,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一问。可是,翼这个人不管遇到对自己来说多么寻常的话题,一向都会认真以对、回应对方。
翼倚着后面的桌子开口道来:
“她之所以会是魔王,是因为她就是她。只有她一人不需要其他依靠。包括我在内,个性者一般都需要有一样支撑,好让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保持自我,就如同我之于这把《宝剑恩布里欧》一样。可是她,魔王却能够单凭自身的思维,有如下锚固定一般维系住自己的存在。所以她才会乍看之下,感觉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你的话我不管听几次都不明白。瞧,木村和齐藤也都一头雾水了。
翼泛起微笑。
“你们听不懂,对吧?”
那不是把我们当成笨蛋轻视的微笑。或许是我多虑了,但那的确是一抹莫名带着遗憾、有些懊恼的笑容。
“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懂!”
真的吗,木村?
翼瞬间露出惊讶的神情,不过她的吃惊很快就转变成开心的笑容。
……这是怎么回事?
我突然觉得心情有些烦躁。
总之,木村鼓足了劲。
“你的意思是,她的思想取代了实体的东西,比其他人来得偏激,对吧?因为,就算是后面的魔术师和死灵法师,也不会劈头就说‘最讨厌人类’这种话啊。”
“原来她说过那种话呀!”
翼,你在笑什么啊?
“真不愧是魔王!嗯,果然很像是魔王会说的话。不过,你说得没错喔,木村同学。”
……木村。你在脸红什么呀?你可别误会了,这家伙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喔!你可千万不要误会啊!
“来,给你答对的奖励。”
翼从裙子的口袋里,取出随身携带、不需要印台的印章,然后拿掉盖子,按在木村的手背上。印章的图案不知为何是兔子的脸。可能是她从以前就很喜欢兔子的关系吧。
“这是勇者的印记。只要你多做好事,在印记消失前集满十个——”
“然……然后呢?”
喘息声好大!
“——也许就会有更好康的。”
翼一副像在说“但内容是秘密”地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同时眨眨一只眼睛。
别这样。
木村,齐藤。你们对我露出那种眼神也没用。我完全不晓得她说的好康是什么。我又没有收集过。
“所以呢?”
翼把印章收回口袋里,看着我问。
“那位最重要的魔王在哪里?我想跟她打声招呼。”
“不晓得。拜托你不要说得一副好像是我把她藏起来了一样。”
“咦,你不知道啊?”
翼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嘴里还一面喃喃地怪我没用。这家伙就只会对我特别严厉。
啊!你刚才是不是说“亏你还是《村民》”!你是故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吧!
……真是够了。
尽管我的个性,以游戏来说,是随时随地都会无条件提供资讯的村民——说得帅气一点就是NPC——非玩家角色,但是也不代表我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顺带一提,这种个性有着会不由自主想回答《个性者》问题的麻烦技能。
“我想她大概在厕所吧。”
齐藤发言。
你好清楚喔。就算是刚好看到她走出去,你能凭这样猜到也真是厉害。像我就不晓得女生走出教室会去哪里。
“啊,是这样呀!谢谢你。”
你这个女人,真的只会对我以外的人亲切耶。
“来,你也有印章。”
她再次从口袋取出印章,在齐藤的手背按上兔子印记。
不要笑嘻嘻的,齐藤。
“那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啰?”
“啊,不是那样的。”
齐藤摇了摇盖上印章的手。
“她不是去上厕所。我想她不会这么快回来。”
翼疑惑地歪着脑袋。
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连我也好想知道原因。齐藤,我不懂你想说什么耶?
齐藤于是笑着替我们解答。
“她是去厕所吃饭的。这个传闻从国中开始就有了。一个人关在厕所里吃午餐——啊,没事,总之应该是这样啦。”
“这是真的吗?”
我可以理解木村为何皱着一张脸。我也一样没办法在厕所里头吃饭。那里是用来排泄,不是用来进食的。况且,那里实在很难说是个干净的地方。还是说,女生厕所是与男生厕所截然不同的异样空间?
“魔王在厕所一个人吃午餐啊……”
木村歪着颈子,语气听来十分意外。
的确。
我可以理解他为何感到不解。龙之峰会在厕所吃饭,或许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没有朋友吧?
魔王居然会以没有同学跟她一起共进午餐为耻,这一点也让我很意外。
我以为她那么讨厌人类,可以一人独处应该正合她意才对。
话说回来,她到底是在在意谁的目光?这些个性者一向都不把我们普通人放在眼里,更况且她身为魔王,个性照理说应该唯我独尊、不顾他人才是。
“我知道了,我会再来的。”
翼若无其事、十分干脆地表示放弃。
“……你还要来啊?”
“对,我会再来!”
她看似意外地嘟着嘴,把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原本就很丰满的胸部这下又更显突出,让木村和齐藤看得两眼发直。喂,你最好适可而止一点。你也许不在意,但至少也注意一下班上其他女生的目光有多冷酷吧。
“因为,难得有魔王出现在身边啊。身为勇者,我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拜托你置之不理吧。因为你也只会把事情闹大而已。
“没问题的!”
翼自信满满地握紧拳头。
“一切交给我吧!我会好好保护这个班级——不,是保护这所学校、整座城市不受魔王侵害!”
不用麻烦了。
“再见啦!二郎!”
好危险!就在她转身时,背后的剑鞘擦过了我的脸!但是,翼当然满不在乎,不对,应该说她根本没察觉到,就自顾自地离开了教室。
……呼,她总算走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勇者。”
木村一开口,齐藤也点头附和。说得也是。毕竟,魔王和勇者就算在《特别》的那群人之中,也是格外特殊、稀有的存在。
“不过,你还真厉害耶。”
木村用发自内心感到佩服的口吻对我说。
“我哪里厉害了?”
“平常我们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被那些人用名字称呼的。可是她不但叫你的名字,而且还不是连名带姓,是只有名字而已耶!”
噢,原来你指的是这个啊。
“那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
“你说很久是多久?是从国中的时候开始吗?”
我面向齐藤,摇头答不。
“比那更久。很遗憾地,我——和那名勇者是青梅竹马。”
光之丘翼住在我家对面——事情就是如此。
因为学区的关系,我们从幼稚园开始,就一直就读相同的学校。
当然,在我还在念幼稚园的时候,并不知道勇者的存在,也不晓得我们之间有着这样的差异,因此当时我只觉得以女生来说,她是个特别活泼又喜欢扮成英雄的女孩子。
然而,现在回头想想,当时的她其实早已显露出身为勇者的个性了。
升上小学后,翼的正义感变本加厉,变得更加活跃、激进,连老师们也察觉到她的异于常人之处。毕竟,擅自乱翻别人的东西、擅自闯入别人家、为伸张正义不惜使用暴力、在正义之名下将一切手段正当化,当时的她是抱着这样的态度身体力行。
她的行径夸张到,我认为这女人根本才是魔王。
不过升上小学高年级之后,情况总算是好转了些。从那时起,《特别》的学生开始会去上跟我们不一样的课程,学习如何做好心理建设及未来的事情等。由于那段时间,我们普通人多半都在玩足球或篮球,因此当时的我并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
后来翼开始随身携剑,我们这才终于明白,她——他们是《特别》的,而我们不是。
光之丘翼的奇特行为虽然缩减了许多,然而并未停息。她只是收敛、凝聚,将范围集中缩小于一点而已。
针对我。
我就是她锁定的目标。
不管是乱翻书包,还是擅自闯入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她全都只冲着我来。我不知道理由是什么。问了好几次,她总是回答我那是勇者的天性。的确,被勇者直呼名字而不带姓氏,或许真的是很稀奇的事。但是!我所付出的代价,却是遭受她任意揭露青春期的秘密!因为那家伙连我的日记也偷看了啊!自从在国中一年级时得知这件事后,我就再也不写日记了:可恶,那可是我上小学之后便长年养成的习惯啊。
所以——木村、齐藤。
“要是你们觉得这些遭遇不算什么,我可以跟你们交换吗?”
可以的话,我是真的想要这么做。与勇者是青梅竹马的男孩,如今竟然又跟魔王同班,这样的罕例如果你们想要,我可以马上跟你们交换喔。
“不要,我拒绝。”
“不要,我拒绝。”
不准马上就异口同声地回绝我!
话虽如此,我和魔王龙之峰樱子也不过是同班而已——我心中莫名有着如此不以为意的想法。
我和翼是青梅竹马,也是从她发挥勇者个性之前就认识的朋友,而她也可以算是个性者中唯一友善的人,要不然,那些人原本是不会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感兴趣的。
即使是对自己很重要的人物——老师、父母、与《童话世界》有关的政府单位的人员等,只要是普通人,他们一概都以相同的态度待之,不把对方看在眼里,教人不禁怀疑他们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普通人。
不管怎样,我和魔王——龙之峰樱子只是座位很近罢了。今后,翼那家伙虽然很有可能会再次不请自来、害我受到连累,但那是她们两人之间的事,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我是这么想的。
因此——
“我……我要提名自己!”
当波霸老师在导师时间征求班长的候选人时,见到一只手猛然从眼前举起,我也只有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同时涌起一股“魔王要掌控全班了吗”的淡淡不安,此外便没有其他更多的感想。
但是,波霸老师却露出比我略显震惊的表情,用求救似的眼神环顾教室。当然,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没有举手。
那是一定的。
跟龙之峰是不是魔王没有关系,在国中三年间,大家都已经很清楚地知道班长这个职位有多麻烦。不仅要夹在班上同学和导师之间处理各种琐事,还要被迫背负双方的意见和要求,可是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虽然听说可以请老师在升学资料上美言几句,但是与付出的辛劳成不成正比,这一点值得存疑。
除了翼,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会毛遂自荐担任那种职务。她在国一时当了一整年的班长,之后还参加学生会干部的选举,在剩下的两年内,以学生会长的身分克尽职责。我想,她的工作事迹应该会成为传说,在我从前就读的国中长久流传下去吧——不论是好、还是坏的方面。
倘若我和翼同班,她现在一定已经主动提名自己了。不过,赢的人肯定是她。
假如情况演变成勇者与魔王的一对一竞争,不太认识翼的人应该都会投给她;就算是认识她的人,恐怕也会心想投给她总比让魔王掌控全班来得好。不过,深知翼种种恶行的我则另当别论。
然而,翼不在这里。
“真的没有其他候选人吗?”
几乎所有学生都别开脸、垂下视线,装作没看见老师恳求般的眼神。从老师的语气听来,她似乎有如果没人自荐,也可以推荐别人的意思。
嗯……不管怎样,那样都是不对的。
毕竟,龙之峰已经提名了自己。虽然我了解老师不希望魔王当班长的心态,但是也不能把想当的人抛在一旁不理啊。这样太离谱了。
啊,越想越烦躁。
再说,老是要我们有个性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大人。结果现在却跟翼以前一样,只因为她太有个性就企图压抑她,这种作法真令人火大。
“老师。”
就这样,再也无法克制情绪的我,举起了手。
结果,只见波霸老师非常直接地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原本几乎呈直线的肩膀落下,眉毛也以相同的角度垂了下来。尽管我从老师顺势松落的上衣前襟窥见她的乳沟,我还是很努力地不往那边望去。有如冬天从室外进入温暖室内时呼出的弛缓空气,同学们之间也发出了叹息。
抱歉。
很遗憾的,事情并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
我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
“既然只有她一个候选人,要不要就决定是她了?”
我直接了当地地么说。
众人的反应一如预期。
波霸老帅的表情一下变得泫然欲泣,同学之间则传出阵阵带着不满、担忧的细语声。其中也有责怪我怎么不毛遂自荐的声音。我刻意面带笑容,看着口吐怨言的每一个人,反驳道:
“那不如你们来做,如何?”
说了,我真的说出口了。
班上的气氛顿时像结了一层薄冰似地充满紧张感。呜哇,我都起鸡皮疙瘩了。真是的,我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呢?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却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如此艰难。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谁叫我的个性就是如此。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再更识时务一点——但我还是办不到。我仍然无法完全放弃自己的个性。
所以每当遇上这种情形,我就会按捺不住,认不清自己是普通人——是跟用网子一捞,就能捞起一堆的小鱼没两样的村民,而情不自禁地做出这种事。认分是保护我们的盾,也是盔甲。要是扔了它就会受伤。可是,尽管我明白这一点,但一遇到这种场面……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
明明是《村民》,却会忍不住多管闲事。
果然是那个原因吧?会不会是因为我跟勇者在一起久了,所以多少受到了影响?毕竟那女人的正义感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了想说的话。
虽然我的确有那么一点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不过我并不为此感到后悔,也不会后悔。
等我察觉时,魔王——龙之峰樱子已经转过身,侧脸仰望着我。她美丽干净的脸上不带任何感情。我对这一点并不觉得可惜。不,老实说是有一点遗憾。不过算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为了她才这么做,我只是单纯无法忍受而已。
但是——
“——啊,我也赞成。”
意外的援军出现了。见到老师露出“齐藤,你也赞成?”的表情,齐藤非常坚定地点头。
“我国中一直都和龙之峰同班,她一年级时也当过班长,当时班上的气氛非常平静,甚至比其他班级还要好。嗯,应该怎么说呢?我想大概是没人敢找魔王所掌控的班级麻烦,也没人敢违逆魔王班长的关系。”
“原来如此。”波霸老师喃喃自语。
全班陷入一阵骚动。
不过,我可以理解他话中的道理,因为我也经历过相同的状况。虽然我遇到的是勇者,不是魔王,但我以前就读的国中部可以说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一直都处于和平的状态。尽管并非完全没有问题,不过会惹出问题的就只有翼一个人,其他人则都相当乖巧,校内也十分地平静。可以说,这都是大家害怕遭到勇者肃清的结果,而勇者也的确发挥了效果。因此,我非常了解齐藤认为由魔王当班长,大家就会更老实的想法。
波霸老师环视全班。
“呃……那么……既然似乎没有其他候选人,那我们是不是就麻烦龙之峰同学担任班长,呢……”
尽管老师边说边观察大家的反应,但是她大概也早就知道不会有异议了。教室内有如风平浪静的湖一般,安静到没有一点咳嗽声,大家全都默默地接受老师的话。沉默就是这么一回事。即使内心有别的想法,只要现在不开口,就会变成如今这种局面。
“那么……班长的工作就决定交给龙之峰同学了。”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鼓掌的人,是与龙之峰同为个性者的学生们。他们是魔术师、死灵法师和龙。其他也有像是僧侣的人。听说我们班的个性者比别班都多,这难道也是魔王造成的效应?不管哪个阵营,里头都存在着不若勇者与魔王般有着明确关系的人,所以这个世界里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所谓的伙伴。
“呃,那么……接下来,我想来决定副班长的名单……”
波霸老师再次鬼鬼祟祟地环视我们。
“有没有人要……毛遂自荐?”
当然,没有任何人举手。
只要老师四处扫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学们就纷纷移开视线。就连那些个性者,也没有人愿意当魔王的手下。我——我也不要。我绝对拒绝接受。为什么?说到底,都是因为有翼在的关系。如果龙之峰是班长,副班长就会被认定跟她是同一国的,这么一来,我就会成为翼任意行使正义的目标。我肯定会遭殃……光是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打哆嗦。
“没有啊……”
说完,老师又说上一句“我也想是”。说什么我想也是……虽然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不过这句话实在过分了些。你不是老师吗?讲话也未免太露骨了。
接着,老师拍了拍手,重新提议。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用推荐的吧。虽然大家可能对彼此还不是很熟悉,不过还是有人之前是上同一所国中的,对吧?要是你们可以依照过去的印象来推荐人选,那就太好了。”
老师再度举目四顾,可是这一回岂止是转移视线而已,同学们比先前更直接地把脸别开。甚至还有人一副像是昏倒似地,整个人大大地趴在书桌上。那个人就是木村。
果不其然——这次也没有人举手。这是当然。要是推荐别人,一定会被对方怨恨,搞不好还会被班上同学排挤。
照这样下去,接下来就是由老师指定了。
不过,老师应该会从个性者之中挑出人选吧。如果不这么做,班长和副班长之间就无法沟通。要是不能沟通,特地选出一正一副就没有意义了。
波霸老师动作夸大地垂下肩膀。
老师大概也不想被学生怨恨吧。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有事才对。毕竟老师是我们这一边的,也就是普通人。再说,个性者就算被指定,应该也不会感到介意才对。
“也没有人要推荐?”
她又一次询问确认,但果然还是没有人举手。这一次,老师总算死心地叹了口气。结果,这时突然有只像是烦恼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忍不住采取行动的手,在我的眼前举了起来。是龙之峰樱子。
“龙之峰同学?对了!说得也是。如果身为班长的你愿意推荐,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应该说推荐,还是指定呢?我看,那就决定由你指定好了。嗯,没错,就这么办。”
波霸老师把手放在胸前十指交错,边说还边点了好几次头。每次点头,她过于丰满的胸部就跟着剧烈晃动,让人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拜托你稍微顾虑一下别人吧!男生们全都拼命前倾偷看了!就连我也是!
然而,至少对我而言,如此兴奋的感觉也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
龙之峰樱子用一副仿佛宣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模样,缓缓地留下食指,将剩下高举的手指折起握拳,然后一边扭转上半身,同时挥动手臂,像是把手要戳过来似地指着我的方向。
咦?什么?怎么回事?
“我的副班长……我希望由这个人来担任!”
“嗄?什么?”
教室里,无论普通人或个性者,大家不分彼此、议论纷纷的景象,就某种意义而言,简直就是一项奇迹。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无法把话与话中的意思连结在一起,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龙之峰指尖那充满光泽的指甲。
“之后可能会很辛苦,你要加油喔。”
这里是教职员室。波霸老师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用一脸附体妖魔已经完全被赶走的轻松神情如此说道。可是老师,你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诚恳耶!
真是的。
就在我叹了口气,想把头发往上拨时,波霸老师大概是对我举起的手起了反应吧,她顿时全身僵硬,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往后退。椅背撞到邻座老师堆积如山的书本一角后。
“啊!啊!”
还不及阻止,雪崩发生了。
“啊……”
“……这不是我的错喔。”
我一抢先撇清关系,波霸老师立刻就瞪了我一眼,不过她很快又一脸沮丧地叹了口气。往下垂的两道眉毛简直就快掉下来了。
“我知道……可是,你不觉得不对的人是中村老师吗?喏,你自己看看嘛。”
老师泪眼婆娑地指着桌子。
“中村老师的桌子应该只到这里为止喔。可是他的东西却超出界线这么多,不管我怎么跟他说,他都不肯改善!而且还堆得这么高……会垮下来是理所当然的,你说对吧?你不觉得,就算我没有撞到,那堆东西也一样会倒下来吗?”
“呃……应该吧?”
“我说得没错吧!”
波霸老师像是得到百万名支持者似地,表情整个都亮了起来。抱歉,老师。我的确也觉得这是侵犯领土的行为,但是就算我对中村老师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任何帮助。区区一介学生的意见就是这么卑微。
重点不是这个。
“老师,我没办法啦。”
我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波霸老师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就算不问是什么事,老师似乎也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她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句“说得也是”。
“我是不晓得龙之峰为什么要指定我,不过我想我没办法胜任。再说,他们那些人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老师沉吟一声,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地,开口驳回我的话:
“可是,佐东同学,你不是被勇者光之丘翼同学认同吗?她直呼你名字这件事,在教职员室里也引起了一阵讨论喔!”
是谁传出去的!
“事……事情是那样没错,但那是因为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从她的正义感觉醒之前就认识了……龙之峰不一样。”
“嗯……可以的话,老师我也很想替你多少想点办法啦,不过——”
拜托你认真想想吧!
“不过,以学校的立场来看,你的那份经历相当吸引人,所以我也觉得这样的人事安排其实也不错。”
“什么?”
“你想想看嘛。勇者与魔王虽然是对立的存在,不过只要从中间折叠起来,两方的立足位置就会变得相同,不是吗?所以说,如果由跟勇者认识许久的你来辅助龙之峰同学,学校方面也会比较放心。”
“什么跟什么啊!”
“不……不是我喔!这话是生活组的老师和教务主任说的。老师我在这所学校的资历不长,没什么立场说话,所以没办法违抗他们……”
那关我什么事!我也是今年春天才刚入学的呀!
“事情就是如此,拜托你!”
波霸老师这次不是做出祈祷姿势,而是向我低头叩拜,甚至在那之前还先击了一掌。这个状况实在太尴尬了。其他老师都在看了!
“啊~真是的!”
真受不了!听到我的声音,老师抬起头,脸上挂满以为我已经答应她,既安心又开心的表情。
“……老师。”
“嗯,什么事!”
“我拒绝!”
老师的表情顿时变得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但是,我不能退让。光勇者就够我头大了,我哪能再照顾一个魔王啊!
尽管我做了诸多抵抗,但那一切终究是毫无意义。
那是当然的。
我既非毛遂自荐,也不是受人推荐,而是被自行提名成为班长的学生指定选出来的。要是可以拒绝指定,干部名单就永远都定不下来。说到不想接苦差事,每个人的心态其实都一样。
结果,在决定龙之峰樱子是班长、我是副班长之后,其他的干部也总算跟着定下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出所料。隔天的午休时间一到,翼就难得完全无视木村和齐藤,只看着我一人冷冷地如此逼问。
“你已经沦落成为魔王的手下了?”
我并没有成为魔王的手下,更别说什么沦落。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你的消息还是一样灵通耶。
“……没办法呀。龙之峰毛遂自荐,我是被她指定的。而且,班上也没有其他人自愿要当——”
我一望向木村和齐藤,两人立刻就把视线移开。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这样吗?”
翼一副像是要把胸部摆上去地抱着双臂,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
“什么啦!”
“你们太小看魔王了。没办法的事?哈!那才不是真的无计可施,而是她故意让事情变成这样的!肯定是这样没错!这一定也是她的人类歼灭计划的一部分!”
“你是指当班长这件事?”
听我这么一问,翼深深皱起脸来。
“不是,我是说你当上副班长的事啦!听好了,”
翼用手指着我的鼻尖。
“你要记住,魔王随时随地都在策划着要歼灭人类。因为,那是她身为魔王的业障。”
“怎么可能——”
我原想一笑置之,但翼的手指如剑般阻止了我。
“是真的。就跟我背上的剑一样。那就是——魔王的个性!”
2
可是,在那之后,那位魔王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而是在那一天去合作社买了面包。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正在计划歼灭人类啊。
如此心想的我,今天早上也因为睡过头,来不及做便当,于是决定以面包打发午餐。但是我实在不想买碳水化合物×三的面包,所以就选了最保险的鸡肉三明治和盒装咖啡。
那龙之峰呢?魔王都吃些什么东西啊?
我不经意地往守规矩排队的龙之峰望去,只见她轮到自己后,买了火腿蛋&高丽菜沙拉三明治和柳橙汁。
哦,真是意外地普通。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只有卖普通的面包嘛。要是有卖人肉汉堡或血液之类的,这间合作社就大有问题了。
龙之峰买完东西后就直接转身离开人群,可是周围的反应却非常普通。他们可能是没有察觉到她拥有魔王的个性吧。尽管不像其他人有一目了然的标记,她在人群中却依然显目。
就算不知道她是魔王,龙之峰樱子可爱的外表也一样引人注目。虽然不到惊为天人的地步,但也足以让人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可是,她却一副完全没发觉众人目光的样子,挺直了腰杆,英姿飒飒地分开人潮,向前迈进。人潮的确分开了。其中也有不少学生是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让路。我想,原因当然是因为她是魔王的关系。魔王和我们就是不一样。
我在人墙分开后密度增加的学生之中拼命拨开人群,追在龙之峰身后。只要一个不小心,面包就会被压扁。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制服,再次搜寻龙之峰的身影。
找到了。
她正往教室的反方向走去。
难道她真的要在厕所里吃午餐?
……好好奇啊。
既然她想一个人独处,那我也不打算阻止她……可是问题是,在厕所里吃午餐这种事情,看在旁人眼里,一定会以为她被霸凌或是遭到排挤。如果是我见到有人在厕所里吃饭,也会这么想。
这可不妙。
被人以为班上有霸凌事件,可不是一件好事。
倘若大家认为我们歧视个性者,全班的评价就会下滑,也会连带对升学的考核资料造成影响。
所以,身为班上的《副》班长,我不能坐视不管!
……嗯,就这么办吧。我先声明,这可是为了行大义,绝对不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我是说真的!
就决定这么做了。
教室里虽然有木村和齐藤在等我,不过如果我太慢回去,他们应该就会自己先开动了。我们同班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因为不想在厕所吃,也想避免一个人在教室里吃饭的窘况,所以座位比较近的我们都会一起用餐。我们的交情就是这样的程度,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稍微保持距离,跟在龙之峰后面。
由于她个子娇小,一下就会混入其他学生之间,不见人影,不过幸好她的背影总是不时地出现,让我不至于跟丢。该怎么说呢……我没跟丢她还真是不可思议。感觉起来,就好像是我的眼睛自己被吸引过去一样。她的背后明明就没有贴标签,我却总是能够找到她。
不过,她到底要去哪里?那边是旧校舍耶!如果要找厕所,新校舍里明明就有好几间。对了。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不过她是不是不想被我们撞见呢?
旧校舍与新校舍截然不同。
这所学校的历史相当悠久,好几百年前的石造建筑物在经过改建后,如今仍作为一部分的校舍使用。我们平常上课的新校舍是近几年才增建的,因此非常舒适且明亮,而设有部分特殊教室的旧校舍则因为窗户少,感觉十分昏暗。
龙之峰穿过回廊,往旧校舍走去。
我在新校舍的出口停下脚步。
接下来要怎么办?
坦白说,我很不喜欢旧校舍,而且听说那里还有幽灵出没。我虽然不怕鬼,但总是觉得毛毛的。龙之峰大概不晓得旧校舍的传闻吧。还是说,因为她是魔王,所以一点都不在乎?也是,想到她未来会把那些不祥的怪物们当成手下使唤,这的确是很理所当然——
呜喔!
……我还以为我的心脏要停了!
龙之峰在有雕刻装饰的老旧柱子的地方转弯,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我……是我想太多了吗?我刚好站在她稍微往后一瞥的视线前方——只是如此而已。一定是这样没错。大概……
…………
……吧!
啊了真是的!
都来到这里了,我怎么可以掉头!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干脆跟她面对面问清楚好了!就这么办!要是我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我好不容易才跟翼分班,终于可以迎接崭新的人生,叫我怎么能忍受被那群个性者耍的团团转之后,又毁掉我的校园生活——我的青春呢!
决定追上去的我穿越了回廊。我原本打算出声叫住她,但是想到万一她逃跑了事情反而麻烦,于是打消了念头。
我跨过混凝土块,进入旧校舍。
一踏进去,四周的空气就明显有了改变。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之前上课时,就已经使用过好几次这边的教室。这里的空气依旧不新鲜又充满霉臭味上让我莫名有种恶心的感觉。拱型的天花板,还有没嵌上玻璃的窗子,在在让这里看起来像座废墟。
平常我都是和班上同学大声吵嚷着在此走动,所以并没有发现这里原来十分凉爽,甚至可以说是寒冷。石头地的冰凉感,从室内拖鞋的鞋底透了过来,让人感觉快从脚底开始感冒似的。
我弯过龙之峰消失——其实只是转弯后就不见人影、竖有气派柱子的角落。
“——你有什么事吗?”
“呜哇!”
龙之峰樱子提着装了面包的袋子,站在我面前。
我转弯的冲劲其实没有很大,但是眼见就快撞上她,我一时情急赶紧将身子一扭。结果,我就重重地摔在石头地上了。我想我一共滚了两圈。撞上走廊的墙壁后,我总算是停止了翻滚。
虽然全身到处又麻又痛,不过并没有痛得非常厉害。看样子应该没有骨折,好像连擦伤也没有。
但是——
“啊……”
装面包的袋子却整个压烂了。大概是摔倒时,被我压到的吧。就算不打开袋子,也知道里面有多凄惨。肯定就像被滚筒压过了一样,让人一点都不想打开它。而那渗出来的液体,正是我的咖啡!
“哎呀。”
我听见有些吃惊的说话声,一抬头,就见到龙之峰樱子正杏眼圆睁地俯视着我。她两手牢牢地提着面包袋,打开双脚,歪着脖子微微低头的模样,让我不禁想要赞叹她简直就像照片里的偶像。
“你摔倒了耶……没事吧?”
龙之峰一边说一边用手梳过她那头黑色长发,让头发从耳后往背后流泻而去。如墨般漆黑的黑发,与她白皙的手指形成美到几乎令人发颤的对比。她的手指将头发卷起后,又任凭发丝恢复原状。就这样卷了又卷,像是在等待什么似地不断重复。
啊!难道她在等我回答!?是这样吗!?
仿佛在肯定我的疑问一般,她又再次卷起头发。
“呃!那个!应该吧!”
哇啊!我也太蠢了吧!那是什么回答!简直就跟第一次和女人说话的男人一样笨拙!什么应该吧,太失败了!
“这样啊。”
然而,好像惊慌失措的我是笨蛋似的,龙之峰一副完全不懂我内心多么苦闷的样子,往我这边走近一步,然后就在我眼前毫无防备地蹲下来。
喔,喔喔……
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不得了的东西!是水蓝色的条纹图案!她并没有粗鲁地把腿张开,双腿反而夹得很紧。但尽管如此,穿着制服短裙这样蹲下来,从我的位置还是看得见!
“你怎么了?”
不要问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说,你根本不介意?看样子恐怕是后者吧——但是我介意啊!我超级介意的!
没……没办法。我强拖着疼痛的身躯站起身。既然她要满不在乎地继续让我看,那就只好由我来采取行动了!虽说是意外,但我还没有寡廉鲜耻到可以无动于衷地直盯着女孩子的内裤看。
龙之峰仰望着我,简直像在模仿我似地也站起来。接着她微微歪头,不知为何竖起了手指。她的手指伸了过来,戳了戳我胸前皱巴巴的纸袋。袋子虽然扁掉了,却依然发出干瘪的沙沙声。

吓……吓死我了……
虽然我想我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我心里吓个半死。我还以为我的身体会被挖开来。尽管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龙之峰也只是普通的人类,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我还是不由得害怕起来。
“都压烂了耶。”
“咦?”
是……是在说我的自尊吗?——不,不对。怎么可能。是袋子。她指的是袋子。
“是……是啊。”
她移开手指。
“袋子里面一定变得惨不忍睹了。不管装的是什么,虽然浪费,不过我想应该都引不起食欲了。”
我动作僵硬地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情绪冷静下来后,想起自己还饿着肚子,我的心情就不禁郁闷了起来。唉,这么一来,今天就没午餐吃了。如果是便当,就算里面的饭菜因为摔倒而乱掉,也不至于会被压烂成这个样子。下次要跟踪别人,就挑有带便当的日子吧。我学到教训了。
就在我如此心想时——
“没办法。”
龙之峰樱子稍微扭了扭腰,把两只拳头抵在腰上。
没办法?什么意思?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我既然是同校的学生,这也算是某种缘分。我的午餐就分你吃吧。”
咦……?
分我吃……?午餐——重点不是这个!
你没搞错吧!喂,龙之峰樱子!我是副班长呀!就坐在你后面!再说,不是你指定我当副班长的吗!?不会吧?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
不过,我确实之前就听说过,也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
……一旦亲眼目睹,还是觉得超沮丧的……
我好沮丧啊!
龙之峰樱子说要分我吃午餐后,带我去到的地方并不是厕所。
太好了。
在狭小的空间里跟女同学独处,这种情景的确让人小鹿乱撞,不过一旦对方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是谁,感觉上就有点像是折磨了。这个情况也太尴尬了吧。
总之,她似乎已经明白我跟她是同班同学了。
“副班长……副班长……”
她在喃喃重复好几次后,总算是理解了这一点。不过,她好像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我的名字。
那样的龙之峰带我来到的地方,是位于楼梯下方的尽头处。那里堆积着看起来只有运动大会或大扫除时才会使用的用具。尽管比厕所好,但是在这么昏暗又布满灰尘的地方吃饭,也未免太凄凉了。
正当我这么想时——
“嘿咻。”
龙之峰跨过桌子,避开成堆的用具往里面前进,然后就这样不见人影。虽然从外面看起来不太像,不过里面难道还有路?就在我还在犹豫时,龙之峰突然从用具后面探出头来。
“怎么了?往这边走。”
用具的另一头或许有什么吧?仔细一瞧,后方的确是还有一点深度,但是对我来说太狭窄了。
“来。”
不知为何,龙之峰朝我伸出了手。
我一下子无法立刻对那只手做出反应。
“不会可怕的。”
我才不怕咧!再说,我会这样并不是因为她是魔王,而是因为伸到我面前的是女孩子的手。在我的记忆里,我只有在学校的活动中握过女生的手。我不禁担心起自己有没有手汗……所以才会退缩。
而且,我想龙之峰说“不可怕”,指的应该不是她自己。
那是一条通道。
以我的体格,我实在不晓得自己过不过得去。龙之峰的身材又瘦又小,全身上下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就算是一点点缝隙应该也能轻松通过,但是我可不行。如果和她并排站在一起,我的身材肯定比她厚实。
该怎么办呢?虽说她是魔王,但明明不是学校活动也不是情侣,女孩子却主动伸手让我握,这种机会可不是天天有。
……要握吗?
不!等一下!呃……我去合作社前上完厕所后,应该有洗手吧?有,我洗了,我确实洗过手了。唔,然后——
“真是的。”
呜哇!她握住我的手了!你怎么连考虑都不考虑啊,班长!好歹我也是个男生耶!
……不过话说回来。
对喔,我都忘了。她们只把我们当成是把头钻进裙底的小狗而已。
“往这边。”
我被她拉着跨过桌子。
……好普通的手喔。
没错,很普通的手。尽管龙之峰只把我看作是小狗,然而对我来说,这仍是女同学的手。我和女生牵手的经验太少,没办法拿她跟其他女生比较,不过该怎么说呢——感觉好舒服。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除了触感外,无论是柔软度还是温度,握起来的感觉全都与男生大不相同。
呜哇,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啦!
“对了……副班长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什么!?”
我的心脏差点就要从嘴巴蹦出来了。
“除了上课,学生一般不是都不会来这边的校舍吗?”
糟……糟了。
我的心猛跳个不停。镇定!镇定啊——呜哇,感觉连体温都上升了!惨了、惨了啦……我好像快冒手汗了!要、要老实说吗?这么做,我就会放松冷静下来吗?可……可是,要我承认自己跟踪她——
“对了……”
龙之峰头也不回地继续说:
“国中的时候,有人散布谣言说我一个人在厕所吃午餐,难道你——”
呀啊!我被看穿了!龙之峰的手用力了——我有这种感觉!我想我会挣脱不了她!
我再也受不了了!
“抱……抱歉!”
等我察觉时,我已经向她道了歉。是真的,话就这么自己脱口而出。可能是面临生命的危机,本能于是脱离我的意志,自行命令语言中枢做出反应吧。一定是这样没错。
“因为……我很在意……”
龙之峰回过头,一头长发犹如伞般展开,抚过我被她握住的手。那种舒服的感觉,令我不禁为之一颤。
“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我吗?”
是……是这样子吗?
假如把话说得好听一点,或许勉强可以这么解读。但要是我点头答是,不就表示她对于我跟踪这件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我在心中自问却无法自答。答案迟迟没有清楚浮现,一直在朦胧迷雾的另一头如影子般摇来晃去。
忽然间,我仿佛看见龙之峰的双唇浮现笑意。
不过,那应该只是我看错了而已。还没来得及确认,她就又再次转身,拉着我的手走出去。
我被她拉着,一边用腹部或后背与成堆的用具磨擦,一边往深处前进。走着的同时,我一面思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样,我想应该可以把这个话题当作已经结束了。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救了我一命。
穿过成堆的用具后,我们来到一个差不多厕所大小的空间,一旁的墙上有一扇门。
因为被用具挡住,所以从走廊上完全看不见这里有扇比普通的门小上许多,大概只有一般大小一半的门。龙之峰放开我的手。真可惜……我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我又不是差点迷路的小孩子!
龙之峰则是没有表现出半点遗憾的样子,伸手转动门把。门可能是歪了吧,门铰链发出悲鸣似的声响。
即便如此,门后却投进了明亮的阳光。
简直就像通往异世界的门。
但是,感觉并不讨厌。而是给人一种就算是异世界,里头也有天国系这种好的异世界感觉——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早已听说,个性者将来即使在外面的世界当真正的魔王或勇者,也必须乖乖遵守政府的管理系统。虽然我不晓得他们是如何前往异世界,不过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异世界的出入口。
龙之峰很快地钻过门,我也随之跟进。一瞬间,刺眼的光线令我眼花,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
……哦,原来旧校舍里有这种地方啊。
这里是一个四面围绕着老旧石壁的狭小中庭。中庭里有张长椅,似乎是用与墙壁相同的古老石材制成的。除了一株枝干纤细的树木外,还有灌木沿着墙际生长,完全脱落的天花板让此处采光甚佳,整座中庭白亮得令人目眩。
“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平常吃饭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国中的时候,我也有这样一个自己的小天地,我常常一个人在那里吃饭。我很擅长找到这种地方。”
语毕,龙之峰走近长椅,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手帕,掸掉灰尘。真是优雅。不只是自己的座位,她也把隔壁的位子掸干净。
“请坐。”
接着请我坐下。
“谢……谢谢……”
我向她低头致谢,之后又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坐在她身旁。
呜哇,碰到肩膀了!
长椅并不宽敞,两人并排而坐实在稍嫌挤了一点。每当她一动,她纤细的肩膀就会摩擦触碰到我。
好……好紧张……真是不可思议。平常在电车上有女生坐我旁边,我都没有感觉,为什么我现在会如此紧张?
“全都报销了吗?”
“什么?啊……”
明白她指的是在合作社买的面包后,我赶紧打开扁掉的袋子。
哇……鸡肉三明治变得面目全非了。如果只是扁了倒还能吃,可惜被压烂的不只是面包,连盒装咖啡也是一样。这个袋子太优秀了。明明面包都已经湿答答又变色了,居然连一滴咖啡都没有漏出来。
“没办法吃了吗?”
“看样子是。”
“我想也是。”
龙之峰从自己的袋子里取出火腿蛋高丽菜沙拉三明治和盒装柳橙汁,放在摊在自己腿上的手帕上,然后迅速地拆掉面包的包装袋。她动作俐落地把面包分成两半——
“给你。”
将其中一半递给我。
真的可以吗?把仅有一个的三明治分半,份量理所当然就只剩下一半。吃这么少,你能撑得到放学吗?
然而,就在我踌躇不决时,龙之峰又把面包朝我推来。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下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接过面包,望着龙之峰。见到她面带微笑,我心里一阵焦躁,不由得把视线移开。我一面想自己这样好像很不自然,同时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
……嗯,真好吃。
高丽菜沙拉的酸味和蛋的甜味非常搭。里面的火腿薄片也好多,一点都不像是学校餐厅卖的。话虽如此,我毕竟还是一个食欲旺盛的高中生。虽然是人家给的东西,但份量实在少到虽不至于一口,却也顶多两口就吃完了。这一点份量根本不够塞牙缝。算了,没关系,不过我好想喝饮料啊。三明治的面包不知为何黏住我的上颚了。
“——给你。”
龙之峰将盒装果汁朝我推过来。
“什么?”
“面包黏在你嘴巴里了,对吧?所以,你可以拿去喝没关系,但是不要全部喝完喔!”
“可……可是……”
我看着从果汁盒突出来的吸管。
湿湿的。
也就是说——她已经喝过这盒果汁了。还有,她叫我不要全部喝完,意思是我喝过之后她还打算再喝?不……不行!不行不行!这太不恰当了!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
“你不喝吗?”
“我要喝!”
完了!我一时冲动就衔住吸管了!干……干脆全部喝光好了……可是,这么做说不定会惹她生气……
一点点,只要喝一点点就好。
我发出声音了!太……太丢脸了!我的脖子后面好热啊!好了,这样就够了!既然面包也已经脱落,这下没事了!
我急忙松口,看着吸管。太好了……上面没有沾上面包。非常干净——呜哇!龙之峰同学,你也太不假思索了吧!那是我刚刚才用过的吸管耶!?你居然这么大胆地就——
……啊,对喔……
我又忘了。
这些个性者根本就不在乎。该怎么说呢……都是因为她太普通,才让我一不小心就忘记了。其实翼也是,她如果没有那把剑,也只是一个有点唯我独尊的麻烦女孩罢了。
相较之下,龙之峰虽然被称作魔王,但是除了起初“讨厌人类”的发言外,她并没有做出什么坏事来。身为班长,她很尽责地完成老师交代的事,让我这个副班长只有跟在她身后转来转去的份。
是因为这样吗?所以我才更没有存在感?难不成,她一直到刚才为止,都不记得有副班长的存在?连是她自己指定我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总觉得应该是这样。
“呼。”
啾的一声,龙之峰将嘴唇移开吸管。她一微微仰头,一头黑发便唰地从肩膀往背后流泻。
那张好似刺眼而双眸微眯的侧脸非常端正,就像杂志首页的偶像照片一样。在柔和的阳光照射下,她的肤色更显白皙。仔细想想,我现在应该算是超幸运的吧?
“……啊,好想消灭人类……”
“噗!”
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就算嘴里没有牛奶,人类还是可以噗哧一喷!
不会错的!她果然是魔王!
然而,龙之峰却用普通——不对,是一点都不普通的可爱脸庞转头面向我,露出丝毫让人感觉不出邪气的微笑。
“合作社一直都那么拥挤吗?”
“什么?”
我像是被人从瞌睡中叫醒似地吃了一惊。
“啊……对……”
可恶,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啊。
等等……她是说合作社吗?
我自己也没有每天去,所以没办法肯定地断言,不过根据木村的说法,简直就跟打仗没两样。听说人气面包的争夺战非常激烈,再加上肚子饿的影响,有时甚至会演变成争执场面。
“呃……你是第一次去吗?”
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说话的语气却变得像是在试探。
龙之峰毫无察觉地点点头。
糟糕,她真的好可爱。我开始觉得刚才那番关于人类的话是我听错了。
“我平常都是自己做便当。不过,我觉得我应该试着去多方了解,所以今天就挑战到合作社买面包了。”
她握紧拳头,看起来对自己相当自豪!
“我实在是太吃惊了。大家的眼神一副好像已经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我完全被那股气势给震慑住。甚至还有人,为了是谁先拿到面包这种事情吵了起来喔,那真是太危险了。”
“因为大家食欲旺盛嘛。”
我也觉得半个三明治一点也不够。
“你没吃饱吗?”
她仿佛读出我的心思般直接问道,让我一时之间不禁语塞。呃……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回答“对”好像太厚脸皮了。可是,回答“够了”又等于在骗她。说谎是不对的。
“……这个嘛,有一点。”
结果,我做出了不知道算不算回答的回答。龙之峰也用一脸看起来似懂非懂的微妙神情微微倾首。见到我没再多做回答,她只一副若有所思地说了句“这样啊”。
这是什么情况?她只是随口问问的吗?还是说她有什么用意?
“不过,吃太多不好,对吧?”
她以确认似的口气询问我。
“是没错啦……最近,比我们年轻许多的国中部学生之间,好像开始流行起生活习惯病。毕竟真的有人得了那种病,再加上电视什么的,都说紊乱的饮食习惯是造成这种病的原因之一,所以我想不管什么都不能过量才对。”
“这样啊。”
龙之峰一副明白了什么似地点点头。
她的举止,让我隐约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但却无法确定原因是什么。
“啊——”
预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钟声响了。
龙之峰樱子站起身,折好铺在腿上的手帕后收进口袋。我一直看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
接着,她理所当然似地向我伸出了手,像是在说“我拉你起来”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她不拉我一把,我一个人也可以站起来。可是,我如果自己站起来、辜负她的好意,不晓得龙之峰会怎么想?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拒绝她。
她一定没有其他意思——应该是这样的吧。尽管我早就十分清楚这一点,脑袋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那可未必。一下不想被魔王盯上,一下又害怕无礼的自己会被她随意斩杀,我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最后终于有了结论。
然后,我在回荡着钟声残响的奇妙中庭里,握住了朝我伸手的魔王的手。握住了那柔软、有些冰冷的手。
在逆光之中,龙之峰樱子的脸上挂着何种表情——我没有看清楚。
“喂,佐东!你听说了吗?”
隔天。
我一来到学校进到教室里,立刻就被木村给拉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兴奋的模样。虽然我们也才认识一个月,没见过是当然的,不过我还真佩服他一大早就这么有精神。
“什么、什么?”
齐藤也来了。他的脸上写着“你们在讲什么好玩的事?”。
“是学生餐厅啦,学生餐厅!”
木村“哼哼”地从鼻子喷出气来。好像漫画啊,你也太兴奋了吧。话说回来,学生餐厅?
“我们学校有那种东西吗?”
“没有啊。”
齐藤立刻回答。
“不不不!你们错了!”
这口气真讨人厌。
“那已经完全是昨天的事情了!如今,石器时代终于远去,文明开化的浪潮终于也涌向我们高中了!”
时代还跳得真快,一口气就从石器时代跳到明治了。这是哪门子的进化啊。
“你们看!”
木村把一张广告单重重地摔在我桌上。
单子上写着“学生餐厅开幕”,而且日期就在今天。开幕得真是突然,明明昨天还没见过这种广告传单。
“开放咖啡厅式?”
齐藤一脸不解。地点在——停车场?这么看来,大概是属于摊贩的形式吧。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有可能在一天之内开张。只要把厨房连同车子一起开进来,接着准备用餐的桌椅就行了。
“如何?我们去吧!”
木村精神振奋地指着广告传单。我把手立在面前,向他赔不是。
“抱歉,我有带便当。”
真不巧,我今天早上有爬起来做便当。虽然我对开放咖啡厅式的学生餐厅也很感兴趣,可是我总不能把便当留下来任它坏掉。况且,最近气温又很高。
“什么嘛。齐藤你呢?”
“不好意思,我也有带便当。”
“不然,你们就带着你们的便当,我们一起去那里吃吧?因为我不想跟不认识的人共桌,一个人霸占座位也不太好意思。既然是便当,那不管在哪里吃都一样,不是吗?”
“啊……”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中庭。
我今天原本想在那里吃饭的。那里的气氛很好,而且我觉得在那里吃自己亲手做的便当,感觉一定会比之前吃买来的面包更棒,所以才打算过去。
不过,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不是那种个性很强,受到人家大力邀约还能断然拒绝的人。对平凡的村民而言,与同班同学的相处是高中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一旦被贴上这个人很难相处的标签、从朋友身边被排挤出来,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圈子了。
那一点——我不是很能忍受。
“好,知道了啦。”
挥去对那座庭院的依恋之情,我笑着答应。齐藤也同意了。没办法,这就是平凡人的处世之道。
尽管我们钟声一响就立刻离开教室,但停车场内早已挤满人潮。
“我先过去了!”
说完,木村就冲了出去。要是他没有先去抢位子,最后也许会因为必须等很久而不得不放弃吧。
我和齐藤一到那里,就见到木村已经在摊贩餐车前排队等候。
不过,这还真是不得了啊。卖咖哩和面类的店家是一定有的,不过居然还有义大利菜和法国菜?但是却没有日式料理。也是啦,对食物不重口味就不觉得有吃过的人来说,这的确是很自然的选择。不对,牛肉盖饭也算是日式食物喔。天啊,汉堡店里居然连面粉食物、可丽饼都有买。
“我好像不应该选便当的。”
齐藤一脸遗憾地说,而我完全赞同他的话。照这个情况看来,今天合作社应该等同开店公休了吧。不止学生,连老师们都来了。不仅如此,甚至也能看到稀稀落落的个性者们。他们非常好认,其中居然还有人戴着防毒面具。真是太奇妙了。那个人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啊?
说到这里,龙之峰今天请假了。老师并没有特别说出请假的理由,所以我只能自己猜测她大概是感冒了吧。
“久等了。”
木村一回来就把餐盘放在桌子上。我和齐藤看了餐盘后,不禁“哇”地发出惊叹声。这个份量是怎么回事?猪排咖哩饭配上午肉盖饭和章鱼烧!这边则是迷你版的猪骨拉面?
“很厉害吧?”
木村一脸自豪。
“厉害的是你的胃……”
傻眼的我一说完,木村就笑着坐下来,继续说出惊人之语:
“这些只要三百圆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听说是新开幕的特惠价。真是太大气了~我要开动啦~”
木村拿着汤匙狼吞虎咽。他一下舀起咖哩,把章鱼烧一口扔进嘴里,一下又大口喝着猪骨拉面的汤,吞也似地吃个不停。
我和齐藤面面相觑,打开自己的便当。我今天的菜色,是用昨天炸天妇罗剩下来的葱和菇类做成炸饼,再淋上浓稠酱汁的盖饭,但如今看起来却穷酸极了。
可恶!
明天我也要吃学校餐厅!
“这其中一定有鬼!”
这是发生在隔天的事情。
“……上课时间你随便闯进来胡说什么啊。”
我不耐烦地仰望在我面前用手撑着桌子、俯视我的翼。正如我所言,现在是第三堂课,还没有下课。
“那又怎样?”
“什么叫作那又怎样!现在是上课中耶!你们班不也应该在上课吗?你怎么可以一副理所当然地进到人家的教室来!”
“哈!”
翼把手插在腰上,大大地挺起胸膛。
“原来是这点小事!”
对你而言或许如此,但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小事!
虽然我脸上尽是厌恶的表情,但是翼丝毫不以为意。她拉开今天也请假的龙之峰的椅子,面对椅背,与我相视而坐。
就是这样。
这个女人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伤脑筋。
我原本以为龙之峰乖巧到不像魔王,而最近这段时间翼也变得比较安份,所以一直都很放心。但是——我太天真了。
不管是碰巧负责上这堂课的波霸老师还是同学们,大家都露出拿她没办法的神情。他们大概在知道闯入者是背着一大把剑的女人时,就瞬间放弃了吧。他们反而用表情向我示意,要我赶快将她的情绪安抚下来。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所以呢,你是说什么东西可疑?”
我一对她的话表示兴趣,翼立刻就越过椅背,将身体往桌子探过来。她的胸部像是满出来似地朝我涌来。太近了啦。我稍微将身体退后一点,不过只有不会被她发现的程度。
“这还需要问吗,当然是那个开放式咖啡厅啊!你去过了?”
“是啊。”
虽然我根本还没吃过,不过光是回想起来,我的口水就快流出来了。我今天没有准备便当,就连早餐也故意吃得比较少。毕竟我没有木村那么能吃。
“哪有什么可疑的。那家店很好啊,便宜又大碗,超适合学生的。”
“才不呢,那家店很不寻常。”
“所以我才问你哪里奇怪呀。拜托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真拿你没办法。”
翼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你这家伙……都已经闹出这么大一场骚动,现在才来在意周围的目光,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难道你是故作姿态!?你只是想做做样子对吧?
翼再次面向我。
“听好了?经营那间开放式咖啡厅的人,既不是学校,也不是某家跟学校签订契约的企业。那是一间未经许可就自行营业的诈欺餐厅。”
“诈欺……那么正大光明?”
“没错。就是因为太正大光明了,所以反而没有人怀疑。不过,这种手段对我是行不通的!突然出现在学校的谜样学生餐厅,为什么它要提供便宜到绝对不可能回本又好吃的料理呢?”
我哪知道啊。
“这件事一定有什么隐情。”
翼对着我继续说下去:
“因为,自古不是有句话说:‘甜言蜜语背后总有文章’吗?”
你那副“瞧,如何啊?”的表情是怎样!你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很好?接下来你该不会要说“因为是学生餐厅”吧!
幸好她没这么说。
“总之,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最好也不要接近那个学生餐厅。因为——”
翼用紧握的拳头,敲了一下龙之峰的椅背。
“——这件事肯定跟这个天生邪恶的恶魔有关。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揭发她的阴谋,以勇者之名伸张正义。”
“什么!喂,你别乱来啊!”
“来吧!把你的脖子洗干净等我吧!魔王!”
翼留下“啊哈哈哈”的高声大笑,离开了教室。我没能及时阻止她,不过就算制止了大概也没用。
我重重地长叹一声。
“你还真辛苦耶。”
对于齐藤充满同情的低语,我只能暧昧地投以微笑。
真受不了。
头好痛。每次翼说出勇者这两个字,通常都不会有好事发生。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话说回来,龙之峰是怎么了?
虽然翼说了那种话,但今天开放式咖啡厅依旧是人潮汹涌。座位的数量增加,光是一个停车场还挤不下,甚至都快满到校园里去了。
齐藤也没有带便当,我们买了餐券后就各自前往自己的目标餐车。
牛肉盖饭套餐虽然也很吸引人,不过这里最有名的还是西式料理。咖哩和汉堡,炸猪排和炸虾。尽管炸猪排是不是西式料理这一点仍有争议,但是既然是炸类食物,那就姑且当成是西餐吧。应该说,已经是这样了。
我跟着队伍依序点餐,结果在那里看到平常在合作社卖面包的阿姨。我原以为出现这种地方又加上如此盛况,阿姨一定会很伤脑筋,没想到看来并非如此。
在后方的厨房里,一名看似厨师的女人,正以细瘦的身躯忙碌工作着。她卷起尺寸明显过大的厨师服袖子、眼花撩乱地动来动去的模样,感觉就像小动物一般,不过也令人感受到她的专业精神。她的动作之快,快到看起来就像有分身一样。这个餐车的料理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吗?若是真的,那真是太厉害了。
“来!让您久等了!”
交出餐券后没等多久,大碗的炸物套餐就被摆上了餐盘。
哇啊!好大的虾子!足足有三十公分长哩,而且还一共放了两只。不只这样,扇贝和一口猪排居然还各有三块!既然是套餐,里头自然也有饭。不是面包,而是米饭。酱料可以自由选择塔塔酱、伍斯特酱或是猪排酱。我在炸虾上盛上多得跟山一样的塔塔酱,其他则是淋上浓稠的猪排酱汁。嗯!真是教人不敢相信。这样只要三百圆也太离谱了。难道是学校有补助?
回到位子上,只见木村正对着叠得像富士山的拿坡里义大利面,齐藤则是对着塔般高耸的汉堡和有如一座小山的薯条,两人直流口水。我懂他们的心情。这股香气真是直击我们的胃啊。
“你很慢耶!”
“抱歉。”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花了很久时间,但我排的餐车似乎人潮最多。
“不过,还真是夸张。”
等我坐下后,齐藤一边用刀切着汉堡,同时打趣地张望四周。
“大家的食欲都好惊人。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他笑着把汉堡切开,用满溢着番茄酱和肉汁的汉堡塞满嘴巴。
我俯视自己的盘子,对他的话深感赞同。他说得没错。真是不可思议,我为什么会点这么大盘呢?这种份量应该再怎么样也吃不完吧。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可以一口接一口,毫不间断地吃下去。尽管肚子已经饱了,但我的食欲却超越了饱足感。嗯,不管再多我都吃得下。好吃,太美味了。
我像松鼠或老鼠似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后吞下肚,连自己也不敢置信地将整盘食物全部扫光。三百圆换来天大的满足。我想我必须把皮带解开,不过解开了又如何?一天——不,我觉得我整整摄取了三天份的热量。
齐藤和木村也一脸满足,满怀慈爱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你们两个是老头吗!尽管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不过那个肚子是怎么回事!?你们是相扑力士吗!肚皮都快撑破啦!
我们互相注视着彼此的肚子,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不是轻视或侮辱别人,而是从喜悦之中自然流露而出的笑声。看来,即使没有特别有趣的事情,人也会在幸福的时刻涌起笑意。
嘿嘿嘿。
人类真是单纯啊。只不过是吃了好吃的东西,就能有如此幸福的感觉。不过,要是可以就这样回家的话,那就更幸福了。只可惜下午还有课。不过我的肚子太胀了,现在暂时还没办法动。
然而——
“——一切到此为止!”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彻了充满幸福氛围的停车场。
可是,在场只有我一个人,被那有如扰人清梦、闹铃声般尖锐的说话声给惊醒。只有我的幸福感遭到破坏,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身体好重……
齐藤和木村也愣住了。
真是的,他们的表情一副像是失了魂般。不过你们如果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应该也会跟我有相同的反应!大概吧。
声音的主人从二楼的楼梯平台跳下来,发出“咚”的巨大声响。见到如此危险的行为,老师们赫然恢复教师的神态。听到巨响而回头的学生们,也在认出那人背后的东西后,不由得“啊”地惊呼一声。
那人站在餐车上,像是要赶走什么似地挥动手臂。
“——你们快清醒过来!这是《魔王》的圈套啊!”
四周一阵骚动。
根本无需询问那个人是谁。
“光之丘!”
对,没有错。出声的人是老师。记得没错的话,那个人好像是翼的导师?
“你在做什么!很危险,快点下来!”
老师……你的气势是很好啦!不过你明显就是吃太多,没办法从椅子上站起来呀!虽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不过这样根本毫无威严可言啊!
周围传出笑声。
的确,老师坐着慌忙舞动手脚的样子实在滑稽。
但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之前的好心情完全烟消云散,脑袋里警报声大作,一直响个不停。
翼无视导师的劝告。应该说,她根本没有在听,也听不见老师的话。现在的她正处于勇者模式,只听得见想听的话,也只看得见想看的东西。
就如同我们平时不会去注意脚下的蚂蚁,不过如果想要去看就看得见一样,个性者把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全凭个性者的心情而定。即使是平常亲切的她,终究也是一名个性者。所以她才能够这么做。
“给我出来,魔王!”
翼用几乎要将其踏破的力道,朝餐车的屋顶用力一踢。她身后那个背在剑上的背包是什么?看起来很重又鼓鼓的。合作社阿姨从餐车的侧窗不安地探出头来,但立刻又把脸缩回去。
“快出来!”
翼又踢了一次屋顶——不过,她那副模样还真像小孩子在闹别扭。根本跟跺脚没两样。果然,周围又传出笑声,气氛也缓和下来。我想,现场肯定只有我觉得大事不妙。
结果,餐车的门静静地打开了。见到厨师,一直在里头忙东忙西的女人走出来,我不禁惊呼。
龙之峰樱子!
刚才我只看见她的背影,所以没能认出她来,不过现在仔细想想,我确实对那纤瘦的背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我可以这么肯定地说。
“是……是魔王做的饭……?”
木村的脸不住抽搐。他按着肚子,一副怀疑食物里有毒的样子。然而,齐藤却只是“原来如此”地喃喃自语。
“你终于出来了,《魔王》——龙之峰樱子!”
翼露出无畏的笑容,高傲自大地俯视龙之峰。喂,你这样简直就像坏人嘛。这女人真的有身为勇者的自觉吗?
“我是《勇者》光之丘翼!我已经看穿你的奸计了!”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龙之峰。
龙之峰没有说出“被发现了啊”或“没想到被你识破了”之类的固定台词,反而表现出非常胆怯的模样。她的脸僵硬地抽搐,尤其是脸颊四周抖得最为厉害。
“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的笑容也太不自然了吧!而且还把脱下来的厨师帽捏烂了!
好……好奇怪……太奇怪了。
翼像是要把丰满的胸部抬起来似地环抱双臂,睥睨着龙之峰。

“想装傻?凡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这招对我是没用的!乍看之下,这是个对学生们而言便宜大碗又实惠的开放咖啡厅式学生餐厅!但事实上,却是魔王企图养肥人类,让人类罹患代谢症候群后灭亡的恐怖计划!”
…………
……
什……什么跟什么啊!
这是什么麻烦透顶的计划!得花几十年才会成功啊!分明是你想太多了吧!用这种藉口找碴太超过了!
四周果然传出笑声。就是说嘛,连我都差点噗哧笑出来!
但是——
“才……才才才才没有那回事呢呢呢?”
你为什么要慌张失措啊,龙之峰!
“我……我纯粹只是想让大家吃到便宜又美味的餐点,才开了这间咖啡厅。我、我和你不同,我是魔王,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因此,我希望让大家明白,有关魔王的负面传闻只会发生在《童话世界》里,我在这里不过是个普通人——”
“龙之峰樱子!”
翼仿佛挥舞着背上的宝剑,毫不留情地打断龙之峰的话。
“你真以为我会相信那种藉口?”
她的话里带着嘲讽。
“跟你就像是在照镜子的我?”
龙之峰沉默不语。这样的意思是,她承认翼说的没错吗?她是真的打算让我们变胖、罹患代谢症候群?
有可能——对翼知之甚详的我,自然地有了这种想法。
个性会表现在行为上。勇者翼就是一再地执行正义、造成问题。她以勇者的身分行动,惹出麻烦。以小事来说,就好比擅自乱翻我的书包或桌子。身为魔王的龙之峰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这就是个性者。
可是,我注视着眼前的料理。倘若每天照三餐持续吃这种美味的食物好几年,的确有可能如翼所说的得到代谢症候群。但是,我们最多只能吃三年,而且只会吃午餐。这样实在很难达到那种效果。
况且,她并没有强制我们吃。
我们吃得到便宜又美味的食物、龙之峰则满足了她身为魔王的渴望。即使事情真如翼所言,那也不会造成问题,不是吗?
难道是我太乐观了?
不,有这种想法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人。各桌对翼的指摘所发出的笑声,如今已扩大成阵阵的喧哗。以一副没必要认真理会的态度议论纷纷的,主要是学长姊那几桌。
难道说,这种事在其他个性者身上也发生过?假如是,那我就能理解他们的反应了。学长姊知道不会有害,所以才会像齐藤一样不害怕魔王的料理。齐藤和魔王念同一所国中。可能真的是因为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他才会表现得如此冷静。
“好了!”
翼再次对着我们高声大喊:
“大家现在马上放下叉子和筷子!不要再吃下去了!非但如此,你们还要立刻运动!马上把摄取的热量消耗掉!”
呃……也就是说?
翼环视各桌一圈,然后吸了一口气说:
“——所有人,跑步走!”
同时伸出紧握的拳头。
…………
什么!?
我们怎么可能答应那种要求!要我们在这种状况下跑步,绝不可能!
现场顿时嘘声四起。大家会这样抗议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翼却对众人的怨声处之泰然,置若罔闻。她的脸上,露出一种类似同情的表情。
见到那副表情,我的颈子霎时窜起一股寒意。
糟糕。感觉非常不妙。
“翼!”
我抱着撑到很难受的肚子,大声呼喊:
“没事的!你看!我们全都好好的!能以便宜价格大快朵颐美味的食物,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啊!”
“二郎!”
我与一脸惊讶的翼四目相交。看样子,她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到我在场。算了,尽管我们认识了那么久,但我终究也只是个村民……哈哈,好凄凉啊。
唔!
不对,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她只要一认真起来,就算是我也会当成不认识。我得在她那么做之前想点办法才行。虽然我不晓得她想做什么,不过,那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喂!你在想什么啊,快点住手!不然待会又会挨老师骂的!不对,如果只有那样倒还好,怕的是你又会被大家责怪啊!”
“哼哼哼!二郎,你想袒护魔王?”
“事情不是你想的——”
还没说完,我就顿时打住了话。怎……怎么?龙之峰,你干嘛用那种闪闪发光的眼神看我?你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仿佛成反比似的,只见翼的眉间刻出深深的皱纹。
“二郎是大笨蛋!”
翼丢出了某样东西。那是一个墨绿色,大约篮球大小的物体。我反射性地接住,然后不解地看着它。是束口袋。袋口没有完全封紧,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防毒面具?”
我怎么看都觉得很像。
“啊啊,糟糕了!”
翼发出焦急的声音,拼命地张望四周,最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一点上。
“——那边的女人!”
翼用一副像是要打人的气势,指着一名独自坐在最近的一张桌前,面前的肉酱义大利面堆得如山一般的女学生。
女学生惊讶地眨眨眼,停下手中原本动个不停的叉子——喂,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若无其事地继续用餐!吸到一半的面条让她的脸烦鼓了起来。你的脸上沾到肉酱了喔。
不过,这名女孩还真是奇怪。
不仅是她继续从容用餐的迟顿反应,就连她的打扮也同样怪异。她身上虽然穿着普通的制服,但却用可能是别针之类的东西,在制服上到处挂满体积格外庞大的布偶。奇怪的是,那些布偶全都遭到扭曲变形,感觉像是模仿动物尸体做成的怪诞物体。
“是冢耶。”
齐藤开口。
“什么?”木村反问。
“她是我们班的个性者啦。《死灵法师》冢耶舞莉。”
“啊,对喔!”
木村恍然大悟地拍拍手,我这也才回想起来。这么说来,班上的确有这么一号人物。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批评那些个性者。
因为,与个性者下意识地不去注意普通人不同,我们是尽可能地不去跟他们扯上关系。
看我的遭遇应该就很清楚了吧?只要跟个性者有所牵连就准没好事。所以,即使晓得他们的存在,基本上我们也不会去记住他们的个性如何、叫什么名字。
虽然像翼和龙之峰这种人,她们的存在会不容分说地硬是进到我们的意识里,不过,我们对其他个性者都是抱持着这种态度。
君子不立危墙下。
敬鬼神而远之。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她是那种人啊?死灵法师?
“那是一种操控尸体的魔法师。”
可能是我们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吧,齐藤向我们说明。不过,没想到你居然对个性者如此了解,真是难得一见的家伙。
总之,翼向那名死灵法师伸出手。
“把你腰上的面具给我!”
冢耶看着自己的腰,解开挂在腰上的防毒面具,朝翼高举。
“你是说这个?”
“没错!把那个借我!”
“她为什么会有防毒面具?”
木村问道。
“那个啊,”齐藤解释:“是因为尸臭味非常强烈的关系。好像很多死灵法师的新手在习惯那股味道之前,都会随身携带面具。毕竟,他们只要一发现尸体,就会不由得想要靠近。”
好讨人厌的个性。
而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要借她!”
我大声制止,同时心中涌起一股比刚才更强烈、更不祥的预感。但是冢耶没有听我的话。她果然听不见我的声音。
“要我借你是可以。”
说完,冢耶舞莉就将防毒面具扔了出去。面具转了好几圈后抵达餐车的屋顶,翼在空中一把将它接住。
仿佛接住面具的动作是一个信号般,只见十几名男学生忽然从二楼的楼梯平台跳到餐车上,站在翼的身后。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手里还提着类似运动袋的东西。
是勇者的同伴!
我回想起国中时不好的记忆,不禁呻吟。勇者拥有吸引人们追随的特质。或许是将来在《童话世界》里也有成群结党这种事吧,特别是在个性者之中,一些简直像少年漫画一样拥有同侪意识的人,会和翼一起共同行动。
正因为有这种人在,我过去才会遭受到相当悲惨的遭遇。原因是,他们看不惯我这个区区的普通人竟与勇者大人如此要好。
当然,翼并不晓得我曾遭受过那种对待,我也没有特意告诉她。打小报告这种行为很逊,不是吗?再说,那些人尽管在另一个世界可以使用魔法,在这里却是普通的学生。被找麻烦这种事情,我可以自己解决。
不过,原来连在高中也一下就出现那种人了啊。希望我不会被他们缠上……不然一一对付他们很辛苦的。
另一方面,龙之峰则是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后领着那群人的翼放下背包的样子。在勇者的风范之下,她没有感动鼓掌,就只是愣愣地看着。
翼拉开背包的拉链,里头露出某样银色的东西。勇者的同伴们也采取了相同的行动。好诡异。虽然只能用诡异二字来形容……但因为实在太诡异了,总让人不禁觉得好笑。实际上,四处的确也传出了窃笑声。
只有我笑不出来。别说是笑了,我的心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猛力跳到几乎发疼。
翼一派装模作样地仰望天空。接着,如是说道:
“我知道了。跑步可以待会再跑。”
“可是!魔王餐的事情我不能置之不理!即使消耗了摄取的热量,之后要是再继续吃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必须让各位再也不想吃魔王餐才行!因此——抱歉了!”
她甩动背包,勇者的同伴们也跟着这么做。
里面的东西自然掉出来,而且还朝这边飞了过来。当然,不只是翼的,就连勇者的同伴们的也是。好危险!这不是罐头吗!还有,这是怎么搞的?金属罐的盖子和底部膨胀起来了耶!……是鱼罐头?
“Su……Surstromming!”
齐藤发出惨叫般的哀号。
“什么?”
“——执行正义!”
听见翼的说话声,我一回头,就见到她双手里握着像枪一般的东西。不知何时,她已戴上了防毒面具,勇者的同伴们也一样。翼的手指扣了好几次板机,但是却没有发出枪声。翼和四周男学生们手中像枪一样的机器,随着每次发出有如瓦斯或空气漏气的声音而震动。
桌上的罐子响起金属声。这时,我终于知道那如枪一般的东西是什么了。因为,我亲眼目睹子弹刺进了罐子。
钉子。
他们手里拿的是打钉机!喂,翼!那种玩意儿绝对不可以朝人家身上打啊!
下一个瞬间,“噗咻”一声,罐子从桌上弹起高达一公尺的高度。不止一个,所有被撒出去的罐子全都一样向上弹起,同时里面的飞沫有如洒水器般地洒了出来。
“——好臭!”
惊人的臭味直冲鼻梁。那股强大的冲击力,仿佛像是被巨大的铁锤正面殴打脸部一样!太夸张了!总而言之,臭到无法用言语形容!不过,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原来超越极限的臭气是会让人感到疼痛的。真的就跟鼻子被打时差不多痛!
学生们纷纷倒下,昏厥过去。齐藤和木村也已不支倒地。我想我一定也很快就会失去意识。真是的——好久没被你害成这样了,翼!
对了!刚才的面具!
我试图打开看起来非常可爱的束口袋——但是,绳……绳子好难解!翼啊!你绑太紧了!打不开啦!而且我连手指也麻痹了!
“——逮到了!”
正当我在和束口袋搏斗时,一群头戴防毒面具、全身黑衣的人不知从何处现身,纷纷爬上餐车的屋顶。
“等……等等!你们搞清楚,我是——”
黑衣人们毫不客气地跳上来,一转眼,就将翼和自称其同伴的一行人给拖下餐车。
啊……他们果然来了。
那群黑衣人,是专门限制个性者做出过火举止的制止者。简单来说,就是个性者专用的警察。个性者虽然拥有其个性可不受妨碍的过度自由,但自由还是有限度。当个性者的行为被判断逾越限制时,黑衣人就会出现,将个性者带往《设施》。
我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既然连翼也害怕成那样,看来那里应该相当恐怖。
话说回来,这个绳子根本解不开呀!
不过这下子,翼那家伙恐怕五天都不会回来了吧——如此心想后,我的记忆便就此中断。
有一阵子我全身都好臭。
尽管制服好在有学校出面帮我们拿去送洗,但是头发只洗一次根本无法除去臭味,害我睡觉时被自己头发的臭气惊醒了好几次。身受其害的似乎不仅我一个,班上也有好几名学生在上课中大打呵欠。
可怜的是那些没去学生餐厅的学生,隔天虽然临时停课,但那是因为要打扫停车场,而不是为了我们,所以总觉得教室内飘散着一股恶臭。每个人连呼吸都只能用嘴巴呼吸,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被放进氧气不足的鱼缸里的金鱼。这种不张合嘴巴就无法好好呼吸的状况持续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我们才总算可以正常地呼吸,而制服也终于送回来了。
那段期间,翼都没有来我们班上。也难怪了,她一定是在那个设施里被狠狠地训斥吧。
然而,昨天傍晚,她回来了。
我从窗户看见犹如大型黑色装甲车的货车停在她家门前,放下变得像是遭到捕捉的外星人的翼,交给伯母他们。一如往常地,翼整个人就像失了魂般。
算了,反正她大概两、三天就会恢复原样,总之她今天请假。我看,我回家时买个布丁去探望她好了。
然后,另一名当事人,可以说是最大受害者的龙之峰樱子,今天也没有来学校上课。
我不知道她缺席的原因。
她并没有被那群黑衣人带走,可是就算问波霸老师,老师也只会回说她不晓得。
不过,我之所以会想去久违了的旧校舍中庭,跟她可没有关系喔!我一点都没有在担心她。
这是千真万确的。
不管怎样,我还是提着装了便当盒的束口袋,跨过堆积在走道后方的用具,穿过狭窄的缝隙,来到了那扇小门前。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龙之峰没有用钥匙开门。门上虽然有钥匙孔,但平常可能都没有上锁吧。中庭里的门就只有这么一扇,就算锁了也没有意义。
门一随着铰链的悲鸣声开启,温暖的空气便伴着新生嫩草的气息一同流入,让我不由得轻叹一口气。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心情好舒畅。尽管我也觉得高中生不该追求什么疗愈感,不过既然都放松到叹气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穿过门,反手将门关上。
“啊!”
抬头,我不禁惊呼。
“哎呀。”
龙之峰樱子在那里。
她优雅地坐在唯一一张长椅上,把便当盒摊开放在腿上。
看来她今天不是吃面包。合作社的面包隔天就再度复活,刚才我经过时,里头就跟之前一样人潮汹涌。
见到许久不见的龙之峰,态度跟之前一样从容沉着,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虽然她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有什么剧烈改变,但她先前在餐车前表现出来的狼狈模样仿佛就像作梦一般。
“请问……你是哪位?”
呜——
“我是副班长,佐东二郎啦!”
“……啊,对喔!”
龙之峰恍然大悟地拍手。
也许,光是能够被个性者想起来是谁就已经算是奇迹了吧,不过只要和这些人扯上关系,我就会忍不住质疑自己给人的印象是否真的如此薄弱。
“你来吃午餐吗?”
她若无其事地问。
“啊……抱歉打扰你——”
“哎呀,没关系啦。”
龙之峰用手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唔……她好像不希望我拒绝,这一点让我有些却步……没办法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坐在长椅的末端,以免碰到她的肩膀。虽然有半个臀部掉到椅子外头,但我不管那么多了。
“你今天是吃便当耶。”
龙之峰看着我放在腿上的束口袋,微微倾首。
原来她记得这件事啊。
“之前只是碰巧而已啦。话说回来,班长你今天也不是吃面包耶。”
“是的。因为我必须把为学生餐厅采买的食材用完,所以暂时都得自己下厨。虽然我父母都为此感到开心,不过……真是遗憾。”
“我也有同感。”
我一说完,龙之峰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也……你是这么想的吗……?”
“什么?”
龙之峰微微低头,并且不知何故稍稍鼓起了脸颊。
怎……怎么?我惹她生气了?可是,为什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因为龙之峰说很遗憾,我才说我也有同感的——啊!难道说,她以为自己受到了廉价的同情?倘若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是真心觉得很遗憾。毕竟,能以如此便宜的价格吃到如此美味午餐的店家,可是打着灯笼也遍寻不着。
然而,龙之峰重重地叹了气。
“大家都这么说。不是说可惜,就是问我会不会再开店……真是奇怪极了。”
“咦?可是……我不觉得这很奇怪——”
“明明就很奇怪!”
龙之峰抬起头,横眉竖眼地瞪着我。唔,亏她还是魔王,样子却一点也不可怕。看来,龙之峰似乎非常缺乏威严和魄力之类的天资。
“因为,我的阴谋明明就被勇者揭发了呀!可是,为什么吃过我料理的人们却觉得很遗憾?难不成他们还想再吃?这样不是很怪吗?而且,居然还有人向我道谢……感……感觉好不舒服!”
龙之峰一副真的很难过似地一边颤抖,同时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不停使劲地摩擦上臂。
等等。等等、等等。
勇者揭发了阴谋?她是这么说的吧?那也就是说——
我咽了一口口水。
“难不成……翼说的话全是真的……?”
“没有错!”
龙之峰又一脸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好近!你的脸靠得太近了!我们的鼻头都快碰在一起了啦!
“虽然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不过她真不愧是一名勇者!居然能够如此正确地看穿我的计划……”
龙之峰紧握拳头,手还不住地晃动颤抖。
不……不会吧?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个用美味食物喂饱人类,让人类得到代谢症候群后灭亡的蠢话不是假的?
“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惊讶?这本来就是你想出来的作战计划呀!”
“我想出来的?”
不对,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话实在太突然了。什么时候!?我是何时订定那种愚蠢的计划的!
“不过正确来说,应该是你给了我很好的提示。”
事情请讲正确!不过,我不记得我有给过你什么提示啊!
“奇怪?你忘了吗?”
大概是我的反应很奇怪吧。龙之峰终于一脸狐疑地蹙起眉头,微微歪着脑袋。可是,没办法,我是真的不记得。再说,我怎么可能帮忙进行歼灭人类的计划!我可是会被消灭的其中一人耶!
“之前,我们不是在这里一起吃午餐吗?”
我记得那件事。就是因为如此,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当时,我问你吃太多是不是不好,对吧?”
的确……我也记得我们聊过这些。
“你就是那个时候告诉我的。你说,吃太多会造成生活习惯病,而这种病已形成问题,不断在年轻人之间扩大。”
什么!
“想起来了吗?”
没错。我的确说过那些话,而且还很认真地回答。但是——
龙之峰面带微笑。
“你给了我非常棒的提示。后来我自己也做了一番调查,得知生活习惯病对人类而言是很严重的问题。可是,大人能够有某种程度的自律节制——虽然其中也有办不到的大人——但是高中生不行。尤其是男生,你们无法抵抗食欲和性欲,对吧?虽然女生从小学开始就很习惯减肥,所以比较难对付,不过尽管如此,她们的忍耐力还是比大人来得差。所以我才决定经营学生餐厅,提供便宜又美味的料理给学生,以撒下种子!撒下开出歼灭人类这朵花的种子!”
听到恍惚出神的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回话才好!
“但是,我的计划彻底被那名勇者揭发了。太厉害了,我必须称赞她的洞察力真是优秀。不过、没关系。”
居然说没关系!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的计划,只是正式上场前的练习罢了。”
所以说,我们差点因为练习而得到代谢症候群吗!
“我不明白的是,”
龙之峰神情不悦地,在眉间刻划出深如溪谷的皱纹。
“尽管我的计划曝光,却没有一个人感到恐惧。我不懂,一般来说不是应该会害怕吗?我所做的事情,若要比喻的话,就等于是每次在餐点里加入一点砒霜喔!一般听到这种事情,不都会怕得全身发抖,或是拼命咒骂吗?可是为什么他们要感谢我?为什么他们要向我道谢!?”
她向我寻求答案。
我一点都不想回答。尽管不想,却不得不答覆。这就是我们的《业障》。只要个性者发问,我们这些普通人——《村民》就非得回答不可。即便他们企图消灭人类或伸张正义的行为一样穷极无聊,我们也无法规避,因为,那是我们被赋予的个性的一部分。
“究竟是为什么呢?”
其实,就算没有这个业障,我可能还是会回答。我也许会去思考原因,不会回答我不知道。毕竟,这世上有哪个男生被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很苦恼的女孩子问为什么时,会不认真地去思考呢?更何况,不管是魔王还是什么,对方可是一个无敌可爱的女孩子耶!
“大概是因为——”
于是,我舔了舔唇,开口回答:
“——里面没有下毒的关系吧。”
龙之峰一脸茫然。
“我当然不能下毒呀。要是下毒,马上就会被发现。不让计划被勇者发现是我的目的之一,所以我不能做出下毒这么单纯的事情来。”
“所以啦。”
我坦白地说。因为,必须诚实以对,是我所背负的业障。对别人的疑问坦白吐露自己的想法,给我一种莫名的快感。
“既然如此,那不就表示你的计划非常成功?人类非但没有察觉你的计划,就连勇者揭发真相后也不相信那是真的。要是没有人阻挠你,你的计划不是一直都进行得很成功顺利?”
事实上,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如果翼没有引起那场骚动,学生餐厅应该会越来越受欢迎,也肯定已经有好几个人身材发福。至于吃太多与生活习惯病有没有直接关联,假如只限学生的话,因为有三年的限制,所以应该不至于会那么严重。可是,如果以此为范例,进而将规模扩大进行,这项计划就不无成功的可能。
不过,要是在全世界执行这项计划,在人类得到代谢症候群之前,世界上的饥荒大概就会先被解除,而龙之峰则会获得全世界的感谢吧。
从她刚才的反应看来,事情若真的变成如此,她恐怕会得荨麻疹也说不定。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魔王歼灭人类的计划,不是应该要更华丽、更恐怖吗?为什么她会想执行让全体人类罹患代谢症候群,这种无趣又好懂的作战策略呢?
满腹不解的我,直接向她询问。
“咦?会很无趣吗?”
却得到她打从心底意外的反问。
分明就很无趣!既没下毒,只是等对方变胖、生病的作战计划,到底是哪一点华丽了!
“算了,没关系。”
又没关系!
“不管华丽还是无趣,那些都跟结果没有关系。如果是要支配人类,的确也是有将巨大恐惧深植人心的作法,不过我想做的是歼灭、消灭人类。反正最后都要消灭掉,故直让他们恐惧万分、产生戒心,这样一点意义也没有,你说是吧?”
这要我怎么回答!我也是你企图消灭的人类一员耶!
……不,不对,我弄错了。她所说的人类,指的是另一个世界《童话世界》,不是这里。
不过,好厉害。
多么惊人的想法啊。她以魔王身分参与的故事,一定会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结局。身为一名村民,我绝对不想跟她参与同一则故事。我想,我一定会被她消灭。
龙之峰一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对了,你知道勇者所使用的那个罐头是什么吗?”
“噢,你说那个啊。”
我光是回想起那个罐头,就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记忆这种东西还真是恐怖啊……
“听说叫做Surstromming。”
我也问过齐藤。据说那种罐头就叫这个名字。龙之峰果然一脸不甚明白,疑惑地问:
“那是什么语言啊?”
“听说是瑞典的罐头,所以应该是瑞典文?”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国的语言。
“我不晓得那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不过总之据说是瑞典传统的鲱鱼罐头。”
“鲱鱼是一种鱼吗?”
“应该是吧?虽然我没有看到里面长什么样子,但既然没有其他肉类的部位是叫鲱鱼,那我想应该就是了。听说,那是世界第一臭的罐头,非常有名。我也是在听人家说之后才想起来,我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有人拿那种罐头当作惩罚游戏的道具。”
“唔,我不赞成把食物拿来玩。”
龙之峰露出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你怎么会在意这种地方啊!不过,我想至少那些被撒在学生餐厅里的罐头并没有被浪费掉。因为公布栏上有写,那些罐头全部都会由翼和她的帮手吃掉。哎,真是自作自受。话虽如此,但说不定其实很好吃,结果到头来也算不上是惩罚。像咸鱼、纳豆和鲗鱼寿司那些味道薰人的食物,也是讨厌的人怎样都无法接受,但喜欢的人就爱吃得不得了。
我继续说下去:
“那种罐头在做好之后,会在罐子里头继续发酵。因此才会有气体产生,使得罐子膨胀起来。都是翼用钉子戳破罐头的关系,里面的东西才一口气喷出来——”
唔,我又想起来了。
龙之峰大概也是吧,她露出一脸不知觉得苦还是涩的表情。她之前一定也跟我一样,睡到一半就被臭味薰醒了。我们两人现在,脸上或许有着相同的表情吧?
……没有食欲了。
龙之峰似乎也一样,她用可爱的包巾把摊在腿上的便当包起来。我也重新把刚解开的束口袋绳子绑紧。我看,今天还是只喝果汁就好了。
话说回来,翼那家伙居然让我们对食物产生心灵上的创伤!我看真正会消灭人类的人是你才对!
龙之峰叹了一口气。
“我是听说过勇者是魔王的宿敌,但没想到她的能耐竟超乎我的想像。”
不要说这种让人喷饭的话好吗!
你的意思是,她很优秀?那个翼?好吧,如果是因为她说中了龙之峰那项失败的作战计划,那或许可以勉强算是优秀,不过——你们两个也太脱线了吧!
“计划被拆穿时,我心跳得好快。”
那是因为你很惊慌吧。
“现在光是回想起来,我的心还是怦通怦通地跳个不停。”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很冷静啊?”
“才没有那回事呢!不信你摸。”
龙之峰一抓起我的手,就把我的手往自己的胸部——往胸部!?
感……感觉是很软啦!然后咧?
“跳得很快吧?”
我的心跳得才快哩!应该说,简直快到要爆炸了!
我急忙甩开她,把手从龙之峰的胸部移开。她一副像在问“你怎么了?”地歪着头。
对,没错,我的确有怎样!而且非常地严重!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摸女人的胸部耶!是真的摸到了!
好惊讶……她的胸部虽小,却还是非常柔软——不对,重点不是这个!真是的,个性者就是这点让人受不了。我知道啦!他们那些人根本就不把我当男人看待,所以才会若无其事地做

出这种事来!
……唉。
算了,反正这种事又不是现在才开始。
“你怎么了吗?”
“没有,我没事……”
“这样啊。总之,下次我不会输的!下一次,我一定会消灭人类!”
龙之峰樱子握拳发誓。她握住刚才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胸部上的那只手。
果然还有下次啊。
算了,你喜欢消灭人类那就随你高兴吧。不过我拜托你,下次可别把我——把我们扯进去啊!拜托你了!
3
“奇怪……?”
学生餐厅的惨剧过了大约一个月之后,我在放学途中,看到一名女学生在窥看小巷尽头的公园,于是不由得停下脚步。我一眼就认出,那个仿佛被夹在书店与超商之间的背影是谁。我绝对不会把那纤细的身影误认成别人。
那是我们班的班长,龙之峰樱子。
也是魔王。
她正弯着腰,躲在成堆的纸箱后面——她大概是想躲起来吧,不过从我这个方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喂,路上行人都在对你投以好奇的目光了。
她肯定又在策划什么无聊的坏事了。毕竟,她是个只要一有机会,就计划要消灭人类的女高中生。
哎,真拿她没办法。
既然看到了,我总不能放任她不管……她是班长,我是副班长。要是她在放学途中惹出什么事,我会被追究连带责任的。听说,波霸老师好像被生活组的老师嘱咐,要我负责管好龙之峰。
真是的,怎么会叫我这个普通人想办法呢。
她到现在连我的长相和名字都还记不得耶!而且,说不定还会永远这样下去。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就是个性者的特性。
我放下挂在肩上的书包,拿在手上,然后侧着身体,沿着狭窄的小巷前进,来到屈身趴着、把臀部推向这边的龙之峰身后。
“喂,你在做什么?”
我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那是什么姿势?只要我一蹲下,你的裙底就会被我看光光了耶!当然,我并没有看。不过我也不是不想看。
老实说,我是有想要吓吓她的意思——可是,她却没什么反应。龙之峰站直身子,一副理所当然地面向我,喃喃“啊”一声后,面露微笑。
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
至少,我觉得那不是一个会对陌生人做出的反应。难不成,她已经记住我的长相了?
“嗨。”
我微微举手,表现出友善的样子。
“你要回家了吗?呃……村民A同学。”
哈哈。
果然不仅是名字,她连我是副班长的事也不记得。
但是看样子,她似乎已经记住我的长相了。虽然在学生餐厅的事件后,她在中庭里也表现出对我似曾相识的样子,但之后我们在教室见面时,她又是一副初次见面的态度,让我实在摸不透她到底记不记得我……不过总之,她今天似乎是记住了。
可是——A?
“龙之峰。”
“什么事?”
“我可以理解你把我归类在村民这么大的范围里……不过,A是什么?”
“嗯……我虽然认得你的脸,但实在想不起你的名字,所以才想说暂时叫你A,好跟其他乌合之众有所区别。你不喜欢吗?”
“不会,这样很好。”
乌合之众……居然满不在乎地说这么过分的话。也就是说,她也分不清齐藤和木村啰?算了,反正她就是因为性格如此,所以才会是个性者。
但话说回来!
明明被人叫做A,我心里为什么会有一丝窃喜啊!居然还开心到差点笑出来!我是笨蛋吗!
“我叫佐东啦。”
虽然我不认为她会记得,不过还是姑且报上了名字。
“佐东二郎,是班上的副班长。”
龙之峰竖起食指抵着下巴,模样可爱地歪着脑袋。
就这样维持了一秒——五秒。
她骨碌碌地转动一双大眼,陷入沉思。
“啊,对耶。”
点点头,龙之峰樱子呵呵地笑起来。
天啊,她终于想起来了吗?不过我想她应该马上就会忘了。
“你要回家了吗?”
她像是要重来一遍地,问了跟刚才一样的问题。对了,我之前并没有回答她。
“是啊,我正要回家。”
我看,我还是别把我被叫到教职员室,询问有关她状况的事情说出来好了。因为我什么也没回答,所以这件事也等于没发生过。当我被问到“听说有人午休时间,在旧校舍看到你们两个”时,我紧张得心跳加速,不过我并没有照实讲。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出发生在那个中庭里的事。
龙之峰恭敬有礼地低头致意。
“辛苦你了。”
“不会,彼此彼此。”
我也不由得跟着低下头……这是什么愚蠢的对话啊。每次只要跟她说话,我的步调就会被她搅乱。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我恰巧经过看到你。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啊?”
听我这么一问,龙之峰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脸色大变。
“嘘!”
她竖起食指,抵在有点像鸭子的嘴唇上,示意我安静,同时紧蹙形状美好的眉毛,用一双大眼睛迅速地窥视四周。
“安静点,副班长同学。不然会被发现。”
她低声说道。
“被谁发现?”
“当然是那边的孩子们。”
我抬起头,望向龙之峰手指着的那座公园。
沙坑里,约莫有三个小孩正在玩耍。大概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吧?孩子们一点、一点地把水浇在沙上使其硬化,做出一栋非常气派的建筑物。
“真了不起耶。”
“那可是足足花了两小时才完成的大作。”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头开始看的。”
“在这里!?”
龙之峰微笑答是。
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对她的行为感到傻眼,可是龙之峰却似乎误以为我很讶异。
“因为在作品还小时就破坏掉,只能算是小坏蛋的作为。等他们盖得如此气派再一举破坏,这才是我本人的作风。”
她一副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
……好逊!
你的格局未免也太狭小了吧,魔王大人。连我都忍不住叹气了耶!
“龙之峰,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事?”
“这和人类的灭亡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在欺负人啊。”
龙之峰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哇,她的脸颊好鼓!
“才不是那样呢!”
“喂,你太大声了——”
“你听好了!”
龙之峰竖起手指,挑眉反驳:
“这是将‘努力也是白费’的绝望感深植孩子心中,让他们变成缺乏毅力的大人之作战计划!”
怎么又是那么慢条斯理的计划啊!
“缺乏毅力的孩子长大后,会造成社会活动的停滞,而人类想必也会因此走上衰退一途。前阵子电视上是这么说的。”
谁来把这家伙家里的电视天线给我折断!
“那么,我差不多该行动了!”
龙之峰猛然站起,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
听见我的制止,龙之峰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我差点就要抓住她的肩膀,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尽管我想龙之峰应该不会在意,不过我自己却有些动摇……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这样随便触碰女孩子。
“什么事?”
“没有啦,那个……应该没有必要这么做吧?反正已经有很多尼特族了。”
“尼特族?”
“就是不工作,只靠父母养的大人——大概是这样吧?”
“尼特族会造成问题吗?他们的父母有财力养得起他们,既然是出于自愿,那就不会对谁造成困扰了。”
“国家会很困扰啊。”
“为什么?”
“因为有人工作,国家才能收取税金。所以,尼特族一增加,国家就会因为税收减少而伤脑筋——听说是这样。”
说着说着,我不禁冒出汗来。糟糕,我会不会又多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我闭上嘴巴,等待龙之峰的反应。等她面露笑容,或是说出“原来如此”之类的话。然而,所幸她只是歪着头,“然后呢?”地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结束了。这个话题结束了。我再也不会提及尼特族的话题了!
“总……总之,我很明白你想做的事,只是,破坏沙堡这种方法会不会太小家子气了?”
“尼——”
“别管那个了!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呃……我的作法才不小家子气呢。努力做好的成品,在一瞬间被蛮横的力量破坏殆尽——这将会带来无比的空虚感。没错——”
龙之峰闭目仰天,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着。
“我永远也无法忘怀,在我小时候也曾遭遇过同样的事情。巨大的铲子,将我只差装上鼻子就完成的雪人一举破坏粉碎。”
我的脑海中,浮现龙之峰在自家门前堆雪人的画面。可能是堆在马路旁,碍到别人了吧。尽管如此,那种人实在太过分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大人啊。”
龙之峰睁开双眼,一脸奇怪地望着我。
“不是喔!对方不是大人。那是发生在我念幼稚园时的事,而破坏我的雪人的,是一个跟我同年级的女生。”
居然是同年级的!幼稚园小朋友哪可能会用铲子一举粉碎雪人啊!
“直到现在,一想起来我还是好生气。你知道,我是费尽多少辛劳才堆好那个雪人的吗!完成的那天清晨,我本来打算偷偷地在午睡时把雪人放在老师的被子上,让他被误以为尿床,进而失去社会信用的!这么一来,我就可以验证人类一旦被社会抹杀,之后将会变得如何了!”
你搞什么啊!这样当然会被阻止啊!……不对,等一下,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她的雪人会被破坏,真的是出于偶然吗?
“龙之峰,我问你。你以前念的是哪一所幼稚园?”
“市立的北幼稚园。”
果然没错!
我想起来了。虽然不是非常地肯定,不过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情我也知道。因为,我以前也念同一所幼稚园,而翼那家伙也是。
犯人肯定就是光之丘翼!
直到刚才,我一直都以为当时的翼尚未展现任何身为勇者的才能,不过看来我只是没察觉到罢了。龙之峰与翼的命运纠葛,早在那时就开始了!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
“这样啊。”
大概是回忆带来的怒气稍微平息了吧,龙之峰放下颤抖的拳头。
“不过,我只在那所幼稚园待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因为我原本就读的幼稚园在进行改建,所以才暂时转去那里。”
这下我总算明白了。若非如此,龙之峰与翼进行对决的往事,就不可能只有这么少少一样。实在少得太离谱了。
“不过,龙之峰。到头来,你还是没有因此灰心丧志,不是吗?既然如此,不就表示这个方法没有效?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
“因为我是魔王。”
龙之峰的态度十分坚决。
的确。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无话可说。个性者跟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所以不能以自己的例子当作参考。她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吧。
“看样子,你似乎已经明白了。”
我才不想明白哩。
“那么,我这就出发。”
龙之峰再次转身,然后——
“啊。”
她低呼一声,同时停下步伐。
“什么?不会吧?”
她的神情仓皇失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哈哈哈。
我一越过龙之峰的头顶向公园望去,立刻就看出了原因。因为,孩子们已经不再玩沙了。我猜大概是玩腻了吧。他们拍拍手,掸掉附着在脚、裤子上的沙子,正在讨论接下来要玩什么。至于他们原本在盖的沙堡,则是明显只做了一半,并未完工。起初,他们甚至加上了细微的窗户,但是随着越盖越高,作工也就开始变得草率起来。
“啊,好可惜喔,龙之峰。没办法,毕竟他们是小孩子嘛。你就死了这条心,快点回家吧。”
“不……不!”
龙之峰猛然摇头。力道之大,让她散开的头发差点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不过我还是闪开了。
“不可以!”
你还不放弃啊?如今再破坏也没有意义了呀。我如此心想。可是,龙之峰心里却想着跟刚才截然不同的事。
“半途而废是不对的!”
“什么?”
我还来不及问个清楚,龙之峰就跑出小巷,冲进公园里,滑也似地挡在正打算离开沙坑的孩子们面前。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理所当然地,孩子们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不过,在看清楚对方是跟自己年纪差没多少——其实大很多——的女孩子之后,他们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你……你有什么事?”
一名看起来比其他人年长,大约小学三、四年级的男孩问道。他非常了不起地把年纪小的孩子们拉到身后,保护他们。
龙之峰双手插腰,接着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们几个,这样是不行的!”
孩子们被她响亮的声音吓得挺直了背。
“为什么要半途而废!?既然要开始,就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那个!”
龙之峰唰地指向沙坑。我想,我是真的听见了“唰”的声音。孩子们也像是受到吸引一般,转头望向刚才在玩的沙坑。在那里的,是一座做坏了、离完成还很远的沙堡。
“去把它好好完成!做事这么虎头蛇尾,以后当不了优秀的大人!”
你好意思这么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他们成了优秀的大人,你不是会很伤脑筋吗?
龙之峰用我不曾见过的笑容,对孩子们微笑。
呜哇……有够不自然的。
虽然孩子们好像被骗倒了,但是我可没有。那绝对是一张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这次又想打什么主意?
“来,大姊姊也会帮忙,我们一起完成吧?”
龙之峰带着硬堆出来的笑容,走到孩子们身旁,然后搂着他们的肩膀,让他们向后转。孩子们也没有反抗。这就是个性者的领袖气质吗?人家常说,魔王与勇者都拥有强烈的领袖气质,不过我本身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重点不是这个。
我招手呼唤站在回到沙坑的孩子们身旁的龙之峰。
“过来一下。”
我原以为她不会理睬我的要求,没想到她却乖乖地走过来,问我有什么事。
“你想做什么?”
我压低声音询问。
“这话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话,跟现在做的事情完全相反耶!你不是要让他们变成没毅力的小孩,好消灭人类吗?为什么现在又要他们继续做完?”
“你真的不懂耶。”
龙之峰一脸得意地嗤笑。
“如果他们就此罢手,我的作战计划就泡汤了。所以我才要他们继续做下去,等到只差一步就完成的时候再一举破坏,这样他们就会体会到努力白费的空虚感了。”
你的计划真的……每一个都很拐弯抹角。
“既然懂了,那你也要来帮忙。”
“为什么我要——”
“你不是我的副班长吗?既然是,那你协助我也是应该的。”
这是什么歪理!我是你的副班长没错,但那仅限于在班上,我才不要帮忙你消灭人类!
尽管话已经到嘴边,但我还是忍着没说出口。
这绝对不是因为龙之峰握着我的手、拉着我的关系喔!我是说真的喔?而是因为,如果就这样放着她不管,连我也会被老师责怪的。骗人说我不知情这种事……是不被我身为小小《村民》的个性所允许的。虽然说几乎所有人都有的个性已经不算是个性,不过这一点就先不提了。总之,我唯独不擅长说谎。
于是,我就这样进到不知睽违几年的沙坑里,和小朋友一起玩沙。我最后一次堆沙,用铲子的背面把沙子敲实、盖起城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嗯,真是出乎意料地好玩。
被我帮忙的孩子们似乎也又产生了兴趣,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
“大姊姊,你好厉害喔!”
龙之峰帮忙的孩子从身后发出赞叹声。
我一回头,便不禁出声惊呼。喂喂,那是什么啊,龙之峰!不对,那的确是城堡没错!但却不是应该出现在公园沙坑里的等级!几乎可以算是沙雕艺术的境界了!
不过,那座城堡几乎都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在干嘛啊?就算你破坏城堡,孩子们也不会感到可惜,更不会绝望不是吗?
“如何!”
你在骄傲什么啊!
“来吧,只差一点就完成了。我们一口气把它做完吧?”
“好!”
……既然她那么开心的样子,那就算了吧。再说,她似乎也忘了要在完成前破坏的计划。好,那我们这边也要一口气——
“——一切到此为止!”
吓!
听见公园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我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惨了、惨了啦!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这里。
“——魔王!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周围突然闪现一个人影。还来不及阻止,勇者——光之丘翼就在下一个瞬间降落在我们之间,同时挥动她背后的大剑。
将近完成的沙堡顿时爆裂四散。
哇噗!
我、孩子们,当然还有龙之峰,甚至连翼自己也满头是沙。
“哼!”
在她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下,这次换我帮忙盖的沙堡整个崩毁。只见孩子们的眼中逐渐涌现泪水……喂,这实在是……太让人火大了。
“你——”
仿制剑抵住了企图逼近的我的喉咙。
“……居然协助魔王,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二郎?”
“应……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究竟在搞什么啊!勇者怎么可以把小孩惹哭呢!”
“咦?”
被我这么指责,翼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紧抓住我的腰不放的孩子。他们虽然忍住没有流泪,不过一看就是快哭出来的样子,抱住龙之峰的孩子也是一样。
“不……不会吧?为什么?”
翼显然十分慌张。
“你们为什么要哭?我救了你们耶!”
“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孩子泪眼婆娑地怒吼。
“我们只是在跟大姊姊他们玩而已呀!”
糟糕。
旁边开始聚集看热闹的人了。
“喂,翼,够了——”
“不……不是的!你们弄错了!”
翼焦急地辩解,一双蓝眼睛还不断慌张地四处张望。不妙,她已经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么一来,她连我的声音都会听不见。
“我……我救了你们耶!你……你们不知道吗?这个女人,打算在城堡完成的前一刻把它弄坏,让你们感到绝望喔!所以,我才会抢在她下手之前,把罪魁祸首,也就是沙堡破坏掉,以防你们陷入绝望啊!”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说到底还不是要破坏!只有时间早晚的问题,绝望的程度根本不会变呀!
“少跟我们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了!”
“就是啊!”
孩子们放弃哭泣,开始生起气来。也许是如此不讲理的行径让他们气到连眼泪都流回去了。
被应该是受到自己保护的孩子怒目以对,翼的举止明显变得奇怪。终于,她又望着我向我求助,但是很抱歉,我也无能为力。我最多只能要她赶快承认错误,向大家道歉。
但是,就算我这么说,她恐怕也不会道歉吧。毕竟,这次虽然又是只有她看清真相,不过龙之峰的计划确实大致如她所言,而且勇者的正义是不容质疑的。
尽管如此,她见到孩子们的眼泪后如此惊慌的表现倒是值得肯定。因为如果换作是别的勇者,除了制止魔王的计划,一定不会去在意其他事情。
“翼。”
我小声唤她。
“这里的事你就别管了,快走吧。要是事情闹大,那些恐怖的黑衣人又会来的。”
翼发出“喔呜”的怪声,整个人瑟缩到连旁人也看得出来。不过,她马上又胀红了脖子,似乎以被人看见自己的窘态为耻。
“你……你给我记住!下次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翼瞪着龙之峰,撂下这番三流坏蛋似的台词,然后就如脱兔般一溜烟地逃走了。
……哎呀,真是糟糕。
不知为何,围观群众间响起鼓掌声。这下子,你真的成了坏蛋了……翼。
但话说回来,为什么她光凭这样的状况,就能准确地说中龙之峰的作战计划呢?大概是她身上有什么我们不了解、不可思议的感觉器官吧。
……比方说,勇者感应器之类的?哇,好逊的名称。
总之,事情应该算是解决了吧?毕竟城堡被破坏之后,孩子们并没有表现出绝望的样子。
不过,我想那可能几乎都是龙之峰在做的关系。
“——呀!”
突然间,龙之峰发出可爱的惊呼声。
……喂。
那边的小鬼!你干嘛抱着她不放!
啊啊!居然还趁乱把脸埋进她的胸口!虽然她胸部很小,但毕竟还是有的!而且还很柔软哩!喂,怎么又来一个!
别以为你们几个是小学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喔!我会这么说,才不是在羡慕你们咧!
“请……请问……”
龙之峰不知所措,不过还是任由他们摆布。
“大姊姊,谢谢你!”
抱着她不放的孩子抬头一说完,龙之峰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咦,等一下。
为什么要向龙之峰道谢?和翼交涉的人是我耶!你们几个色小鬼,分明只是想抱女孩子而已吧!
“我们玩得好开心!大姊姊你好厉害喔!居然可以盖出那样的城堡!你再盖一个嘛!”
“那……那点小事没……没什么……”
这次换龙之峰手足无措了。举止怪异的她,犹豫不决地想要逃离孩子们的手,而不停摩擦自己的手臂——应该说她比较像是在搔痒。啊,小心!别跌倒了啊!
“你、你们……不需要……向、向我道谢!”
龙之峰一转身,就跟翼一样犹如脱兔般地逃走了。一转眼,那纤细的背影就消失在人墙之间。
“我不是那种女人!我是坏女人啦!”
只剩下她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她……她是怎么了啊……”
孩子们张大嘴巴,惊讶地问。
“谁晓得?大概是害羞吧。”
我这么回答。
其实不是那样的。那是个性的问题。对龙之峰樱子来说,被人称赞是好人或受到他人感谢,是令她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看她好像很痒的样子,说不定难受到连荨麻疹都发作了。
“好了。”
我看着孩子们。
“我们再来盖一座大城堡吧。大哥哥我会帮你们。”
结果,孩子们互看一眼,回道:
“哎,不用了啦。”
“跟男生一起盖有什么好玩的嘛。”
…………
……
你们这些家伙!
4
“你是《谘询师》吗?”
正当我一如往常地和木村、齐藤一起吃饭时,突然有一名女学生这么问我……不过,为什么只有句尾“吗”的发音听起来像英文?
不晓得她所说的“你”是指谁,我们三人停下扒便当的手,抬头仰望声音的主人。
喔喔,好可爱。
虽然可爱……嗯嗯?好像在哪里见过耶。
啊,是同班同学啦!
然而,不只是那样,我总觉得她有一种更令人印象深刻,强烈到会牢牢烙印在脑海中的特质,而那种特质让我对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个性者。
她身上的制服虽然跟我们一样,但是就如同翼的宝剑一般,并非只是普通的制服而已。她全身上下都挂着奇怪的东西。
是布偶。
你问我布偶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看过实品,你就会明白为什么了。布偶虽然是以兔子、猫或马之类的动物为造型,但是那些——全是尸体,而且显然已开始腐烂。我只能这么认为。不但可以看见骨头,甚至还有露出内脏的。就连脑浆也是。不过因为做得完全不写实,所以尽管恶心,但也莫名有几分可爱的感觉。
那名女学生,在制服上缝了好几个那样的布偶。她究竟是哪种个性者啊?
“冢耶?她来干嘛?”
万事通齐藤嘀咕。
冢耶——啊,我想起来了。
我记得她是《死灵法师》。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这副打扮啊。死灵法师是操纵死灵的人。虽说是死灵,但操纵的其实是尸体,因此也被称为僵尸王。据说他们惹人厌的程度连魔王都比不上,是相当不得志的个性者。
其原因,就在于个性者保持自我特性的方式。如同勇者翼背着宝剑一般,死灵法师则是随时将尸体挂在身上。一般是以小动物的尸体为主,不过听说以前也有人很猛地把死去的爷爷扛来上学。
——以上为齐藤的发言。
不过,她身上的东西应该不是真的吧?怎么看都像是布偶。该不会布偶里面藏了实物——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她果然是找我?……感觉好像是我耶。不管怎么看,她都像只看着我。虽然这话听起来不太正经,但其实她只是没把齐藤和木村看在眼里而已。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被你注意呢?
“喂。”
“什么?啊,抱歉。我有在听。是有在听没错,不过——干嘛?”
只见她眉心紧蹙,和头发一样雪白的眉毛变成八字形。是白色的啊。不过,她之所以没有给人突出的印象,是因为其他个性者的个性太过强烈,还是因为目光都被那些布偶吸引了,才显得她一点都不显眼?究竟是哪个原因呢?还是说两者皆是?
“我是说,你是谘询师对吧?”
她在说什么?木村和齐藤望着我,眼里带着相同的疑惑。我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而且也从来没有人那样叫过我。副班长是有汇整班上的问题,然后提交给班长的责任没错,所以她指的是那件事吗?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有受人拜托过。
“……被打你就会想起来了吗?”
“咦!?你先等等——”
砰砰。
一种温暖的触感从我的头上传来。
“呜哇!”
我见到一具猫的尸体垂吊在我眼前,不禁吓得整个人向后仰。不对,那不是真的。我立刻就明白我是被什么打的。是她挂在身上的布偶。
砰砰。砰砰。
……
“想起来了吗?”
“是——啊,不对。”
冢耶一脸怒气,又再次高举猫的尸体布偶。
“哇,等一下、等一下!”
“你有什么事?你想起来了吗?”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从来没有被别人那么叫过。”
“看样子,你好像被打得还不够。”
冢耶又举起布偶。
“我是说真的!”
虽然被那种东西打是不会痛,但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我受到了精神上的伤害,又或许应该说是屈辱。
“嗯……这就奇怪了。”
冢耶把布偶挂回制服上,嘟起嘴巴。喂,你挂反了耶!布偶过于逼真的脑浆都快掉出来了,这样没关系吗?
“班长明明告诉我,你应该会愿意替我想办法的。”
原来是龙之峰搞的鬼!
“那位魔王对你赞誉有加喔!她跟我说,你是个很棒的支持者。还说,都是因为你给了她非常适切的建议,她才能不断闪现歼灭人类的点子。”
骗人!我才没有做什么值得她称赞的事情!
木村!齐藤!是真的!我是无辜的!拜托你们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一个没个性的普通人啊!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商量。你是佐东二郎,没错吧?”
在冢耶本身,以及她挂在身上的阴森布偶注视下,我终于感受到被蛇盯上的青蛙心里是何滋味。
一旦与个性者扯上关系,普通人都是这样的。我们必须诚实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无法逃避。
“……我是。”
木村和齐藤又再次双手合十,要我节哀顺变。
可恶,你们这两个家伙真不够朋友!
尽管我不晓得像死灵法师这样即使在个性者之中,个性也格外罕见的人,会找我这种没个性的普通人商量什么,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到教室以外的地方谈。
毕竟,教室里耳目众多。况且既然是商量,那就表示她应该有什么烦恼。虽然个性者或许只把我们当成是路旁的小石头,可是我不一样。
不同于发问者是个性者的情况,倘若是其他《村民》好奇问起,我虽然大可随便敷衍、岔开问题,但是我不想当一个在人前口若悬河、大谈他人烦恼的卑鄙之人,也不想被人以为我在装好人。
既然如此,那么在无人的地方谈是最好的。
于是,我们来到旧校舍的中庭。
最近,我大约每星期会有一天来这里吃饭。有时会和龙之峰一起用餐,有时则不会。遇到她时,我们会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那些话,该不会给了她什么歼灭人类的提示吧?
唔。
假如她问我问题,以我的立场,我不可能不回答她,所以如果要回避她,不要来这里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安静,而且村民有一听见什么,就会立刻竖起耳朵听的天性,但是在这里就不必担心那一点。
“怎么了吗?”
冢耶坐在平时龙之峰的位子上,她一歪头,身上挂的尸体布偶的脑袋也跟着一歪。大概是有某种连动装置吧,不过光从外观实在看不出来。但是我也不希望她跟我解说。
“没……没事,你别放在心上。”
“这样啊。不过,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呢。我都不晓得,这所学校原来有这样的地方。”
啊——
糟糕。我想也没想就把她带来了……这样好吗?这里虽然是学校的土地,进来不需要龙之峰的许可,但不管地点也好、来的时间也好,这里都有点像是一座秘密基地。如果把这里当成不希望太多人知道的秘密地点,或许会比较容易一些。
“你听我说。”
“是。”
“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保密,不要将这个地方的事情告诉别人呢?因为龙之峰很喜欢这里,而且这里似乎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今天我带你来没有得到她的允许。”
“这里是学校的土地,我不认为进来需要得到她的许可……不过,我明白了。毕竟,把你介绍给我的人就是魔王。既然这里是那位魔王很宝贝的地方,那我就保守秘密吧。”
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厉害耶。明明是村民,却能与魔王共享秘密。你真的是村民吗?”
“我是村民没错。”
冢耶窥探似地眯起眼晴,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呜哇……我有种全身发痒的感觉。在如此近距离下被人目不转晴地盯着,实在教人感到坐立难安。
“所……所以呢,你要找我商量什么?虽然我不晓得我能不能符合你的期待,不过,总之你就先说来听听吧。”
冢耶突然垂下双眼,雪白得不输头发的双颊整个发红。
“……这件事说来很害羞。”
什么!?
到……到底是什么害羞的事……难不成……你打算向我这个跟小石头没两样的普通人,坦白自己惊人的癖好吗!?不过,世上要是真有会回答的石头,你大概也不会想说出自己的烦恼吧!
……不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总之,我要先冷静下来,好好地深呼吸……好了。
“——哎呀,你们这么快就开始谈了啊?”
“呀啊!”
停了!我的心脏停了!刚才肯定有一瞬间停下来了!这家伙——
“龙之峰!”
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高举紧握的拳头。当然,我并没有对她动手。龙之峰樱子把膝盖挂在从长椅旁的树木突出的粗大树枝上,从树上倒挂下来!你是蝙蝠吗!
“你在做什么!居然偷听别人说话,你这个人很差劲耶!”
“唔,你讲话真难听。”
龙之峰抓着树枝,像在吊单杠似地转了转,吊挂在上面。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办?哇!她放手了!虽然树枝离地不到两公尺,下面又是土壤,摔下来应该不会有事,但是——你的裙子卷起来了!
……是白色的蕾丝啊。
我……我并没有觉得赚到了喔!
重点不是这个!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咦?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很危险耶!还有……露……露出来了啦!你的裙底!”
龙之峰俯视自己的裙子,抚平乱掉的裙摆,然而却没有任何害臊、生气的反应。
“从那种高度跳下来不会危险啦。别看我这样,我对运动还挺擅长的。还有……我不懂为什么要害羞。不过就是内裤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我们都是女生。”
“都是女生——”
……原来如此。也对,她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些个性者完全不把我这种普通人当成男人。
——不对,是不把我当成对等的人类看待,所以她才丝毫不觉得害羞。我就像房间里的书、书包、灰尘,被这些东西看见内裤——不仅如此,就算是被看见裸体,她也不会有感觉。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哈哈,我的头开始痛起来了。我才不是快哭了哩。谁会为了这种事情哭啊!
“……所以呢?”
我仰望天空叹道。啊,天空好蓝啊!
“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只是吃完午餐后,就在树上打个盹而已呀?是你们自己后来才到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出声?”
“我不是说过,我当时正在打盹吗?我是被你们的说话声吵醒的唷~不对的人是你们才对唷~”
这……这个人讲话怎么那么讨人厌!还有,那个语尾的“唷”是怎样!
“所以,”
龙之峰一副已经没兴趣再跟我斗下去,转身面向冢耶。
“这位——呃……那个……”
这家伙!又忘记我的名字了!
“佐东啦,佐东!我是副班长佐东二郎!”
“啊,没错没错。”
龙之峰笑咪咪地拍手。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叫这个名字啦。呃……你是副班长对吧?”
她果然没打算记起来。
好空虚的对话。不过,你干嘛推荐别人去跟一个自己连名字也记不起来的人商量事情啊!
这样感觉一点信用也没有。
算了,跟这些人讲了也没用。
“……所以呢?为什么是我?”
“你指的是什么?”
“商量啦,商量!不过话说回来,像我这种普通人,怎么可能解决得了你们的烦恼呢?”
“才没有那回事呢。”
龙之峰呵呵地笑。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不过你的话里其实隐藏着通往解答的字眼,简直有如提示一般呢。再说,虽然能否察觉出来全看听话的人自己的领悟力,但是你们所说的话应该都是如此吧?”
你问我,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呀。
在游戏里,的确是有很多说话拐弯抹角的村民。我们普通人身上如果拥有那种个性的特质,个性者可能就会擅自从我们的话里,解读出某些建议或忠告。仔细想想,这一点似乎与翼不靠语言,而是从状况中读取讯息来做出过度猜测的情况相同?即便如此,不管是要我们对无意识说出的话负责,还是受人感谢,对我们而言都是很困扰的事。
“就算是这样,那为何要找我?我们又不是朋友?”
这是事实。个性者和普通人是不可能做朋友的。我们不了解他们,他们也不把我们视为同等——对吧?
然而,喂。
龙之峰樱子,你那副看似有点受伤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事实吧?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应该是。不过,为什么连我也觉得心痛了?太奇怪了吧。
“就算不是朋友……”
停顿了一会儿,龙之峰樱子带着依旧莫名落寞的神情,用试探般的口吻开口。她明明是魔王,却说得一副很顾虑我的样子。
“我们还是同班同学。既然是班上的干部,那么见到同学有烦恼,不就应该要伸出援手帮忙吗……?”
平常把我当成石头一样忽略,有事的时候才来拜托我,这样不会太自私了吗?
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番话又吞了回去。
这种话果然还是不该说出口。
况且,这种事情并非只发生在我们和个性者之间,就算在普通人之间也很常见。国中时,就有很多人因为我是干部,而把事情推到我身上要我做。反倒是个性者们因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所以并没有做出这种事情来。
……那她们现在拜托我,就表示事情很严重啰?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不愿意听。我只是觉得除了翼,连龙之峰也缠着我,现在要是再跟冢耶扯上关系,我怕我会应付不过来。
“我明白了。”
不过,至少让我叹口气吧。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班上的干部,所以我会听她说。不过既然如此,那你怎么不先听呢?”
“我已经听了啊。”
龙之峰双唇微噘,不过表情似乎比刚才放松几分。
“这么做是一定要的。只不过,就算我们习惯聆听,对于回答这方面还是不太擅长。所以像这种时候几乎都帮不上忙。”
“不是几乎,是完全。”
听了冢耶的话,龙之峰顿时语塞,一副无精打采地垂下肩膀。你好歹也是个魔王,就不能表现得更有威严一点吗?
“副班长。如果只有听,是解决不了任何事情的。我想要答案。总之,请你尽量把你心里的想法告诉我。因为,对你来说没有用处的事情,对我而言或许有不同的意义。”
“既然这样,那你就问吧。我们有问必答。”
结果事情变成这样。
“所以呢?你想找我商量什么事?”
“是这个。”
冢耶打开挂在腰上的束口袋,从里面取出一个似曾相识的物体。不是罐头。虽然上面黏着像是罐头的东西,不过背面——那是面具吗?尽管上面黏着那种东西,但我总算还是看出那样物体是什么。
是防毒面具。
面具取出的同时,我的鼻子深处瞬间痛了起来。我想起我第一次注意到冢耶时发生的事情。
是那起学生餐厅的事件。翼弄丢了自己原先准备的防毒面具,后来在餐车旁吃饭的冢耶就把自己的面具借给了翼。这么说来……她是站在翼那边的?啊,不对。个性者之中,唯一有明确敌对关系的就只有魔王和勇者。其他职业的人,则是会随被派遣前往的故事发展,成为两人的敌人或同伴。也就是说,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既非敌人、亦非朋友——不过聚集在翼身旁的部分男个性者除外。
所以呢?这个面具有什么问题吗?
“啊,我拿错了。”
居然拿错!
冢耶把让我回想起刺鼻疼痛的防毒面具收起来。
拜托收起来吧,我好不容易才快要忘记,可不想再回想起来,然后又变得食不下咽。
冢耶又从袋子深处取出别样东西,朝我递了过来。
…………
……好恐怖!
不管怎么看,都是动物尸体——的布偶!跑出来了!内脏跑出来了!感觉比挂在她制服上的布偶还更写实一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吗?”
我哪知道!喂——不要太靠近我,很恐怖耶!
“我好没用。”
冢耶叹息。
“我是无可救药的胆小鬼,而且还是末期的、致命的。我根本就是废物。”
呃……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我望着龙之峰,想要向她求助。只见魔王正用一副自己非常明白冢耶心情的态度,不停地点头。你们是有心电感应吗!光凭刚才那些话,哪能听出什么所以然啊!……不对,龙之峰一定是之前就听冢耶说明过详情了。
“你觉得如何?”
我说过,不要拿那个恶心的布偶压着我!
“你……你这样问我,我也……”
听到我这么回答,冢耶皱起眉头,转向龙之峰:
“……他根本没用嘛。”
这话真恶毒。
“才没有那回事呢!”
龙之峰微微嘟起嘴巴。她的鸭子嘴变得越来越像鸭子——感觉还不错。
“是你的问题太缺乏基本资讯了。副班长同学是村民,所以你必须先提供他充分的资讯才行。不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就得不到正确答案。这不是应有的基本常识吗?”
不过,常识二字却让我有强烈的不协调感。
“原来如此。”
冢耶点头。结果,不只是她手里拿的布偶,就连挂在制服上稍微有点设计感的尸体布偶也跟着点头。是有用线连在一起吗?冢耶当然没有回答我脑袋里的疑问,她再次面向我。呜哇,我不小心和布偶四目相交了……
“……我是死灵法师。”
这个——我知道。
“虽然被称之为《死灵法师》,但是我操纵的死灵并非像幽灵那种没有实体的东西,而是undead——《没有生命之物》,换句话说就是尸体。尸体会像傀儡一样按照我的意思活动。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冢耶说的“意思”是指什么,不过,至少我知道死灵法师会控制尸体。
“你是说制造僵尸吗?”
“那是《活死人》——living dead啦。那种死而复生的生物不是被人操控,而是随着本能自主行动。死灵法师操纵的尸体单纯就是尸体,如果没有法师加以操控,就完全不会动弹,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活的。”
哦,这样啊。
虽然我不太明白僵尸还活着的道理,但是我总算晓得,死灵法师操纵的东西跟僵尸不一

样。
所以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你还是不懂吗?”
“嗯……不懂。”
我一说完,冢耶就用力地紧抿双唇。呃,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而且脸还好红。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好像被人威胁,还是被强迫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情似的。比方说“如果你不希望秘密泄漏出去,就把裙子拉高一点吧”?没有啦!我当然没有做过那种事!那是印象啦,印象!
“真……真拿你没办法……”
什么?真的吗?你真的要把裙子拉起来?——怎么可能!我是白痴吗!
冢耶带着一脸下定决心的表情注视着我。应该说,是瞪着我。幸好她不是拥有蛇发女妖技能的个性者。虽然就算她是,我在这个世界里也不会因此变成石头……但感觉还是好恐怖。
“你听好了,这是只有我们三个人才能知道的秘密。假如今后被其他人知道了……我就杀了你,把你挂起来带着走。”
好可怕!
龙之峰,你在笑什么!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小冢。问题是你做不到,不是吗?”
“唔——说得也是……”
不要说只有你们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啦!再这样,我真的要回去啰?
结果,虽然我的想法并没有泄漏出去,冢耶这次却坐姿端正地正对着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如此说道:
“……我不敢碰尸体。”
呃……那会怎么样呢?
你是死灵法师吧?这样不是很糟糕吗?那不就跟不敢碰生鱼片的寿司师傅,不敢碰章鱼的章鱼烧老板,还有不敢碰面粉的面包店老板一样?
“……这样应该经营不下去吧。”
我一不小心说出口,立刻换来冢耶的白眼:她用泪汪汪的双眼瞪着我。
“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
说得也是,抱歉。
“不过,这种事情要我想办法,我也——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耶!”
我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变得敢碰尸体。这种病症应该找谁来治?精神科医生?
如果是的话,那我就真的没办法了。我没有那种能力,也没有学过那方面的技术。不可能,我绝对办不到。
话虽如此——
哇……她在等,她在等我的答案啦。
就算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无能为力呀。话说回来,都怪龙之峰那家伙多嘴。你分明就只是擅自从我的话里挑出自己中意的字眼,然后和你的行为兜在一起罢了!我才没有给你任何提示。把那一点和人生谘询混为一谈又推到我身上,这也太乱来了吧!
……唉。
算了,总之先来整理一下吧。
第一,冢耶舞莉是死灵法师。
第二,死灵法帅会控制尸体。
第三,冢耶舞莉不敢触碰尸体。
然后,因为死灵法师的工作是操纵尸体,所以不敢碰尸体这件事,对死灵法师来说是职业上的重大危机。
嗯,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呢?
问我要怎么办?我还是无计可施啊!被问到这种问题,除了回答我无能为力之外,我还能够怎么做?
办不到。虽然很抱歉,但我真的办不到,冢耶。
“你的表情好像很为难耶,副班长同学。”
这种事可以这样笑咪咪地说吗,龙之峰!
“不过,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知道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了。”
“既然如此——”
啊,我的语气一不小心就粗暴起来了。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介绍我?难道这是你新想出来的人类歼灭计划?虽然我不晓得故意找我麻烦,跟歼灭人类有何关联,不过你真的是这么打算的吗?
“我不是故意找你麻烦喔!”
她的语气仿佛已经看透我内心的想法般。
“小冢,你问话的方法错了啦。”
龙之峰一副自大地摇摇竖起的手指。冢耶看着她,皱起眉头。
“……这话怎么说?”
“不能这么直截了当地向《村民》寻求答案,这样他们是不会回答的。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晓得自己说出的话就是解答,他们没有那种能力。重点是,我们要从像拼图一样被镶嵌在他们的经历、知识这些东西中的讯息里,读取有帮助的部分。我们以前不是这么被教导的吗?”
“听你这么一说……”
冢耶陷入思考。
原来你们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上过那种课程啊?这么说来,以前确实有时会独独只有个性者不见踪影……原来是这么回事。当时的我,只觉得四周宁静又和平。所以意思是,这些人外表看起来不把我们当一回事,但事实上却意外地很注意我们吗?
不过——
“喂。”
我还以为会被无视,没想到龙之峰和冢耶都望向我。
“你那番与刚才的问题有关的复杂言论,应该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不适用在这个世界的我们身上吧?”
“不是这样的。你们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了解这个世界,只是你们无法有效地运用而已。”
她到底是在称赞我们,还是把我们当笨蛋啊?我想龙之峰这次大概也猜出我在想什么,不过她只是面带微笑地面向冢耶。
“所以,冢耶同学。你就换个方式问问看吧。”
“我知道了。”
这样就明白了啊?
啊!真是的,随你们高兴。虽然我不觉得我的知识有办法帮上忙,不过既然你们这么认为,那我就有问必答吧。
“可是,我该问什么好呢?”
“这个嘛……”
龙之峰稍微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直视着我。
“那么,我就问了。副班长同学,假如你必须从事跟尸体有关的工作,你会去哪里打工呢?”
什么!?那是什么样的打工啊!世上没有那种工作啦!
啊,不对。
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如果是葬仪社或医院之类的地方,或许就有那种打工机会。而且我在都市传说里,也有听过洗尸体之类的工作。
可是,那种地方就算有在征人,大概也不会雇用高中生去打工吧?应该说,那种工作会招募工读生吗?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打工机会吧。”
“这样啊……”
龙之峰眉头深锁,又思索了一下。
“……那么,副班长同学。请问你听到尸体,会联想到什么?”
“联想到什么……当然只会联想到尸体啊,毕竟那又不是身旁随处可见的东西。再说,虽然可能迟早都会遇上,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有参加过丧礼。”
“那你也没看过啰?”
“是啊——”
我正想回答没有时,忽然就止住了话。因为,我看见挂在冢耶衣服上的那几只布偶。尽管一提到尸体,我马上就想到人类的尸体,但不管是不是人,尸体就是尸体。比方说动物,又好比说虫子。如果是那些,那我的确看过好多次。
“不过,我倒是看过猫的尸体。就在商店街旁的国道上,那里有时会有猫被车子辗过。”
“大概多久会发生一次呢?”
“虽说是有时……不过大概也是一年一、两次吧。”
龙之峰和冢耶相视叹息。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就是啊。”
就算你们跟我说这些,尸体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常常——啊!
“你怎么了?”
龙之峰满脸疑惑。
“啊,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把那个当作尸体好像有点,不对,是感觉非常奇怪。不过——我想吃的东西应该也算吧。”
“你是说食物?”
“对。”
虽然平常我觉得说这种话实在不太恰当,但是食物的材料确实是尸体——死去生物的一部分。植物在被采收之后大多还活着——像是马铃薯之类的,都还会继续发芽——因此要分辨孰是尸体非常困难。然而,肉和鱼不一样。肉和鱼不可能在经过加工后还有生命。
换句话说,就是尸体。
“比方说肉、鱼……应该也可以算是尸体的一种吧?虽然肉类,不管是鸡、牛、猪,都是以不会让人联想到生时模样的形态贩售,不过那些原本都是它们的尸体,对吧?如果是鱼,那就更大胆了。小条的鱼被捕获后,会在死去的状态下,直接整尾被包装起来,放在超市里面贩卖。”
……怎么?为什么你们两个要露出一副“做得好”的表情?
咦?奇怪?
喂,你们要去哪里啊!我已经没有用处了吗!?
……真搞不懂她们。刚才的对话里有出现什么好提议吗?不过从她们的样子看来,感觉似乎是有。
真是的,这些个性者果然是个谜。
“佐东同学,可以请你去看看情况吗?”
大约过了三天,放学后被叫到教职员室的我,突然被波霸老师这么拜托:那个,老师……
你连一句开场白也没有就这样拜托我,我实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耶。
“其实……”
老师拿出一张文件给我看。那份文件非常简单朴素,只需一眼就能看懂其中的内容。是打工的申请书,而且上面已经签名盖章。
“冢耶要去打工?”
姓名栏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就是啊。”
老师一脸深感不安地叹了口气。那个……可以请你不要穿领口那么大的衣服,还把手往前靠吗?我都忍不住直盯着乳沟不放了。老师太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性欲了啦!糟糕……我得想想数学公式之类的才行。
……呼!
危机总算远离了!拜托你饶了我吧,老师!
“你怎么了?”
不,我没事。
“所以……我可以拜托你吗?毕竟,《他们》会这样打工还是第一次,其他老师似乎也很担心这件事情。”
“既然这样,老师你直接去看不是比较好吗?比起由我转述,亲眼目睹要确实多了。”
“可是他们不批准啊。”
波霸老师重重地叹息。
“批准?”
“没错。教育委员会发出公文,不准老师在校外干涉个性者。所以……我才会请受人推荐的你去注意龙之峰同学她们。”
老师突然把身体往前倾,向我招手。
我当然乖乖过去了。
呜哇啊……老师,我全都看到了啦!啊,不过老师当然有穿胸罩。尽管如此,这样的景象也够有破坏力的了!而且还靠得好近!好……好香的味道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推荐是什么意思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由得把声音压低。
“嗯……好像是教育委员会对你压制勇者活动的作为评价很高。看你进行得很顺利的样子,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校长也下令要我尽量把你安置在龙之峰同学身旁。所以,我真的很庆幸她自己选了你当副班长呢。”
老师,你搞错了啦。我并没有压制翼,是她自己擅自把目标锁定在我身上。况且,她现在只是不再积极地探查恶行而已,一旦有恶行出现在她眼前,她还是会即刻做出反应。
再说……我有进行得很顺利吗?
除了继续被翼当成目标,如今又跟龙之峰纠缠不清,我只觉得自己的遭遇变得更加悲惨了。
“所以说,”
波霸老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用手臂夹紧巨大的胸部,一边将身体往我越靠越近。
……要……要给我奖励?
我是笨蛋吗!怎么可能的事啊!
“我可以拜托你吗?”
唉……
老师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没有拒绝的权利啊。
话虽如此,但我并非单枪匹马。
“你很慢耶。”
受波霸老师之托的隔天,就在我带着沉重的心情,准备前往冢耶打工的地方时,却见到龙之峰早已在鞋柜旁等着我。
老师什么话都没跟我提。因为她没有提到龙之峰,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要我自己一个人去。
“你为什么要露出好像被狐狸抓住什么般的表情?”
什么跟什么啊?那是哪种表情啊?对了,你说被狐狸抓住什么?
我……我不会把我的想像说出来的!
“龙……龙之峰,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她嫌我慢的意思来看,她应该是在等我没错,但我不晓得她为何要这么做。
啊!
难道说,她是来阻止我去找冢耶?
有可能。
虽然我不知道冢耶从之前所谓的谘商中得到了什么想法,但假如龙之峰藉此机会又拟定新的人类歼灭计划,她会不想让我去也是相当合理。再说,她会出现在这里,就表示她应该也知道我不是随便闹着玩,而是受老师之托去观察情况。
只见龙之峰的表情变得有点不太高兴。
“没什么啦。我只是偶然听说你要去找冢耶同学、关心她打工的情况,才想说在这里等你,打算陪你一起去。”
“啊……那真是谢谢你了。”
“奇怪?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耶!”
被发现了?
“算了,应该是我多虑了。再说,你也不可能会那么想。”
我实在很想问她是凭哪一点如此判定,但我还是忍了下来。打草惊动到的如果是蛇那倒还好,假如是龙的话我可受不了。
龙之峰把书包提在身体前,嫣然一笑。
“那我们走吧。”
嗯……如果光就“放学后正想回家时,有一名美少女在鞋柜旁等我,说要跟我一起回去”的状况来看,这是多么梦幻的发展啊……但是一想到对方是魔王,我就忍不住背脊发凉。这难道是我的偏见?
算了,其实她也不算是个坏人。她只是跟其他个性者一样,很会给别人找麻烦而已。
龙之峰转身先走,一副我理所当然会跟上去的态度。不过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我们一并肩走在一起,准备回家和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大家全都看向我们这边。她果然非常引人注目啊。因为那个学生餐厅的事件,龙之峰是魔王的事情一口气传了开来,如今已成为与翼并驾齐驱的名人。从其他人的眼神看来,我想他们大概觉得我是跟在魔王身旁的小鬼吧。
“不过话说回来,”
龙之峰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视线,自顾自地开口。
“老师太也客气了,她其实大可直接拜托我。”
幸好这句话不是问句。要是她问我“你不觉得吗?”我就非回答不可了。
波霸老师并不是客气,而是普通人要拜托个性者做事本来就很难。个性者可以随自己的心情,任意把我们置于意识之外。换句话说,他们也可以因为某个缘故,就轻易地忘记受托之事。因为他们那么做似乎也不全是有意的,所以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只是总感觉不太可靠。
幸好我不必回答“老师是因为这样才拜托我”。要是听到这种话,龙之峰说不定会很受伤,而我也不想害她伤心。
总之,先换个话题吧。
“对了……冢耶会开始打工,是不是跟之前那件事情有关?”
就是她无法触碰尸体的事情。
结果,只见龙之峰脸上浮现了完全是心满意足的笑容。跟心怀不轨相去甚远,她的笑容给人淘气的感觉。
“大有关系。”
那真是太好了……吗?
“你的话给了我非常、非常好的提示。我拜托常跟我家往来的业者,请对方帮忙介绍好工作让冢耶去面试,结果她就被录取了。虽然才刚开始没几天,不过她昨天似乎已经没有前天那么想昏倒了唷!”
冢耶到底在打什么工啊!
尽管我很快就会知道,但是我心里还是很在意。
不过……她说往来的业者?从她的行为举止来看,我一直都觉得她很有好人家的千金小姐气质,不过真的是那样吗?
至少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不管是我家还是朋友家,都没有人的家里有与业者往来。虽然是有人订配送到府的报纸和牛奶等,但那些应该不算是往来业者吧。
此时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不对,一点都不普通,应该说超级可爱。总之,感觉就是一名平凡的女高中生。
“——不过,人类还真是意外地难以消灭耶。”
如果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话!
要是被消灭了还得了!
“前阵子也是,我请女仆在网路留言板上写了两大国家的坏话,心想这样应该会掀起大国之间的战争,但是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怎么叫女仆做那种事!话说回来,你家真的有女仆?
“不仅如此,还有人说我是自演乙(注:网路用语中指自导自演)。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就去问女仆,结果她告诉我,我自导自演的事情被拆穿了。网路上的人难道会使用千里眼吗?真教人害怕。”
我觉得你才可怕哩!
刚才那位女仆,想必是个很机伶的人吧。我可以想像得出来,女仆一定是故意写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导自演。她应该已经很习惯龙之峰的人类歼灭计划了吧。
“对了,冢耶在打什么工啊?”
“你不想等到了之后再揭晓吗?这样不是比较有趣?”
我又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算了,没关系。我完全无法想像那是什么样的工作。
——啊!
顿时间,我的心脏像在举办牛仔竞赛似地猛然一跳!
理由?因为我在通往商店街的路上发现了翼的身影!我原本打算走进小巷避开她,但是已经太迟了。翼也看见了我们。她的目光停留在魔王——龙之峰身上。
龙之峰大概也注意到了。
她有些警戒地皱起眉头,停下脚步。我不得已只好往前踏出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等翼走过来。我觉得我没有逃走是正确的。该怎么说呢……翼看着我们的眼神里,带着无比深厚的怀疑。
“……在做什么?”
我不晓得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对龙之峰说。又或许两者皆是。
翼的背上背着大大的篮子,手里拿着捡垃圾用的夹子。她说话的同时,夹子也配合着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原来如此,今天是那个日子啊。翼为了升华自己心中的正义感,一直都独自做着类似志工的活动。在商店街捡垃圾也是其中的一环。虽然她也经常引起造成他人困扰的骚动,不过大概是这种踏实的勇者行为的关系吧,让她意外受到大家的欢迎。
“你该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吧?”
喀喀作响的夹子,好比咬牙切齿似地骇人……还有眼睛!你为什么要那样瞪我啊,翼!我只是平凡的普通人,不是魔王的手下呀!
“怎么会呢。”
龙之峰微笑回应。你的笑容有点僵硬耶。
……虽然我也不相信,但你应该是真的没有瞒着我在打什么坏主意吧?若是如此,那你也要先告诉我,不然我很困扰耶!我也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才有办法应付翼呀!
翼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她不相信啦!
“真的什么也没有。”
“既然如此,”
怎么了?为什么要看我?
“那你们为什么要一起回去?”
“没有啦,是因为——”
正当我要解释时,夹子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好……好危险!差点就戳到眼睛了!是眼睛耶!
“……我不是在问你。”
对……对不起。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道歉。翼就这样继续用夹子指着我,面向龙之峰。呜呜……我有一种被真剑指着的感觉,虽然我没有那种经验。
“这家伙是普通人喔?既然没事,那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因为我们班的导师有事拜托我们。”
龙之峰毫无隐瞒地说。
“班上有位同学最近开始打工,所以老师希望身为班上干部的我们去看看情况。”
你分明是自己要跟来的!不过讲出来可能会惹麻烦,我还是别说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有点耀武扬威的感觉?真是莫名其妙。
翼看着我,用眼神询问龙之峰的话是否属实。我担心开口又会被她凶,因此用点头代替回答。
幸好她没有开口问我。要不然,我实在没有信心保持沉默。如果她问我龙之峰是不是真的有受老师之托,我大概会回答我不晓得吧。我们普通人在本能上很难违抗个性者,尤其是勇者类高阶个性者的问题。
不过,我可没有说谎喔!我是真的有受老师之托,但龙之峰有没有我就不晓得了。说不定她其实也有,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比方说,是同为个性者的老师直接拜托她。这种可能性虽低,但也不至于是零。
“……是吗。”
夹子退回去了。我得救了吗?她接受这个说法了?总……总之,我的眼珠好像不用被挖掉了。
不过说真的,我想翼应该不会做那种事。认识这么久以来,虽然我也曾遇过像之前学生餐厅事件的状况,但是我从来没有因为翼直接受过伤。至于间接的话……也是有,不过每次她都会哭着向我道歉。她平常不会在别人面前,甚至是父母面前表现出那个样子。亏她还是勇者,我觉得她对我实在太松懈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你们一马。”
谢谢你,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算了,反正应该是得救了。看样子,就算是翼的勇者脑袋,似乎也无法把受老师之托去视察打工,与魔王的人类歼灭计划连在一起。
“不过!”
被瞪了!你为什么要用那么恐怖的眼神瞪人啊!而且还是瞪我!
“既然是班上干部的工作,那等结束之后,你们就要马上分开、立刻回家!不准去约会!知道吗!?”
“知……知道了……”
除了乖乖回话,我还能怎么做?不过,她那是什么奇怪的叮嘱啊?什么约会……我和龙之峰?那怎么可能嘛。不可能、不可能。因为她——不止她,翼你也一样——根本就不把我当成同等级的人类看待。即使内裤被我看见、胸部被我碰到,你们也丝毫不以为意——唉,越想越觉得悲哀了!我才不想跟这种人约会哩!
翼用鼻子哼了一声,瞪了龙之峰一眼后转身离去。
……呼,总算走了。
龙之峰大概跟我想的一样吧,只见她发出安心的叹息。你的表情一副好像差点被恐吓劫财,但最后还是勉强得救的样子耶。不过我现在的表情说不定也是一样。呼,这么刺激实在有害心脏。
啊。
“——喂!怎么可以随便乱丢!”
翼用夹子捡起在眼前被随地乱扔的烟蒂,然后动作灵巧地朝乱扔的女人脑袋丢过去。尚未熄灭的烟蒂正好落在女人的头上。
“好烫!”
女人的头发烧焦,痛得整个人跳起来。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拍掉烟蒂,一脸凶相地转过身,却见到翼用被灰弄脏的夹子指着她的鼻尖。
“……我说你呀!马路可不是为你准备的烟灰缸耶!”
好可怕!她的声音仿佛天地鸣动般!
“对……对不起……”
“捡起来。”
翼用眼神指着掉落的烟蒂。在她如此严厉的语气下,没有人能够反抗她所说的话。我也没办法,绝对不行。
女人乖乖地捡起烟蒂,环顾四周。不巧,这附近都没有烟灰缸。依照法律条例,路上本来就禁止吸烟。如果不是被翼发现,这可是要罚款的。
“你连随身烟灰缸也没带?”
“很……很抱歉!”
女人完全一副怯懦的样子……虽然我不是不懂她的感受,不过谁教你故意在禁止吸烟的地方这么做呢。一旁看热闹的群众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现场的气氛感觉对女人不怎么同情。
“真是的……丢吧。”
翼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拿出随身烟灰缸,打开盖口。
女人战战兢兢地把烟蒂丢进去。我想那个烟灰缸应该没有咬人的功能,不过我懂她会这么怀疑的心情。对了,为了保护翼的名誉,我必须声明,那个随身烟灰缸不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她会随身携带,都是为了应付像这个女人一样乱丢烟蒂的人。
随身烟灰缸的盖口一关上,女人就仿佛接到信号似地,立刻转身匆忙逃走。四周响起掌声,特别是商店老板拍得最是起劲。嗯,不可以乱丢垃圾喔,不然会罚钱的。
翼用看似有些腼腆的谦虚微笑回应众人的掌声,接着又再次转身面向我们。我不由得提高警戒。正当我心想她这次又想怎样时——
“懂了吗!?不准去约会!”
她为什么要举起夹子,特别叮嘱这一点啊!?
“大小姐、老爷,欢迎回来。”
什么!
我在龙之峰的引导下来到一家店。一进门突然就受到如此接待,让我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大……大小姐?老爷?
哪里有像我们这样的父女啊?我们才不是哩!不管怎么看,我和龙之峰都不像父女吧!?是这样吧!
话说回来,这里服务生的打扮是怎么回事?感觉怪怪的耶!裙子好短,又蓬得不得了。而且——头上还戴着奇怪的蕾丝饰品!
“你在慌张什么啊?”
我才想问你哩!为什么你会这么冷静!这间店不管怎么想都好奇怪!冢耶真的是在这种地方打工吗?假如是的话,问题就大了。绝对会有问题!
“窗边有位子吗?”
“有的,大小姐。您要坐老位子吗?”
老位子!?你常常来这种店吗!难道说,这里也是人类歼灭计划的一环!?若真如此,那会是多么恐怖的计划啊!
“您怎么了,老爷?”
好……好近!
你的衣领未免也开太大了吧!?都、都、都看到了耶!
好痛!
脖、脖子扭到了……我太用力转移视线了……
“怎么了吗?”
服务生回覆龙之峰的问题。
“这位老爷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你怎么了?”
龙之峰看着我问道。
“因为这里很奇怪呀!”
我低声回答。店内还有其他客人。无论这里是哪里,大声喧嚷总让人有所顾忌。
“这间店是怎么回事?这里应该是我们不可以进来的那种大人的店吧?”
结果,龙之峰的眉头一下全皱在一块。
“这里是女仆咖啡厅呀。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不对,我……我是有听说过没错……对了,电视上好像也有介绍过。
原来如此,这里就是啊。女仆……女仆都穿这么短的裙子吗?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女仆,不过要是有人穿成这样在家里弯腰打扫,那不是很危险吗?也太不妙了吧?
而……而且又长得好可爱。
“……你……你常来吗?”
龙之峰点头答是。
“因为这是我父亲经营的其中一家店。”
…………
千金小姐!这女人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是千真万确的!
好惊人……
无论是商店街里有女仆咖啡厅这种地方,还是这间店是同班同学的父亲所经营,这两件事都让我惊讶万分。
不过,既然如此,那也难怪她会知道冢耶在这里打工了。因为是她居中介绍的嘛。这么说来,这件事果然有隐情啰?她是因为不想被我刺探才跟来的吗?
话说回来,是这里没错吧?我进来前没有确认店名,不过既然是她带我来的,那应该就是这里了吧?店名是什么呢?我记得好像是F·F——
“我们的位子在这边。”
龙之峰转过身,一副非常熟稔地在莫名有种浮躁感的店内穿梭前进,来到面积不大却充满时髦感的窗户前圆桌旁。服务生——女仆迅速拉开椅子,让龙之峰就坐。感……感觉好习以为常。这不是因为她常来这间店,而是因为她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吗?相较之下——
“请坐?”
“啊,不……不好意思……”
我这种提心吊胆的态度是怎么搞的!没办法呀!坐的时候有人帮我拉椅子,又配合我坐下的时间点帮我往前推,这根本就不像是会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呜哇!
女……女仆小姐,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跪下来——
“请问要点什么?”
用这种姿势点餐!?
“欢迎回来卡布奇诺。”
那是商品名称吗!?没看菜单就直接点……你果然是常客!
“你呢?”
“咦!?那……那我也点一样的……”
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安全。我知道卡布奇诺是什么,但问题是前面加了一串让我摸不着脑袋的单字。由此可推知,其他餐点前面一定也都冠上了教人难以点餐、让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名称。
“是,知道了。”
女仆站起身,面带微笑地朝厨房走去。
呼!不过——我发觉自己一直不知不觉地抱着书包,于是就把书包放在地上,环视店内——那是什么?
那桌点蛋包饭的客人,正在和其他女仆猜拳。啊,女仆淋上番茄酱了。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特地等到餐点送上桌,才把管装的番茄酱淋在饭上呢?
还有——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好萌好萌~大哥哥~”
女仆和客人一起……跳舞……?
“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啦。”
被龙之峰这么一说,我赶紧移开视线。她说得——没错。真正格格不入的,是连这是什么店也不知道就来这里的我。
话说回来,龙之峰还真是冷静。她也会跟其他客人一样,一边说着好萌好萌、一边跳舞吗?我还真有点——想看看那幅景象。
“我不会跳的。”
我说你呀,为什么你会做出好像可以读出我心声的反应!难不成,你真的读得到?不对,个性者在这个世界里不应该会有这种能力!
“——大小姐、老爷,让两位久等了。”
刚才那位女仆捧着非常大的杯子回来,摆在我们的面前。质地细致的奶泡成了美丽的杯盖,覆盖在上面。然而,还不只这样而已。
“打扰了。”
女仆拿着金属牙签,将牙签的前端刺入牛奶杯盖中,接着动作迅速地不停搅动。就这样,杯子里逐渐出现了一幅画。一转眼,卡布奇诺的表面就浮现出一位正在鞠躬行礼的女仆。太厉害了。
原来这就是“欢迎回来”啊。
女仆也在我的卡布奇诺上画出同样的图案。我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拒绝,但想到这是她的工作,于是就随她去了。
“两位请慢用。”
女仆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退下。她转身的那瞬间裙子飘了起来上让我心头一惊。原来如此……她里面有穿安全裤。
不过,我可没有感到失望喔。
如果她里面穿的是短裤,我或许会有“什么嘛”的想法,但是在我看来,安全裤跟内裤其实没有什么差别。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平常在网球场上看到也不会有任何遐想,但是来到这种地方,却连看见安全裤也会大吃一惊。
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望向龙之峰,只见她正以优雅的姿态喝着卡布奇诺。好惊人!简直只有这里是另一个空间似的。那种名媛感是怎么回事!这应该不是因为她是个性者的关系吧?我想的应该没错吧?
“……有事吗?”
啊!对了!
“你还问我有事吗?”
我朝桌子探出身子,低声附语。
“冢耶在哪里啊?话说回来,我们这样光明正大地闯进来好吗?我虽然受托来观察情况,不过我想那应该是要我暗中进行的意思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呀。”
什么——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光明正大地喝着由女仆泡好的卡布奇诺!这样一点也不隐密嘛!”
“我倒不这么认为。”
龙之峰用双手捧着卡布奇诺的杯子,微微倾首。唔——就……就算你做出那么可爱的动作也没用!不管怎么想,这分明就是作战上的失误!
“看样子,你好像误会什么了。”
龙之峰举起一只手,伸出食指。
“冢耶同学打工的地方,是那边喔!”
接着她指向了窗外。
我错愕地转头望去。龙之峰白皙又纤细的手指所指的地方是——鱼铺?招牌上大大地写着FFS。是单字的开头字母。在那些大字母之间,排列着一串又小又不起眼的小写英文字。
“Fujita Fish Shop”。Fujita鱼铺?的确是F·F·S没错,不过为什么要写英文?
“不是这里?那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从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啊。我可不是笨蛋,这点小事我还想得到。况且,是我介绍她去的,再怎么说我也有责任,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偷偷观察她工作的情况。”
哦,你的责任感还真强。与其说有点意外,应该说我相当佩服。
不过,冢耶为什么会在鱼铺打工?
我想,应该很少有高中生会选择在这种地方打工才对。这跟她之前找我商量有关系吗?那里的确是有尸体——奇怪?咦?是这么回事吗?
“啊,她出来了。”
真的是冢耶。
女高中生身穿橡胶围裙、长靴,又戴工作手套的模样,感觉真是新鲜。如此少见的装扮,应该说稀奇吗?这是我在商店街里,至今从未见过的景象。不过这么想的人似乎不只我一个,冢耶一出来,客人就开始慢慢聚集起来。尽管窗户玻璃很厚,听不见声音,但冢耶似乎也有在招揽顾客。
哦?
原来她也有在接待客人啊。没想到,这些个性者也做得到这种事情。不过,要是现在聚集在店内的全是个性者,那就太吓人了。
喔!
那位是老板吗?呜哇,长得好像熊。他提着一整条鲑鱼的样子,简直就跟熊一模一样。仿佛等身大的北方名产似的,感觉有点恐怖耶。
“她已经很习惯了喔。”
我一移回视线,正好就见到龙之峰在舔沾在唇上的奶泡。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都在这里看。”
每天?
原来是这样,所以那位女仆刚才才会说老位子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兴趣才来的。
不过,你还真会照顾人耶。看来,要成为众人之上的魔王,果然还是需要这种素养。
“小冢打工的第一天,大概每十分钟就会昏倒一次,不过就如同你所说的,她现在似乎已经很习惯了呢。因为,她昨天只昏倒了一次而已。”
“不……不过,她每十分钟就昏倒一次却没被开除,这一点还真让人惊讶。”
“噢,那是因为我给了老板不少钱的关系。”
原来如此——咦,那个画面感觉好像怪怪的?
重点是——
“我问你,为什么你要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
“冢耶和你并不是感情那么好的朋友,不是吗?你——我听说你们都是这样的——”
糟糕……
我有点太得意忘形了。我刚才是不是讲得太直接了?如果是我,听到这种话也会生气。就算没有表现在脸上,心里也会很不高兴。
“你说得没错。”
龙之峰干脆地说,甚至露出了微笑。
“我们的感情并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啊,不过我们也没有交恶喔!但是,我们一定比你们以为的更懂得互相帮助。同为少数族群的一分子,这么做是必须的。不过,其中也有人的关系像我和勇者一样水火不容就是了。”
她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他们与我们不同。不,不是我想太多,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可是这件事情众所皆知,根本没必要特别拿出来讲。
然而她却……为什么我会有种生气的感觉?还是应该说——不甘心?落寞?这种奇怪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我不明白。
“我们班上虽然没有这号人物,不过治疗师和小冢也很合不来呢。”
治疗师……是治疗伤势的医治者吗?死灵法师是操纵尸体的人,所以才会觉得对方亵渎了自己吧。
龙之峰从位子上站起来。
等我注意到时,才发现她的杯子早已空了。杯缘好像沾上了什么,颜色有点红红的。是口红吗?哦……原来她也会涂这种东西啊。也难怪了,毕竟她是女孩子嘛。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咦,要去哪里?”
“去找小冢呀。你的观察结果应该已经足以向老师报告了吧?接下来是不列入纪录的时间。你也得来看看成果才行。”
“大小姐、老爷,路上小心。”
在女仆的恭送下,我们走出咖啡厅。不过……说什么路上小心嘛。这种话,让我有种自己非得再回去不可的感觉。区区一句问候语就能让人介意成这样,女仆咖啡厅真是可怕。
然后,“FFS”就位在那间可怕的咖啡厅的斜对面,店里的招牌和保丽龙箱稍微超出了马路。那是一间最近似乎越来越少见的专卖店。最近,不管是鱼还是蔬菜,只要超市里有,大家一般都会去那里买。我以前也不晓得这里有这样的店家。这条商店街离我上学的路线有点距离,所以我平时不会经过这里,因此也没注意到街上有女仆咖啡厅的存在。
这间店平常就这么热闹吗?还是因为冢耶很会接待客人?不过,我实在很难想像她是适合做这种工作的人。
“我们先等一下,等客人变少再过去吧。”
“也好。”
在这个状态下,即使马上过去也只会碍事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是努力啊。尽管话不是很多,手脚倒是非常俐落。而且,有很多女孩子不敢碰一整条的生鱼,但是她却一点也不会,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过了一阵子,客人总算有如退潮般地减少了。人潮可能都是一阵、一阵的吧。
“走吧。”
龙之峰迈步前行,我则跟在她身后。
“我问你。”
我朝着她的背影问道。
“冢耶会开始在鱼铺打工……是为了要习惯触摸尸体吗?”
“答对了。”
龙之峰头也不回地回答。
“这是进行想像训练最好的方式。你不觉得,没有比这里更适合的环境了吗?当然,这是就我们目前所能运用的范围而言。如果能够在法医学教室或监察医务院打工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惜却找不到那样的工作机会,政府单位也说没有办法。”
原来有去拜托过啊!
“所以,无计可施的小冢才会来找我商量。结果你果然不负众望,一下子就给了我们解决的线索。”
即使你讲得那么眉飞色舞,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没问题的啦,老板完全不晓得我们真正的目的。只要我、冢耶同学还有你,三个人保守秘密,这个秘密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翼——那光之丘呢?她的第六感可不寻常喔。”
龙之峰叹了口气。
“说得也是,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呢。不过,这次的事情不是我计划的,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插手阻挠。”
是这样吗?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翼一直以来虽然总是一再引起骚动,倒也的确没有妨碍过其他个性者。就我所记得的事件,我可以如此肯定。而唯一的例外,就是龙之峰。
“所以这么一来,就什么问题也没有啦。无论目的为何,毕竟冢耶同学是真的很努力地在工作,因此我想老板也没有必要去知道真相。就好比说,一般人不会刻意说出自己把打工赚来的钱用在哪里。我觉得两者的道理是一样的,不是吗?”
或许没有错。
冢耶的工作态度既勤奋又认真。虽然我只观察了短短几十分钟,但是她工作的样子已足以让我感受到她的努力。
“这份工作一开始本来是短期的打工,不过,听说老板希望小冢可以长期做下去喔!虽然她好像已经拒绝了。”
也就是说,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鱼铺里的鱼是食物。倘若老板得知冢耶不把鱼看成食物,而是当作尸体来看待,他恐怕会很不舒服吧。搞不好还会生气,若是我就会。
然后呢?
明明现在什么问题也没发生,但我却让事情曝光,届时会是谁、得到什么好处?
——没有。
眼不见为净,沉默是金。
既然连只要是为了正义,甚至不惜做出坏事的翼都不干涉了,那我也没什么话好说。
“秘密是吧?”
“没错,是秘密。”
龙之峰竖起手指,抵在丰满的唇上,同时眯着双眼。
呜哇,感觉光是被她那样注视,就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这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鱼腥味害的吧?我会觉得呼吸困难,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啊,站住!”
冢耶的声音?
正当我心想她是不是在说我的那瞬间——
“喔哇!”
某个东西飞快地从我两脚之间跑过。我不禁吓得跳起来,回头张望,却只看见一个影子跑进巷子里。刚才那是什么啊?
“又被逃走了!”
又?——哇!
我一回头,就见到冢耶拿着菜刀站在我身后。吓死人了!不要站在马路中间握着菜刀,又横眉竖眼的啦!
像熊一样魁梧的老板也从后面走过来,如此说道:
“又是那家伙!”
我说你呀,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拿着那一整条鲑鱼不放?
“是猫吗?”
龙之峰问。
“啊,大小姐你来了——”
熊老板哈腰行礼了!龙之峰居然连在这里也被当成千金小姐!
“就是啊。那只猫非常恶劣,每天都会来店里偷叼鱼吃。而且,还总是选最肥美、最新鲜的。虽然有这孩子帮忙监视,不过对方还是道高一尺……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那真是……难为你们了。”
呜哇,龙之峰,你的语气超生硬的。这女人心里绝对不是这么想。算了,反正个性者大概对普通人的烦恼没有兴趣吧。
“——所以呢?”
“嗯?——哇!”
我听见冢耶的声音,一回头,就见到一把菜刀正对着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是因为——”
我可以说,我是受老师之托来观察你的工作情况吗?不行吗?究竟哪个才对?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被下封口令——
“因为老师要他来看看状况。”
竟然这么干脆就说出来了!
然而,冢耶却一副了然于心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也对,毕竟你也是班上的干部。辛苦你了。”
冢耶拿着菜刀,低头致意。这还是第一次有个性者正面对我低头致意,感觉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之所以害羞,不是因为对方是个性者,而是因为向我致意的人是女孩子吗?这一点我实在想不透。
“喂,和尚。”
和……和尚?是说我吗?我的头发又没那么短,长度很普通啊!可是,既然老板抓着鲑鱼尾巴的根部,把手插在酒桶般的腰上,挺腰俯视着我,那么他口中的和尚——应该就是在说我了吧。不过,就算你拜托我供养鱼,我也不会喔!
“你是老师派你来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把话说清楚了!在近来的年轻人中,这孩子可是少见地勤快!”
“可是,她一开始不是老是昏倒吗?”
龙之峰瞪着我,一副怪我不该把刚听来的事情说出来的样子。
“那是小事情啦!她明明身体不舒服,却还是一再站起来、坚持下去。看到她那副模样,我都忍不住落泪了!”
她身体不舒服应该是真的没错,不过那八成是因为觉得恶心吧?我好不容易才把已经到喉咙的这番话又吞回去。不管理由为何,实际上她是真的很努力。应该说,她终于习惯到不会昏倒了。
“真可惜她只做短期。”
老板毫不掩饰内心的遗憾。他的眼神仿佛在哀求、恳求冢耶似的,然而冢耶却用浅浅的微笑,断然拒绝了老板。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是个性者一贯将关系切割清楚的特有作风。她大概觉得,既然自己已经敢碰尸体,那么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吧。
老板可能也明白她的心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真想把小冢的指甲垢煎一煎,让那个笨蛋吞下去。”
“……他不会真的那么做。”
呜哇,起鸡皮疙瘩了!
龙之峰不知何时把嘴唇靠到我的脸旁,吐出的气息搔得我耳朵发痒!吓死我了!我都差点跳起来,发出奇怪的声音了!
“……他的意思是希望对方好好学学小冢。”
“我知道啦!”
龙之峰微笑着移开身子,她是在捉弄我吗?
“对了,老板。”
龙之峰面向老板。
“你是希望谁向小冢学习呢?”
“说来丢脸,其实是我儿子啦。”
老板用掺杂着遗憾与怒气的目光,仰望自家店铺的二楼。
“他都已经要十六岁了,却整天游手好闲赖在家里不工作……老是说‘现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只要我肯做就一定会成功’,却从来没看他做过什么好事。我万万没想到,他最后居然还说出自己两年内就能成为魔法师这种话。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呀。啊——不过他不是个性者喔。真不晓得该说他是在妄想还是什么……”
老板又再次长叹一声。
我想——我多少可以体会那种心情。自己其实没有的才能被别人说得一副煞有介事,好像自己不用做任何努力,就能跟这些个性者一样拥有天赐的天赋,而当明白那一切全是谎言时,有些人便无法坦然面对现实。我也一样,尽管我现在已经看破了,但是只要见到龙之峰和翼,还是不免会感到心痛。
龙之峰恍然大悟地拍手。
“啊,他是尼特族对吧?”
有够直接!还有,你为什么要看着我,征求我的认同!?
“没错,就是那样。”
喔喔!老板,你也太明理了,居然一点都没有生气!我想他大概是听腻,或是被说惯了吧。
“那个臭小子。我叫他稍微学学人家小冢,他竟然跟我说,既然有人连他的份也做了那就好了。有小冢的帮忙,店里的人手确实是够了没错!但是问题不在那里呀。”
老板仿佛熊一般的肩膀垂了下来。看样子他真的辛苦。不过,龙之峰。你干嘛一个人在那边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啊!?感觉很不舒服耶!
“啊,抱歉。”
老板稍微吸了吸鼻子,面向冢耶。
“小冢,既然你朋友都来找你了,你今天就先做到这里吧,反正店里的鱼货也只剩下一点。还有,关于继续打工的事情,可以请你再考虑一次吗?啊,不是啦!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没关系!你可以好好地考虑到最后一天!请你务必好好考虑!——啊,有客人,客人来了!”
老板明显是想逃避冢耶的回答,一见到在店门前张望的大婶,就立刻搓着手,一面说着欢迎光临,迎上前去。鱼的确是几乎都快卖光了。老板正努力以减价为条件,想把剩下的鱼货卖给大婶。
“那我去换衣服。”
冢耶这么说。她的意思,是要我们等她吗?没等我们回应,冢耶就迳自走进店里,这么一来,就算待会她说“你们在等什么啊”这种讨人厌的话,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要是等会儿被她责怪怎么不等她,那才真的恐怖。
龙之峰带着浅浅笑意转过头,一脸开心地眯着眼睛看着我:
“如何?没有错吧?”
“什么没有错?”
我虽然这样回答,但心里其实很清楚。
冢耶已经完全克服恐惧了。至少,控制鱼的尸体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不过其他动物就不晓得了!
“——真拿你没办法!这个秋刀鱼,就算你一尾三十圆好了!”
什么!
大叔!如果是那个价钱,那我买!
“久等了。”
冢耶一身一如往常的制服装扮,从鱼铺的后门走出来这么说。虽说是一如往常,但那当然也是挂着尸体布偶的打扮,尽管不能算是正常,不过倒也不是非常怪异——我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受这些个性者毒害太深的关系吗?
“小冢!明天见!”
老板大声地挥手道别,冢耶却面无表情地低头回应。我想,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社交表现吧。毕竟若是平常的他们,就算完全无视对方也一点都不奇怪。
看样子,我们似乎得一起回去了,不过冢耶住在哪里呢?对了,话说我连龙之峰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哩。她是搭电车通学的吗?这附近应该没有千金小姐住的那种豪宅才对。我的话,则是住在车站另一头的老住宅区里。
离这里最近的公车站,是车站的终点站,我看就先一起走到那里好了。话虽如此,但我和她们却没有话聊。不是因为她们是个性者,而是我一个男人在两个女人之间能说什么?除非有参加相同的社团,或是兴趣一致这些共通点,否则根本就聊不起来。
总之就交给龙之峰吧。两个女人在一起应该比较有话聊,我在旁边静静地听也比较没那么痛苦。
于是,我退后几步,跟在两人的身后。
“——你好像已经很习惯了呢。”
来到离鱼铺够远,就算大声说话也不会被听见的距离后,龙之峰这才终于开口。听她的口吻,她好像虽然每天都来关心状况,却从来没有当面询问。
“托你的福。”
冢耶一低头致谢,挂在衣服上的布偶也跟着仿效她的动作。
“我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只要不去想,就不会有事。因为,我的问题本来就不是出在真正的触感上,而是对于触碰尸体这件事产生精神上的抗拒……虽然我不晓得能否通用在人类的尸体上,不过总之,我现在已经不再有害怕的感觉了。”
尽管摆在鱼铺里的整条鱼也是尸体没错,不过套用在人的身上,还是难免会让人觉得反感。
为什么呢?因为鱼是食物吗?仔细想想,能吃的东西就可以,不能吃的就不行,这种想法还真是不可思议。差别应该只在于新鲜度吧。一般人会对尸体抱持厌恶感,大致上都是因为尸体老朽腐败,而且还可能带有病菌。再加上尸体一旦腐败,就会开始腐烂发出臭味。
“谢谢你帮我介绍这么好的打工机会。”
冢耶一副不胜感激地道谢。我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非常感谢龙之峰。对此,龙之峰露出一丝喜孜孜的微笑。看到她那种表情,实在让人无法想像她其实是魔王。她说话给人的感觉,和本人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我也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不过,想到这间店的人应该是,呃……”
龙之峰回头望着我。
“是……木——不对,前——也不是……奇怪?总、总之,都要感谢副班长同学!”
你又忘了我的名字啊!其实,你根本就不想记起来吧!
“这么说也对……谢谢你,副班长同学。”
连你也一样!怎么连你也忘了啊,冢耶!
不过,我总觉得那不是感谢的眼神,反而比较像是抱着戏谑的心态在对蚂蚁道谢——不,这大概是我的偏见吧。说不定,是因为我认为这些个性者都是用那种态度在看我们,所以我才会这么想的。再说,什么是向蚂蚁道谢的眼神嘛。虽然这话是我自己说的。
总之,我微微耸了耸肩膀,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不晓得她们能不能感受得到,我还是姑且这么做了。因为我觉得要是用说的,很可能会得到“就是啊”的回应,所以我只以态度来表示。要不然,那样真的会让人很沮丧。
“喏?跟我说的一样吧?”
龙之峰对冢耶面泛微笑。
你的样子还真高兴!
龙之峰究竟是怎么向个性者们介绍我的啊?我好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不,我看还是不要知道得好!这样感觉心情会比较平静一点。
“以村民来说,他真的相当优秀呢。虽然不会提供直接答案是村民的个性,可是他的话里却都含有确切的提示,这一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说完,她还挺起胸膛,嘿嘿地笑。
喂。
龙之峰,为什么是你一副自鸣得意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我被称赞了?我被称赞了对吧?
…………
……呜哇。
感觉超害羞的。这种感觉虽然不讨厌——但是总觉得好难为情,整个人局促不安的。而且明明夏天还早得很,我却莫名地满头大汗!
我说龙之峰,怎么会是你得意到鼻孔都撑大了啊!
唔——
那……那个笑容是怎样……你为什么要用那种表情看着我微笑?
大事不妙。
见到她背对夕阳,用那种表情望着我,我内心大感不妙。龙之峰,你本来就长得佷可爱了、所以……不要这样!要是我爱上你那怎么办啊!
“——啊。”
突然间,冢耶停下脚步低呼一声,解开了龙之峰的微笑咒缚。
得……得救了……
刚才真的好危险。称赞的话语,再加上夕阳和微笑,这真是危险的组合。我的心墙,差点就要像叠得很差劲的积木一样崩毁了。
冢耶,我太感谢你了。——冢耶?
“那是——”
冢耶喃喃说完,忽然就跨越护栏。
“喂,危险啊!”
她仿佛听不见我的劝告,不仅如此,甚至连汽车的喇叭声及其他声音也全都隔绝在外似地,兀自横越车道。
“——可恶!”
那家伙在做什么。
我跨越护栏,跑向停在中央分隔岛前的冢耶。龙之峰也跟了过来。我应该叫她在原地等的,不过现在已经太迟了。
“喂,等等!——停下来!快停下来!”
我举起手,阻挡逼近的卡车。卡车总算是停下来了。
“搞什么啊!”
司机破口大骂。
“对不起!”
我大声道歉后,卡车就稍微倒车并转了方向,接着鸣着喇叭声避开我们驶去。
“你到底在做什——”
我靠近冢耶询问,结果只见她指着自己脚下的马路。
——一只猫死了,是黑猫。
那只猫很明显是被车子撞死的。尽管才死了没多久,不过一看便知道就算送医也是回天乏术。虽然勉强还保有原来的样子,但确实已经死了没错。黑猫的腹部裂开,死状惨不忍睹,而且还散发出血和——恐怕是屎尿的臭味。
然后,它身旁掉落着一条鱼。
“是经常到我们店里偷鱼的猫。”
霎时,那个跑过我脚边的影子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真是不可思议。当时我明明只看得见影子,如今却能清楚地回想起猫的模样。而那正是我眼前的这只猫。
但是,冢耶为什么会为了这只猫脸色大变呢?如此惨状是很可怜没错,但是她应该知道,就算离开人行道、闯到马路上,也已经无可挽救了才对。再说,这只猫不是会偷她打工店里的鱼吗?那为何——什么!
冢耶压着裙子蹲下,接着伸出了手。
一瞬间,她犹豫了,但是后来她还是抱起了那只猫。鲜血染红了她的制服袖子。她的脖子无力地弯曲,而那双闪烁不定、没有光彩的眼睛让我想到了鱼。
老实说,我害怕了。不是退缩,是害怕。因为在从容地触摸惨不忍睹的陌生猫尸的同班同学身上,感受到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而害怕。
她以前明明说自己害怕尸体。
我也对于自己帮助她克服恐惧的行为感到颤栗。
这就是——死灵法师啊。
冢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用手温柔地,简直像在抚摸般,将猫露出体外的内脏轻轻推回裂开的肚子里。尽管猫并不会因此复活,她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
我情不自禁地低喃。冢耶用与平常无异的表情回头望着我,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虽然我不晓得她内心真正的感受,但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他们这些个性者,本来就很善于隐藏感情。然而只有手,只有那只手不停温柔地抚摸猫动也不动的身体,抚摸那身上留下了轮胎痕迹的身体。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
冢耶开口:
“是盔甲,也是盾牌。尽管任务结束了,也不能轻慢以待。应该要对肉体致上相对的敬意,这是肉体应得的尊重……以前的我,一直无法原谅明知如此,却总是不由得逃避的自己。但是……”
冢耶温柔地,同时神情哀伤地垂下眼睛。
“我已经没问题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这样触碰这孩子了。”
“可……可是,它又不是你的猫,不是吗?”
“这和是不是我的没有关系。”
……我觉得好羞愧。
理由明明那么多,我却在一瞬间最先想到了“这就是死灵法师啊”。
我真是太不应该了。
我怎么能就这样认定她无法对死去的猫置之不理的理由呢。将自己无法像她一样办到的原因,归于自己不是个性者,这种想法不过是卑鄙的藉口。
我其实是因为嫌尸体恶心又脏吧?
见到被撞死的猫之后我起了这种念头,然后为了掩饰这一点,我才把“因为她是死灵法师”当成保护自己的藉口。
真是难看。
“你并没有错。”
龙之峰看着我。
“冢耶同学的确是个性者中的死灵法师,而拥有那份资质的个性者,本来就欠缺对尸体的厌恶感,所以我们无法做出相同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她是在安慰我吗?不过,你怎么又说得一副好像看透人心似的啊!
“这不是因为理所当然,就可以觉得无所谓的事情。”
“咦?”

尽管龙之峰说的是事实,然而事情不是这样。我是对看见被辗死的猫,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办法做些什么的自己感到羞愧。非但如此,我甚至还很丢人地把你们的个性当成藉口。
“……冢耶。”
冢耶阖上猫的双眼,看着我。不知何故,她的眼神就跟她怀里的猫一模一样。
“埋了它吧。在这个世界里,你没办法拿它的尸体怎么办,不是吗?”
冢耶望着怀里的猫,然后轻轻地点头。她捡起掉落在马路上的鱼,把鱼放在猫染血的肚子上。她大概是想把鱼当成供品吧。
我们横越车道,再次回到人行道上。最后一个越过护栏的我,突然间好像听见了猫的叫声。不会吧?我吓得连脖子上的毛都竖起来了。我虽然不是不相信有鬼,但是现在天色还亮。如果要道谢,拜托去向冢耶说,不要找我啊。
又听见了!而且还是复数!……复数?
不是鬼魂,也不是幻听。我回过头,倒吸了一口气。
小猫!?
没有错。有三只黑色的小猫,正从中央分隔岛的草丛中怯生生地爬向车道。我望着冢耶怀里的猫。原来如此。这只猫是为了带食物给那些小猫,才会被车子撞死的——啊,糟糕!
“副班长同学?”
现在先别问我问题,龙之峰!
我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我跳越护栏,冲向车道。可恶,又是卡车!现在又没有车子要超前,不要没事开在快车道上啦!喇叭声吵死人了
啊,笨蛋!不要愣住不动啊,小猫!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比较好抓!
哇啊啊!
我迅速冲上前去,将三只小猫捞也似地抱起来,然后跳向中央分隔岛。下一个瞬间,卡车就伴随着巨大的喇叭声从我身后通过。呜哇哇!好可怕!不只是脖子!就连我背脊上的毛也竖起来了!皮肤也僵硬了!
“副班长同学!”
我知道。先等我一下,我有听见了。好痛!痛死我了!好啦,别咬我了,小猫们!我也超害怕的呀!就跟你们一样!
我一个人回到商店街,在百圆商店里买了铲子。最近的百圆商店什么都有卖,真的非常方便。虽然有很多杂货店因此倒关门大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我个人而言,看到从以前就认得的店家消失是很让人感伤没错,不过我也不是每天都会去买东西。
回到公园里,龙之峰和让小猫紧抓住自己不放的冢耶,正抱着死去的猫等着我。这座公园虽然面积很大,平常却没什么人会来。听说是这里发生过事件的关系,不过详情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不管怎样,这一点对我们而言是幸运的。
因为,我们打算把猫埋在树丛里。我们觉得打电话给卫生所要他们处理好像不太对,但把尸体扔进垃圾桶里又太不像话,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选定应该不会有人进来的树丛深处后,我开始尽量把洞挖深。如果太浅,尸体说不定会被狗挖出来。虽然我没见过有人在这里溜狗,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对吧?一边听着小猫撒娇般的叫声,我默默地用铲子挖土。因为这把铲子很小,所以花了一点时间,不过总算还是赶在太阳下山前挖好了。
龙之峰在那个洞里铺上面纸,接着,冢耶让黑猫连同偷来的鱼一起躺在面纸上。之后龙之峰又盖上了面纸。
“我要盖上土了。”
看到两人点头,我轻轻地把挖出来的土盖回去。跟挖土不一样,这次一下子就完成了。我将多出来的土弄得跟周围一样平坦,让人完全看不出里面埋了东西。我们虽然埋葬的连尸体,但并没有替它造墓。不过,我们还是把铲子很不显眼地插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姑且当做墓碑,同时也作为我们知晓这件事情的证明。
“结束了呢。”
龙之峰抚摸着紧缠冢耶、变得乖巧起来的小猫,一面说。
“不过,这些小猫要怎么办?”
“我家没办法……”
我父母对猫过敏,会像得了花粉症一样狂打喷嚏和流鼻水。明知他们会眼睛充血、鼻水直流、皮肤干荒,我怎么样也不能把猫带回去。
“龙之峰,那你呢?”
“我家有养很多狗,所以……不过,在找到领养人之前暂为照顾应该是可以的。”
“就这么办吗?”
我问冢耶。
结果,她一副深怕小猫掉下来似地缓缓摇头。
“没关系,我来找人领养。这几个孩子闻到我制服上的猫味,好像很安心的样子,若硬把它们拉开感觉也很残忍。”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冢耶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平常都是搭公车,不过我现在这副模样,我想司机应该不会让我上车。”
“你要走路回去吗?”
冢耶摇头。
“我会打电话叫我哥哥来接我。虽然我不想让他帮忙,不过我哥哥很溺爱我,所以他一定不会拒绝。”
总觉得关系听起来很复杂。
“再见了。”
冢耶低头告辞,之后便头也不回地回家了。依附在她身上的小猫们,看起来就跟其他尸体布偶一样,散发出一丝超现实感。然而,她那不在乎他人眼光的强韧意志——
“真了不起。”
我不禁脱口而出。
“什么东西了不起?”
“啊……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们很了不起。”
龙之峰满脸不解。
既然如此,那我就顺势说下去吧。
“你们一向都不会犹豫,不是吗?不管是翼、冢耶,还是你,你们只要一做出决定就会勇往直前,这点让我有点——羡慕。”
天哪!我好害羞喔!脸烫到都快喷火了!要爆炸了!
一定是那样没错!肯定是傍晚在无人的公园里埋葬死去的猫,让我不由得稍微感慨起来的关系!都是这个原因害的!
“没什么!忘了我说的——”
“——才没有那回事呢。”
龙之峰的语调让我不禁错愕。我原以为她会回我“那种事有什么好羡慕的啊”之类的话,因此她的反应让我非常讶异。
“我们之所以会看起来勇往直前、毫不犹豫,是因为我们也只能如此的关系。一点都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可……可是,你们很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将来的出路也早已决定好、不需要担心,不是吗?这一点真的很让人羡慕啊。”
不晓得自己能做什么、究竟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种不安你们一定没有吧?——我忍住了想要这么说的冲动。然而——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龙之峰面带微笑。但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却莫名地感伤。
“可是……我倒比较羡慕你们。”
“咦!?为、为什么……?”
“因为,你们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人呀。你们可以当村民,除此之外,也能选择成为足球选手、漫画家、偶像明星或是上班族。你们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即使无法真的变成那种人,你们也能怀抱梦想,朝着目标前进,我说得没错吧?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打从一出生就注定只能成为某一种人,而且永远都要受到那个身分的束缚。”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点。我一直以为,个性者总是旁若无人,随心所欲地为所欲为,感觉很快活。

“所以,我一直都非常羡慕你们。”
语毕,龙之峰泛起微笑。她的笑容里果然带着莫名的哀伤。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地凝视着她,直到太阳落下,看不清那份微笑为止。
5
“早安。”
隔天早晨,正当我和木村、齐藤在教室里开心地聊些无聊的话题时,冢耶过来打了招呼。个性者主动向我们打招呼这件事虽然令人吃惊,不过见到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看着木村和齐藤,也依旧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稍微感到松了口气。
“早……早安……”
你的打扮……挂在你制服上的,不是昨天那些小猫吗!你杀了它们?你果然忍不住杀了它们,把它们挂起来了吗!?用那红色的绳子勒住脖子,就这样把它们挂——
——喵~
咦?奇怪?
冢耶眯起双眼。
“你很没礼貌耶,它们还活得好好的啦。”
仿佛像在呼应冢耶的话般,三只黑色小猫依附在冢耶的制服上,灵活地转动脖子,发出喵喵的叫声。
“我本来想找人收养,可是每次要分开时,它们就一直叫个不停,所以我只好放弃,由我自己来照顾了。”
“这……这样啊……”
“是的。在它们寿命结束,成为完美的尸体之前,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她说的话明明应该是好事,但是听起来却好讨厌!
算……算了,总之真是太好了。
不过……知道小猫们还活着之后,冢耶身上那股骇人的邪气感觉也不再那么浓厚了。尽管她身上还是一样挂着动物尸体的布偶,不过那些也已成为小猫的玩具。仔细一瞧,她身上的口袋也增加了。从口袋的大小看来,大概是用来装小猫的吧。
“总之事情就是如此。”
“啊,是……”
我不由得低头致意。
但是,她为什么要特地向我报告呢?她是怕我会担心吗?不过我的确是很担心没错。没想到她居然会体察到这一点,看来她还是有优点的嘛。
话说回来,或许纯粹是我们自己对他们抱持太多偏见了。想起龙之峰昨天的话,尽管我直到现在还是有点无法置信,我仍如此心想。
羡慕我们?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只是那份梦想,也是有着什么人都当不成就结束了的危险性。我们——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点。到头来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人也当不成,就这么乏味拖拉地活着,结束一生。一想到那种恐怖,我还是会忍不住羡慕他们,羡慕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且对此无所犹疑的他们。
“有事吗?”
冢耶歪头询问,小猫们也附和似地叫着。
“……没事。带猫来上学的事,你有得到允许吗?”
“当然有,我在这方面做事很谨慎。打工的事情也是,今天早上,我确实获得学校的许可了。”
“哦,你有在打工啊?”
木村发问,但冢耶却无视他的问题。
不要露出那么受伤的表情嘛,木村。虽说是无视,但并不代表她没有听见。他们这些个性者,就算声音传进耳里了,还是会自动把话隔绝在意识之外的啦。
说不定他们会这样,都是为了防止自己对将来的信念,在与我们不经意地谈话后动摇——不过,这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他们体内或许真的有那样的自我防卫本能,但至少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回一点。
不过,总而言之。
“真是太好了呢。”
我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客套。
“恭喜你克服了一项恐惧。”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我不晓得,也从未思考过只有一条路可走的他们倘若失败了,后果会是如何。但是,无法像我们一样选择别条路的他们,或许正承受着难以想像的庞大压力吧。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们的举止行为才会那么奇特。既然如此,身为同班同学,我很高兴她能够除去心中的一件烦恼。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根本就不会去思考这种事情。
“早安。”
龙之峰来了。
“一大早的,你们又在商量事情了啊?啊,那些小猫——”
“没错。”
冢耶轻抚小猫的头。龙之峰似乎光凭这样就看出是怎么回事了,她微笑着点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
龙之峰跟往常一样。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见到她昨天的那副笑容,那种令我心痛的表情。她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这种从容沉静的微笑。昨天那种软弱的样子一点也不像魔王,翼看到也会很失望。
“这样啊。”
龙之峰也伸手抚摸小猫。
“要是它们可以快点成为完美的尸体就好了~”
“对啊~”
对什么对啊!你们的脑袋果然大有问题!
时间来到放学后。
我在每月一次的全校大扫除开始前被叫到教职员室里,向波霸老师报告冢耶的打工状况毫无问题。
波霸老师一脸狐疑地皱着眉心。
我没有说谎。
虽然老师如果得知她打工的真正目的很可能会昏倒,不过冢耶真的非常努力,甚至表现优秀到店老板希望她可以长期工作。
照理说,既然没有问题,老师应该可以放心,然而她却并未如此。也就是说,老师心里大概认为即使现在没事,之后也必定会惹出什么问题来,所以可以的话最好趁现在要她把工作辞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老师的想法。
但是,我也觉得应该不会有事。尽管没有根据,但是看着他们那些个性者,我莫名就是有这种感觉。反正哪天她若真的引发什么重大的事件,政府单位的黑衣人一定也会有所行动,就跟翼那时一样。
总之,冢耶的打工状况没有问题。我并不打算改变这项见解。即使老师希望听到的报告不是这样,我也不会撒谎。老师问了我《问题》,而我也秉持着《村民》的技能,诚挚地回答了
《问题》。不过就算没有那项技能,我想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
“我明白了。”
波霸老师叹了口气。
老师明白我的决心了吗?嗯……为什么每个人都了解我的想法啊?难道我心里想的事情,真的那么容易就表现在脸上?
“我会这样向生活组的老师报告。因为个性者学生出去打工的例子非常稀少,所以老师们都很焦急,不过我想趁现在体验各种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我会不自主地想像老师的言下之意是“要做也只能趁现在”,一定是因为听了龙之峰的告白的关系。因为老师不见得会明白他们——她的心情。这纯粹是我个人的想像。
“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呢。由你来当副班长真是太好了,要不然这种事情实在很难找到学生来帮忙。”
老师是在称赞我吗?不过说得也是,能够跟翼和龙之峰这种个性者好好说话的普通学生确实很少。
“辛苦你了。待会打扫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是。我先告辞了。”
我行了礼,离开教职员室。
说起来,老师也真是辛苦。虽然个性者基本上不至于会无视老师,不过真要做起来一样会彻底地完全无视,因此也不难体会老师有多么操烦。不过,被个性者缠上还是比被无视辛苦几十倍。
“……奇怪?”
我回到教室,见到教室里空荡荡的,不由得惊呼出声。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扫除结束了——看样子并不是。书桌和椅子都还被堆在角落,抹布和水桶也都还搁在地上。
“啊,你报告完了吗?”
我一回头,就见到龙之峰卷起袖子,手上提着水桶。她明明只是用发圈把头发扎到后面而已,整个人却感觉不一样了。吓我一跳。我指的是好的方面。
“是……是啊……我问你,为什么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因为,我说我一个人——我们会负责打扫,所以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你刚才为什么改口把我加进去!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说,你让他们回家、不用大扫除?然后只有我们两个人要负责扫完?”
“是的。”
“为什么?”
“这要我怎么说呢……”
喂,龙之峰,你刚刚为什么把视线移开!
“你……不会又有什么企图了吧?”
“怎怎怎怎怎可能!”
那个笑容实在不自然到了极点!还有那动个不停的手也太可疑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不不不然我问你,我一让他们不用打扫,这样是要如何歼灭人类?”
“这个嘛——”
我不晓得。她的行动和人类毁灭之间,有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深谷。就算从边缘窥视黑暗的谷底,也什么都看不见。
“看吧?”
龙之峰一副耀武扬威地挺起胸膛。你是小孩子吗!不过,龙之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喔。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回去?”
“唔——”
“既然你没有在打什么主意,那就把理由说来听听吧。”
“那是因为……对了!因为我想感谢他们平时的关照啦!再说,我老是害他们被卷入骚动之中,所以也想藉此向他们致歉。”
“……哦,这样啊,那我也要回去。毕竟我是受牵连最多的人。”
“什么!啊,等等!”
龙之峰抓住我的手。
“……干嘛?”
“呃……那个……对了!你不是副班长吗!班长工作,副班长就要陪着一起做,这是一般的规矩,或者应该说是校规——”
才没有那种规矩和校规!
……唉。
好啦,我知道了。虽然我不晓得她在想什么,不过扫除工作我会做。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要做。不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总不会是想跟我单独相处吧……?
不对!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呢。她是魔王,而我只是平凡的村民耶!双方的能力差太多了。
“——你这个可恶的魔王!”
这时,如雷的说话声从与教室窗户相对的中庭传来,吓得我不禁肩膀一缩。
怎么了?这个声音是——翼!
我靠近窗户,想要察看外头的情况,结果——
“蹲下!”
“嗯哇!”
衣领却突然被一把揪住,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呜呜,屁股好痛!
“你搞什么啊!”
“嘘!”
龙……龙之峰捂住了我的嘴,手……手还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巴上。怎……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个状况会让我如此兴奋?呜哇,她的手又暖又软……让我的嘴唇感觉怪舒服的。
“我已经看穿你的计划了!”
是翼的声音。
“你的阴谋是让学生尝到不用打扫的甜头,藉此剥夺他们劳动的意愿,使所有人变成尼特族,进而导致生产力下降!税收减少后,国家陷入破灭的绝境,而粮食危机带来的饥荒则会引发战争,最后人类就会全数灭亡,对吧!”
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你的脑袋可以想得那么远啊!
不过——奇怪?龙之峰同学?
“……啧,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居然说中了!
“不过,我光之丘翼是不会让你那么做的!我已经把你原本打算让他们偷懒的一般学生全都抓起来了!接下来,我要让他们牢牢记住勤劳的喜悦,使他们成为优秀勤奋的社会人士!”
“你打算怎么做!”
龙之峰继续躲着大声询问。
“这个嘛……比方说拔校园里的草!?”
好逊!那样哪会让人有勤奋的意愿啊。
“首领,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不如让他们全部的人搭上远洋鲔鱼船,逼他们拼命工作个三年吧。”
什么首领啊!翼那家伙究竟是什么地位啊?话说回来,刚才说话的人,应该是翼的追随者吧?
“呃……那样好像有点可怜耶?他们也不过是偷懒不打扫而已……”
翼有些迟疑。
“不不不,粉碎魔王的阴谋是没有太过火这回事的。”
“就是说呀。”
“我也这么觉得。就这么办吧。”
这群追随者没一个像样的!
“救……救命啊!”
啊,是齐藤的声音。
“偷懒是我们不对!我们会乖乖打扫的!饶了我们吧!”
这次出声的人是木村。
“普通人给我闭嘴!谁叫你们马上就败给了魔王的诱惑!”
追随者啊,我想他们会经不住诱惑应该不是因为魔王啦。
“翼!不要这样!”
我扭动脖子,拉开龙之峰的手,坐在地上高声制止。但是,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我随即又被捂住了嘴巴。唔——她力气好大。
“二郎!?”
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讶——为什么感觉还有点生气?
“你又跟魔王在一起!?真是不敢相信!”
与其说是在一起——倒不如说是被连累。真是的,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唔唔唔唔……不、不可原谅!魔王!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将你的计划彻底毁灭!把所有人送上鲔鱼船——”
“——逮到了!”
外头传来惊叫声。恐怕是黑衣人们闯进来了吧。看样子,翼和她的那群追随者,一定又会被关进反省室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挺同情她的。毕竟,要不是龙之峰订定了奇怪的计划,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呼~真是好险。”
……这女人真是一点都不知反省。
“勇者果然令人害怕。居然能如此准确地看穿我的人类歼灭计划,真是恐怖的女人。”
不管是订出这种计划,还是看穿计划的人都一样费解。话说回来,你快点放手!否则我就要舔了!
——舔舔。
“呀啊!”
没想到你的惊叫声还挺可爱的嘛,嘿嘿嘿——不对,我又不是色老头,才不觉得开心哩!
“做……做什么——”
“你想闷死我吗!”
其实我的鼻子没被捂住,完全可以正常呼吸,不过我还是抢先替我的行为宣示正当性。
龙之峰慌张得眼珠转个不停,同时把我舔过的手按在胸口上。真的有那么惊讶?不过这也难怪了,毕竟一般人不会有被舔手的经验。
“吓……吓死我了……”
真是抱歉。
“说不定是我有生以来最惊吓的一次。”
有那么严重!?
“啊!你怀疑对吧!?我是说真的。不信你摸——”
她抓住我的手。
这是……你该不会又想抓我的手,往自己的胸部按下去吧!?等一下!我是不反对啦,但是——
奇怪?
停下来了。龙之峰原本确实打算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部上,然而却在几乎要碰到之前停了下来。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碰到她胸前的隆起。当然,为了避免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弯曲了手指,可是却——抽……抽筋了。
“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说完,龙之峰把我的手推了回来。
怎么回事?
她倏地抽开手。她的手就像着火似地发烫。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的手好烫,脸也超红的耶。”
“咦!?我才没有——”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因为昨晚构思人类歼灭计划到很晚,所以感冒了对吧?你究竟为什么会想到那种计划啊?”
“还……还不都是因为你给了我提示!”
龙之峰又涨红了脸,紧蹙眉头。
“我?”
“就是啊!副班长同学,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有关尼特族的事情吗!后来冢耶同学在你的建议下到鱼铺打工,结果使得老板的儿子更加不想工作。我就是听到这件事,才想到这个计划的!”
真乱来!
不过,你的思考也太跳跃了吧。这要我怎么负责啊!
唉……
“不过——真厉害。”
什么东西厉害?
“我的计划虽然被勇者看穿了,不对,正因为被勇者看穿了,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正确的。这一切多亏有你,副班长同学。”
关我什么事啊!拜托你,不要把错推到我身上!
“所以……那个……”
你为什么又握住我的手!还有,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你的脸很红耶!
“从今以后,可以请你继续教导我各种事情吗……?”
“各……各种!!”
那当然是指歼灭人类的提示呀!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那样——”
“不行吗……?”
唔——我好想说不行。虽然很想说——但是我为什么又会有不想说的念头呢?莫名其妙!我不管了啦!
“你……你喜欢怎样随便你!反正我只会回答问题!”
“是!我会喜欢的!”
咦?刚才那句话好像怪怪的——
还来不及确认,龙之峰很快就离开我身边,站起来,露出羞怯的笑容。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龙之峰朝我伸出手,伸出魔王的手。

“——佐东同学。”
…………
……啊,可恶!
被打败了。
我完全落入她的手里了。
我记得我在某个地方读过,在魔法势力当道的世界里,自己的名字被别人知道,就代表受到对方的掌控。
现在的情况一定是那样没错。
我的名字终于被她记住了。
刻在她的记忆之中。
然而,可恶——为什么我会这么高兴呢?
《第一集 完》
后 记
各位初次见面的读者,幸会了。不是初次见面的读者,大家好久不见。
最近,我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很快就觉得疲倦,真是伤脑筋。我现在已经离不开营养补充饮料了!
因此,我在《司书与剪刀、短铅笔(暂译)》的完结篇之后,隔了九个月才推出这本新作的名称是——
《魔王女孩与村民A ~青梅竹马是勇者~》
嗯。
因为现在真的很流行魔王嘛。
啊!
不过,本作的主角不是魔王,也不是勇者。
是村民,村民A。
至于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那就请各位阅读内文了。
本作是以在我的作品里很少见的第一人称写成,也就是《我》。
如果全部加起来,这次大概是第三本吧?Cobalt时代的短篇集《无名书(暂译)》,Famitsu文库的《骑马打仗!(暂译)》,接下来就是本作。
本作之所以会与前一本作品隔了九个月之久,这也是原因之一。不熟悉的文体写起来虽然困难,但也有其有趣之处,所以我会继续努力挑战。
另外,我曾在前一本作品《司书与剪刀》的后记里,写说我对会有虚拟景象跑出来的图画书不感兴趣,但是……对不起,我着迷了。
正确地说,是对任天堂3DS着迷。
这款游戏机会附送AR卡,只要将AR卡放在桌上,透过3DS的画面去看,AR卡上就会出立体的景象……这一点和会有虚拟景象跑出来的图画书一样(是这样吗?),让我为之疯狂。
总之,我爱3DS!我爱立体!
虽然立体图画书也是一样,不过对于最爱透视画、模型等立体物的我来说,这款游戏机真是让人爱不释手。真庆幸我有事先预订!
尤其是主机内建的游戏真是太好玩了!像是AR的钓鱼……还有人脸射击游戏!
射击游戏的玩法是用相机拍摄脸孔当成靶子,不过那张脸不一定要是人脸,也可以自行制作,而且还能自由加上表情。我试拍了《司书~》封面的FIF,结果她果真笑起来了。
此外,还有可以自行创作外形的功能,让我拍得是不亦乐乎。
以上就是我的近况。
我的新作品《魔王女孩与村民A ~青梅竹马是勇者~》,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二〇一一年 一二月上旬
ゆうきり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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