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詛咒

米米亞，在洞窟裡面躺著。

會不會當天就回來呢？這麼想著，在橋上等了好一陣子，卻沒看到大翔。

無法再見面了吧。

還是說，下雨天就能再見面了呢？下雨的話，就非得去躲雨，然後在那棵樹下……

知道自己想著一些笨事。

自己是木乃伊族。

被這個世界討厭的人。

而且對方是──蒂菲蘭提。

五十年前，人類將近半數死亡、城市快維持不下去時，大祭司從異世界召喚來蒂菲蘭提。

蒂菲蘭提即位為這個國家的國王，不只人類和精靈族，就連骸骨族和木乃伊族，似乎都承認為國民。

聽說，這就是共存制的開始。

恢復人口的城市取回活力，然後國家恢復原有模樣。自己這些木乃伊族，不是住在沙漠，而是住在村落附近，都是多虧了那位蒂菲蘭提。

但是，從那之後過了五十年。

城市又變成人類和精靈族的東西。原本大部分木乃伊族也是住在城市，但因為各種理由，被趕出去了。

木乃伊族原本就不是喜好爭鬥的種族，被武裝騎士們逼迫時，也只有逃走一途。

(那個人，是國王的後代嗎？)

米米拉想著。

成為國王的蒂菲蘭提，生下孩子就立刻回去原本的世界了。是在那個世界生下的子孫嗎？

不知道。

聽說最近召喚出來的蒂菲蘭提，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為了解開精靈詛咒召喚出來，但有人反而身受詛咒變成骸骨。也有人死去。

所以，城裡的人們，也不像以前那樣尊敬蒂菲蘭提了。

不過，對米米拉來說──

米米拉想起大翔的臉。

《那個女孩，一定很可愛的。》

分別之時聽到的話。

《謝謝。》

瞇起眼睛道謝。

《那個繃帶，很適合呢。》

繃帶明明不可能漂亮，卻稱讚了。

好高興。

沒想到，會有人類說這種話。

啊。

對了。

他不是人類，而是蒂菲蘭提。

(去城裡的話，就能見面……不過，自己不被允許遠行……)

深夜──瓦爾基里亞偷偷溜出帳篷。沒有燈火。畢竟，吸血鬼族能看得到。

瓦爾基里亞溜過一頂又一頂的帳棚，偷看妹妹的帳棚。

「可蕾蕾，要一起來玩嗎？」

帳篷裡面，有人影動著。

搖頭。

「真無聊。」

果然搖頭。

不行了。

帶可蕾蕾出去是不行的。

放棄帶她離開帳篷。輕輕踏向地面跳起來。接著拍打翅膀飛向夜空時，看見黑影。

「果然。」

父親，瑟魯提斯。

「監視女兒嗎？」

「護衛。」

說完，瑟魯提斯笑了。

「要去找那個男人吧？」

「這次換我去抓住他。」

「我也要看看那個男人的模樣。」

瓦爾基里亞輕輕笑著。瑟魯提斯也笑了。

「妳果然是我的女兒啊。」

「可蕾蕾是誰的女兒呢？」

瑟魯提斯苦笑。

「這次去問問精靈吧。」

燈火照亮了索魯姆城。還是一樣警戒他們。

白費功夫。

就算點再多火把，也照不到夜空。黑闇勢力相當強大。

吸血鬼族的父女，無聲無息降落在城裡二樓。跟平常一樣，木門擋住走廊。防止他們入侵吧。

瑟魯提斯在門縫上抹油。

慎重打開門。

兩人輕易進入城裡。

寂靜到很奇怪的夜晚。靜到像是要發生什麼不祥事件。

「那小子在那裡？」

「不是在很好的房間嗎？」

「瑟利提歐作為管家，是有名的小氣鬼。一定在最爛的房間吧。」

兩人迅速走向裡面房間。

打開門。

士兵睡著了。

查看一個個房間。

沒有目標男生。

「是離開這座城了嗎？」

瑟魯提斯說道。

「說過要去找大祭司……」

是已經出發了嗎？

「回去吧。」

打算回去時，聽到二樓傳來慘叫聲。哇、哇哇，讓人回頭、很不尋常的叫聲。

「瑟、瑟利提歐大人～～！」

騎士跑過走廊。似乎是衝向城主房間。

「沒想到發生這種事。」

「別開玩笑了。」

兩人看了──吞著口水。

眼前女人哭泣。是擁有豐滿軀體的女人。

肯定是城主的僕人。

對面、一名躺在床上的男人滾了下來。雙手雙腳伸直，一動也不動。雙眼沒有焦距，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死了。

男人是──城主‧華魯卡。

索魯姆城起了大騷動。

城主‧華魯卡突然死亡。城內人們立刻清醒。也有叫來醫生。士兵也急忙去找索魯姆的祭司。

屍體移往大廳。

醫生和祭司趕了過來，但醫生不清楚死亡原因，搖搖頭。

「是詛咒吧。」

聽到祭司的話，瑟利提歐震了一下。

「除了令精靈殿下發怒，還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這導致犧牲了城主。」

瑟利提歐身體再震了一下。

「沒、沒有看錯嗎……？」

連忙裝傻，但騎士們直直看向他。

「怎麼！是我的錯嗎！」

「沒有其他原因了。」

代替騎士，祭司直接放話。

「你說什麼！」

「若詛咒原因是蒂菲蘭提，華魯卡大人沒有暴斃的必要。既然這麼喪生，代表原因該反過來吧。」

瑟利提歐念著。

「所以才說應該慎重啊。」

「就因為是慎重，沒說明天就處決吧！」

「若處罰某人就能結束，問題這麼簡單的話，精靈詛咒也不會發生了！我們城市持續發生問題，才會導致精靈詛咒的發生！」

瑟利提歐緊咬嘴唇。

因為看那傢伙不爽才關到地下牢房，這難道犯下大錯了……？

不。

不可能這樣的。

華魯卡大人是過於擔心自己的性命，擔心過度才死的。

而且自己說服他的時候，沒有任何不對勁。

果然，不該把人關進牢房嗎？

這樣的話，就快點準備馬車，把人送到瑟肯達利亞。因為晚了一天，才招來最為惡劣的狀況。

城主沒有妻兒。幾年前就死別了。

（只能自己代理城主了。）

下定決心。

但是，同時注意到重要事情。

精靈詛咒還在繼續嗎？而且，詛咒降臨到城主頭上。自己身為管家，若成為代理城主的話，下次換成自己死亡了。

（我可不想死……！）

瑟利提歐想著。

自己成為城主的話，一舉一動都會帶來死亡。失敗的話，精靈就會帶來暴斃的詛咒。

怎麼能死！

這個城市已經決定要喚來精靈族了。一定要讓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們，一點顏色瞧瞧。

（有誰能代理的話……）

瑟利提歐看向守備隊長‧卡拉培拉。

「什麼？」

「你來當城主。」

「我作為守備隊長，必須善盡職責。」

「你是怕死嗎！？」

「代理城主，由瑟利提歐大人繼承，我認為這才自然。」

騎士們看著自己。

是在逃避嗎？

肯定是怕死吧。

表情這樣寫著。

（你們這些人，若立場跟我一樣，也會逃避的！）

瑟利提歐回瞪騎士們。

「這種時候，別多做干預才是最好的。」

祭司說著。

「你是說要放著不管！？」

祭司搖頭。

「幸好，已經有最適合的人選了。」

大翔和相一郎靠著身體睡覺。

好冷。

就算用毛皮當作外套，仍然寒冷刺骨。

(處決之前的早上，可不能死啊。)

大翔想著。

「醒來了嗎？」

問問相一郎。

「睡得著嗎？」

「醒來就好了吧？會凍死的。」

「我也這麼想。」

「那麼，來玩接龍吧。」

「這種事情沒必要。」

「乳。」

「什麼？」

相一郎回問。

「接龍，開始囉。乳。」

「誰會玩啊！」

相一郎大喊時，有腳步聲靠近。

「該不會、要處決了……！？」

相一郎縮起身體。

大翔歪著頭。不可能在這種大半夜，拉人出去砍頭吧。不過，靠近的腳步聲很不尋常。似乎很慌張。

「若是說砍頭之前，讓我摸摸奶子，不曉得這種遺言有沒有人聽？」

「白痴啊！」

相一郎怒吼時。

「大翔先生！不，大翔大人！」

拿著燭火，騎士從鐵門方向看了過來。令人驚訝的是，有三名騎士。

「什麼？也是來玩接龍的？」

「請快點來這裡。」

一人打開門鎖。

「快點。」

「要偷偷放我們逃走？」

大翔詢問，三人搖頭。

「是來迎接您擔任城主的。」

大翔來到大廳，坐在有著長長靠背的椅子上。這是城主的椅子。旁邊有靠背很短的椅子，相一郎坐在上頭。

聽說過前後狀況了。

眼前有作為家臣的守備隊長‧卡拉培拉，和守備隊的騎士們。也有女僕人和祭司。

「果然，還是由相一郎先生擔任城主比較好吧？」

瑟利提歐提議。

「才不要。我不想當城主什麼的。」

相一郎立刻拒絕。

「我認為由大翔大人擔任是最好的。」

卡拉培拉說道。

「我也是。」

騎士們也同意。

「我也是，大翔大人不是最適合的嗎？」

祭司也同意。

「那麼，就依照一開始的決定，由大翔先生擔任城主……」

「請您儘管下令。然後盡快解開精靈殿下的詛咒。」

騎士們單膝跪地問候。

大翔微笑。

抓住他們帶來城裡的兩名騎士，也成為大翔的部下。

「請大家協助。」

騎士們當然點頭如搗蒜。

「還有，葬禮該怎麼辦？」

「這點請交給我。」

祭司開口。

「先安置在教會吧。大翔先生，請將所有心力放在解除詛咒上頭。」

「可是，後天就要出發了啊。」

瑟利提歐牽制。

「去哪裡？」

祭司詢問。

「本來的話，是由華魯卡大人列席，參觀精靈教會附屬學校的。」

「這次提出回絕不就得了？」

卡拉培拉反駁。

「怎麼可以！這是半年前就決定的事情！就算城主逝世，也不能不參加！精靈族的小孩也在那裡啊！」

瑟利提歐激動。

「因為有精靈族的小孩，所以不能不去？」

「也有索魯姆過去的小孩。」

大翔詢問，瑟利提歐立刻回答。

「那麼，就出席吧。」

「過去的話，得要住上一晚。」

瑟利提歐牽制。大翔直接放話。

「我想還是別違反約定。對孩子們來說，為何自己城市的城主沒有過來，也會感到寂寞的。最好過去鼓勵他們。精靈也會睜大雙眼看著吧。」

「幫了大忙。」

瑟利提歐抹去額頭汗水。

「話說回來，精靈詛咒這件事情，詛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您說什麼時候嗎？」

祭司詢問。

「就是說，是一年前事件的原因導致詛咒？還是三天前事件的原因導致詛咒發生？」

「不會是一年前。」

祭司立刻回答。

「況且，從本日算起的話，就是三天前事件導致詛咒發生。只是，在這之前就有累積了。詛咒從一年前開始，就繼續累積不可饒恕的罪惡。可以說，就是那一天決定往後會發生詛咒的。」

「那麼，先找找這三天可能導致的原因吧。」

大翔點頭。

「大家、有想到什麼嗎？」

騎士們互看彼此。

「我們沒有想到什麼。」

「瑟利提歐？」

「我的想法，是跟吸血鬼簽訂的誓約書。」

「跟那個沒有關係。」

瑟利提歐反駁。

「我也說過那樣很正確。」

瑟利提歐被卡拉培拉回嗆。卡拉培拉說下去。

「若殺害吸血鬼族長的女兒，城市會遭到報復。考量到城市和村落的安全，選擇不殺是當然的。」

「我也有說過誓約書的事情。那種東西殺人之後，跟她簽訂誓約是怎麼回事？這樣精靈殿下不可能不生氣吧。所以，當她出現在教會時，也無法隱瞞抗議聲浪。」

「這是批評城主喔？」

「我只是老實說出自己想法。」

瑟利提歐轉開了頭。

「管家想錯了。」

相一郎反駁。

「若真是大翔的錯，為何將我跟大翔下獄之前，城主沒有死呢？代表跟我們沒有關係吧。」

幾名騎士跟著點頭。瑟利提歐恨恨瞪過去。

大翔看向祭司。

「祭司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若好好施政的話，聽說就能平息精靈殿下的憤怒，恢復原有的狀況。」

「好好施政，不代表不能殺任何人吧？第一，政治這種事情，城主曉得嗎？」

瑟利提歐挑釁質問大翔。

「完全不懂。」

「政治重點在於弄清楚，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的。對這個城市來說，什麼才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架設橋樑，對這個城市而言，是好是壞？思考這些事情就是政治。」

「嗯～」

「跟吸血鬼族交換誓約書這種事情，我不認為是良好的施政。」

「長篇大論啊，瑟利提歐大人。」

卡拉培拉牽制。

「就跟相一郎先生說的一樣，契約書若有什麼問題的話，將大翔大人跟相一郎先生下獄之後，華魯卡大人應該是不會死亡的。」

瑟利提歐沉默。

「三天，就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這段時間是否發生什麼事情？若想到的話，隨時都可以過來房間。」

大翔起身。

「總之，今天先睡覺吧。大半夜思考事情，只會讓腦袋遲鈍，那麼，祭司，之後再說吧，晚安。」

大翔進入城主房間，聽到窗外傳來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

(蝙蝠嗎？)

這麼想著，聽見像是蝙蝠拍打翅膀的聲音，大翔問著自己。烏鴉？鳩？

(該不會──)

「你真的要睡在這裡？」

相一郎追問。

「怎麼？」

「這是前任城主死亡的房間啊？」

「想睡覺了。」

說完後，大翔很快鑽進被窩。

「喂，被窩裡面說不定有什麼病菌喔？」

「到時就說多多指教。」

「多多指教──」

相一郎說不出話。

大翔已經在打呼了。睡得很爽。從以前就是很容易睡著的人，但是，這麼沒神經──

「已經在休息了嗎？」

蠟燭燈光浮現骸骨身影，相一郎慘叫。很快後退貼著牆壁。

「很抱歉……嚇到您了……」

他是守備隊長‧卡拉培拉。

眼窩中，有綠色球體轉動。

傷到他了吧，相一郎想著。

「抱歉……」

下意識道歉。

「沒關係。已經習慣了。」

「抱歉……」

相一郎再次重複。

「需要帶其他人過來嗎？」

「不，不必了。卡拉培拉……」

卡拉培拉看著相一郎，默默轉身。

相一郎隔著兩公尺，跟在後面。還是有點怕。不過，他知道不是什麼壞人。

卡拉培拉打開門。那是相一郎專用的寢室。

「我拿早餐過來。」

「不用，我跟大翔一起吃就好。」

這樣啊，卡拉培拉回答。

「請別打開窗戶。會被吸血鬼族盯上的。」

相一郎點頭。

卡拉培拉離開時。

「剛剛做得很不錯。」

「什麼？」

「反駁說跟誓約書沒有關聯。確實，若跟誓約書有關的話，將大翔大人和相一郎先生下獄，就能解開詛咒。卡拉培拉大人也不會死了。」

「我……不像大翔那樣聰明啊。」

相一郎下意識臉紅。

因為瑟利提歐的固執，相一郎沒想太多就反駁了。除了譴責他們之外，甚至還關進牢裡，肯定會生氣的。最重要的，是他對待大翔的態度，讓相一郎很不爽。

卡拉培拉，對紅著臉的相一郎微笑。之後，露出似乎很寂寞的表情。

「話說回來，華魯卡大人壯志未酬，真的讓人很不甘心。這段時間，被瑟肯達利亞的那些人看不起，希望能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這麼重視讓城市發展起來嗎？」

「城主們會聚在一起。當時就被看不起了。我沒有隨行，是聽部下們說的。瑟利提歐大人這種想法很強烈。」

相一郎不清楚那種感覺。

跟平常一樣過活不就好了？為何要那樣做呢？

不過，這裡的人們不一樣。

還是說──只有身為城主的人，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