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1

———————————————

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来栖夏芽

插画：泉彩

圖源：小光（能力光限定）

錄入：小光（我去我怎么没有沙漠奶）

輕之國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做商業用途

下載后請在24小時内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苦勞動，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

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1

人間老師，可以教我們何謂人類嗎……？

来栖夏芽

我討厭「人類」。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當隨便，老實過活卻被當傻子。

　　──對，我就曾是那個傻子。

　　反正憑我一己之力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再努力也沒用。

　　實在很討厭──

　　「老師？你怎麼突然發呆呀？」

　　有點低沉的少女嗓音使我回神。

　　這裡是學校教室，我從講台上望著學生。

　　白色的牆加上深褐色的柱子，是間復古的優美教室。

　　而在自己的眼前，有四個長了獸耳或翅膀的女孩子──

　　「帷同學！老師是第一天上課，一定是累了！」

　　「咦～？是這樣嗎？我看是在想一些沒營養的事吧～？」

　　「右左美也這麼覺得。那個表情就是在想不正經的事。」

　　「各、各位，這樣說老師有點……啊嗚嗚……」

　　看著她們妳一言我一語，我的心也搔癢難耐。

　　「……那個……老師？」

　　「你在傻笑什麼？」

　　「啊，沒事。不好意思，請別在意。」

　　我趕緊藏起不禁笑開的臉。

　　「啊～多半是我們太可愛，害老師看入迷了吧～？」

　　「哎呀！不過，我也懂這種心情！帷同學藍藍的眼睛、右左美同學長長的耳朵，和一咲同學毛茸茸的尾巴，我都覺得很可愛喔！當然，可愛的不只有那裡而已！」

　　「啊哇哇……尾巴……謝謝妳的誇獎……！」

　　──這樣的光景，簡直就像轉生到異世界一樣。

　　她們並非人類。

　　卻比任何人都憧憬人類。

　　這就是我在教師生活中所見到──

　　非人之物歌頌人類的故事。

　CONTENTS

序曲

厭世教師與邂逅的教室

厭世教師與泡沫花冠

厭世教師與一座孤城

厭世教師與河畔暑假

厭世教師與天使的彗星

厭世教師與帷中福音

厭世教師與黎明曙光

厭世教師與憧憬的畢業典禮

尾聲

　　「好啊！十八殺！有機會有機會有機會有機會！」

　　終於破自己紀錄了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麼晚了不要鬼吼鬼叫！會吵到鄰居是聽不懂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媽「磅」地一聲開門罵人，嚇得我手一滑把遊戲手把摔在地上──隨後，螢幕無情映出「全滅」二字。

　　「哇啊啊啊……只差一點點了耶……」

　　「說什麼傻話。不要只是打電動，之前叫你趕快找新的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又在說這個……

　　我不耐煩地將手把放在桌上。

　　「呃，這兩天再找找看……」

　　「又是這兩天……講到現在都兩年了耶……」

　　聽不下去的老媽依照慣例長嘆一聲。

　　兩年前我還在學校教書。從教育大學畢業，便直接進入東京某高中任教，當了四年教師。

　　──直到那件事發生為止。

　　「啊，對了對了。今天三津子打電話來。」

　　當我的思緒回到過去，老媽突然說起自己的事。三津子是她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

　　「還記得你那個表妹小夏嗎？人家現在是在那個叫玻利維亞的國家，穿斑馬裝指揮交通耶！」

　　「咦～這麼厲害……呃，那是什麼狀況！」

　　那個乖巧文靜的小夏？啊？這是怎樣，搞笑嗎？表妹令人啼笑皆非的變化害我忍不住吐槽。

　　「呵呵，斑馬那麼可愛，大家都會乖乖聽她指揮吧──對了對了，我想說的是，這個世界職業百百種，行行出狀元。你不怕以後喝西北風嗎？有在找工作嗎？」

　　「呃，馬馬虎虎啦……」

　　騙人的，其實完全沒在找。

　　「我說小零，爸爸明年就退休了。要是你還不工作，經濟會出問題耶。已經不想當老師了嗎？」

　　妳兒子都快三十歲了，差不多該把那個「小」字拿掉了吧？

　　「老師啊……」

　　老實說，當時的我一點也不討厭教師這個職業。

　　自己還滿喜歡看學生茁壯成長的樣子。

　　「我也知道老是唸你這個，你也會不開心……總之呢……知道媽媽是真的很擔心就好。」

　　老媽留下這句話就離開房間了。

　　貼心的話反而令人內咎。

　　就是啊。獨生子整天在家打電動，誰不會擔心呢……

　　每次老媽從我房間出去都顯得有些悲傷。我也想讓她安心，可是膽小的自己實在還沒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氣。

　　老媽也知道我兩年前總是拖著殘破身心回家──飯吃不了幾口，最愛的電動也不碰，每天回家就只是沒電了似的躺著。睡也總是沒多久就醒，難以消除疲勞。如此翻來覆去熬過一夜，天亮了我就怨恨著刺眼的朝陽，硬是把能量飲料灌下肚就去上班。

　　──現在能夠正常吃飯，電動也玩得很開心。只有睡眠還是有點問題，但無所謂，已經比當時健康多了。

　　「找新工作啊……這個嘛……」

　　我用眼前的個人電腦開啟徵才網站。

　　「跑業務的工作……絕對不想做……其實要面對客人的我都不行吧……」

　　成為飛特族後，徵才網站我都是偶爾反覆點開又關掉。

　　每次點開都會把幾個職缺儲存起來，但從沒應徵過。

　　反覆至今。

　　工作的意義是什麼呢？

　　充實！成長！成就！

　　徵才網站上滿滿都是這種字眼，沒完沒了。

　　「啊～有沒有工作能治療受傷的心呢……」

　　好，今天隨便存幾個海邊或山上的職缺就去睡覺吧！

　　我開始滑動頁面，瀏覽搜尋結果。

　　──就在這時。

　　『私立女子高中徵求教職員！想在山林中的清幽空間撫癒下任教嗎？』

　　──是學校。

　　我著了魔似的，不禁點選詳細介紹。

　　『高級中學【社會、國語、美術、家政】科教師。正式職員【科任全職】。月薪五十至八十五萬日圓。獎金每年兩次，每次六個月（實績制）。社會保險全包。校地內附設教職員宿舍與天然溫泉。春季能賞花，秋季還可以採松茸！我們職場的自然資源就是這麼豐富！歡迎喜愛奇幻世界的你！愈像人愈歡迎！本校校風端正，尊重個人自主！期待「將學生擺第一的教師」蒞臨♪想和學生一起成長嗎？來這裡就對了！恭候各位應徵！』

　　嗚哇～～～～～～～～～～～～

　　超、超可疑的啦～～～～～～

　　職缺資訊可疑得讓我冷笑著往下滑動校園簡介，結果看著看著，心底卻不由得湧出了懷舊之情。

　　在兩年前結束的教師生涯雖然成了段痛苦的回憶，但也有過不少快樂的事。

　　校園介紹照片裡，柔和的葉隙流光點點灑落在林中學校，好像能讓我忘卻所有煩憂。

　　期待「將學生擺第一的教師」啊……

　　這種徵才辭令其實很常見。

　　可是不知為何，這老套的話語反而射穿了我的心。

　　現在的我或許是精神狀況出了問題。

　　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一定是被這怪怪的徵才廣告沖昏頭了。

　　不然還會是怎樣。

　　──一回神，我已經按下應徵鍵。

＊＊＊

　　私立不知火高中。

　　刊出那則怪異徵才廣告的高中就是這名字。

　　寫作「不知火」讀作「Shiranui」。學校簡介上提到，那是理事長的姓氏。

　　自從我不小心按下應徵，書面審核、學科測驗、模擬授課、面試等錄用審核程序循次而進地進行。

　　最後──

　　「小零！你真的有在找工作啊！媽媽今天開信箱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耶！你看！『內含錄取通知書』！私立……什麼高中？Fushibi？反正就是高中喔！高中……嗚嗚……你的努力有回報了……」

　　──想不到我真的被不知火高中錄取了。

　　第一天上班是四月一日。

　　審核全是遠端進行，在這之前沒去過學校。

　　要搭電車再轉公車，全程約一個半小時。

　　「……真的假的？」

　　下車公車站所在位置的綠意，實在超乎我的想像。甚至不像有建築物，就連像樣的步道都看不見。我在公車上確認過好幾次最近的公車站站名，就是這裡沒錯……應該吧。

　　我打開學校寄來的資料袋，想從整趟車程都在看的資料裡找出地圖。

　　──突然看見裡頭有個橘色的小信封。

　　這什麼東西？

　　原本有這個信封嗎？

　　摸一摸發現內有硬物，便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看。

　　信封裡裝的是一枚內側鑲了紅色玉石的銀色小戒指，和一張像是字條的紙。

　　『人間零先生，前往敝校時請務必於左手小指配戴此戒指。』

　　「啊……？」

　　我不太懂這有什麼用意，也覺得有點沒必要，但仍老實戴上戒指。

　　戒指尺寸與我的左手小指正好吻合。

　　接下來才從資料袋抽出要找的地圖。

　　根據這張地圖，公車站旁就有路通往學校。稍微前進就會看見一棵作為標誌的大櫻花樹。

　　公車站旁有路？我怎麼都沒──

　　──真的有。

　　一抬頭，立刻看到眼前有條約兩公尺寬的路。

　　吹著清涼的風，深處也看得見櫻花樹。

　　怎麼會這樣？拿地圖出來之前完全沒注意到。

　　雖然沒鋪柏油，好歹乾淨寬敞，應該不會漏看才對啊──

　　──好吧，一定是被森林嚇到才會一時不察。不習慣通勤和許久沒外出可能也讓我累了。

　　在森林裡走了一會兒，學校漸漸現身。

　　如地圖所示，校地明明很廣，校舍卻是嬌小玲瓏。根據寄來的資料，學生也很少。

　　直到走近，我才注意到看似校舍正門處有個年約三十五歲，身材高瘦並戴了眼鏡的男子。

　　會是現任教師嗎？他正駝背看書，脖子壓得好低。

　　仔細觀察到一半，我們的眼睛「啪」地一下對上了。

　　「啊，你是人間老師……沒錯吧？」

　　「哇啊！那個，幸會！我是人間零沒錯，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裡請各位照顧了！」

　　高瘦男子對話說得有點岔氣的我露出親切的微笑。

　　「嗯，有聽說今天有新的社會老師要來。歡迎來到不知火高中，我是星野悟，負責數學課……不需要這麼緊繃啦。我們學校有點不一樣，可能有很多事要適應，有哪裡不懂就來問我吧。放輕鬆，不要太拘謹。我以後會負責指導你，校長也要我今天帶你熟悉環境。」

　　「啊，原來是這樣。謝謝你。」

　　我從星野老師手中接過客用拖鞋穿上，從正門進入校舍。

　　校舍是以深褐色與白色為主的建築，各個角落都有些裝飾，整體風格有點奇幻作品的感覺。和徵才網站與介紹資料裡的照片一模一樣。

　　怪了，在介紹裡怎麼沒看到這個？

　　那是許許多多的小瓶子。

　　它們閃閃發光，把一踏進正門的空間擠得密密麻麻。

　　「──這些瓶子很漂亮吧？」

　　星野老師察覺我的視線而開口。

　　「啊，不好意思。這些瓶子有什麼意義嗎？」

　　「嗯～算是這所學校的特色吧。」

　　「特色？」

　　星野老師的回答令人摸不著頭腦。是我理解能力太差還是介紹裡有寫，我卻漏看了嗎？既然他說是特色，應該會有印象才對……

　　大概是疑問都寫在臉上了，星野老師尷尬地搔搔臉頰說：

　　「那個，有點說來話長啦。如果我現在解釋，可能反而會造成你的混亂。抱歉喔。」

　　「啊！別這樣說！不好意思！」

　　不曉得是怎樣，總之現在似乎還不需要知道。之後他會告訴我嗎？

　　「來，這裡就是教職員辦公室。」

　　星野老師的聲音將忘我地思考這所學校的我拉了回來。

　　教職員辦公室在二樓，從正門上樓就能看到。

　　我在星野老師的促請下開了門。

　　「打擾了……」

　　接著往裡頭四處窺探，見到一名年輕美麗，將長長白髮披散在背後的女性。她穿著休閒又不失禮貌的服裝，最外面是一件大白袍。

　　「啊！星野老師～！這位該不會就是學校新錄取的老師吧！」

　　在辦公桌處理文件的她，一注意到我和星野老師就停下手邊工作，像小動物一樣接近。

　　唔……好、好可愛啊！

　　「妳、妳好，我是人間零，從今天開始要來這邊叨擾了。還請多多指教。」

　　「你好！我是早乙女雪，負責教理化！學生都叫我小雪老師，可以的話也請你這樣叫我喔！」

　　小雪──早乙女老師笑得很燦爛，還得意地挺起胸膛。

　　眼前這位早乙女老師，實在美得讓人懷疑她不是人類。大眼睛水潤晶亮，長髮飄逸有光澤，身材又苗條有致，再加上那銀鈴般的甜美嗓音。

　　「呃，人間老師的座位在那裡。窗邊角落那個。包包很重的樣子，先放下來吧。」

　　星野老師指向邊緣的辦公桌。

　　我向他道謝，並對早乙女老師簡單致謝後就往那個位置走去。

　　「啊，人間老師，請先等一下。」

　　「哇！」

　　穿過早乙女老師身邊時，她冷不防揪住了我的西裝衣襬。

　　那張漂亮臉蛋還一下子湊了過來。

　　「咿！怎、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能請你暫時不要動嗎？」

　　早乙女老師抬眼盯著我，慢慢接近。剎那間，一股香氣撲鼻而來。那是洗髮精的味道，還是她本身就這麼香？接著，她輕輕地碰觸了暈頭轉向的我的臉頰。她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冰涼。

　　「那那那那那那、那個！早乙女老師……唔！」

　　就在我受不了她貼那麼近，準備落荒而逃時──

　　「──好耶，拿掉了！」

　　教職員辦公室響起早乙女老師的歡呼，她的指尖捏著一根細小的毛髮。

　　「人間老師！有一根睫毛黏在你臉頰上喔！」

　　睫、睫毛？用說的就好了吧！

　　「啊，那個，謝謝妳喔，早乙女老師！真不好意思……！」

　　我趕緊取出包包裡的面紙遞給她。

　　「……話說，雪老師，這樣做恐怕不太妥當喔。」

　　在一旁目睹整段經過的星野老師加重語氣要求她注意行為。

　　「唔啊，星野老師……對不起，看到就忍不住……」

　　「算了算了，以後要注意一點喔？」

　　星野老師嘆著氣這麼說之後，在剛才告訴我的座位旁坐下。

　　我也坐到自己的位置，環視辦公室。

　　──好久沒見到這樣的景象了。

　　教職員辦公室中有個自己的位置。一股懷念油然而生。

　　「人間老師，校長正在等你。東西放好就去打聲招呼吧。」

　　星野老師指著辦公室裡面的門說道。

　　「謝謝你。」

　　我對星野老師簡單致謝就前往校長室。

　　校長啊……

　　與校長面試是線上進行，這是第一次實際見面。

　　記得他滿高的，身穿穩重的高級西裝……然後反光的單邊眼鏡令人印象深刻。在我所知的世界裡，只有偵探漫畫或小說裡看得到單邊眼鏡，我當時還忍不住想：「現實中真的有人在用啊……」

　　在門上敲了兩下，裡頭便傳出男性的聲音請我進門。

　　「──打擾了。」

　　我慢慢打開校長室的門。

　　房裡有不少感覺頗為高級的擺設。

　　校長背對門口，站在窗邊。

　　他的身材和我面試時的記憶一樣瘦長，不輸給星野老師。

　　穿的是深灰色西裝，背著手望向窗外。

　　「校長您好。由於我們是網路面試之後第一次實際見面，請讓我重新介紹一次。今後要麻煩您照顧了，我是社會老師人間零。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照本宣科地鞠躬報到。

　　校長卻毫無反應，是沒聽見嗎？

　　「校長您好！今後要麻煩您照顧了！我是社會老師人間零！還請您多多指教！」

　　我加大音量再說一次，但還是沒反應。該不會只是具屍體吧？校長依然望著窗外動也不動。

　　於是我鼓起勇氣走上前去。

　　「那個，校長……如果我做了什麼無禮的事，先在這裡向您道歉。不好意思，為了讓我不要再犯，能麻煩您指點我是哪裡不能接受嗎────呃，哇！」

　　我說話的對象，真的只是具屍體。

　　喔不，不對。這是──

　　「──蠟、蠟像？」

　　「恭喜你答對了捏～～～～～～～～～～～～～～～～！」

　　「噠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背後的門板後面有個圓滾滾的東西蹦了出來。

　　嚇得我當場踩空，一屁股摔在地上。

　　發生什麼事了！應該說────這誰？

　　蹦出來的圓滾滾物體，原來是個身上裝飾頗多的矮小阿伯。

　　──啊！難道這個人就是理事長？

　　我還不曉得理事長的長相。校園簡介裡只提到姓氏，面試時他又不在，當時所有對話都是由校長代為包辦。

　　眼前這位阿伯胖嘟嘟的，身穿黃色格紋西裝，頭上戴了頂小帽子。像是天然捲的頭髮和鬍鬚輕飄飄地晃動，金框單邊眼鏡在又小又圓的眼睛前發亮。還有肩膀上那個是小小的──鳥嗎？

　　矮小的阿伯露出友善的笑容對著跌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歡迎啊，人間小弟♪面試以後第一次見捏！我是『校長』烏丸捏！」

　　「最好是啦──！」

　　他和我見過的校長完全是兩個人。

　　「不然那個蠟像是什麼東西！給我面試的那個深沉高瘦的校長到哪去了！跟我眼前這個你根本完全相反嘛！這是什麼整人大爆笑嗎！」

　　聽了無法理解狀況的我這麼說，「自稱」校長的人落寞地放下伸出的手。

　　「嗯嗯～把我當成怪人也是理所當然捏。」

　　校長轉過身去，走向校長室中央的會客椅。

　　「就先從面試時『我的外表』說起捏。人間小弟，坐到這椅子上來捏。」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照他的意思坐到他對面的會客椅上。是張感覺很高級的皮椅。

　　接著這位「自稱」校長的人神情肅穆地開口說道：

　　「其實──面試時的我，是我的偽裝捏。」

　　「喔……」

　　「適合這所學校的人類，會在面試時因為我的『幻術』而看到高挑的帥大叔捏。所以看得到那個樣子，就表示你和這所學校的『結界』合得來捏。」

　　────啥？

　　幻術？結界？

　　奇幻小說看太多嗎？

　　「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面試剛開始，我都問些自己的外表的問題捏？」

　　──我還記得。

　　都是關於校長的西裝顏色和外觀的閒聊。當時，還以為是為了替我舒緩緊張──

　　「其實問過那些以後，就已經決定是否錄取了捏。」

　　「……那樣就決定了嗎？」

　　「啊，當然是看過模擬授課和筆記內容才下的判斷捏！」

　　靠容不容易中幻術來決定錄取？

　　──不不不，光是幻術就有問題了。

　　「好了！我先來解釋為何幻術與是否錄取有關捏！答案就是────這所學校！居然是『專門教育特殊學生的學校』捏～～～～！」

　　「特殊學生……？」

　　「沒錯。一言以蔽之──這些學生都『不是人類』捏。」

　　────不是人類。

　　是我聽錯了嗎？

　　「那、個……不好意思，不是人類是什麼意思？」

　　困惑之中，我仍嘗試對話。

　　難道接下來會有超扯的奇幻風劇情等著我嗎？

　　「──人魚、鳥、龍、貓熊、狗、貓──這些種族的孩子們，會抱著各自的目的來到本校，以求成為人類捏。」

　　……真的變成超扯的奇幻風劇情了。

　　人魚、鳥、龍……？

　　「那接下來呢，我就來詳細介紹真正的不知火高中，還有你的待遇捏。」

＊＊＊

　　在那之後，校長一說就花了大約一個小時，內容整理如下：

　　●關於學校

　　•這所學校的學生都不是人類。

　　•學生們各有各的目的，成為人類是達成目的的手段，故來此就讀。

　　•課程主要分為「一般教養」、「人性、人化程度」與「社會化、社交性」三大類。

　　•「一般教養」包含進入人類社會所需的必要常識及學力等，以考試分數評估。

　　•「人性、人化程度」是透過「行為舉止」、「情緒與思想」等層面的人化評估，類似操行分數。做了有違常人或違規的事，就會遭到校方──教師扣分。

　　•「社會化、社交性」即團體生活能力，與他人交流、協調等應對能力，能否為他人著想，予以尊重的能力，也就是評估人際關係的適應力。評分方法較為特殊，是以學生之間投票為準。

　　•「人性、人化程度」與「社會化、社交性」隨時可以加減分與投票，正門處的小瓶子即是評分表兼票箱（好像就是跟星野老師看到的那些）。

　　●關於我的待遇

　　•契約先訂三年，屆時再考慮是否續約。

　　•獎金視考績而定。最多六個月，每年兩次。

　　•契約期滿或續約時，另有十二個月的期滿獎金。

　　•若期滿後決定不續約，校方會利用其管道，在儘可能滿足我需求的狀況下，代為尋找其他學校的職缺。

　　•解約時無論原因為何，都會把關於這所學校的記憶，替換成在其他普通學校任教的假記憶。

　　再考慮到底薪與各種津貼，這裡待遇不只是好，甚至高出那則可疑的徵才廣告，反而值得高興……但我還是不敢相信。

　　學生不是人類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到底有多少是事實呢……

　　這時，校長緩緩地站起來──

　　「人間小弟，所謂百聞不如一見捏！不～～如就去學生宿舍散個步捏！」

　　「咦，現在嗎！」

　　「就是現在捏！要進去是不太容易，不過從外面參觀就沒問題了捏！」

　　……疑問都寫在臉上了啊。

　　就這樣，我被校長帶去學生宿舍參觀了。

＊＊＊

　　學生宿舍位在主校舍西側樹林另一邊。

　　我一步步跟著校長慢慢走。

　　「看好嘍，人間小弟。學生宿舍就快到了捏。」

　　林道豁然開朗，遠處傳來女孩子的嬉笑聲。

　　是學生宿舍沒錯。

　　風格與剛才的校舍類似。

　　「啊～！校長好！好久不見了～！那位是您之前說的新老師嗎～？」

　　我往聲音方向抬起頭，樓頂上有個略顯福態的女性在晒床單，還有幾個嬌小的人影。

　　「就是他沒錯捏！這位是新老師人間小弟捏！」

　　「咦～？所以是人間老師嘍！你好～！我是東雲寮子，負責照顧這間宿舍的學生！要記得我是舍監寮子喔～！」

　　「啊！我是人間零！請多指教！」

　　不曉得有多久沒在戶外叫得這麼大聲了。舍監寮子阿姨用力揮手之後，又回去跟看似學生的嬌小人影們一起晒床單。

　　那些嬌小人影有的長了兔子般的長耳，有的有長長的尾巴……

　　腦中雖閃過角色扮演四個字，但遠遠就看得出來──

　　──那是真的。

　　學生真的不是人類啊……

　　不是人類……

　　目睹了這樣的事實，不知為何我的肩膀整個放鬆下來。

　　「那麼人間小弟，我們回校長室捏。」

　　我又跟隨校長沿著來時路回去。身體有在動，腦袋卻追不上。

　　「──這樣你相信了嗎？」

　　校長問我。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看著校長沉默不語。

　　而校長的視線落在我手上，說道：

　　「人間小弟，你的戒指還戴在手上捏。」

　　戒指？喔，學校資料袋裡的那枚戒指啊。

　　「那是用理事長的寶玉做的特製戒指捏。」

　　「特製戒指……？」

　　「這所學校不能讓普通人類看見捏！所以在公車站旁邊的路上施加了阻礙認知的幻術捏！而且理事長還設了結界，一直涵蓋到櫻花樹那邊捏──那枚戒指擁有能抵擋幻術的力量，讓你等於是進入了結界捏。」

　　阻礙認知的幻術和結界……

　　原來如此。之前在公車站沒看到通往學校的路，就是因為幻術啊……

　　──忽然間，我有個疑問。

　　「在這裡拔下戒指會怎麼樣？會被趕出結界之類的嗎……？」

　　「不、不會有那麼危險的事捏！」

　　校長原本就很圓的眼睛睜得更圓了。

　　「在結界裡拔掉戒指，你也不會怎麼樣捏。要離開結界也是可以出去捏。可是，在沒戴戒指的狀態下離開結界，或是在結界外拔下戒指就會出事捏。」

　　「出事是指……？」

　　「總之，你會失去對這所學校的記憶捏。」

　　「失去記憶……！」

　　太恐怖了吧……！

　　怎麼會這樣，比想像中還要誇張。

　　「就是這樣捏。在外面拔下戒指會失去這所學校的記憶，然後竄改成假的記憶捏。所以無論如何都請你戴在手上捏！可是天有不測風雲捏！到時只要碰觸戒指，學校的記憶就會恢復，不用太害怕捏！」

　　「原來如此……」

　　我注視起戴在指頭上的戒指。男人戴戒指……頂多就婚戒吧。原本還想拔掉，既然這麼重要就絕對不拔了。

　　「──再來就是，學生的課外教學也會用到這枚戒指捏。」

　　「課外教學？」

　　「沒錯捏。這所學校的學生是因為理事長結界的力量才會變成一半人類的樣子捏。原本都是貓狗、龍這些非人的外表捏。所以，學生離開結界就會變回原本的樣子捏……不過不過！只要戴著這枚戒指！就能跟在學校裡一樣，用半人的樣子到結界外面去了捏！」

　　原來如此──也就是學生是因為理事長的力量才會變成那個樣子。

　　這位理事長究竟是何方神聖……

　　「──就這樣，學校的介紹到此為止捏！」

　　走在幾步前方的校長轉向我說道。我們說著說著又回到了校舍正門。

　　「人間零小弟，我要再次確定你的意願捏。這所學校跟所謂的『普通學校』不一樣捏。學生是基於某種理由而想成為人類，我們則要努力幫助她們捏。所以你的負擔說不定會比普通學校還要大捏。」

　　突然間，校長神情丕變。

　　「儘管如此，你還是願意在這所學校教書嗎？」

　　……的確。我對這所學校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負擔也一定會比待在所謂的普通學校大吧。

　　可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

　　找其他工作很麻煩，況且這樣有點異世界轉生的感覺，不是很有意思嗎？

　　再說薪資真的不錯。那麼──

　　「──我願意。請多指教。」

　　校長注視著我，溫柔地微笑。

　　不知何處吹來的春風，送來櫻花的芬芳。

　　枝椏隨風搖擺，將葉隙間的柔和陽光也照到我身上。

　　我的嶄新日常就要從這裡開始。

　　──這不是異世界，也不是轉生。

　　只是一介平凡教師在有點奇特的學校任職的故事。

　　從四月一日開始上班到今天開學典禮，我一直是手忙腳亂。

　　沒想到，自己連班導師都一併扛下來了……！

　　星野老師和早乙女老師大概是看我忙不過來，還幫我處理一些文件，請我品嘗美味的咖啡或餅乾，在精神層面幫了大忙──或許這是種養套殺，但自己還不曾在職場上受過這樣的體恤。

　　就這樣忙著忙著，我在四月三日過完生日，來到了二字頭最後一年……

　　──那麼以下，是我所記下的校事細節。

　　首先這所學校沒有學年概念，因為不是到一定年數就能畢業。

　　這裡是以嫻熟度分為「初級」、「中級」、「高級」三班。

　　晉級與畢業另有條件，學年度到了最後會有特別課題並須接受年度評鑑。

　　評鑑達標即可晉級或畢業。

　　有些學生會因為年末評鑑無法達標而長期留級或中途退學，因此愈晉級人數愈少。

　　──畢業。

　　這所學校的畢業，指的是離開學校成為人類並進入人類社會生活。學生將就此以一名人類的身分，往各自目標邁進。

　　將由我指導的班級，即是畢業前一步的「高級班」，學生有四人。

　　今天是新學期第一天，我將與班上學生首度見面。

　　雖然事前有給我學生資料，但想到實際面對面……

　　「啊啊啊……胃好痛……」

　　「人間老師！你還好嗎？」

　　「哇！早乙女老師！我我我沒事！」

　　「啊，我突然出聲嚇到你了吧！對不起喔！如果沒記錯，你年紀比我大對不對？不過你還是我第一個後輩，一時太高興就忍不住一直想跟你說話了～！」

　　早乙女老師的笑容讓我胸口縮得好像比胃還痛了……

　　「──啊，學生差不多要來上學了。」

　　早乙女老師望著窗外微笑。她的視線另一頭有幾個學生往正門走來。

　　這所學校沒有統一制服，學生基本上都是穿自己喜歡的校服上學。有人穿像水手服的衣服，有的穿了學生西裝外套……雖然沒有統一感，卻突顯出了學生自己的個性。說個完全是教師角度的優點──這樣也方便記住學生。

　　「那麼人間老師，我們該去體育館嘍！」

　　「啊，好。」

　　開學典禮──可能因為這所學校人數不多，入學和開學典禮是一起舉辦。

　　我在腦中反覆默唸自己準備的自我介紹。

　　──沒問題。不用緊張。

＊＊＊

　　「人間老師，辛苦啦！」

　　「哎呀～你表現得不錯喔～」

　　令人緊張的開學典禮結束後，我們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是、是兩位不嫌棄啦。我只是挑些安全的來說而已……」

　　「說～這什麼話！就是這樣才好啊！」

　　「對呀對呀。只要不像校長那樣，每次致詞都用一堆棒球術語就很好了。」

　　「每次？」

　　「就是啊！記得前一次畢業典禮，他還拿『牽制球』出來說，這次是『捕手飛球』呢。」

　　「誰教校長是個棒球迷呢……」

　　「我明明對棒球一竅不通，棒球術語卻記得愈來愈多喔！對了！人間老師有什麼嗜好嗎？」

　　「啊，這個嘛，多少有玩點遊戲……」

　　糟糕，突然問嗜好害我實話實說了。

　　「哇～！遊戲啊！我也有很拿手的遊戲喔！」

　　「咦！請問是什麼遊戲？」

　　真想不到……！

　　我佯裝鎮定，內心澎湃不已。

　　「我最會玩花牌喔！」

　　好復古啊，太可愛啦！

　　呃……花牌……花牌啊……我只在過年期間陪親戚玩兩把，只會點皮毛。

　　「雪老師的花牌很厲害喔，有機會一起玩玩看吧。」

　　「啊，沒問題。」

　　「哼哼！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我可不會輸喔！」

　　「噗～」地嘟嘴的早乙女老師也好可愛。

　　在我被早乙女老師的可愛治癒時，鄰座的星野老師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對了，人間老師，你之前說自己不是第一次接班導，那之前的學校是什麼樣子？」

　　我彷彿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

　　──之前的學校。

　　有團黑影在我心中擴散。

　　不是星野老師的錯，是我自己不好，到現在都還沒釋懷。

　　「之前的……學校……」

　　言詞組織不起來。

　　糟了，如果不說話，氣氛會變得很尷尬，也可能害他們替我操心。

　　「之前的，學校……那個，不是這種，私立高中……只是很常見的，公立……高中……」

　　──沒事的。不要緊張。

　　「學生人數……一個學年，有兩百多個。」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接的班級……」

　　──明明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我說到這裡便接不下去。

　　「……？人間老師？啊～你該不會是忘了以前班級的事了吧～？」

　　我沒忘。應該說想忘也忘不了。

　　不過，早乙女老師傻呼呼的聲音倒是稍微救了我。

　　「啊……哈哈哈！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哎呀，最近很容易想不起以前的事耶！」

　　「呵呵！我了解！我有時候也想不起前天晚餐吃了什麼呢！啊，可是星野老師好像不會這樣呢！」

　　「咦？沒有啊，我也有想不起來的時候喔。」

　　「這樣喔？你頭腦那麼好耶！」

　　「話說星野老師跟早乙女老師，你們在這裡服務很久了嗎？」

　　「對！我剛畢業就來了！」

　　「我算是轉換跑道吧。」

　　咦，星野老師是轉換跑道啊……跟我一樣。

　　「星野老師前一份工作也是教師嗎？」

　　「啊～我嘛……」

　　「人間老師！星野老師很厲害喔～！他是哈佛大學第一名畢業，之前是很厲害的研究員！」

　　──啊？

　　哈……佛？第一名……？

　　「沒有沒有！妳搞錯了！抱歉喔，人間老師，我沒有那麼厲害！雪老師，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是第一名畢業沒錯，但那是美國的其他大學，不是哈佛啦！」

　　「奇怪，我記錯了嗎？對不起喔，我語文程度不好……」

　　「應該不是這種問題吧……算了，先不管大學的事。我之前只是個研究員，主要是作基因方面的研究。」

　　「基因……？」

　　等等……這麼說來……

　　「難道你是想在這所奇妙的學校裡研究學生們的基因……？」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這樣！我不會做那麼恐怖的事！我的專業是植物！因為想沖出美味的咖啡，所以就從咖啡豆基因開始研究了。」

　　「這樣啊……對不起，隨便誤會你。」

　　「沒事沒事。如果可以，再讓我沖咖啡給你喝吧。只要來數學準備室找我，隨時都能請你喝。」

　　「謝謝你。」

　　能再喝到那種極品咖啡真是令人開心。

　　「那麼，我們也該去教室嘍。」

　　星野老師這句話使我緊張得繃直背脊。

　　「好……！」

　　──終於到了這一刻。

　　我是高級班導師，星野老師則是中級班導師，早乙女老師卻沒有導師身分。

　　撇開既有教師，直接讓新來的我當導師這件事雖然曾讓自己又驚又疑，但這似乎是理事長的安排。除此之外，校方什麼都沒告訴我。

　　學生資料簿明明只有幾張紙，拿在手上卻比外觀沉重許多。

　　好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開始。

＊＊＊

　　──好。

　　我站在門前輕輕深呼吸。

　　保險起見，我再次翻閱學生資料。都看了那麼多次，應該記得住學生的長相和名字才對。

　　不要緊的。

　　我將手扶上教室門把，咬牙拉開新班級的門──

　　「帷同學，這樣不對喔！索朗民謠要再蹲低一點！」

　　「咦～？這樣對吧～？」

　　「太天真了！索朗民謠是北海道漁民捕鯡魚時唱的民謠！那種姿勢無法出力！舞蹈這種肢體語言，就是要了解每個動作的意義，用全身表達出來才行喔！」

　　──有幾名少女在眼前跳著索朗民謠。

　　我可能有點語無倫次，但自己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學校特殊所以校風自由，然而這也未免太意想不到了。

　　這些孩子一開學就在做什麼啊……

　　我想想……那個跳得很投入的藍髮少女是水月鏡花，感覺被迫陪跳的橘髮少女是羽根田帷。

　　「好！那我們再來一次喔～！」

　　「不行，班會要開始了。」

　　我忍不住打斷意猶未盡的藍髮少女，於是藍髮少女──水月鏡花倏地轉過來，端正姿勢表示禮貌並投來滿面笑容。

　　「老師！不好意思，沒發現您在我背後！初次見面您好！我是水月鏡花！要開班會了對吧！我馬上回座位！」

　　啊，比想像中還聽話。

　　水月優雅微笑，踏著端莊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座位。

　　「……一大早就這麼吵。那麼大隻還動來動去，很煩耶。」

　　「對不起喔，右左美同學。其實我呀，也很喜歡看妳跳舞喔！拜託妳下次再跳給我看！」

　　「才不要。」

　　「不要啊……太可惜了……」

　　剛才不耐煩地把頭撇開的兔子是右左美彗，旁邊耳朵和尾巴都很大的是尾尾守一咲吧。後者看起來就很文靜。

　　「那個……老師？怎麼了嗎？」

　　尾尾守對茫然觀察學生的我問道。

　　「啊，抱歉。」

　　像這樣近距離親眼目睹，真的有種要被這奇幻空間震懾住的感覺。

　　一定要記住這都是現實才行。

　　沒錯，這是工作。

　　「──我說老師啊，該不會是因為我們不是人類，把你嚇傻了吧？」

　　羽根田帷像是逮到我畏縮的瞬間，手肘拄著課桌賊笑，並用試探的口吻這麼問道。

　　「老師，剛剛你在開學典禮上說，之前只有在普通人類的學校教書沒錯吧？該不會現在這麼近看著我們，開始覺得『反感』了吧？」

　　──突然就開始震撼教育啦。

　　目光尖銳的羽根田讓原本還和樂融融的教室氣氛頓時緊繃，我的表情也為之僵硬。剛開始還想思考如何解釋，但又覺得思考也沒用，便直接說出頭一個想法。

　　「──我並不覺得反感。」

　　「所以？」

　　羽根田似乎對我的頭一句話不太滿意。

　　於是我繼續說下去。這種時候不閃不躲會比較好。

　　「……一開始是很錯愕沒錯。我原先以為這裡是所謂普通人類的高中才來應徵，後來第一天上班聽校長說其實這裡的學生都不是人類，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沒錯，我以往人生中從未見過擁有獸耳、翅膀或鰭的人類。

　　那只屬於奇幻世界，是純屬虛構，只會在創作物中登場的角色。很悲哀地，我長成了一個枯燥的普通大人。無論是幸或不幸，都明白了所謂的現實。

　　過去我所生活的世界中，不存在令人心跳加速的非現實。

　　有的只是純為生存而消耗每一天的現實。

　　──可是這所學校不同。

　　「無論是班級還是學年都跟我所知的學校不一樣，課程也不一樣。我不曉得以前的經驗能不能用在這裡，不過──」

　　若要舉出為何放棄的理由，多少都舉得出來，但是我──

　　「其實多少有點高興吧。」

　　「……高興？」

　　羽根田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而反問。說出這樣的話，我自己也很意外。

　　──這樣啊，我很高興啊。

　　「是啊……嗯──我很高興。畢竟在自己過去的常識裡，非人是虛構的產物……所以知道這種人真的存在以後，實在很高興。因為我討厭人類，不太擅長與人類交際……」

　　其實以前不是這樣──我說不出這句話。

　　以前我很想多認識一點人、多了解人，想憑自己的力量去克服，最後卻是一場空。

　　結果，自以為是的我放棄了一切，開始討厭人類。

　　「那麼，我也趁這個機會冒昧問一下，各位為什麼想成為人類呢？人類世界有很多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方便當隨便，老實過活卻被當傻子的事。主動跳進那種地方對妳們有好處嗎？為什麼──」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嚮往人類。」

　　羽根田打斷了我的話。

　　「老師啊，你喜歡人類嗎？」

　　她以彷彿看透了我──卻又隱約帶點哀傷的口吻問道。

　　那對碧藍的眼睛似乎發出了有所期待的光芒。

　　她一定很喜歡人類吧。可是我──

　　「我討厭人類，不過──」

　　我其實並不想討厭人類。

　　就只是受了需要討厭人類、遠離人類才能癒合的創傷罷了。

　　只是這樣而已。

　　「唉──所以，我逃到這裡來了。」

　　「嗯～？」

　　羽根田聽了我的答覆露出輕視的笑容。

　　「……這個理由還滿自我中心的，不過這樣子的人比較值得相信吧。啊，老師不好意思喔，突然問這些！謝謝你告訴我！」

　　羽根田戲謔地擠眼吐舌，在面前合掌致歉然後回到自己座位上。她多半是這班級的大姊頭吧。

　　先前緊繃的氣氛稍微緩和。大概是在某種程度上接納了我……吧？

　　「──那麼，重新自我介紹一次。我的名字是人間零，二十九歲，教的是社會科。喜歡吃壽司，嗜好是電動。不分類型，新的舊的什麼都玩。開學典禮上也說過，我來這所學校之前曾經在人類的高中執教。現在我要帶的是高級班，聽說妳們能不能成為人類就看這一年了──假如有什麼困難，歡迎來找我談，不用客氣。完畢。」

　　我在剛才開學典禮說過的致詞上，多加了一些個人資訊。

　　「還有誰有問題嗎？」

　　說是這樣說，基本上不會有人真的發問──

　　「有～！你有女朋友嗎～？」

　　「羽根田，請不要用這麼老哏的問題在老師傷口上灑鹽。沒有。」

　　「簡直是給會對學生出手這點插旗……」

　　「右左美，老師不是蘿莉控。」

　　「……這或許表示你不會對右左美同學出手，可是如果是水月同學……就有可能呢。」

　　我可沒漏聽這種傷害名譽的悄悄話。

　　「尾尾守，別把老師當成罪犯預備軍，沒有那種可能。」

　　「唔……？一咲，妳剛才該不會是在偷酸右左美吧？」

　　「啊！沒、沒有啦！我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尾尾守被右左美瞪得愈縮愈小。

　　……真搞不懂這個班的感情好不好。

　　「那現在，可以請各位先自我介紹嗎？順序嘛……對了，就從靠走廊的羽根田先來好了。」

　　「好～我是羽根田帷，種族是鳥，紅頭伯勞。嗜好是音樂鑑賞，只要是音樂什麼都聽。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演奏音樂』，也想儘量接觸各種樂器──這樣可以嗎？我是參考老師的自我介紹的。」

　　「可以，謝謝。」

　　她好像滿習慣自我介紹的耶……

　　我想起從自我介紹的熟練度，可以看出對方善於溝通還是有溝通障礙。

　　下個學生開始自我介紹。

　　「我是右左美彗，兔子。與其把時間花在嗜好上，我寧願更用功並早點成為人類。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對照顧過我的人類報恩』。」

　　咦……報恩啊。可見她有過一段關於人類的美好回憶。

　　看樣子，她不只是個毒舌兔而已。

　　右左美說完就用「該說的都說了，可以坐下了吧」的態度就座。

　　接著，下個學生水月面帶優雅微笑爽朗地開口：

　　「我的名字是水月鏡花！種族是人魚！所以，我真的很喜歡水邊！讓人特別安心～！對了！老師泡過這裡的溫泉了嗎？校地裡面有一座露天溫泉，好像非常有療效的樣子喔～！啊，我的嗜好是鑑賞舞蹈影片！然後對唱歌也有涉獵。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要跳舞』！很不巧，生為人魚的我沒有人類那樣的雙腿，只有鰭而已，踏不出人類那樣的輕快舞步。得到這雙腳以後──」

　　「太長了啦。人間，現在不打斷她，她會講一輩子喔。」

　　「好、好的……」

　　右左美制止了像機關槍說個不停的水月。看來水月是個熱情友善又十分健談的學生。她的興趣就是如此廣泛吧。

　　「那麼水月，後面的有機會再說給我聽吧。」

　　儘管想讓她說到滿意為止，可惜班會時間有限。

　　「知道了！感謝老師的聆聽！」水月說完微微一笑便坐下。

　　「那個，呃……再來是……我吧……？」

　　最後的學生，靠窗邊的尾尾守慢慢站起。

　　「那個……我是尾尾守一咲。種族是……算是狼。」

　　「算是？」

　　「啊，那個，這……有時候……有時候會變成人類……變得不像我自己……」

　　「咦？」

　　什麼意思？

　　「噫！就、就是，我……呃，基本上算是狼……或者說……像是狼人那樣……」

　　她就像說出不太想說的事一樣，視線搖擺並支支吾吾地說下去。

　　「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不想再當狼人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就這樣！」

　　尾尾守把話說完就「咚」地一聲坐下了。她像是真的盡了很大的努力，自我介紹完仍舊全身緊繃地瑟瑟發抖。非人裡也有害怕面對人群的人吧。有點過意不去的同時，我很欽佩她即使害怕也做到最後。

　　──很好。透過自我介紹，我也對學生的個性有了點概念。

　　大姊頭羽根田、冰冷毒舌右左美、開朗大小姐水月，以及樸實乖巧的尾尾守。

　　大家都抱著各自的緣由而想成為人類。

　　想成為人類的學生們，與討厭人類的我。

　　「那麼接下來這一年，請各位多多指教嘍。」

　　我要對這些學生傳授人類的一切，也就是文化與素養。

　　同時，我也要向學生們學習。

　　學習她們所憧憬的「人類」。

　　動機，是一次小小的玩心。

　　深邃陰暗的海底──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聽說過「人類」。

　　和我們長得有點像，可是不一樣。

　　下半身不是尾鰭而是兩隻「腳」。

　　太難看了吧。

　　不能在海裡自在游動，真是可憐。

　　對了，就去親眼看看那個模樣吧。

　　一般而言，是不允許接近海面的，可是我有那種權力。

　　好想看看所謂的「人類」。

　　對，起初只是玩心。

　　有尾鰭卻哪裡也去不了。

　　對處處受縛的每一天感到厭倦的我，起了這樣的玩心。

＊＊＊

　　「好，差不多了吧。」

　　我在朝陽斜照的辦公室裡整理開學典禮的照片。

　　這是星野老師交給我的雜務。起初還會訝異於學生的樣貌，現在已經習慣了。或許這就是自己逐漸染上學校色彩的證據。

　　「啊，人間老師，早安呀～！」

　　「早、早乙女老師！早安！」

　　天使來到辦公室了。打從第一天見面起，她就滋潤著我的心……今天的早乙女老師也是楚楚動人。

　　「人間老師，已經習慣我們學校了嗎～？我想想，快三星期了對吧～？」

　　「啊，謝謝大家照顧，目前還挺得住。」

　　我笨拙地咧嘴笑道。跟早乙女老師說話很開心，但自己仍有點不善於和美女閒聊。

　　「呵呵，那真是太好了！」

　　在早乙女老師自然的笑容溫暖我的心時，辦公室門又開了。

　　「咦，人間老師今天這麼早啊～早安。」

　　「星野老師早。」

　　星野老師駝著背搖搖擺擺地來到鄰座。他先前大概在數學準備室泡咖啡，身上有股淡淡的咖啡香。

　　「人間老師，你也來一陣子了，怎麼樣？習慣了嗎？」

　　「啊！這我剛剛才問過喔～！人間老師說還挺得住之類的！」

　　「喔？真是好消息。」

　　「是的。謝謝星野老師、早乙女老師。」

　　「嗯嗯，沒有遇到困難就好。」

　　星野老師笑咪咪地點點頭，在放滿資料的自己桌上開始辦公。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星野老師桌上的東西好像一天比一天多呢。

　　我都是真心道謝，實際上他們跟我說說話也是很好的調劑。用這樣的閒聊和他人交流也很重要吧。

　　閒聊，閒聊啊……我不太擅長這種事耶……

　　好，找機會跟班上學生閒聊看看吧。

＊＊＊

　　「那個，我問一下喔，學生宿舍是什麼感覺？」

　　上午最後的第四節課，我所負責的歷史課一結束，自己就找個話題試著跟眼前的右左美閒聊。

　　「問得太模糊了，不曉得你想問什麼。」

　　直接開嗆……！

　　「啊，抱歉。那個，聽說學生宿舍是一人一間房，浴室跟餐廳之類的共用，想知道這樣有什麼不方便嗎？」

　　「不要隨便窺探別人的隱私啦。」

　　右左美以冰冷的視線說完就快步走開──大概是我找錯對象了吧。

　　「咦？老師，您今天在教室吃中餐嗎？既然這樣，不如跟我一起吃吧？」

　　當我暗自感到受傷難過時，水月大方地向我搭話。

　　是想安慰我嗎……

　　「嗯，謝謝喔，水月。那個，其實我沒有這個打算，不過既然有這個機會今天就在這裡吃飯吧。我先回辦公室拿午餐喔。」

　　「鏡花！妳是想媚諂老師嗎！太奸詐了！」

　　一聽到我的回答，剛才態度冷淡的右左美就氣噗噗地打斷我們。她以為水月想偷賺印象分數嗎？

　　「哎呀！那右左美同學，妳也要一起嗎？」

　　「要！」

　　「怎樣怎樣～？在搶老師啊？」

　　羽根田看到這邊在吵鬧而笑嘻嘻地過來湊熱鬧。

　　「帷，妳說對了，就是在搶老師。」

　　「真的在搶嗎！」

　　我忍不住覆誦了。原來真的在搶我啊……

　　雖然只是學生，女孩子爭奪我這種事還真是意想不到……但我也知道這在立場上難以避免啦。其實感覺還不壞，好像成了戀愛喜劇的主角，真好啊……

　　「人間，偷笑得太噁心啦。不要誤會了，我是在搶分數不是搶你。」

　　我臉頰一鬆，右左美就狠狠地提出警告。

　　「我、我才沒誤會。」

　　「真的嗎？那就好。」

　　只是差點誤會喔……我沒有哭喔……

　　「既然這樣！今天班上同學一起享用午餐怎麼樣！」

　　水月雙掌在胸前一拍，如此提議。

　　「我是無所謂啦。」

　　「我也可以～」

　　「那就決定嘍──一咲同學！一咲同學也可以嗎？」

　　水月對坐在窗邊座位獨自打開便當的尾尾守說道。

　　尾尾守的耳朵與尾巴為之一跳，往我瞄過來，目光一對上又立刻撇開。經過一段像是在考慮的時間之後，她說：「啊，那個，我……若不嫌棄，我也要參加……」並低頭致意。

　　我得先回辦公室拿便當，於是請學生先開動就動身了。接著從辦公室冰箱拿出塑膠袋，將超商便當放進微波爐，並按下加熱鍵。

　　快要吃膩超商便當了呢……

　　話說學生是自己做便當嗎？啊，說不定舍監阿姨會替她們做。啊～我也好想吃別人做的飯～最好是女朋友做的飯……然後我根本沒有女朋友……

　　隨著便當加熱而飄出飯菜香味，我的孤寂也逐漸加重。

　　這是什麼狀況。簡直像在提醒我是孤家寡人……

　　面對艱難的現實時，超商便當也熱好了。我向辦公室其他老師簡單告辭便返回教室。

　　──就在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人尖叫。應該是水月的聲音。

　　是出了什麼事嗎？我急忙趕往教室。

　　「喂！怎麼了！沒事吧！」

　　我聲音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大，教室裡的學生全都抖了一下。

　　「吵死啦！鏡花她沒事！你叫那麼大聲才有事咧！」

　　右左美手叉腰瞪著我罵。

　　「啊，抱歉……」

　　「沒這回事！說起來也是我剛才大叫不好嘛！老師請別放在心上！謝謝老師這麼關心我……！」

　　尖叫的源頭水月也替我說話。她只是臉色發青，看起來沒有外傷，讓我稍微安心了。

　　「所以……剛才怎麼了？」

　　「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舍監阿姨替我們做的便當好像出錯了……」

　　水月避不看便當，表情糾結地含糊其詞。

　　便當？是裡面有蟲嗎？於是我檢查水月面前的便當。

　　……沒什麼奇怪的，就是個普通的「便當」啊。感覺還跟我媽做的有點像。有飯有配菜有沙拉，都是常見菜色。

　　這個便當有哪裡值得她慘叫嗎？

　　「──鏡花很怕魚板啦。」

　　羽根田替一臉狐疑的我解答。

　　「嗚嗚……真是慚愧……」

　　水月滿懷歉意地抱著頭。

　　魚板……？

　　「……那個，因為我是人魚族，不是很敢吃海鮮。可是為了成為人類，已經努力適應到勉強敢看烤魚或生魚片了喔！只不過……就只有……就只有魚板，我實在覺得太殘忍，無論如何都不敢看……！」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我再度查看水月的便當。

　　──這個嗎？

　　水月的便當盒裡放了些有可愛卡通圖案的魚板。

　　──水月鏡花。

　　人魚族，入學第三年。今年剛升上高級班。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要跳舞」。

　　「嗚嗚……怎麼辦……阿姨特地為我做的，留下來很對不起人家……」

　　水月不敢看魚板，努力移開視線。好，那就讓我來──

　　「啊，那鏡花同學，我跟妳換配菜怎麼樣？」

　　被搶先了……

　　尾尾守的提議讓水月笑開了臉。

　　「哇～！真的可以嗎！一咲同學是救世主！請收下我的感激！那我順便問一下，妳有什麼不敢吃的嗎？」

　　「沒有喔。那我把魚板吃掉嘍，啊嗯！」

　　尾尾守也許是想讓水月放心，於是用比較誇張的動作將魚板送進口中。然後大口咀嚼，再咕嚕一聲吞下肚。

　　「好了！鏡花同學，魚板已經不見嘍……！」

　　「謝謝妳，一咲同學！太厲害了！妳是我的英雄！」

　　誇個不停的水月，讓我覺得有點羨慕。

　　……如果吃魚板的是我，她也會這麼開心嗎？

　　「那麼鏡花同學，既然我吃了魚板──啊，這塊玉子燒給妳怎麼樣？」

　　「咦！這樣妳吃虧了吧！」

　　「不會啦。那就給妳嘍。」

　　原來尾尾守這樣內向低調的學生，也有樂於照顧同學的一面。

　　她們倆似乎很合得來。

　　既然問題解決了，我趁現在喝口茶吧……

　　尾尾守跟鏡花講好之後，用筷子從自己的便當盒夾出玉子燒，就這麼遞到水月面前──

　　「鏡花同學，來。啊～」

　　「咳噗！」

　　我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差點把茶噴出去。

　　「啊～」真的存在嗎！我二十九年生涯中一次都沒遇過這種事件啊！是那樣嗎！在女高中生（？）的世界很普通嗎！

　　「哎呀，謝謝妳！」

　　水月笑咪咪地一口吞下並直誇好吃，一臉幸福的樣子。

　　怎麼辦，有種待不下去的感覺……

　　「……老師，你也看得太認真了吧？」

　　盯著我看的羽根田賊笑著調侃我。

　　「哪、哪有！並沒有那種事！」

　　「真噁心。」

　　「妳、妳們是不是誤會我什麼啦！」

　　兩名學生不敢恭維地看著不禁慌張的我。

　　水月和尾尾守則依然開心地吃著飯。

＊＊＊

　　第五節我沒課，第六節是中級班的課，於是離開教室作準備。

　　「──啊，老師，之後很閒嗎？」

　　羽根田從教室探出頭來詢問。

　　「不閒啊，做什麼？」

　　對我總是一副玩鬧態度的羽根田主動找上門來。

　　總覺得不會有好事，該不會是在打什麼歪腦筋吧。

　　「那個啊，我們下一節是體育課，要不要來見習一下？」

　　「見習？」

　　「對呀對呀，我覺得體育課是最容易看出我們強弱項的課喔。」

　　「這樣喔？」

　　在日常評分上，了解學生體能與人類有多少差距也很重要。為此見習一下體育課或許是個好主意。

　　──譬如說，初級班學生可能還不習慣新身體，會不小心用四條腿走路。

　　當然，這是有違常人的行為，需要扣分。

　　「妳們的體育課是哪位老師上的？」

　　「體育課是須藤老師。話說，我已經跟須藤老師知會過了。」

　　「呃，妳動作也太快了吧……」

　　還沒得到我的同意，就已經跟該堂老師講好了。

　　「還好啦，行動力是很重要的嘛。」

　　她說得很輕鬆，然而能將念頭迅速付諸行動的人類究竟有多少呢？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羽根田真的是高級班的學生。

　　行動力啊……是個跟我正好相反的字眼呢……

　　「那麼……妳都講好了，我就去見習吧……？」

　　「喔，讚啦～謝謝啦──喂～！等一下體育課，人間老師要來見習喔～！」

　　羽根田跟教室裡的其他學生報告。

　　隨後水月從教室猛然探頭出來，雙眼閃閃發光。

　　「老師！您要來體育課見習嗎！真是太棒了！今天是舞蹈喔！大家都跳得很棒，請您務必來看！」

　　啊，今天體育課是舞蹈啊。對了，水月就是想跳舞嘛──所以今天這堂課對她來說是心想事成吧。

　　「啊嗚……老師要來見習啊，有點緊張耶……」

　　「不用緊張啦，當擺設就好。反正人間本來就是擺設。」

　　右左美……雖然很愛嗆我，關心尾尾守這點倒是不錯。

　　「右左美同學……」

　　「不要哭哭啼啼的啦，很煩耶。」

　　看來不只對我，而是全方位的嗆。

＊＊＊

　　──體育課。

　　這所學校的體育課不是加強學生體能，藉體能高低來評分的課程，主要是為了讓學生學習人類特有的細緻動作。舞蹈也是其中一環，目的是學習人類纖細又柔和的動作。

　　體育館和教室與辦公室所在的校舍由聯絡走廊連接。

　　相較於學生人數，空間相當寬廣，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我推開喀啦喀啦響的門進去，淡淡的灰塵味令人頗為懷念。

　　體育老師須藤已經在裡面了，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則蹲坐在地上。

　　須藤老師是個身材超群的高挑女性，曾經參加過全國級游泳賽。長長的黑髮今天在後面盤成一團。

　　「大家好！那麼！體育課開始嘍！」

　　須藤老師宏亮的聲音響徹體育館，然後與門邊的我對上眼。

　　「啊，人間老師。今天請多指教。」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也請妳多多指教。」

　　見到須藤老師範本級的鞠躬，我也連忙笨拙地低下頭。

　　有溝通障礙的我，在這種時候很容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說句很有偏見的話，該說體育老師現充感很濃嗎？腳踏實地努力至今的感覺很耀眼，好像顯得我的晦暗更濃了。

　　「人間老師，有什麼事都不用客氣，儘管說喔。」

　　須藤老師不懂我暗自在自卑什麼，輕柔地對我這麼說道就轉向學生。

　　「──好，今天接上一次的舞蹈課。那先來展示上次的成果吧。照座號順序，從右左美開始。」

　　「好的。」

　　右左美被須藤老師點到而出列。

　　其他學生退到牆邊蹲坐下來。既然要見習，我決定靠近一點看。

　　右左美就定位之後，須藤老師用身旁的手提音響播放像是指定曲的可愛流行樂，電子音相當輕快。

　　──好可愛。

　　右左美靈巧地又蹦又跳，輕如羽毛又四平八穩地舞動。說不定有點像芭蕾。

　　這麼難的事她也一派淡然，不當一回事般輕易完成。

　　時不時就做一些可愛動作是她的興趣嗎？但她始終板著一張臉，完全不笑就是了。說起來是很有右左美的風格沒錯啦。

　　很像偶像演唱會呢。雖然我沒去過。至少跟社群網站上偶爾會看到的女生影片滿像的。她很了解自己的魅力嘛。舞步算是可愛型，也成功地讓人覺得她很可愛。

　　當音樂結束，右左美也擺出姿勢定住。

　　跳得實在很──

　　「右左美同學！妳跳得好棒喔～～～～～～！」

　　「唔喔！」

　　體育館響起熱烈掌聲，來自興奮異常的水月。而且是起立鼓掌。

　　「太大聲啦！」

　　「右左美同學！妳跳得好可愛，細節也做得超棒耶！光看就覺得好幸福喔！中間的跳步是從之前的舞步再加上去的嗎？啊……右左美同學的韻律感讓我學到好多喔……等一下一定要教我訣竅喔！」

　　「太近啦！吵死啦！趕快坐下來啦！」

　　水月以快要撞上右左美的氣勢迎上前去，右左美立刻開罵。

　　「哎呀，對不起。我也真是的。」水月道了歉就回到原本坐著的地方。

　　「──好，跳得很好，很有右左美的感覺。」

　　兩人對話中，須藤老師在手上的評量表打完分數後抬起頭。

　　「有哪裡要改善的嗎？」

　　剛跳完就要請老師給建議啊……右左美的上進心真了不起，令我由衷欽佩。

　　「這個嘛……妳的主題是『夢遊仙境』沒錯吧。舞步的確很符合主題，大致上沒什麼好說的，硬要說的話就是缺乏笑容吧。要用刻意抹消表情的表演方式也可以，可是妳上一堂課不是說要營造『愉快的感覺』嗎？既然這樣，那就只缺笑容了。不好意思，每次都講一樣的事。」

　　「……知道了。」

　　右左美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這麼說來，我也沒見過右左美的笑容。連渴望加分的右左美都在這一點遭遇困難，可見她真的很不愛笑。她的耳朵整個垂了下來，也像是在證實這點。

　　「好，再來換尾尾守。」

　　「好、好的！」

　　尾尾守和先前的右左美不同，搖搖晃晃地踩著自信缺缺的腳步就定位。她可能很不擅長這種在人前表演的事。

　　音響放出另一首樂曲。在原聲樂器組成的帥氣曲子中，尾尾守的表演開始了。

　　……好像……滿性感的耶。

　　沒想到尾尾守的動作會這麼流順又有力。多半是活用了她的體力和肌力之類的吧。真教人意外。

　　在音樂結束的同時，水月又熱烈地拍起手來，真的非常高興的樣子。可是為什麼不時一愣一愣地瞄著旁邊？

　　──喔，因為右左美在瞪她啊。羽根田則看戲似的觀察著她們。

　　「再來換下一個，羽根田。」

　　「好～」

　　羽根田帶著慵懶的答覆出列，游刃有餘地就定位，輕快的樂團歌曲隨之在體育館響起。

　　──好仔細喔。

　　羽根田平常大多是瞧不起人的態度，但這讓我體會到她是相當優秀的學生。她連跳舞也沒有失誤。

　　我至今出的小考，她也是全部滿分。從這段舞蹈感覺得出來，她是能做的事就會做到最好的類型。

　　沒錯，她很從容。因為有這份從容，才能夠在完美達成每個動作之餘，還能兼顧表情演繹情緒吧。

　　……今年最有希望畢業的學生果然不一樣呢。

　　最後一個音「鏘！」一下結束，羽根田帶著燦爛笑容完成舞蹈。水月奮力拍手，尾尾守也受到感染低調地小力拍手。右左美咬牙切齒，很不甘心地注視羽根田。

　　「嗯，羽根田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謝啦～」

　　剛才的帥氣都不知上哪去了。羽根田吊兒郎當地應聲後回到學生隊伍裡。

　　「羽根田同學！妳跳得超棒！從指尖到腳尖都那麼乾淨俐落，真的有夠有夠帥氣～～～～～～！」

　　儘管遭到右左美瞪視，水月最後還是按捺不住，興奮地對羽根田暢抒感懷。

　　「啊哈哈，謝謝喔～」

　　「鏡花！下一個換妳了，趕快跳給老師看啦。」

　　「好！知道了！」

　　水月在右左美的催促下出列，一副十分雀躍的樣子。渾身散發真心喜愛跳舞的氣息。

　　「水月，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好有精神啊～對我這種人來說非常耀眼。

　　音樂流淌而出。這是爵士樂嗎？在輕快的原聲演奏中，水月開始舞動。

　　……我懂了。

　　呃，我懂了。說得委婉一點，就是非常有個性。我在開學典禮看到的索朗民謠說不定是最像樣的。

　　她的舞蹈就算說客套話也算不上好。跟節奏對不太上，動作頗為生硬，腳步也不太穩的樣子，很怕她會跌倒。

　　可是她卻跳得比誰都開心。

　　舞步設計亂七八糟，只是把想做的動作全串在一起，變得消化不良。還發生筋斗翻得太差而失敗的小意外，但臉上卻是這一刻是她最幸福的時光的表情。

　　水月的舞蹈，可說是一場會讓人覺得跳舞很快樂的演出。

　　「感謝大家看到最後！」

　　音樂結束，水月喘著氣鞠躬致謝。羽根田和尾尾守拍起手來，我也忍不住鼓掌。

　　「謝謝水月同學，老師也看得很高興喔。嗯，如果再重視一點韻律感，一定會進步很多喔！」

　　「謝謝老師的建議！好，我一定會多加注意！」

　　聽了須藤老師的講評，水月以光芒四射的笑容道謝。

　　右左美一臉無趣地看著這一切。

＊＊＊

　　體育課尾聲，我傻傻地看著學生們練習。

　　「……嗯？」

　　「須藤老師，怎麼了～？」

　　「啊，羽根田。沒什麼，只是音響好像有點問題……」

　　聽到值得關切的事，我也去看看狀況。須藤老師旁的手提音響好像時不時會破音。

　　「哎呀呀～撐得住嗎？」

　　「嗯……先去拿個預備的好了……」

　　「啊，那我去拿。」

　　旁聽的我舉手代勞。遇到這種需要跑腿的狀況，只是來見習的我再適合也不過。

　　「謝謝喔，人間老師。可是音響要去體育用具室拿，知道在哪裡嗎？」

　　唔……

　　不知道。剛舉起的手瞬間軟掉。

　　「啊啊，沒關係啦，人間老師。不必放在心上，你才剛來沒多久嘛！我馬上就回來，這段時間能請你顧一下學生嗎？」

　　反而害她費心了……

　　「啊，好。」

　　「謝謝，那我馬上回來喔。」

　　須藤老師留下這句話就離開體育館去拿音響了。

　　「東西會壞掉呢……」

　　羽根田手捧故障的音響，感嘆地說著理所當然的話。

　　「是啊，零件愈用愈會損耗之類的嘛。」

　　這音響看起來是前幾年的機型，因為老化了才會破音吧。

　　「就是說這個音響的壽命快到了呢～」

　　「大概吧。音響類的東西，像耳機，快一點的用一年就要換呢。」

　　「哼～」

　　……這麼說來羽根田喜歡音樂嘛，不曉得平常都是怎麼聽音樂。不太用音響聽嗎？

　　既然有這機會，就跟羽根田聊聊音樂吧。

　　「羽根──」

　　「煩耶妳！跳那麼爛還在那邊吵！」

　　突然響起的怒罵使體育館頓時鴉雀無聲。

　　我環顧體育館，尋找聲音來源。

　　聲音的來源是右左美，她的視線另一端是水月。

　　水月被罵得瞪大雙眼，經過一次呼吸後柔和地優美微笑。

　　「──對不起，右左美同學。我好像太吵了呢。」

　　「我就是受不了妳那個笑臉啦！很奇怪。說愛跳舞還跳那麼爛，根本就沒有舞蹈細胞。這樣就算變成人類也跳不好啦。」

　　「等等，右左美，妳說得太過分了。」

　　顯然踰越批評範圍的言詞使我趕緊制止。

　　「這是事實！你能一輩子保護她嗎？如果光有愛就能克服問題，誰都不用辛苦啦！」

　　「右左美。」

　　我再度制止右左美。

　　「哎呀，老師請別在意。她說的我也同意。」

　　聽聞那些攻擊她夢想的話，水月仍不改其笑容。

　　「我的舞跳得比別人都差的事，我比誰都清楚喔。」

　　水月仍以平時的笑容甜甜一笑。

　　儘管說出哀傷的話，她的微笑和語調依然沒有一絲逞強。

　　「──可是，我相信自己比誰都更熱愛舞蹈。我是賭上自己的一生才來到這所學校的，也抱持著應該有的決心。我一定會只憑『愛』就克服問題給妳看。愛這種情緒，本身就是一種武器。我不只這樣相信，還是抱著這樣的決心來到這裡的喔。」

　　──這就是真的認為什麼都做得到的人所說的話。

　　假如真的做得到，那麼克服不了問題的人，會不會是某種心意或所謂的決心還不夠呢？

　　我──當時的我，是欠缺了那些嗎？

　　「我就是不喜歡妳這種態度啦！不想為辦不到的事悔恨就該適時放棄。別像個笨蛋在那裡逞強。」

　　「這個嘛……我沒什麼悔恨，比較想多認識一點舞蹈呢。」

　　「那只是漂亮話，自我感覺良好啦。說這種話根本是瞧不起我們。」

　　「並不是這樣！」

　　水月忽然一改從容的態度，緊緊抓住右左美的手大聲反駁。

　　「我怎麼會瞧不起妳呢！右左美同學真的很棒！跳舞的時候那些把自身魅力散發到極限的演出，都深深感動了我！而且平常也是完美主義者，對自己很嚴格又很有上進心，這些都讓我非常非常尊敬！可以和妳一起鑽研怎麼成為人類是我的光榮，我也從妳身上學習到很多！右左美同學真的非常出色！」

　　「吵、吵吵吵吵死啦！」

　　水月認真至極地當右左美的面一陣猛誇，嚇得她連耳朵都紅了。

　　「──沒錯，我就是有時會變得有點吵呢。」

　　水月說完又吃吃笑了起來。

　　原本火藥味濃厚的氛圍也因而緩和。

　　距離下課還有十分鐘。

　　須藤老師回到體育館，集合學生發表下課前的舞蹈課題。

＊＊＊

　　結束體育課見習後，我再度向須藤老師道謝，接著回到辦公室為下一堂課作準備。

　　透過見習，我意外發現運動神經居然是尾尾守最好，其次是羽根田、右左美、水月。然後水月和右左美恐怕頗為不合……

　　我悶著頭邊想邊離開辦公室，前往第六節的中級班。

　　右左美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不知道水月她還好嗎……

　　「──啊，水月。」

　　「是，老師好！」

　　我在走廊上遇到她本人，所以不禁叫住她。

　　她已經換下運動服，穿回原本那件以黑色為主的洋裝。

　　該怎麼說呢……安慰得太明顯，反而會害她多操心……

　　「呃，那個，妳跳得不錯喔。」

　　太空泛了吧～～我只說得出這種話嗎……

　　「哇啊！我好高興喔！謝謝老師！」

　　面對我既不有趣也不具體的感想，水月也笑容可掬地回應。

　　對喔，我只見過水月正面的表情。

　　「……妳真厲害。」

　　「咦？」

　　啊，糟糕。不小心說出口了。

　　我趕緊接下去解釋。

　　「呃，像剛才啊，妳不是被右左美數落得很難聽嗎？可是妳卻能用那種方式帶過，讓我很佩服。」

　　嘴裡吐不出象牙啊～！

　　話說回來，是不是應該讓這件事就這麼過去比較好？我好像又說了多餘的話！想幫她說話卻把傷口撕開了之類的！這樣是搞砸了嗎……

　　水月看我想得頭暈目眩，柔柔一笑說：

　　「……老師您人真好呢。」

　　是開心的語調。

　　「不管人家怎麼說，我無論何時都只想做我喜歡的自己。我的自尊就是為此而生的喔！」

　　她把手按在胸前，洋洋得意地說道：

　　「而且老師，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是這樣說的──『Tomorrow is another day』！」

　　──這句話好像在哪裡聽過。

　　很久以前，我還在唸大學時讀過的書，記得是叫做──

　　「是『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嗎？《亂世佳人》裡的話？」

　　水月兩手一拍，燦爛的笑靨大放光芒。

　　「一點都沒錯！這是我在剛來這裡的時候上課學到的！說來慚愧，我當時什麼都做不好，過得很焦慮。焦慮讓我一點餘裕也沒有，沒辦法做我喜歡的自己。」

　　她像是在懷想當年，目光投向遠方。

　　「那時我很討厭自己。」

　　水月也有那種時期啊。

　　──跟我一樣。

　　「真的好焦慮呢。」

　　眼前的少女落寞地笑著。

　　「我生在一個限制很多的家庭，未來的方向也全部決定了……所以，一開始想來這所學校也得不到父母的認同。」

　　「因為妳是……那個……富家千金之類的嗎？歷史悠久的家族什麼的？」

　　我的蠢問題讓水月愣了一下，然後呵呵微笑。

　　「──老師知道波賽頓這位大海的管理者嗎？」

　　「啊？喔，有聽過。電動之類的會看到。記得是神話裡的神明，拿著一把……三叉戟，還打赤膊的嚴肅阿伯嘛。」

　　「呵呵！這位打赤膊的嚴肅阿伯是我們家的祖先喔。」

　　「這這這這也太大咖了吧！」

　　原來真的存在嗎！也就是說，水月是神明的後裔……？

　　「波賽頓這位老祖宗過世以後，就把大海交給子孫管理了，後來的子孫代代都是大海的管理者。管理者有時會行使管理者權限，藉由改變洋流來調整世界的氣溫或氣候，也能影響海中的生命喔。」

　　──真是太誇張了。

　　既然這樣，可以說是幾乎掌握著世界的實權了吧。

　　「而原本我也要接管這片廣大的海洋呢！我是波賽頓的直系子孫，又是獨生女，有第一順位的繼承權──由於這樣的身分，想進入這所學校成為人類這件事，遭到父母強烈反對。」

　　我想也是……

　　本來就覺得水月很有大小姐的感覺，結果還不是一般大小姐。家世也不只是名門望族而已，簡直是能掌控絕大部分世界的王室。原本不是我能夠這樣近距離交談的對象吧。

　　──然而水月卻來到這所學校，站在我的眼前。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為人類……！那天人類在船上跳舞的景象，不管過了多久都不曾褪色！雖然只有那一次，卻已足以改變我的生活方式了。」

　　水月望著遠方。

　　思緒已經飛到那段舞蹈之中了吧。然後她慢慢閉上雙眼又睜開來直視我。

　　「──我從此深深愛上了舞蹈。」

　　那是毫無猶疑，真摯無比的眼神。

　　「那個人類用輕快的舞步迷住了周圍每一個人，也迷倒了身為人魚的我！沒錯，煩悶困乏的每一天就在那一刻染上色彩……！就在那個瞬間，我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標！說來就像一場暴風雨也不為過！啊啊！我也好想讓大家都看一看喔！看看那段彷彿生命結晶的舞……！」

　　──這才是真正的她吧。

　　不是平常那種輕飄飄的感覺，現在──比較接近「狂熱」一詞。

　　「正如先前所說，我已經做好了無法成為人類就要付出生命的決心。」

　　「這……」

　　我雖然想抗議，卻說不出適合這場合的話。水月的決心是極其純粹──但也因此危險得像是高純度的劇毒。

　　「──或者說，規定就是這樣。」

　　「規定？」

　　「對。我的父母非常反對我成為人類，一個原因是自古以來就有規定，想成為人類的人魚必須在一定期限內達成目標，不然就會成為海上的泡沫。為了保護其他人魚子民，保護人魚的家園，保護我們這個種族，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規定喔。」

　　「不會吧……」

　　水月若無其事地吐出實情。

　　難道──

　　那是任誰都聽過的童話故事。

　　「……期限有多長？」

　　水月像是預料到我會那麼問，在我嘴前豎起食指。

　　「──不能說，這是規定。」

　　表情穩重的水月說完傲然一笑，翩然轉身退開。

　　「老師，請您不要擔心！我一定會成為人類！再說就算結果有個萬一，這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想要永遠做我喜歡的自己！」

　　水月說完還可愛地眨眨眼睛。

　　我的憂慮和不安，她一定都懂──明知如此，仍舊笑著接受一切。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我！所以今天我要全力去過！不只是人類的舞蹈，我還要利用在學的這段期間去喜歡、去愛更多人類創造的東西！所以──老師，您要坐在特等席看著我喔！絕對要喔！我一定會擺脫尾鰭，用兩條腿和人類站在同一個世界！」

　　這高亢的宣言，是來自她非比尋常的決心吧。她確實是堵上性命而「站」在這個地方。

　　「……妳真堅強。」

　　「已經是傲然挺立了呢！」

　　「哼哼～」水月擺出得意的表情。那副傻樣和剛才的反差太好笑，讓我嘴角不禁翹了起來。

　　──就算沒有我或其他同學，她一定也能獨自走下去吧。

　　與沒人扶持就什麼也做不好的我差太多了。

　　無論現在如何，說不定她明年就不在這所學校了──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在妳成為舞者站上舞台以後，我等妳寄邀請函過來喔。」

　　「那是當然！」

　　我很想跟水月多聊一點，可是第六節課的鐘聲響了。

　　「哇哇！老師抱歉，我該走了。很高興能跟您說這些！」

　　「好！不好意思，耽誤妳這麼久。要是這堂課的老師問話，就說是我把妳留下來了。」

　　事實上也是如此。

　　「感謝老師費心！那麼，如果這堂課的老師問話了，我會毫不客氣地把老師的名字搬出來的！」

　　水月說完一吐舌頭，露出調皮的模樣。

　　什麼嘛，她也有這種表情啊。

　　我也該去上課了。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啊。

　　再久違地重看一次《亂世佳人》吧。

　　這個月的滿月時分又將到來。

　　我不再是我的日子。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最討厭的我的錯。

＊＊＊

　　啊～五月也快結束啦……

　　下課鐘聲響起，我看著教室的月曆興嘆。

　　唉……今天第一節是初級班，一早就快沒力了……

　　初級班還有很多不習慣半人身體，控制不了本能的學生。因此課堂上也很容易吵鬧脫序。

　　這樣的學生，即是「在校行為有違常人」的扣分對象。

　　剛開始還覺得，在初級班經常扣分是自己管不住學生，經常為此頭痛──可是早乙女老師和星野老師說：「初級班就像是幼稚園或小學低年級，管不動而經常扣分也不需要太在意。」

　　多虧於此，現在就算學生再吵，我也能儘量將他們拉回正軌，減少扣分的機會。累還是會累，不過這也是一種成長吧。

　　第二節是高級班啊……接在初級班之後讓人放心很多。她們都能乖乖聽課，舉止也穩重得多──

　　「呀哈哈！Papaya聽起來啊，感～覺好色對不對～？笑死我啦～！」

　　對對對，才不會拿這種低俗的事當話題──

　　「我今天的便當裡呀，就有放這個喔！Pa、pa、ya♥呀哈哈！咦～！我弄得很好吃啦～！真的沒錯是真的喔！」

　　……是從高級班傳來的呢。

　　不不不，哪會有這種事。

　　右左美對聲音有潔癖，尾尾守也不會那麼大聲，再說她早上班會根本沒來。遣詞用字明顯與水月不同，感覺最接近羽根田……可是她並不會這麼亢奮。

　　──這麼說來，是別班學生過來玩嗎？

　　好奇的我在返回辦公室前先走到高級班，拉開門。

　　裡頭有個褐色長髮蓬鬆，穿著誇張的陌生女學生。她坐在課桌上與水月和羽根田說笑。

　　是個辣妹呢……

　　「──啊，老師～！」

　　那位學生一看我進教室就指著我笑了起來。

　　「呀哈哈哈！這樣直接看老師，感覺更累的樣子耶！誇張！頭髮是睡亂的嗎？還是亂抓也有型？男人的髮型啊，是有流行過睡亂風一下下啦，現在還有喔？對了，老師怎麼不換件好看一點的西裝啊～！啊，不過領帶很可愛喔！話說平常有睡好嗎～？啊，仔細一看你膚況怎麼這麼糟！都乾巴巴的！根本沙漠嘛～！真的很不行耶～！老師快三十了吧？已經不年輕了耶，要保養皮膚才行喲！」

　　太快了太快了，她講話的節奏也太快。好像損了我不少，可是一句都沒有進到腦袋裡。

　　「話說，老師是用哪一牌的化妝水？啊，你知道什麼是化妝水嗎？」

　　「咦？知、知道啊……算是啦……？」

　　化妝水我好歹有每天早上刮完鬍子拍個兩下。因為我皮膚不好，用電動刮鬍刀都會起疹子……呃，不對不對，現在說這些幹什麼。眼前這個跟我裝熟的辣妹到底是誰啊！

　　「算是～？呀哈哈！感覺很隨便耶～！喂～要是沒在挑效果啊！就讓一咲幫你介紹吧！今天早上試用了一下，化妝就變得超順的那種超強超推化妝水喔～！只有玻尿酸最棒了！我看看，記得有放到包包裡要拿過來傳教……」

　　表情變來變去，聲音嘹亮的辣妹將手伸進化妝包裡翻找起來。

　　呃，一咲？一咲是……

　　「……一咲？」

　　「咦？老師直接叫一咲的名字喔？感情太好了吧！笑死～！」

　　我只是覆誦自己聽到的字詞，並沒有跟任何學生親密到直稱名字。言歸正傳──

　　「妳是尾尾守嗎？」

　　與平常文靜低調的樣子差太多了。

　　「啊？我剛才不是就說了嗎──啊，你該不會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樣子，所以沒注意到吧？呀哈哈！我懂～！我懂你的不懂～！咦，所以說校長他們都沒人告訴你嗎？啊～不過啊，一咲只是穿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這對毛茸茸的大耳朵之類的都沒變吧？說真的，我很想讓平常一～直都在看一咲的老師發現我是一咲喵～？啊，不能用喵，用嗷嗚比較像一咲～？」

　　眼前的辣妹面露賊笑盯著我看，露骨地強調她的可愛。好像有種在玩弄我的感覺……

　　不過說實在，她的大耳朵和尾巴的確都跟尾尾守一樣，衣服也是平常那件，只是穿法完全不同。

　　平常的尾尾守是個標準的模範生，外套包緊緊，襯衫鈕釦也都扣到頂。裙子及膝，頭髮紮成辮子，還有戴眼鏡──至於眼前這個「一咲」則是外套鈕釦全開，襯衫鈕釦也開到胸口的危險位置。裙子短到好像隨時會走光，頭髮放下來變成輕盈的大波浪，而且沒戴眼鏡。

　　「──老師～你就這麼關心一咲嗎～？」

　　糟糕，不小心盯太久了。

　　「啊，沒有啦，只是覺得妳變好多……」

　　我不禁別開視線，然而辣妹的臉龐卻帶著滿意笑容靠了過來。

　　「欸嘿嘿～！很可愛對不對！『平常的「小一咲」』很低調，所以你可能沒發現，其實她身材很好又很可愛呢～！」

　　完全變了個人的尾尾守笑呵呵地用寫真集姿勢展現她的身材。

　　不好吧，那個，妳的乳溝……這……教我眼睛往哪裡擺。

　　「啊，呃……我知道了，知道啦，尾尾守。」

　　我又把視線從面前的辣妹身上移開。

　　「嗯～？老師害羞了～！呀哈哈！太好玩了吧～！」

　　尾尾守指著我開心地哈哈大笑。

　　唔……竟敢玩弄我的純情……！

　　「也是啦～一咲這麼可愛，害羞也是難免啦～嗯嗯！老師也是男生嘛！」

　　辣妹拍拍我的肩膀說道。其實我還真的有那麼一點──點竊喜，真不甘心……視覺上的刺激嘛，就是這麼回事。

　　我想，這種「還不壞」的感覺大概和親戚家小朋友天真地過來撒嬌的感覺很接近……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清楚。

　　「尾尾守。」

　　「嗯？什麼事～？」

　　「妳怎麼會突然……那個，轉變性格？發生什麼事了？」

　　還是說這才是她的真面目嗎？

　　過去都是在裝乖……之類的？

　　這問題使尾尾守愣了一下，接著臉上堆起大大的賊笑。

　　「咦～～該怎麼辦呢～～？要說出來嗎～～？還是保密比較好呢～～？」

　　「這樣啊。太麻煩了，算了吧。」

　　「啊────────！等一下啦，老師！對不起啦！因為我以為校長或其他老師早就跟你說過了嘛！」

　　我被玩累了而想就這麼算了時，尾尾守急忙挽留人。

　　「──話說這樣好像男女朋友吵架喔，有點好玩耶。呀哈哈！」

　　跟這個尾尾守講話實在是很害羞耶……

　　「跟你說，一咲一開始不就跟你講過她是狼人嗎？也就是說，只有在滿月的時候會變成現在老師看到的『一咲』啦。就是像雙重人格那樣！然後今天！是滿月！所以一咲就用『一咲』的樣子，久違地到學校來啦～！就是這樣！」

　　──雙重人格。

　　「那麼，現在的尾尾守跟平常的尾尾守是不同人嗎？」

　　「就是這樣！啊，可是平常的『小一咲』看到跟聽到的東西，滿月的『一咲』也都會知道；反過來，現在『一咲』的所見所聞，平常的『小一咲』也都會共享，所以……老師你不可以亂來喔？」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

　　「呀哈哈！老師有夠沒膽耶～！」

　　「話說，妳現在做得這麼過火，惹平常的尾尾守生氣我可不管喔。」

　　「咦～！因為逗老師很好玩嘛！不過到了明天，我就會變回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了──所以你大可放心，不用怕喔。」

　　尾尾守說完微微一笑，她的說法簡直就像希望自己消失一樣。

　　──尾尾守一咲。

　　狼人，在校六年，去年就在高級班。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不想再當狼人這種不上不下的東西」。

　　通知第二節課開始的鐘聲響起。

　　這節是高級班的世界史。

＊＊＊

　　「欸！人間老師！這兩個哪一個比較可愛？」

　　我上的第二節課下課以後，尾尾守蹦到我面前來，手上拿著兩個顏色相近的化妝品。

　　「……哪裡不一樣？」

　　「啊？完全不一樣吧！這條是珊瑚紅，顏色是柔和的淡紅對不對？然後這一條是粉櫻色，淡淡的粉紅色！你看，珊瑚紅的稍微紅一點吧！」

　　「咦咦……？」

　　兩條在我眼裡都是明太子色。

　　可是老實這樣說，八成會惹她生氣。

　　見我優柔寡斷，尾尾守嘟起了嘴。

　　「吼～！難得我今天給老師挑喜歡的口紅顏色耶！話說老師啊，我是覺得你像個阿宅喜歡清純學生妹才挑這兩條啦，你該不會是喜歡顏色明顯的吧？那喜歡的類型呢？啊，你好像是蘿莉控嘛？第一天自我介紹有說過吧？」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太快了太快了。妳講話的節奏太快啦。

　　「首先，我不記得說過自己是蘿莉控，同時也不是蘿莉控！」

　　「不會吧！」

　　還懷疑啊。即使會共享記憶，這也未免太片段了。自我介紹上的這一段只是一下下而已吧。

　　「那麼，你喜歡的類型呢？」

　　「…………咦？」

　　還以為躲掉不想回答的問題了，結果還是被她抓回來……總覺得她的笑容像在逼供。

　　「……不回答不行嗎？」

　　「咦～～～～～～？嗯！一咲每個月只能跟老師說話一天而已，拜託你多告訴我一點嘛～？」

　　唔……這樣說好像有點奸詐……

　　尾尾守也是女孩子，果然喜歡這類話題嗎……

　　──沒辦法。

　　「我喜歡的是……那個……就……輕飄飄，活潑開朗……」

　　「嗯嗯！」

　　「下垂眼、適合穿裙子、頭髮很長、睫毛也很長、有點嬌小……」

　　「嗯嗯！」

　　「皮膚白皙、聲音柔柔的、音調高得很可愛、理科路線、會拿餅乾給我吃……」

　　「嗯嗯……嗯……？咦？會不會太具體一點？」

　　本來就在旁邊聽的水月跟敏感的尾尾守一起起鬨。

　　「該不會老師有心上人或是跟誰感情不錯了吧……！」

　　「咦～？真假～？好想知道喔～」

　　羽根田也像嗅到有趣話題似的湊過來。只有右左美不敢領教地獨自看著課本。

　　「沒、沒有啦！不是妳們想的那樣！」

　　「不用在那邊裝啦！天啊！焦急到笑死人了～！咦？真的？真的？」

　　「老實招認會比較輕鬆喔～？」

　　「就是說啊！我也覺得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為何一直擠過來啊！女高中生對感情八卦的咬餌速度，簡直跟食人魚一樣！有點恐怖……！

　　「──不過呢～至少知道老師真的喜歡清純型了。今天我就來化個清純辣妹妝吧～」

　　清純辣妹？辣妹也有分種類嗎……

　　「啊，老師，既然今天是『一咲』，中午就一起吃吧！拿便當來教室集合喔～！知道了嗎？」

　　我沒得選擇啊。話雖如此，我也沒有理由反對，便隨便應付了。

　　「一咲」說得沒錯，這機會不常有，我想多認識這一位尾尾守。

　　畢竟平常的「尾尾守一咲」似乎與其他學生有點距離，讓我在意一段時間了。

　　她不想再這樣不上不下的願望，也很令人惦記。

　　不想再不上不下，是指只想要一個人格嗎？也就是要讓其中之一消失？抑或是設法同化？兩個尾尾守都同意了嗎？

　　那是要等尾尾守成為人類以後才做得到的事嗎？

＊＊＊

　　「老師！有帶便當過來嗎？」

　　「呃……有啦。」

　　午休我依約在教室吃飯。按照慣例，我們不是獨處而是全班一起吃。

　　我今天的主餐是麵包，或者說只有麵包。

　　因為我家有一大堆老媽為了趕某個春季活動而慌忙買的麵包。

　　「這是怎樣？誇張耶！根本只有碳水化合物嘛！話說老師，也要多吃一點蔬菜才行喔！好吧，一咲的分你一點！來！生菜沙拉！啊，對了，我餵你吃吧。這樣你會更想吃吧？來，嘴巴張開？」

　　「咦！噗哇！妳──唔嘎嘎……！」

　　「來～多吃一點喔～！好乖好乖喔～！呀哈哈！」

　　笑什麼笑啊！我的嘴巴可是被妳塞滿了生菜……是那樣啊，我被當成玩具還是什麼了嗎！妳看！水月都一副不曉得該不該看的樣子，眼睛瞄來瞄去了啦！羽根田還是一樣在看戲，右左美則是完全無視！反而很厲害啊！

　　我很想抗議，可是被塞滿的嘴什麼也說不了，只好一股腦地大口嚼菜。

　　……這口感真是不可思議。啊，是那個嗎，她有放青木瓜。喔～所以才……

　　對了，早上她也說過青木瓜嘛。我一邊不停嚼啊嚼地，一邊暗自解答一點也不重要的事。

　　「嗯？怎樣？吃得滿臉問號。啊，因為青木瓜絲？對對對，現在這個在網路上爆紅，我就來做做看了～！那篇爆紅的文寫說木瓜的酵素可以分解碳水化合物，又富含維他命C跟多酚，有抗氧化效果，對美容很有幫助喔！這樣不試試看怎麼行！老師年紀也不小了，飲食方面真的要多注意一點才好喔～？」

　　被她深深戳到痛處了。老實說，我也覺得再繼續以前那套飲食習慣不是好事。

　　……不過呢，我就是不會想吃生菜呢，沒什麼味道。根本就是一團莫名其妙的草嘛。哎呀，拉麵無敵！拉麵無敵！我要靠拉麵攝取纖維！

　　想到這裡，我總算把青木瓜沙拉吞下去了。

　　「啊，吃完啦？」

　　「尾尾守……不要突然亂塞東西到別人嘴裡……這樣吃起來很累……」

　　「呀哈哈！抱歉嗶☆」

　　還拋媚眼咧。那也算是道歉嗎──算了，反正我也沒那麼生氣。

　　話說我好像可以一陣子不用吃生菜了。

　　從指縫間偷看我們的水月對尾尾守問道：

　　「一咲同學，我也對那個青木瓜沙拉很有興趣！有機會可以教我怎麼做嗎？」

　　「咦～！小鏡花想做啊！好哇～！真的簡單又好吃喔！啊，我馬上傳食譜給妳！」

　　尾尾守從口袋掏出手機，迅速操作。

　　「好高興喔！謝謝妳這麼快就教我！」

　　「傳嘍～！」

　　「一咲同學打字好快喔！果然厲害！」

　　看著她們笑嘻嘻地分享食譜，感覺就像普通女高中生一樣。而我也像夾在女生聚會中間的男生，感覺有點尷尬……

　　「……那個，原來妳們有手機啊。」

　　「是啊，雖然訊號過濾得比較強，學校也會檢查傳輸內容，基本上還是可以上網啦～」

　　「是喔……」

　　羽根田邊喝著鋁箔包果汁邊告訴我。

　　那這裡的生活其實沒想像中那麼不方便嘛。

　　「一咲同學之前告訴我的那個美容餐食譜，根本是我的寶貝呢！」

　　「啊！那個雞肉的？」

　　「就是呀！我隔天晚上就做來吃了！」

　　「小鏡花做菜很仔細，我真的超佩服啦！根本神！」

　　「沒有那麼誇張啦！也是因為有妳，我才做得出來呀！請妳下次再來吃喔。」

　　「好哇好哇～！謝謝喔！到時候再聊～！」

　　「好，沒問題！我再找時間約喔！」

　　她們是烹飪同好嗎？只聽對話，兩人似乎都喜歡下廚。我聽她們聊著，手裡的甜麵包也吃完了。其他還有很多，所以下意識就拿了明太子法國麵包。

　　「老師會自己下廚嗎？」

　　哎呀呀，沒想到會問我這個。

　　「幾乎不會耶。」

　　「呀哈哈！我就知道！那老師在家都在做什麼？」

　　「打電動吧。」

　　「啊～滿像的～」

　　尾尾守不出所料似的點點頭。像什麼像，妳說啊。

　　「尾尾守在家……在宿舍都在做什麼？」

　　「一咲嗎？一咲都在看美容資訊、可愛的衣服和化妝影片喔！啊！對了對了！剛才的口紅我選珊瑚紅了！顏色是不是很可愛～？」

　　尾尾守笑嘻嘻地指著自己的嘴唇說道。

　　啊，所以我才挑明太子法國麵包啊。

　　「不錯嘛，很好吃的樣子。」

　　「好、好吃？」

　　……啊？

　　我剛說了什麼？

　　剎那間──

　　「嗚哇～！老師！你真的是蘿莉控耶～！」

　　「沒有！等等！不是啦！搞錯了啦！這說來話長！我說好吃不是說妳！是說明太子！明太子法國麵包！我之所以搞錯是因為……啊啊啊好麻煩啊！」

　　「原來人間真的是蘿莉控。」

　　「老師原來有這樣的嗜好呀。」

　　「嗯……請恕我無法苟同～」

　　「妳們也太配合了吧！」

　　平常明明是一盤散沙，專挑這種時候團結也太有事了！

　　後來我仍拚命解釋想洗清蘿莉控嫌疑，卻被蓋上化妝品色盲和沒神經人類的烙印。

　　女生真的是……女生真的是……！

　　這些傢伙搞不好比我還能夠在人類社會生存。

　　不，不太對。

　　不是人類社會，是少女社會。

　　與我此生無緣的世界。

＊＊＊

　　我天生有缺陷。

　　整個族群只有我這樣。

　　只有我得在滿月的日子躲起來。

　　獨自關在冰冷的牢房裡。

　　月亮大人啊，我問您。

　　這是我的錯嗎？

　　我做錯什麼了嗎？

　　為什麼整個族群都說我是「半吊子」呢？

　　為什麼我不能跟大家一樣呢？

　　告訴我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我會在滿月的日子變成人類呢？

＊＊＊

　　今天感覺特別漫長。

　　應該說，好像整天都被尾尾守牽著鼻子走……

　　放學前班會結束後，我在教室看著學生一個個準備回宿舍，輕聲喘息。

　　尾尾守好歹是高級班學生，自然相當優秀，至於滿月的人格「一咲」也是如此。可是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老～師！好好的嘆什麼氣呀？讓一咲分一點精神給你吧！」

　　尾尾守出現在我眼前。來得正好，我有話想跟她說。

　　「尾尾守，可以占用妳一點時間嗎？」

　　「咦！老師這麼積極呀～！要在放學後的教室跟我獨處嗎？好哇！我超閒！說吧，你要做什麼？」

　　「是關於『妳想成為人類的原因』。」

　　「啊，抱歉嗶☆我突然想起有急事！掰啦！下個月見！」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

　　尾尾守吐個舌頭，轉身就往教室外跑，我趕緊攔住她。

　　「這很重要吧？」

　　「唔────」

　　尾尾守兩耳低垂、尾巴晃來晃去，以含恨的表情瞪著我。明顯是不高興的樣子。

　　「……我說啊，有需要這樣嗎？一咲的私事應該跟老師沒什麼關係吧？」

　　「……唔！」

　　──跟老師沒關係。

　　這句話使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我又像當年那樣多管學生的閒事，結果傷害了她嗎？

　　過去的情景浮現腦海。

　　尾尾守有話想說似的看著突然沉默不語的我，最後彷彿放棄般低語：「好啦，真沒辦法，說就說嘛……」咚一聲坐回自己的座位。

　　「──所以呢？你要說什麼？」

　　我不免又對該不該問有所猶疑，最後還是審慎地進入主題。

　　「……妳說妳的原因是『不想再不上不下』究竟是什麼意思？要統一人格嗎？」

　　尾尾守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是這樣啊？」

　　「能告訴我具體要怎麼做嗎？」

　　「啊？不說不行嗎？」

　　「……是不強迫啦。」

　　倘若無論如何都不想說，我自然不會逼她。自己還沒有強硬干涉的勇氣。尾尾守看著我，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輕聲嘆息。

　　「唉……你這樣子說，我不就要詳細回答嗎……你想想，正常人都很討厭自己在滿月的日子變換人格吧？『小一咲』也是這麼想。在入學前就聽說『小一咲』討厭我到想把我殺掉了──那時候是真的有點難過，原來她那麼討厭我啊。可是我本來就是多餘的，把身體完整還給『小一咲』還是比較──嗯～怎麼說呢，正確？感覺就是這樣。而且一咲很喜歡『小一咲』──所以一咲只是想實現『小一咲』的願望而已喲。」

　　「願望？」

　　「消除一咲，讓這副身體只有平常的『小一咲』。」

　　尾尾守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

　　她傾吐而出的話語，不知有多少是出自現在的她的想法。

　　「那就是『小一咲』的願望喔。」

　　她又哀傷地笑了。

　　──對喔。這個尾尾守時常會露出放棄了什麼，什麼都不想要的哀傷表情。

　　「……妳自己怎麼想？」

　　「啊？」

　　「我不是說平常的尾尾守。現在的尾尾守……滿月的日子才會出現的『一咲』怎麼想？」

　　「一咲……」

　　聽到目前為止，「一咲」都是表現出自我犧牲的態度。

　　這個尾尾守認為只要沒有她，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嗎？

　　「一咲……一咲害『小一咲』一直很痛苦──所以一咲沒什麼好說的喔。」

　　「──害她痛苦？」

　　尾尾守瞥了我一眼繼續說：

　　「……嗯。一咲雖然是狼人，可是跟人類說的狼人有點不一樣。呃……你也知道，人類世界的狼人平常是人類，滿月才變成狼嘛？一咲剛好相反，平常用狼的樣子跟狼群生活，只有滿月才變成人類。」

　　一直垂著眼說話的尾尾守忽然轉向我，悲淒地笑著說：

　　「那個啊，老師。『滿月的一咲』從生下來就一直是人類喔。」

＊＊＊

　　──久遠的記憶。

　　那是新月之夜，在母親懷裡入睡的記憶。

　　還記得母親身體的溫暖和毛茸茸的尾巴。

　　「媽媽我問妳喔，為什麼我會在『滿月的日子』變成不是我自己呢？」

　　我的問題使母親僵了一下。

　　「……因為我們這一族身上混有人類的血喔。」

　　「人類的血？」

　　「對。妳知道什麼是祖先嗎？」

　　「嗯！就是媽媽的媽媽的媽媽對不對！」

　　「對，妳好聰明喔。我們的祖先裡面啊，曾經有人類。」

　　「人類！」

　　「所以，有時候……會有妳這種體質的小孩出生喔。可是很少很少。」

　　「這樣啊～！那我們這個族群裡有跟我一樣的嗎？」

　　我天真的笑容使母親說不出話來。

　　就只是緊緊抱著我，讓我感到疼痛。

＊＊＊

　　「──原本是到了滿月的日子耳朵和尾巴也會不見，只有在學校裡面，一咲的外表會變得跟『小一咲』一樣。耳朵和尾巴是不是很可愛？」

　　尾尾守搖晃身體給我看。

　　「妳想成為純粹的人類嗎？」

　　「……嗯～不知道耶。」

　　她露出為難的笑容，輕柔地撫摸自己的尾巴。

　　彷彿是她的寶貝。

　　「可是啊，老師。」

　　她停下手，往我看過來。

　　「一咲的願望，是希望『小一咲』不要再因為我而難過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喔。」

　　──原來如此，我好像開始懂了。

　　「妳是希望滿月時以外的尾尾守能以人類身分活下去才來到這裡的，這樣想對嗎？」

　　「沒錯喔。」

　　「我之前認識的尾尾守也是這樣想嗎？」

　　「咦？應該是這樣沒錯……嗯～我們只是共享記憶，感情和思想都是分開的，細節不太清楚耶。要是搞錯了，你再自己問『小一咲』喔……這樣你問完了沒？一咲是看老師的面子才留下來跟你聊的，不然我其實挺忙的喔。每個月只有二十四小時可以自由活動而已嘛，要多看一點化妝影片了解現在的流行什麼的才行。啊，還有很多東西想買呢！真的很抱歉！」

　　「好、好吧，抱歉留妳這麼久。」

　　我想問的事真的都問完了嗎？

　　──滿月的日子即將結束。

＊＊＊

　　「喂～！人類！妳根本是人類！」

　　「才不是！我從生下來就一直是狼喔！」

　　「我都知道啦！媽媽都跟我說了！妳身上有人類的味道！不應該在狼群裡！」

　　「奇怪的傢伙！」

　　「我才不怪！我就是狼！你看！我有耳朵跟尾巴，還有獠牙！都跟狼一樣！」

　　「我看那是假的吧～？」

　　「拉拉看就知道了～！」

　　「不要！住手！」

　　「喂！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啊，糟糕！快跑喔！」

　　「快跑快跑～！」

　　「媽媽……」

　　「還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媽媽……！為什麼，為什麼我會跟別的狼不一樣？為什麼別的狼在『滿月的日子』都還是原來那樣？為什麼只有我，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樣？

＊＊＊

　　隔天，難得下雨了。

　　下雨總讓我很不舒服。

　　我怨恨著濕濕黏黏的空氣和降雨的天空來到教室，照常進行早點名。

　　尾尾守向學校請了病假。

＊＊＊

　　再隔一天，大概是因為今年梅雨來得比較早，又是下雨天。

　　尾尾守又請假了。

　　我不由得擔心起來，向學生打聽尾尾守在宿舍的狀況──可是這兩天好像沒人見過她。聽說水月敲門有人回應，表示她的確在房裡以後，我稍微安心一點。

　　──然而，我覺得狀況有點不太對勁。放學後去看看她好了。

　　宿舍離學校有一小段距離，自上任第一天起，我是第二次來。

　　「啊！人間老師！等一下等一下！」

　　我為探視尾尾守而準備走進宿舍時，有個穿傳統廚袍的女性叫住了我──是舍監寮子阿姨。

　　「人間老師！老師禁止進入學生宿舍喔！第一天校長帶你來的時候沒說嗎？」

　　「啊，對不起……」

　　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有一點點印象……每天都發生很多事，一下就忘了。對了，這裡的確是女子宿舍沒錯，差點就要被當變態了……

　　「那個，我有點擔心尾尾守的狀況。妳也知道她請假兩天了吧，而且聽學生的描述，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喔，這樣啊……小一咲她啊……」

　　舍監阿姨長嘆一口氣，垂落視線。

　　「我也很擔心……因為連著兩天也沒看到她了……而且她都沒吃我準備的飯，很擔心她到底有沒有攝取充足營養……有的學生會自己做飯，不過她除了滿月的日子以外不是那種人。我也上門問了幾次，可是她都只說她沒事……你也知道，我不能太過干涉學生嘛？所以真的很傷腦筋呢……」

　　──原來如此，更教人擔心了。

　　不過我礙於身分不能進宿舍，再說她也只是請了兩天假。說不定明天就忽然好端端地來上學了。

　　儘管掛念，我仍向為我說明狀況的舍監阿姨道謝，離開了學生宿舍。

　　──接下來大約兩個星期，尾尾守都沒來上學。

＊＊＊

　　新月之夜。

　　即使夏至將近，這時間也已是一片漆黑。

　　晚間八點五十二分，我難得準備教材和辦公到這麼晚，辦公室只剩我一個。

　　好，今天進度來到一個不錯的段落，差不多該走了……

　　但是在那之前──

　　學校有規定，留下來加班的教師在下班前需要巡校舍一圈。有義務把還逗留在校內的學生趕回宿舍，或者向仍留在教室裡的教師報告自己先回家了。

　　校舍裡絕大多數區域都已經熄燈，我實在很不想在裡面走動……但規定就是規定。

　　於是我一手拿著手電筒離開辦公室。

　　夜裡學校涼颼颼的，自己的腳步聲響得有點恐怖。我為何挑昨天玩恐怖遊戲啊……搞得什麼也沒有的暗處都感覺有問題。不是會有東西跳出來，就是會突然發出巨大聲響──

　　我就這麼帶著滿腦子無謂的想像，慢慢地走進校舍。

　　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很好很好，這樣就對了……

　　就這樣巡完校舍，當成遊戲破關吧……！哇！這樣想以後突然好好玩啊！實境恐怖遊戲！好像會成為一種主題啊！不過仔細想想，這該不會只是單純的試膽──

　　鏗────────────────鏗……

　　「噫！」

　　夜晚的校舍裡爆出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好像有東西砸在地上。

　　我不禁停下腳步，往聲音望去。

　　──撤回前言。

　　一點都不好玩，好想趕快回去。

　　我就連風稍微吹動窗戶的聲音都能嚇得發抖，依然硬著頭皮繼續巡校舍。

　　這個樓梯上去就是高級班教室。

　　對了，我傍晚離開教室時曾開窗換氣。後來有關嗎……記不起來。

　　管他的，沒關就把它關好吧。

　　說不定先前的聲響就是因為我忘了關窗戶，有東西跑進來造成的。

　　──這樣事情就有點麻煩了。

　　我提心吊膽地拉開高級班教室的門。

　　窗戶都是緊閉的。

　　啊，太好了……

　　就在我放心時──

　　──呼。

　　右側視野的角落，似乎有一大片黑影晃過去。

　　不會吧……「看」到了……？

　　血液唰一下整個倒流，心跳驟然加快。

　　有黑影。是人影？還是──

　　我想起昨天玩的恐怖遊戲。

　　記得遊戲裡有個壞結局是跟著引誘人的影子走過去，就會被拖進影子裡而Game over。

　　──該不會就是那種影子吧。

　　心跳聲愈來愈急，身體開始有些發冷。冷汗慢慢滑過太陽穴，讓我把手電筒握得好緊。

　　我用力嚥下口水，輕微呼吸，希望一切都只是錯覺並咬牙望向黑影。

　　那裡什麼都沒有。

　　手電筒只有照亮教室牆壁。

　　什麼嘛……我看錯了啊。

　　不知不覺緊繃起來的身體瞬間放鬆了。

　　是恐怖遊戲害我這麼杯弓蛇影嗎？

　　唉，誰教我有點遊戲腦。無論如何，沒事就──

　　──一轉頭，就看到有個蓬鬆長髮的白衣女子站在眼前。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摔倒在教室地上，還撞倒了課桌。

　　看到了……！我、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怎麼會這樣，不會吧，還以為自己出生到現在一點靈異體質都沒有──結果還是看到了。白衣女鬼拖著長長的亂髮，高聲尖叫朝著反方向跳走──

　　嗯？朝我的反方向跳走？

　　我慢慢將手電筒照向白衣女鬼跳走的位置確認。

　　──有腳。

　　「……老、老師？」

　　疑惑又帶點安心的聲音呼喚了我。

　　是耳熟的聲音。

　　我用手電筒把她照清楚。

　　只見那裡有一名身穿寬鬆連帽外套和短褲，淚眼汪汪的少女。

　　……看來夜間的入侵者不是恐怖遊戲類的。

　　兩星期不見的尾尾守一咲，好像瘦了一點。

＊＊＊

　　閃閃發光呢。

　　滿月的日子。

　　我獨自關在牢房裡卻沒有那麼冷。

　　「人類的我」和我用同一雙眼睛，望著懸在夜空中的月亮。

　　和我一樣卻又不同。

　　這樣的她仰望著月亮，大口深呼吸。

　　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這世上只有我和月亮認識她。

　　明明她是那麼美。

　　這世上除了我和月亮，沒人認識她。

　　──明明她是那麼美。

　　都是我的錯。

　　只要成為人類，我這個狼的部分就此消失。

　　除了我和月亮以外，還有人願意欣賞這麼美的人類嗎？

＊＊＊

　　「呃……真的很對不起……」

　　我和尾尾守擺回撞倒的課桌，隨手抓了張椅子坐下。

　　「不……是我這麼晚還來學校，對不起……」

　　「跌倒的時候有受傷嗎？還好嗎？」

　　「抱歉讓老師擔心了……我沒事……」

　　尾尾守表情僵硬地扶正歪掉的眼鏡，滿懷歉意地說道。

　　……她的情緒實在是非常低潮呢。

　　雖然想問她為何請假，這麼晚了在教室裡做什麼等很多很多，但是該如何開口呢……

　　尷尬的沉默流過我倆之間。

　　啊────要找點話來說才行……

　　我拚命地想，卻覺得怎麼開口都不好。

　　「──那個，窗戶──」

　　反倒是尾尾守先開口了。

　　「我路過的時候，發現窗戶沒關。」

　　──我果然忘記關窗啦。

　　「然後突然想知道教室在晚上是什麼樣子，就……」

　　我也懂受到好奇心驅使的感受。就跟探險欲差不多吧。自己也是會把遊戲地圖全部逛一遍的類型。

　　只是，我有個疑問──

　　「這裡是三樓耶……」

　　她是怎麼從窗口進來的……

　　「啊……就是……」

　　尾尾守的嘴開開合合，不太想說的樣子。

　　「……我想說距離夠就跳進來了。先爬到樹上再跳過來這裡。」

　　她像是知道這樣不對，坦白得很小聲。

　　這是「濫用野獸體能，在校內出現有違常人之舉」。

　　──需要扣分。

　　我邊思考著如何處分尾尾守，邊往窗外望去。拉開了窗簾的窗外，是一大片星空。

　　最近都在下雨，好久沒看見星空了。星野老師好像說過，這個時期的北斗七星和春季大曲線很有看頭。沒有月光的天空，星星似乎比平常還多。

　　「──尾尾守。」

　　我將視線移回尾尾守身上。

　　「這麼晚了，妳到教室裡做什麼？」

　　錶上時間是晚間九點十七分。

　　我們學校學生是全員住宿制，若沒記錯門禁時間是晚上八點，十點半熄燈，十二點完全熄燈。上次去宿舍時，舍監阿姨提醒了很多，我就把宿舍制度的資料重新看過一遍，應該不會錯才對。

　　面對我的質問，尾尾守抓著外套下襬低下頭。

　　我靜靜等待她回答。

　　尷尬的沉默使我好幾次想開口，可是這段沉默與先前不同。感覺要是說了話，就會讓尾尾守再也不開口。

　　眼前的少女一動也不動，我也只是默默地看著。

　　──不知過了多久。

　　好像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說不定只有五分鐘。

　　「啪答」一滴水珠落在尾尾守的手背上。

　　「啊、對、對不……對不起……嗚，我……」

　　尾尾守拚命擦臉，卻追不上不斷滾出眼眶的淚珠。

　　「不、不是這樣……對不起……我、我不是想造成老師的困擾……嗚嗚──唔……」

　　我差點就忍不住擁抱努力解釋卻泣不成聲的尾尾守，幸好在最後一刻恢復理智。

　　自己是教師，不能亂碰學生。

　　……要表明立場才行。

　　我將舉起的手放回自己大腿上，用力握緊。

　　「不用怕，沒事了。」

　　並儘可能輕聲安慰，想讓尾尾守鎮定下來。

　　「這樣不會造成我的困擾。」

　　接下來，尾尾守在只有我們的校舍裡盡情大哭。

＊＊＊

　　「──對，這樣說沒錯。我『只想要一個人格』，這就是我想成為人類的原因。不要緊的。我到現在每個月都會變成人類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畢業……我在狼群裡已經待不下去了……也知道媽媽和長老他們沒辦法再保護我。今年冬天的糧食問題一定也會很嚴重，大家都要挨餓。我還能活到現在一定是奇蹟。所以……所以我要成為人類──啊哈哈，怎麼了嗎？連理事長的表情也這麼嚴肅……咦？有兩個人格也能成為人類？謝謝您的建議。那個……我……我想想……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是人類還是狼都對異類很有攻擊性，沒錯吧？只會在滿月的日子改變人格這種事……不是一個很大的靶子嗎──我不想變成那樣。變成人類以後，我再也不想管那麼多，幸福地活下去……所以……所以我只想要一個人格。一切的錯誤，都是從這個身體有兩個人格開始的。所以……請讓我變成只有一個人吧。理事長，求求您了，請讓我成為人類吧。我厭惡自己到想把自己給殺了。」

＊＊＊

　　「──因為我誰都不想見。」

　　當尾尾守的哭聲變成啜泣，她才慢慢開口。

　　「我經常不能把重要的事說清楚，所以才會造成那樣的誤會。」

　　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默默聆聽尾尾守的話。

　　「之前滿月那天『一咲』跟老師的對話我也有聽到──她以為我討厭人類的她，到了想把她殺掉的地步……」

　　說到這裡，尾尾守又垂下眼睛，語尾顫動。我等她繼續說下去。

　　「……明明沒有那種事……我討厭的是我自己，現在跟老師說話的自己，討厭到想把自己殺掉……所以我想成為人類，只留下『一咲』一個人格。」

　　淚水在尾尾守的眼眸裡晃動。

　　「可是……可是『一咲』為什麼會誤會成我討厭她呢……？她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努力到現在的？──這都是為了把一切的一切讓給她啊。為什麼……為什麼她不懂呢？明明最了解我的就是她啊！我怎麼會想用我的人格成為人類呢……！我這麼差勁、一點優點都沒有、膽小懦弱、老是給人添麻煩、扯後腿、傷害我重視的人就逃避──像現在，也只會說這種不知道是自暴自棄還是埋怨的話……！害老師操心，對誰都不好！不能為任何人著想的這個自我中心的自己，我真的好討厭！討厭得要死……！」

　　「──尾尾守。」

　　聽到我呼喚她的名字，忍不住渾身一僵……大概是以為自己說得太過火了，或是覺得我生氣了吧。也許兩者皆是。

　　──感覺有點像前陣子的我。

　　「我們人類，也很容易誤會別人呢。」

　　「啊……？」

　　尾尾守的聲音像是沒料到我會這樣說，而我繼續說下去：

　　「我們很容易只看見眼前的東西，並對看不見的東西胡思亂想，造成誤會。」

　　──我也是這樣，一廂情願地臆測他人的想法。

　　「所以，我們要把心裡的想法用言語表達，讓對方正確地看見你想讓對方看的東西。」

　　──如果當時的我做得到，會有不同的人生嗎？

　　「與其去猜想別人的想法這種模糊不清的東西，首先我覺得更重要的，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正確地說給對方知道。」

　　──沒錯。如果能對當時的自己這麼說就好了。

　　「尾尾守，可以把妳最想說的話，說給我和另一個尾尾守聽嗎？」

　　我不想見到尾尾守重蹈我的覆轍。

　　──因為她還來得及。

　　「我……我……」

　　尾尾守顫抖著摸索怎麼開口。

　　「……我想讓『一咲』成為人類。」

　　「嗯。」

　　「……我比誰都更重視她……也覺得她會熱情地去做喜歡的事，很有個性。」

　　「嗯。」

　　「可是我……我最想說的，最希望她知道的，大概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句話……我……我……」

　　尾尾守的眼眸又泛起濕潤的亮光。

　　「我真的很喜歡『一咲』……嗚！」

　　斗大的淚珠滾滾而下。

　　「──嗯，謝謝妳說出來。」

　　尾尾守她們一定都很疼惜彼此，才會造成這種誤會。

　　常人會因為事情太過基本而疏漏。說不定用言語表達出來，才是對了解彼此來說最重要的事。

　　尾尾守哭個不停。

　　但是她的眼淚比先前溫暖多了。

＊＊＊

　　「……真的很對不起。」

　　「嗯？不用放在心上啦。」

　　我們從教室來到教職員辦公室。

　　尾尾守哭到眼睛都腫了，所以我拿辦公室冰箱裡的保冷劑給她敷，順便看一下冰箱裡的東西。

　　喔，有運動飲料耶。

　　「……我是第一次慌亂成那樣。」

　　用保冷劑敷著眼睛的尾尾守自言自語似的低語。

　　「這樣啊。」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啊？那也不是妳的錯──還滿像人類的呢。」

　　我將從冰箱拿出來的運動飲料交給尾尾守。雖然亂拿人家東西不好，明天再拿一瓶一樣的放回去就行了吧。尾尾守小聲道謝並接過飲料。

　　「老師，我明天一定會來上學。」

　　「……不要勉強喔？」

　　「放心，我沒事──先前到教室裡，也是因為有點想念教室，想替重回學校作預習。」

　　「這樣啊。」

　　我把自己的包包整理好，準備下班。

　　「好，差不多該走了。啊，那瓶運動飲料妳拿回去喝沒關係。」

　　「謝、謝謝老師。」

　　已經很晚了，現在是晚上十點五分。尾尾守兩手抓著還剩三分之二的寶特瓶站起來。

　　「我送妳回宿舍。」

　　「咦！不用啦，我沒關係！應該說……那個……」

　　尾尾守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是從宿舍窗戶溜出來的，不能從正門回去……」

　　「……原來如此。」

　　不曉得尾尾守的房間在宿舍幾樓。不過憑她的體能，感覺不管幾樓都可以自由進出。

　　「──知道了。違反常人的行為，我會照例依校規予以合理處置。至於舍規不在我管轄之內，就當作沒聽見了……可是話說回來，這麼晚了還讓學生單獨走夜路，有種很不負責任的感覺，就讓我送妳到附近吧。」

　　宿舍在校地內，再怎麼樣也不會出事才對。若要問我為什麼，就當是以防萬一吧。對，以防萬一。

　　「啊，對了，舍監阿姨也很擔心妳喔。有好好吃飯嗎？」

　　「算是有……我偶爾會做『一咲』找的減肥食譜來吃。」

　　「這樣啊，算是有吃飯，那就好。」

　　尾尾守聽到我的回答，放心地點了頭。我繼續完成下班前該做的事。

　　最後一班公車是晚上十點四十分。

　　好像勉強來得及。

　　於是我們就此踏上歸途。

＊＊＊

　　隔天，新月的第二天放晴了。

　　我到教室開朝會，果真見到了尾尾守一咲。兩週沒上學的她表情略顯僵硬，讓人有些在意。不過現在就過問未免操之過急，也會讓她覺得我逼太緊吧。

　　所幸班上同學都跟平常一樣。不對，水月好像有點開心……？總之看樣子，尾尾守不需要多久就能恢復正常了。

　　我今天也簡單講幾項通知就開始點名。

　　許久不見的柔和陽光，將教室照得通亮。

＊＊＊

　　六月十一日。

　　應該說「幸會」嗎？

　　這樣子寫信是第一次，說幸會沒關係吧。

　　給一咲：

　　上次滿月的日子，妳跟人間老師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首先，很抱歉造成妳的誤會。

　　我以為說「我想成為人類」，妳自然會了解我的意思。因為妳是人類的部分，所以以為妳會知道那句話是我要消除我自己，只剩下妳。

　　可是，事情並不是這樣呢。

　　妳對老師說，覺得自己害我一直很痛苦。

　　我則是覺得害妳吃了很多的苦。

　　兩邊都以為是自己的錯呢。不說出來不會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我一直認為這世上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所以才想成為人類。

　　至於未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類，我想再跟妳一起討論。說不定事情就像那天理事長給我們的建議一樣，繼續維持這樣也不錯。我現在稍微會這麼想了。

　　我想多了解妳的想法。

　　我覺得，我們因為離得最近，反而對彼此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所以，要不要和我寫交換日記呢？

　　期待妳的佳音。

＊＊＊

　　「好熱……」

　　六月下旬早晨。

　　夏至過去，梅雨季也在今天結束。天氣預報表示，這次比往年早了很多。

　　等太陽真的開始發威以後，像我這種西裝族就要熱死了。

　　這麼早就這麼熱……差不多該換季或是改清涼辦公了。話說星野老師都沒打領帶呢……

　　就快到達名為辦公室的綠洲了。

　　辦公室有開冷氣，超棒的。早乙女老師是女性，冷氣太冷恐怕不好受，可是她說自己比較怕熱。

　　「啊……好想趕快到辦公室吹涼涼的風……嗚哇！」

　　「──老師！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啊？」

　　背後有人穿著室內鞋跑來，然後一把揪住我的西裝，我還搞不清楚狀況就被帶走了。最後把我拉到校舍三樓的空教室，粗魯地扔進去。

　　「哇！」

　　我被講台絆了一跤，可是對方理都不理，若無其事地進教室關上門。

　　「──妳這是幹什麼啊，尾尾守？」

　　豔麗妝容，沒穿好的制服，整理得很漂亮的蓬鬆秀髮。對喔，今天是滿月。尾尾守頂著一張像是生氣又像害羞的複雜表情，姿態忸怩。

　　「────嗯！你看！」

　　尾尾守拿出一本筆記簿。

　　「上個月啊，一咲不是說了很差勁的話嗎？就是說『小一咲』討厭一咲的那些。後來『小一咲』跟老師說了很多對不對？然後今天起來，桌上就多了這本筆記。因為一咲跟『小一咲』會共享記憶，內容不用看也知道，但一咲還是自己看過了。」

　　尾尾守珍惜地撫摸筆記封面。那是本普通的橫行簿，學校發的學雜用品。雖然現在尾尾守是辣妹人格，注視筆記的眼神卻與文靜的尾尾守沒有差別。

　　她輕柔地呵呵笑道：

　　「──那個啊，老師。一咲開始跟『小一咲』寫交換日記了！以後要聊很多心情跟想法喔！其實，一咲以後還是想跟『小一咲』在一起啦！啊，可是我還是想成為人類呢！我想穿很多可愛的衣服，也想化各種妝！所以我們要用這本筆記討論很多很多以後要做的事！我們兩個一起！」

　　那笑容比過去都還耀眼，是亮粉的緣故嗎？接著，她極其珍重地將筆記抱在懷裡。

　　「老師！謝謝你聽一咲說話喔！這件事感覺就是要跟老師好好報告才行！就這樣──掰啦！一咲要回教室蒐集夏妝情報了！謝謝老師！以後也要多多照顧我們喔！」

　　──好一串猛烈的報告。

　　尾尾守說完就飛也似的離開教室，不知道她未來會往何種方向走。

　　她所選擇的路，肯定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決定。

　　如果她們能慢慢討論出雙方都能接受的答案──

　　不，我相信她們一定能選出對自己最好的路吧。

　　能夠守望這結果，即是教師的特權。

　　我也該面對過去了。

　　空教室開了窗，陣陣大自然的芬芳隨風而來。

　　那是茁壯成長的樹木與綠葉的香氣。

　　夏天就快來了。

　　企盼已久的夏天來了！

　　藍天！白雲！光說不練的我！

　　此刻，我正在毒辣的盛夏烈陽下帶領著學生。

　　假日都宅在家的我，為何會在這種日子外出呢──

　　這得從暑假前說起。

＊＊＊

　　「老師，我們暑假啊，想到河邊玩。就是森林外緣那條河。」

　　「河？」

　　「對對對，這裡。」

　　羽根田邊說邊拿出校區簡介圖。圖上的森林外緣的確有一條河，與學校有一小段距離。

　　我都不知道耶。說不定是學生遊憩的好去處。

　　「喔，就去吧。好好玩喔。」

　　「哎喲，不是啦。我是請老師帶我們去。」

　　「啊？」

　　「這邊啊，其實剛好在校地外面一點點呢。」

　　「這樣嗎？」

　　那張圖不是全都是校地嗎？我再度查看校區簡介圖。

　　「話說，剛才結業式上校長不是有說過嗎？只要提早兩週加上有教師帶隊，就可以申請特別外出，租借理事長寶玉戒指到結界外最多兩公里的範圍內。」

　　「原來妳有在聽啊。」

　　「哼哼，我可是高材生喔～好啦，總之就是這樣。話說老師暑假有什麼安排？」

　　「在家打電動。」

　　「嗯，幸好你很閒──那麼，申請表我來跑，麻煩老師在這裡簽名。」

　　羽根田隨手又拿出一張紙。她什麼時候連申請表都準備好了……

　　申請表上有各式各樣的待填項目。除了必要的名字和人數外，還有租借戒指的尺寸，租借日期要同時填寫格里曆和儒略曆（註：現行曆法為格里曆，又稱公曆。與儒略曆差別在於，若遇一百可整除的年數，必須同時能被四百整除才算閏年），簡直像在考試一樣。其中大概是有審查意義，只有能夠理解並妥善回答這些問題的學生可以外出。

　　「……這些妳都會寫啊？真厲害。」

　　身為教師的我不能太馬虎，大致看了一遍。就我會答的項目，她寫的全部正確。

　　「咦？不就是寫一寫而已嗎？學過以後誰都會啦。」

　　──羽根田帷果然是個高材生。

　　我也很想說說看這種話啊。

　　「話說回來，這是八月八號啊。」

　　「咦，你該不會那天剛好有事吧？」

　　「呃，不算啦……」

　　騙人的，其實有事。

　　那天正好是家族聚會。老實說我很不想去。家族聚會不只不好玩，還會單方面被知道我小時候的親戚圍著嘲笑從小就一直打電動，或是在他們家尿床等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徒增討厭的回憶。

　　既然這樣，不如帶她們出去玩還比較好……不過啊……

　　「夏天我實在不想出門耶……」

　　「咦～？你也太廢了吧～」

　　軟爛的我惹來羽根田的抗議。

　　「帷，人間不簽申請表嗎？」

　　「老師！河邊很涼很舒服喔！」

　　「右左美……水月……河邊很涼啊……對喔，說得也是……」

　　──那麼單純陪她們去，我一個人在樹蔭下打電動也可以吧……嗯……可是路上還是會熱……家族聚會又……啊……

　　「好像還欠臨門一腳呢。」

　　「一咲同學！這是滿月那天『一咲』同學給我的字條！」

　　「咦咦！這是什麼，真的可以唸出來嗎？」

　　尾尾守也加入了說服我的行列。滿月時的尾尾守留了字條？

　　「我看看──『老師～♥一咲幫大家挑了可愛的泳裝，好想聽聽你的感想喔♥泳裝是什麼樣式，就請你到時候自己看喔！想、看、就、帶我們去吧～♥』」

　　「呃，我才不想被這種話釣中咧！」

　　目的太露骨了吧！別想用泳裝釣我！這樣更難答應了吧！

　　「老師，您想太多啦！」

　　「……妳們知道北風和太陽的故事嗎？」

　　沒錯，現在的我就是被北風呼呼地吹。看，右左美的眼神就跟暴風雪一樣冷。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被視線刺得不成人樣。

　　一旁看著我們的羽根田輕咳一聲說：

　　「──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裡。」

　　這玩笑也未免太惡質了……

　　「我們一直都待在校地和宿舍裡，實在很膩。所以偶爾一下～下就好！讓我們出去玩嘛──好嘛，老師……不行嗎？」

　　唔……現在明顯是在撒嬌。

　　我注視著高級班的學生們。仔細想想，她們和每天都在學校內外進出的我不一樣，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能出去。對我這種家裡蹲來說，或許沒什麼──可是她們不是我。

　　「唉……真沒辦法。」

　　這些學生平常都很努力，偶爾陪她們玩一下也好吧。

　　在學生們的注視下，我總算在申請表上的帶隊教師欄簽了名。

　　「嗯嗯，謝謝老師～」

　　我將文件交還給羽根田。

　　她笑嘻嘻地接下，嗯嗯有聲地用手指划過紙面作確認，最後輕快地一個甩手彈指。

　　「好，應該沒問題了！啊，對了老師，當天早上九點在校舍正門集合，嚴禁遲到喔～那我去交申請表給校長了，敬請期待～」

　　羽根田笑呵呵地帶著剛完成的申請表離開教室。

　　雖然我不太想外出，至少是個現成的好藉口，不用去家族聚會給人嫌。就這樣吧。

　　──於是乎，我與學生的暑期河畔一日遊就這麼敲定了。

＊＊＊

　　「老師，太慢了吧～？」

　　「肯定是昨天三更半夜還在打電動。」

　　八月八日上午九點，我勉強趕上約定時間。

　　「哪有，是妳們太早了。現在是暑假耶，熬夜睡過頭不是很正常嗎？」

　　「是這樣嗎？」

　　「只有你吧。」

　　「我不是說過嚴禁遲到嗎～」

　　「唔……這種時候我就是少數劣勢……」

　　「啊，這、這我懂喔！因為白天沒必要早起，晚上就會過得特別散漫呢！」

　　「尾尾守……！就是這樣沒錯……！」

　　「老師，那種廢話就免了，可以趕快去跟校長拿理事長寶玉戒指嗎？沒有那個，我們就不能出結界耶？老師也知道我們沒戴理事長寶玉就離開結界會怎樣吧？」

　　「對、對喔，就會失去現在的樣子，變回原形吧？」

　　「嗯……大致算對吧。沒戴戒指離開結界，不只會恢復入學之前的模樣，而且無法回到結界裡。所以戴好戒指非常重要。老師，帶隊不只是看好我們，注意戒指也一樣重要。絕對不可以忘記喔～」

　　羽根田像是覺得我很不可靠般反覆叮囑。

　　話說上任第一天，校長也跟我說明過戒指的事……從那時起，戒指就不曾離開我的左手小指。

　　內側鑲有紅色寶玉的銀色戒指。

　　我跟羽根田說自己會小心之後，就前往校長室了。

＊＊＊

　　「人間小弟！我等你好久了捏！」

　　校長還是一樣圓滾滾的，一看到我就帶我去後頭的保險櫃。

　　「申請的是四枚戒指捏？」

　　「啊，是。沒有錯。」

　　羽根田、右左美、尾尾守，與水月四個沒錯。校長從保險櫃裡取出四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交給我。

　　「這個戒指萬一弄丟了，責任都算在你頭上，千萬小心捏。要是真的弄丟……會有很────重的處罰等著你捏。」

　　「處罰……？」

　　糟糕，戒指的管理責任愈來愈重。

　　感覺超級不想去了。

　　「處罰內容將由理事長視情狀而定捏，不會一概用哪個罰則處理捏。總之，要小心保管捏！」

　　「我、我知道了。」

　　又是理事長啊……

　　話說第一學期都過完了，我還沒見過理事長。究竟是怎樣的人呢？會不會根本不是人呢？畢竟是這樣的學校……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想著這些事，帶著四個小匣子回到高級班學生所等待的校舍正門。

　　「老師，你好快喔～」

　　羽根田從正門樓梯站起來走向我。

　　「──啊，那是戒指的盒子？謝啦～」

　　「嗯，對。」

　　匣子上貼了寫有學生名字的便條紙，我一一交給對應學生。

　　她們都好奇地捧著匣子看。

　　「有了這個，就能維持這個樣子到結界外面了呢……！」

　　「……有點緊張。」

　　「跟老師戴一樣的不太舒服就是了～」

　　「可以戴上去了嗎？」

　　「可以喔。」

　　對了，申請表上要填戒指尺寸嘛……

　　戒指都和她們的手指相契合。

　　我的沒有指定尺寸也沒有匣子，就只是裝在信封袋裡，待遇比較馬虎，因此快忘了那是特殊戒指。看到學生們開心的樣子，我才再次想起來。

　　「好，那我們走吧。」

　　前往結界外的河川。

　　為高級班留下一段夏日回憶。

＊＊＊

　　「真是的！帷同學，妳很大膽喔～！」

　　「啊哈哈！鏡花濕身真的特別美耶！」

　　「右左美同學！我已經知道妳在那裡喔！」

　　「哼，天真。右左美在這裡！」

　　學生們在玩水，我卻只是在塑膠墊上，用自己的包包當枕頭，躺在一邊懶懶地看著。

　　到河邊之前被路標騙，多繞了一大圈，真是累死我了。希望下次之前會修好。不曉得會不會有下次就是了。

　　「──老師？我看您一直在休息，您累了嗎？」

　　「唔哇！我、我沒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個泳裝巨乳學生妹，嚇我一跳。

　　「老、老師……？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嘛……？」

　　水月看到我反應得那麼快，顯得很疑惑。不、不是的……我只是對泳裝沒抵抗力而已……

　　「是、是啊……妳們也很有精神，太好了……」

　　「呵呵！都是託老師的福喔！我對海洋比較了解，對河流就所知甚淺了……可是河流也很棒呢！而且一咲同學替我選的泳裝也很可愛，感覺玩水更有趣了！」

　　水月開心地轉來轉去。

　　「是喔……我對女性泳裝不太了解……」

　　「咦咦！這樣啊！」

　　水月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好落寞，讓我有點心痛。

　　不是啦，水月。雖然我是真的對泳裝不太了解，可是不誇妳主要是因為有性騷擾嫌疑，實在不方便發表意見啊……唔！

　　水月在我面前垂頭喪氣了一下子，卻又忽然靈光一閃似的，表情恢復燦爛神采。

　　「對了！既然這樣我就把大家的泳裝跟老師介紹一遍吧！難得是滿月的一咲同學替大家選的嘛！」

　　「咦！」

　　這樣……！可以嗎？

　　水月對慌亂的我繼續說道：

　　「一咲同學也說過想聽您的感想呀！而且泳裝是一咲同學從經典款到流行款之中精挑細選出最適合我們的喲！她真的好會打扮，好厲害呢！」

　　啊，這倒是不難想像。辣妹尾尾守感覺就是喜歡思考這種事。

　　「好！那首先呢，我的泳裝是掛頸比基尼再加上最近流行的層疊風的搭配！這兩組肩帶交叉的部分現在很熱門喔！一咲同學還說中間稍微露出來的皮膚很萌呢！」

　　我是不太懂啦，只知道繩子很多條。還有水月說得沒錯，微微暴露的地方不少。是最近的寫真集和萌圖也很常見的設計。

　　對，長話短說就是──這件泳裝設計得真的非常好呢。

　　「然後呢！右左美同學的是有白色滾邊的洋裝式泳裝！白色滾邊在皮膚白白嫩嫩的右左美同學身上特別好看喔～！那件泳裝最可愛的部分，是透明的袖子和背後的蝴蝶結！」

　　的確，右左美的泳裝乍看之下是暴露度很低的兒童泳裝。

　　不過背部卻露得很大膽，有著前面清純可愛，背面大膽成熟的反差。要是一個恍神，搞不好會在她背對自己的瞬間怦然心動。

　　「帷同學的泳裝呢，叫做高領比基尼！風格比較成熟，把肩頸一帶明顯地露出來，也是最近特別熱門的款式喔！」

　　經她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造型單純，給人活潑的印象。而且由於泳裝重心較高，有種強調腹部的感覺。

　　這下……眼睛忍不住往那裡飄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咲同學的泳裝呢，也是愈來愈常見的一字領比基尼！這是滿月的一咲同學為了讓平常的一咲同學也敢穿，花了很多心思挑選的呢！顏色是穩重的暗色系，同時用格紋突顯出少女氣息！正好抓到成熟和可愛的平衡點！真是太棒了呢～～！」

　　水月說得沒錯，真的是大膽又不失可愛。

　　……這只是我自己胡思亂想，所謂一字領這種肩膀和鎖骨整個露出來的衣服，會不會很容易滑下來啊？其實很危險吧！每次看到我都忍不住這樣想。是那樣嗎……「胸部很大所以卡得住，不會滑下來！」之類的嗎……

　　「那個，鏡花同學。」

　　說人人到，尾尾守同學過來了。

　　「我剛才看到鏡花同學在跟老師說泳裝的事，所以也想來道謝一下……那個，上次滿月的時候，妳在挑選泳裝上幫一咲提供了很多想法，真的是太謝謝妳了！」

　　「哪裡！我自己也聊得很開心呀！而且一咲同學那件泳裝真的很漂亮、很可愛喔！太美了呢！」

　　尾尾守受到水月當面誇讚，難為情地當場縮成一團。

　　「咦、咦咦……？真的？」

　　水月也在她身邊蹲下，注視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當然是真的呀！我有生以來一次都沒有說過謊呢！」

　　四目相交的兩人同時噗嗤而笑。

　　「呵呵，假的吧～」

　　「真的啦～」

　　這個幸福的空間是怎樣。

　　我有點受不了這種相親相愛的場面，不曉得該怎麼辦。

　　……待在這裡改變不了什麼，眼睛又不知道要看哪裡，移師到遠一點的樹蔭下好了。

　　就在我付諸行動收拾行李和塑膠墊時──

　　「人間，你要去哪裡？」

　　右左美來了。手上抱了個大游泳圈。

　　「啊……這裡有點熱，我想到陰涼的地方去。」

　　「哼……右左美也來幫忙。」

　　「咦！」

　　真教人意外。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大概是不小心表現在臉上，我被右左美瞪了一眼。

　　「……怎樣啦？」

　　「啊，沒事……」

　　「有話想說就說清楚啦。」

　　儘管右左美態度和平常一樣凶，仍然俐落地收拾攤在塑膠墊上的雜物。

　　「反正你八成是在想右左美怎麼會難得幫你。」

　　唔，猜對了……

　　「……你是拿假日來陪右左美幾個的，所以稍微來幫你一下，就這樣而已。」

　　右左美……妳還是有溫柔的一面嘛……

　　「如果你能幫右左美加分就更好了。」

　　不，依然是正常運轉。可是──

　　「……謝謝妳來幫我喔，右左美。」

　　右左美仍是一臉不悅地幫我搬小東西。

　　我也將不曉得為什麼這麼重的行李和塑膠墊移到樹蔭下。

　　──好。

　　「據點•改，完成！」

　　「好遜的名字。」

　　「呃，右左美，這種名字就是要直截了當才好。」

　　「是嗎……？」

　　右左美不解地看了看新據點。

　　話是這麼說，其實也只是把行李擺在塑膠墊上。

　　「老師？」

　　羽根田也來到新據點旁。

　　「換個位置而已。有遮蔭就好多了。」

　　「右左美也有幫忙。」

　　「咦～很棒喔。」

　　「真的省了很多力氣。謝啦，右左美。這樣我就能心無旁騖地打電動了～～～」

　　我立刻躺上剛設置好的據點•改，從自己的包包拿出掌上遊戲機。

　　「……很享受呢。」

　　「……就是啊。」

　　我兩隻眼睛都盯著螢幕，不知道右左美和羽根田的表情，不過想必很傻眼吧。

　　「難得來河邊玩，右左美先回河裡了。」

　　「喔喔，慢走～要小心喔。」

　　我對眼角餘光處手拿飲料和泳圈的右左美應個聲。

　　「叫人小心就要自己看好啦～！」

　　「就是啊，老師。既然你都來了就跟我們一起玩嘛。」

　　「我沒帶泳褲，不可以下水～」

　　「守得很緊喔。」

　　也沒什麼緊不緊，沒有就是沒有。

　　「羽根田，妳也要休息嗎？」

　　「嗯，就是這樣。」

　　「是喔。一直玩到現在，累也是正常的啦～」

　　我忽然想到尾尾守和水月而側眼一看，發現她們依舊在打鬧。右左美在淺灘坐在泳圈上，望著天空發呆。

　　「那個啊……」

　　羽根田表情有些靦腆地開口。

　　「今天謝謝你喔。」

　　什麼啊，突然這麼老實。

　　我還在想該怎麼回答，她又接下去說：

　　「今年夏天只有一次，所以我想製造一點回憶。說不定明年就有人畢業而不在了嘛。」

　　她又補一句：「但是還不曉得啦。」並對我笑了笑。

　　「還有，鏡花喜歡玩水，我很想帶她來這裡呢。」

　　「這樣啊。」

　　老實說，我實在很不想在大熱天走山路。可是這裡風景的確很秀麗，水邊空氣也比較涼，還不知為何對時下流行的女性泳裝多了點認識──最後可能是多餘的。

　　總而言之──

　　「妳們玩得開心，我就開心了。」

　　況且還因此迴避了麻煩的家族聚會。

　　「──老師！小心！」

　　「噗哇！」

　　突然一團水砸在我臉上，上半身都濕了。

　　幸好這台掌上遊戲機有防水……

　　「啊嗚嗚嗚嗚！老、老師對不起……！沒事嗎！」

　　尾尾守大概是不小心用水槍射中我，淚眼汪汪地道歉。

　　「喔，尾尾守，我沒噗哇啊啊啊啊！」

　　「啊哈哈！老師好好笑喔！」

　　身旁的羽根田故意拿水槍射我。

　　「弄濕我有什麼好玩的……」

　　「嗯～？沒有這種事喔？」

　　羽根田抱著水槍賊笑。

　　這傢伙……是喜歡戲弄人取樂的那種類型……

　　「右左美想要打西瓜了。」

　　在河上漂啊漂的右左美也不知何時回來了。

　　「好哇！那我去拿西瓜過來！」

　　水月往自己的行李噠噠跑去。

　　「水月～小心不要跌倒喔～」

　　「感謝老師的關心！」

　　水月就這麼從自己的背包搬出一顆小西瓜。

　　──是夏天啊。

　　原以為暑假就只是很熱而已，在家打電動最好。

　　不過呢，偶爾一天也好──

　　過個像這樣活潑的假日，或許也不壞。

　　「小兔美！今天啊！老師說我很棒喔！就是小彗子的字啊，被老師說是全班最漂亮的喔！」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呵呵，然後啊，小彗子啊，平假名全部都會寫了！好開心喔，今天要來給小兔美摸摸。欸嘿嘿，小兔美毛毛的好可愛喔～」

　　我知道，因為小彗子把我照顧得很好。

　　「小兔美，今天也要跟小彗子一起睡覺覺喔！」

　　真拿妳沒辦法，小彗子就是不能沒有兔美呢。

　　「小彗子最愛小兔美了！要跟小彗子永遠在一起喔～」

　　那是當然的啊。

　　兔美也最愛小彗子了！

＊＊＊

　　我來到這所學校已有將近半年時間。今天是九月一日，第二學期的開始。

　　暑假一過就覺得渾身無力的不僅是學生，教師也是。如果可以，我好想一輩子打電動……

　　很多遊戲和DLC都專挑暑假推出，無論後果幸或不幸都能過得很充實。

　　真是的……明明時間有限，好傷腦筋啊！就算是遊戲公司的圈套，我也要買買買！照樣買買買！就是要買買買！然後在假日整天消化這些山積的遊戲，人生一大樂事也……嘿嘿……超爽……

　　「──你傻笑得很噁心耶。」

　　「哪、哪有啊……唔！」

　　糟糕，完全恍神了。

　　第二學期開學典禮後回到教室的路上，思緒飛回快樂暑假的我，被白眼兔──更正，是右左美冰冷的視線射得一縮。

　　「怎麼看都是暑假放到傻了。人間這種人一定過得很邋遢。」

　　「……拜託喔，妳以為老師可以跟學生一樣過暑假嗎？」

　　「不能嗎？」

　　右左美表情純真地看著我。

　　哎呀～這傢伙該不會是看我暑假裡有時間帶她們出去玩，就以為老師都很閒吧？雖然難得外出，是玩得挺愉快啦……也好久沒吃西瓜了，真好吃──不對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

　　我誇張地用力乾咳一聲說：

　　「呃，妳們休息的時候，我們老師也要來學校。要辦公、進修什麼的，很多事情要做喔。」

　　最後我嘆一聲：「唉，當學生真好……」頭搖得像輕小說主角一樣。

　　右左美也覺得自己說錯話，平常的凶臉中依稀多了點罪惡感。啊，好像說得有點太重了。

　　「那麼人間你暑假有在工作嗎？」

　　「偶爾而已啦，我瘋狂請假。」

　　右左美的表情使我乖乖坦白。

　　沒錯，這所學校請假超容易啦……！

　　我在暑假期間居然請了三週假，都在家裡的涼爽房間裡當電動廢人……！第一學期忙到堆積如山的小型工作室遊戲，被我沒日沒夜，甚至廢寢忘食地瘋狂消化掉了……！墮落到極點的假期實在太爽啦！

　　「……明明在休假還裝忙，有夠爛的。噁心。」

　　右左美冷冷罵完就快步進入教室。

　　啊……看來真的有點過頭了……

　　看著教室裡的右左美不高興地趴在桌上，我有點後悔。

　　「……真是白擔心你了。」

　　誰都沒聽到她說的這句話。

＊＊＊

　　「奇怪？羽根田呢？」

　　從第二學期開學典禮回到教室後，所有學生都坐在自己位置上，唯獨少了羽根田帷。她在典禮上雖然顯得昏昏欲睡，至少確定有到校。究竟怎麼了呢，會是繞去其他地方了嗎？還是出了什麼事……？

　　才剛開始擔心，教室的門就「喀啦喀啦」地滑開了。

　　「啊～抱歉抱歉！有點遲到了。哎呀～因為發現了個稀奇的東西。」

　　「羽根田……妳手上是什麼……？呃，哇！好噁！」

　　她手上的是光形容就令人發毛的東西。

　　──蟲子。

　　體節中間還長出蕈類。不……是被侵蝕了嗎……？

　　真的好噁心。實在有夠噁心。

　　羽根田敢碰蟲啊……？啊，她是鳥嘛……慢著，我不想再直視它，也不想再描述了。欲知細節者，請自行查詢，不要怪我。

　　「冬蟲夏草耶。」

　　這教室的女生們與從頭到腳都是雞皮疙瘩的我相反，全都興沖沖地聚到羽根田身邊。

　　──冬蟲夏草？我有聽過。好像是某個遊戲的稀有物品。

　　「我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耶！是這種感覺啊。」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之前都只是聽人家說，原來是真的存在耶！令人震驚至極呢！」

　　咦咦……怎麼大家對蟲菇那麼感興趣啊……

　　高級班學生竟以聊化妝品的熱度圍繞著蟲菇……

　　話題中央的羽根田很是得意的樣子。

　　「嘿嘿，剛剛在學校的樹林裡撿到的──既然有這個機會，我們來玩個遊戲吧，給贏家當獎品。」

　　羽根田歪起嘴唇，笑得很賊。

　　「我要！」

　　「參加！」

　　「我也要比～！」

　　看來所有人都要參加這場遊戲。主辦人羽根田迅速決定遊戲內容與規則。看到高級班同學熱衷於一件事，我也很高興。

　　──可是，這幾個丫頭好像忘了一件事。

　　「妳們幾個──」

　　所有人似乎聽到我的聲音才想起來現在是什麼時候，全都在乾笑。

　　「──要開始上課了耶？」

　　我們的第二學期就這麼和蟲菇一起開始了。

＊＊＊

　　放學後，羽根田主辦的遊戲由右左美得勝。

　　「好耶！冬蟲夏草Get！」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右左美這麼開心吧……

　　平常總是渾身是刺，這麼開心感覺好新鮮。

　　「恭喜喔～這是獎品冬蟲夏草～」

　　「謝謝！」

　　右左美從羽根田手中接下蟲菇。

　　我還是一樣不懂那個到底哪裡好，她們真的都不覺得噁心嗎……

　　「尾尾守，我問一下。」

　　「好的，什麼事……？」

　　「那個蟲菇有什麼好的？」

　　「當老師還不知道冬蟲夏草的功用，真是太蠢了。」

　　右左美聽見了我的聲音，小心地捧著冬蟲夏草罵人。

　　「別這樣，這要特別學過才知道吧？我還想問妳們為什麼知道咧？」

　　「冬蟲夏草在人類世界也是中藥藥材喔。」

　　尾尾守和右左美不同，細心地替我說明。

　　「一般而言，大多是跟肉一起煮。呃……好像是對肺和腎功能有幫助吧！是上好藥材的樣子喔！」

　　最後她淡淡微笑著小聲說：「其實我也很想要呢。」

　　這樣啊。雖然外觀很那個，其實是稀有藥材嗎。那也難怪她們會想要……真的嗎？

　　在這方面，可以窺見她們與所謂「普通」高中生的差異。

　　啊，可是話說回來，我們人類也有很多有怪癖的人。那麼……很了解蟲菇算是很普通吧。不知道我那個發表洗髮精食後感的朋友好不好。

　　仔細想想，某些人類的嗜好還比較奇怪。

　　「哎呀～好開心呢。下次找到再一起玩喔。」

　　「我也好想把冬蟲夏草納入我的陸地收藏裡喔～」

　　「收藏起來太可惜啦。這種東西就是要拿來用啦。」

　　「哎呀，右左美同學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水月的話使右左美總是嚴肅的眼眸閃過溫暖的光芒。

　　「不是右左美要用的。」

　　好柔和的語調。右左美不高興的表情也稍微放鬆。

　　她珍惜地輕握手中的冬蟲夏草。

　　彷彿是個易碎的寶物。

　　「要給右左美最重要的人用的。」

＊＊＊

　　第二學期過了幾天。

　　暑假痴呆退得差不多，覺得特異的一般日常就要回來時，有事情發生了。

　　「右左美同學，人間小弟，我有重要事項要通知你們，請到校長室一趟捏。」

　　在一個天還亮得像上午的放學後，校長表情肅穆地找我們過去，只是語調還是那麼不正經。

　　──右左美也要去？

　　是要糾正她的言行嗎？不是吧，由我這導師來看，右左美只是刀子嘴而已，求學態度非常認真，說她一點毛病都沒得挑也不為過。「遣詞用字」的方面，就我所知並不至於造成大麻煩，講得太過頭我也會說她兩句。

　　──那麼，究竟是什麼事呢？右左美沒有平時的氣焰，安靜乖巧地跟我來到校長室。

　　「……是怎樣。不要一直偷瞄啦。」

　　啊，太好了。還挺有精神的。

　　「請進捏。」

　　校長請我和右左美進門。那個外表與面試時一樣的蠟像依然站在房間角落，昂貴的陳設亮得嚇人──不管什麼時候過來，這房間品味都一樣差。

　　嗯？難道是蠟像變多了？門邊的那個上次有嗎……？

　　右左美與不知為何腳步沉重的我相反，快步走向會客椅輕輕坐下，我也坐到她旁邊。

　　校長坐到我們對面，緩緩開口：

　　「──這件事是關於木崎彗子女士捏。」

　　木崎彗子？

　　「小彗子怎麼了嗎！」

　　右左美對那個名字反應巨大，手「砰」地一聲撐到桌上，彷彿要撲上去似的逼近校長。

　　即使右左美近到呼吸都會打在臉上，校長也不動如山，平靜地說下去。

　　「……這消息是理事長接到的捏。木崎女士因年事已高，健康狀況下滑好多年了捏。而最近檢查出罹患重病，便開始住院了捏。」

　　「……狀況怎麼樣？」

　　「不太樂觀捏。」

　　這個回答使得右左美渾身一繃，眉間緊湊，雙唇緊抿。

　　「……唔！小彗子……嗚！」

　　右左美用快聽不見的聲音低語那個名字。她低垂著頭，用力握緊自己擺在桌上的手。

　　「──因此，跟理事長討論過之後，我們決定為妳開特別許可捏。」

　　右左美忽地望向校長，期待與不安交織在臉上。

　　「特別許可……？」

　　「就是『二十四小時外出許可』捏。」

　　「要讓右左美去見小彗子嗎！」

　　右左美興奮得幾乎打斷校長，但校長表情依然凝重。

　　「是這樣沒錯捏，但是──」

　　校長的眼鏡映出寒光。

　　「──妳不能這樣去，要用『來這所學校之前的樣子』捏。」

　　品味差勁的校長室裡，校長的聲音無情響起，右左美則倒抽一口氣。

　　校長請右左美儘快決定是否接受特別許可，就要她離開了。

　　現在房間裡只有我和校長。

　　「那個，校長。這位木崎彗子女士該不會就是──」

　　「就是『右左美彗』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捏。」

　　──果然。

　　「礙於隱私問題，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捏，很抱歉到了現在才讓你知道捏。木崎彗子女士，今年七十六歲，是右左美的所有人捏。」

　　所有人？喔，是指飼主啊。

　　「至於這個特別許可捏，只要右左美同學答應，就會由我帶她去見木崎女士捏。人間小弟身為班導師，需要對這件事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請你一併過來捏。」

＊＊＊

　　離開校長室後，我回教室拿留下來的資料，並想著右左美的事。

　　──右左美彗。

　　兔子，在學三年。於今年升上高級班，和水月同樣是應屆晉級。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對照顧過她的人類報恩」。

　　這個報恩對象想必就是木崎女士吧。

　　先往最壞的情況想。假如木崎女士病況急速惡化，右左美來不及報恩，她以後該怎麼辦呢？再說報恩是怎麼個報法？右左美難得有如此不具體的目標。

　　身邊空氣都好像帶電的她儘管嚴以待人，但她對自己更嚴厲。

　　比誰都還要努力。

　　課業和品行都沒話說，只要遣詞用字上不扣太多分，想今年畢業也不是夢──目前大家都這麼說。

　　我想，右左美八成會接受特別許可。

　　就我所知，這次處置已是這所超現實學校在這種狀況下所能做的最大協助。

　　右左美平常那副兔耳美少女的模樣，無論如何都會引人注目。因此，校長才指定她必須以「入學前的模樣」外出。

　　高級班教室到了。

　　──沒錯，這班級的學生們原本也不是我見到的這樣。

　　我開門進去。

　　「──妳還沒回去啊？」

　　右左美獨自在教室裡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外頭傳來其他學生的喧鬧聲。她一注意到我進教室就急忙轉過來。

　　「人間……老師。」

　　這是她第一次喊我老師。

　　「右左美，呃，抱歉喔，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不曉得這樣說好不好。不過妳應該是隨時都可以去找校長接受特別許可，所以──」

　　「──那沒意義。」

　　右左美秀麗的臉龐逐漸扭曲。

　　「用原本的樣子，就算見到了小彗子也沒意義。」

　　她聲音發顫，站姿搖擺不定，彷彿隨時會倒下。

　　「……右左美，不至於沒有意義吧。妳不是兔子嗎？跟她見面，蹭蹭她叫個幾聲之類的，應該有辦法傳達妳對她的感情吧？」

　　即使不能說話，能做的事還有很多。光是陪在她身邊就能傳達一部分了吧。

　　──可是，右左美反而更受傷似的怒目瞪視。

　　「……唔！你什麼都不懂……右左美……右左美……嗚！」

　　她的紅眼睛裡堆起淚水。

　　「右左美不能像『真正的兔子』那樣，自己蹭蹭她叫個幾聲，讓她知道右左美還活著啦……嗚！」

　　右左美視線看向課桌，那是高級班四名學生的桌椅。

　　「……右左美真的好羨慕別人。就算變回原來的樣子──鏡花至少能把身體藏起來，用聲音來表達；帷也是愛飛到哪裡就能飛到哪裡；一咲原本就幾乎是人類。太不公平了。」

　　右左美的眼睛藏在頭髮底下看不清楚，只看得到嘴邊有悲哀的笑。

　　「右左美……『兔美連生命都沒有』。」

　　連生命都沒有。沒有生命，不能自己動。也就是說右左美是──

　　「──兔美不是普通的兔子，是兔子布偶。」

＊＊＊

　　「小兔美！我跟妳說喔！那個啊，彗子有喜歡的男生了！」

　　哼～是怎樣的人呀？

　　「他是坐我隔壁的阿健！彗子啊，幫老師搬作業的時候，他都會幫我一起搬。然後啊，彗子喜歡看的書，阿健也都喜歡，還有……看到他笑，我就會好開心。」

　　……怎麼兔美聽妳說都快比妳害羞了。

　　「然後啊，之前我們還一起去喝可爾必思耶……呵呵，我緊張到都喝不出味道了。啊，可是阿健那時候看到我的衣服就說跟他妹妹很像！是不是說我像小孩子啊，好過分！」

　　真是沒神經的傢伙，不過小彗子好像很幸福的樣子。

　　小彗子幸福，兔美也開心。

　　兔美只能聽小彗子說話。

　　所以……雖然不太情願，兔美還是希望他能給小彗子幸福。

＊＊＊

　　表明自己其實是布偶後，右左美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靜靜地用力深呼吸。

　　「──人間。」

　　目光不再像先前單獨待在教室裡時那樣矇矓，筆直地射穿了我。

　　「右左美想用這個樣子去見小彗子，可是校長和理事長一定不會答應。」

　　……我有不好的預感。

　　「所以，我要請你幫忙。」

　　「……具體上是怎麼個幫法？」

　　「右左美要借你的理事長寶玉戒指。」

　　「右左美……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有了戒指，右左美就能以人類姿態離開結界，可是這是違反校規的行為。一旦違反校規──

　　「──想畢業就更難嘍。」

　　這所學校的晉級和畢業都是採取積分制，違規被逮就要扣分。

　　「……右左美來到這所學校不是為了畢業。」

　　她的聲音充滿力量。

　　「右左美只想變成人類，待在小彗子身邊而已！」

　　然後彷彿祈禱似的在胸前十指緊扣。

　　「所以……人間，右左美已經沒時間了！說不定明天就再也見不到小彗子了！現在能拜託的只有你而已！只要你願意幫右左美，右左美什麼都願意做……嗚！所以……嗚！」

　　最後已經是哭聲了。

　　右左美這樣子，讓我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辦。

　　「人間，幫幫右左美吧……嗚！」

　　她的泣訴，勾起了我的回憶。

　　──想起當時向我求助的學生。

　　背叛了我，而沒能拯救的學生。

　　「人間……？」

　　右左美不安地窺視突然沉默不語的我。

　　我的呼吸愈來愈淺，額頭和背上冒出一顆顆冷汗。

　　我──

　　「好吧，那你跟右左美一起去。這樣就等於有老師帶了。右左美不會一個人亂跑，會待在你的視線範圍裡。放心──兩個人一起就不怕了。」

　　為何右左美會這樣說呢？

　　我像是在害怕、抗拒些什麼嗎？

　　──害怕？

　　對，害怕。我害怕又讓學生難過，害怕又有人因為我遭逢不幸，害怕遭到背叛。與其遇上那種事，不如單獨過自己的生活，不和任何人往來要好得多了。我是為了某人去努力就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遠處不斷傳來哭聲。刺骨的寒冬教室。哭號著痛罵我的學生。啊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人間。」

　　右左美有力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雲高風輕，陽光略顯西斜的夏日天空。

　　放學後的悶熱教室。

　　遠處傳來學生在操場的玩鬧聲。

　　然後，眼前有個兔耳美少女。

　　──對了，這裡不是那個教室。

　　我深深吸一口氣，恢復鎮定。

　　「──人間，右左美再拜託你一次。」

　　右左美的雙眸緊盯著我不放，表示她就是如此堅決吧。

　　在我眼前的不是當時的學生，而是右左美。

　　渴求積分，比誰都想快點成為人類的右左美彗。

　　接著，右左美慢慢把手伸到我面前。

　　「拜託你幫幫右左美！」

　　始終為畢業而努力的右左美，如今不惜違反校規也要爭取時間。

　　能實現這個願望的教師，恐怕只有我。

　　一旦牽了她的手，我和右左美都會受到重罰吧。

　　──儘管如此。

　　「妳以後，說不定再也沒機會見到她了嘛。」

　　右左美的身體動了一下。

　　假如，我現在握起右左美的手。

　　假如，我現在不握右左美的手。

　　我努力思考究竟該如何選擇。

　　選哪一邊，比較不會後悔。

　　──這次和那時不一樣。

　　右左美是抱著明確目的來向我求救。

　　不惜犧牲她在這所學校建立的一切。

　　只為了「到恩人身邊」這一個目的。

　　──嗯，不用怕。

　　「妳應該有心理準備吧？」

　　「那當然。」

　　好，那就走吧。

　　潛逃出校。

　　我握起右左美伸出的手。

＊＊＊

　　我和右左美的計畫大致如下。

　　首先右左美需要變裝藏起耳朵。

　　接著我利用戒指效果，以戴戒指的手牽住她並離開學校結界。

　　然後就此一路前往右左美的所有人木崎彗子女士住院的醫院。

　　我們知道木崎女士的所在醫院，就列在先前校長對我們說明特別許可的資料中。

　　「──人間，久等了。」

　　「喔，滿快的嘛。」

　　帽子壓得很低的右左美來到眼前。

　　「宿舍那邊沒問題嗎？」

　　「萬無一失，沒有被任何人看見。」

　　「……這樣啊。」

　　右左美回宿舍換裝後，到樹林裡與我碰頭。

　　這裡可以遠遠望見結界邊緣那棵櫻花樹。

　　「呃，那我從現在開始要跟妳牽手了……話說，表情不要那麼抗拒好不好？」

　　妳這樣無言瞪我，在某種層次上對我的傷害比溜出學校還重。

　　「唉……真沒辦法。」

　　「什麼沒辦法……剛才在教室不就握過手了嗎……」

　　「……牽法不一樣啦。」

　　「啊……」

　　說得也是。

　　在教室只是握手，接下來可不同。由於鬆開的後果很嚴重，我和右左美得像情侶那樣十指緊扣。

　　右左美輕嘆一聲，對我伸手。

　　「……來吧。」

　　總覺得各種意義上很難牽下去。

　　──這樣真的好嗎？

　　疑念從腦袋角落鑽出來，問我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牽住她的手，就只剩前進一途了。

　　不能回頭。

　　右左美像是看出了我的遲疑，煩躁地粗魯抓住我的手。

　　「受不了……不可靠也要有個限度。」

　　她用受不了的語氣罵完人，就拉著我往結界邊緣大步前進。

　　毫不猶豫一路向前的她，肯定一心只想與恩人見面。速度比平時還快，跟起來很勉強。

　　就快過櫻花樹了。結界邊緣就在眼前，過得去嗎？

　　經驗上而言，「戴了戒指的我」和「與我接觸的東西」都能離開結界。我的衣服、公事包與內容物每天都在進出結界。

　　──可是，右左美又如何呢？

　　來到櫻花樹旁了。

　　我們終於要踏出結界──

　　──果然是只要戴著戒指的人所碰觸的範圍就能干涉結界。

　　我和右左美離開了覆蓋學校的結界。

　　她仍是結界中的模樣。

　　「……出來了呢。」

　　真的不能回頭了。

　　「人間，絕對不可以放開右左美的手喔。」

　　右左美將我的手握得更緊。好像有些發抖。

　　一旦放開手，她就無法維持這副模樣，變回兔子布偶。

　　屆時若不將她送回結界裡，她就不會變回「右左美」。

　　如果失去戒指的效果，我也會遺忘右左美和學校的事。

　　如今我們身在同一艘船上。

　　我們甘冒重罰的冒險就此開始。

＊＊＊

　　「小兔美，跟妳說喔，健一跟我求婚了耶。就是請我跟他結婚喔。」

　　結婚？就是永遠在一起嘛！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有一點猶豫……」

　　為什麼呢？小彗子不是一直很喜歡阿健嗎！沒什麼好猶豫的！

　　「我……不曉得自己配得配不上健一他們家……」

　　兔美不太知道他們家的事……不過只要妳幸福，我也為妳高興！

　　「學生時代，我都沒想過這種事。健一家裡是歷史悠久的資產家，他姊姊還告訴我，他以前有過一個未婚妻，可是因為我告吹了……」

　　阿健的姊姊是壞人嗎……？小彗子好難過的樣子。

　　「我真的，可以嫁給他嗎……」

　　當然可以呀！阿健一定也會這樣說！

　　「小兔美……我們好久沒一起睡了，今晚陪陪我吧。」

　　咦！真的嗎！好開心喔！好久沒跟小彗子一起睡了！

　　「如果能真的跟小兔美說話就好了……」

　　兔美也是這麼想。兔美也好想把心裡的話都說給小彗子聽喔。

　　可是兔美……只是一個布偶。

　　能夠被小彗子抱，卻不能抱小彗子。

　　小彗子有體溫，而兔美沒有。

　　如果有一天，兔美的願望可以實現。

　　兔美有好多好多話要跟小彗子說。

＊＊＊

　　離開學校結界兩小時左右。

　　我和右左美坐上了公車。

　　木崎彗子女士所住的醫院從學校出發要先搭公車再轉電車，然後現在還距離三個公車站的樣子。

　　右左美好奇地注視著窗外風景。

　　我查到的醫院探病時間到晚上七點，我們是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學校，右左美和木崎女士大概有一個小時可以見面。為了這短短一小時，我們冒上了恐怕會把未來搞得一塌糊塗的風險。

　　──這其實很不划算吧。

　　即使不划算，我們能與他人一起生活、交談的時間就是那麼有限，而且比我們想像中更短。

　　公車靠站。

　　「下一站嗎？」

　　帽子戴得很低遮掩兔耳的少女對我小聲詢問。

　　「下下站。」

　　我也小聲回答。

　　不曉得其他乘客怎麼看待我們。

　　我與右左美。

　　中等身高中等體型的男子，和瘦小可愛的女孩。

　　搞不好會以為是援交……唔……希望至少當我們是兄妹……不，以顏值來說有困難。啊，開始難過了，不要再想下去了。

　　公車再次靠站。

　　「下一站嗎？」

　　右左美以更緊張的語氣問了同樣的問題。

　　「對。」

　　簡短答覆的我似乎也受她感染，牽著右左美的手多施了點力。

　　從小學以後就不曾和女孩子牽過手吧……現在大概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一想到我的左手握著女孩子的手，甚至比違反校規更讓我緊張。

　　我的手可以把右左美小巧又有些溫暖的手整個包覆起來。

　　右左美對我的異樣緊張渾然不覺，依然望著窗外。

　　映在窗上的表情，似乎比前些時候還要遠。

＊＊＊

　　「媽……妳一直擺著這個布偶，都這麼舊了，該收起來了吧？」

　　「這個嘛……」

　　兔美是很老了沒錯……可是小彗子經常會幫兔美清理身體啦！還可以陪她很久很久啦！

　　「媽……妳又在咳嗽了吧？房間放布偶這些東西就是會製造灰塵，對身體不好吧？」

　　咦……？小彗子身體不好是兔美害的嗎……？

　　「可是啊，小兔美從媽媽小時候就跟我在一起了，現在怎麼捨得放手呢？」

　　就、就是說啊！在這個家裡，兔美跟小彗子在一起的時間比誰都久耶！所以──

　　「……妳珍惜物品的精神是很值得敬佩啦，可是這麼多年也夠了吧？妳看，這隻兔子也在說已經夠了喔～」

　　兔美才沒有那樣說！不認識兔美就不要亂說啦！

　　「可是……」

　　「啊～我知道了！那收到看不見的地方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要叫妳丟掉，只是擔心妳的身體。」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兔美待在小彗子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那就是兔美的一切。

＊＊＊

　　「好像……就是這裡呢……」

　　九月的傍晚六點零三分，天還很亮。我和右左美來到一所大醫院前方。

　　「右左美，還好嗎？」

　　身旁的少女沒有半點平時的氣焰，表情僵硬。

　　「……我沒事啦。」

　　她強裝平靜，聲音卻在發抖。

　　這也難怪。

　　她就要去見在校期間一直見不到的人了，更遑論還是她想成為人類的原因。

　　──然而，有件我剛剛想到的疑問。

　　「右左美……」

　　「什、什麼事啦……？」

　　右左美對難得如此嚴肅的我感到疑惑，但仍認真地注視我。

　　我吸氣準備開口的同時，右左美嚥了一下口水。

　　「──這間醫院這麼大，妳知道從哪進去嗎？」

　　「啊……？」

　　右左美尷尬地笑著，身體似乎放鬆了不少。

　　「……人間，你真的很白痴耶。」

＊＊＊

　　我們總算找到入口，辦理探病手續。

　　右左美在路上發現的商店買了些甜點當伴手禮。不愧是高級班，知道用錢，付帳的過程也很完美。若是初級班，還得從貨幣的概念教起。

　　多半是右左美原為人類的布偶，有很多學習人類文化的機會。我們購物的途中當然也都是牽著手，惹來收銀員阿姨的懷疑眼神。

　　──沒錯，只要有我在就避不了其他人類的目光。

　　等我在護士站辦好探病手續後，我的任務就告一段落。其實在大眾交通系統上，我始終很擔心右左美自己會在種種手續上碰到麻煩，可是接下來去病房以後的事，「她一個人」也沒問題吧。

　　──打從離開學校，我就一直在想這件事。

　　「右左美。」

　　「什麼事？」

　　右左美需要的不是我，只是我手上的戒指。

　　「接下來，妳一個人可以嗎？」

　　「你……！」

　　我的問題讓右左美感到困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不在那裡，妳跟木崎女士也比較好聊吧？」

　　「咦……？那戒指怎麼辦……？」

　　右左美似乎以為我要在這裡拋棄她，手握得更緊了。

　　「──戒指先交給妳。」

　　這個回答使她睜大了眼。

　　沒錯。交出這枚戒指，我就會忘了右左美和自己來此的理由，還有之前關於這所學校的一切，全都會被替換成其他記憶。

　　──但那只是暫時的。

　　「只要碰到戒指，我就會全部回想起來。可是，妳不一樣吧？」

　　右左美像是明白了我的想法，眼中帶著不安。

　　「你是要右左美單獨去見她嗎……？」

　　正是如此。

　　「哎呀～其實我昨天熬夜打電動，本來就想睡得不得了呢～後來又突然陪妳到這麼遠的地方，真的很想休息一下～畢竟沒有加班費嘛。所以說……那個，呃，啊～我就在那張沙發坐一下！妳趕快去跟那個朋友講講話再來叫我吧。」

　　這幾個月下來，我也從右左美身上看出了一些事。

　　其實她不太會掩飾自己的心思。

　　即使沒有其他方法，她對自己要我捨命陪君子還是有點過意不去。現在也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熬夜打電動。假如是真的，讓我休息一下的確比較好。可是一個人去見她還是會怕。最後是她的個性老實認真，絕不會做真正無法挽回的事。

　　「啊～可是我不太好睡，吃點平常吃的安眠藥好了～右左美，妳就等我睡著以後牽著我的手拔下戒指，再自己戴上去見木崎女士吧。妳出來以前我都會在這裡睡得舒舒～～～～服服的。」

　　「可是……」

　　「右左美。」

　　右左美很聰明，應該知道再猶豫只是白費時間。

　　「……知道了啦。」

　　就這樣，我暫時踏上夢鄉之途。

　　晚安啦，右左美。

　　希望妳可以和木崎女士聊得開心。

　　順道一提，右左美或許會以為我說的都是善意的謊言。

　　但由於我這個人實在頗渣──

　　熬夜打電動和想睡到不行，全都是實話。

＊＊＊

　　「小兔美。」

　　……？

　　「好久不見呢。」

　　……小彗子。

　　「對不起，把妳關在這裡這麼久。」

　　不用在意啦。

　　「呵呵，看到妳的臉以後，我就好放心喔。」

　　出了什麼事嗎？

　　「我這個人一直是這樣呢，一有事就會來跟妳說……」

　　小彗子？

　　「那個啊，今天，健一走了。」

　　阿健不在了嗎？

　　「我們都超過七十歲了，或許該說是壽終正寢……可是他跟我在一起後，和家裡的關係變得很糟，一直在孤軍奮戰，勉強自己，以致弄壞了身體……現在想想，說不定健一真的不應該娶我的……」

　　沒有這種事啦，兔美都曉得。

　　阿健只要能跟妳在一起，就好幸福的樣子。

　　所以我才覺得能放心把妳交給他。

　　「現在女兒也已經離家，這個家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妳不是一個人，還有兔美在啦。

　　「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呢？」

　　小彗子……？

　　「如果小兔美能活過來就好了。」

　　兔美也……

　　「小兔美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真的好希望妳是人類，是我的青梅竹馬喔。」

　　兔美也……兔美也好想跟妳一樣是人類喔。

　　兔美也好想在小彗子身邊，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

　　──晚霞漸漸地染紅了天空。

　　我還能看著這片天空多少次呢？

　　我是木崎彗子，今年七十六歲。丈夫在四年前過世，獨生女嫁到國外去了。朋友又少，根本沒人會來探病。

　　當我望著夕陽，想著該不該開燈時，有人敲響了房門。是護士嗎？可是晚餐時間還沒到……總之我應了門，讓對方知道我在房裡。

　　隨後，對方慢慢地推開了門，好像在害怕什麼。

　　門的另一邊，孓然佇立著一個國中年紀的瘦小女孩。

　　──我還以為是天使呢。

　　她的皮膚好白，淡紫色的頭髮輕盈亮麗，紅色眼睛宛如寶石一般。

　　「──是不是記錯房間了？」

　　我對門前的少女問道。

　　「沒、沒有記錯。」

　　女孩的聲音好像跟我以前有點像。不，這樣想太失禮了。

　　也許是錯覺吧，她一看到我，眼睛就泛起淚光。一和我對上眼就猶豫地移開，把帽子用力往下拉，好像在忍耐些什麼，將嘴抿成一條線。

　　她對我的反應這麼強烈，我對她卻沒有印象。啊，孫女跟她體態完全不同，但年紀差不多。

　　「妳該不會是孫女的朋友吧？」

　　「不是。」

　　哎呀，猜錯了。原以為是人在國外的孫女託人來看我，不過回頭想想，好像沒人會這樣。

　　──那麼，會是真的記錯了嗎？

　　「這間病房只有我一個喔……」

　　「我沒記錯。我是來見小彗子妳的。」

　　小彗子。

　　已經好久沒人這樣叫我了，只有小時候的朋友會這樣。然而當初的朋友，都已經疏遠到不知該如何聯絡了。

　　那麼這個叫我「小彗子」的女孩究竟是誰呢？

　　「小彗子……嗚！」

　　少女用微弱卻激動的聲音叫我。

　　「……妳可能很難相信，不過我是兔美。一直在妳身邊的那個兔子……布偶，兔美。」

＊＊＊

　　小彗子。

　　兔美呀，決定要變成人類，變得跟妳一樣。

　　這樣就能對妳說出心裡的話。

　　小彗子寂寞的時候，兔美也能抱抱妳了。

　　所以──

　　所以兔美要暫時說再見了。

　　其實兔美也很想永遠待在妳身邊。

　　可是，只要兔美變成人類來陪妳，就能為妳做更多事情。

　　小彗子，請原諒兔美突然不告而別。

　　請不要忘了兔美喔。

　　兔美最喜歡小彗子了！

＊＊＊

　　「小兔美……？」

　　如她所說，兔美是我從小珍惜到大的兔子布偶。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取得很隨便，因為是兔子，就叫兔美。大小與真兔子相仿，有著淡紫色的毛與短短的腳。

　　可是小兔美早在兩、三年前女兒回家時私自處理掉了才對……

　　發現小兔美不見而澈底慌了的我，還打國際電話向女兒確定是不是她丟的，可是她堅決否認……

　　──然而這個女孩，居然聲稱自己就是那個小兔美……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小兔美已經不在這裡了，而且小兔美是布偶啊。

　　「突然說這種話，真的很抱歉……」

　　「自稱」小兔美的女孩見我不明就裡的樣子，急得都快哭了。

　　她是從哪裡知道小兔美的呢？

　　「……我也知道一時要妳相信這種事非常困難。」

　　說到這裡，女孩從手上的塑膠袋中取出一支寶特瓶。

　　「那個……慰問品，就是，小彗子喜歡的可爾必思。妳說這是妳第一次跟阿健出去玩時喝的。」

　　少女的話喚醒了久遠的回憶。阿健就是我那位四年前過世的丈夫。

　　那是國中的時候了，我和丈夫都還沒那麼熟知彼此。我因為第一次和他單獨出門而非常興奮，絞盡腦汁打扮自己，期待得不得了。

　　原本是計劃看電影，結果客滿了進不去，只好到附近的咖啡廳聊天。

　　當時喝的──就是可爾必思。

　　這種事，我早就忘記了。

　　這個女孩怎麼會知道這種我幾乎不記得的事呢？

　　女孩怯生生地將可爾必思遞過來。

　　……我應該收下嗎？

　　女孩提心吊膽的樣子，彷彿就像第一次送情書那樣，表情交雜著祈禱、遲疑和一點點的期待。

　　雖然不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我仍收下了她遞過來的寶特瓶。

　　「……謝謝妳來看我。」

　　收下的同時，我自然而然地這麼說。儘管對她有數不完的疑問，有人來看我這種孤單老人，還是很令人高興。

　　寶特瓶映著晚霞閃閃發光。大概是剛買不久，還冰冰的。

　　見到我收下慰問品，她也稍微安心了的樣子。

　　「那個，妳真的是小兔美嗎……？」

　　女孩像是摸不清我的意思，眼眸稍一顫動，然後又像在忍耐什麼般緊閉起來，雙手在胸前緊握。

　　接著慢慢點了頭。

　　「……是的。」

　　已經近乎是哭聲了。

　　「我就是陪妳比誰都久的兔美啊……！」

　　女孩向我走來的同時，頭上的帽子掉了下來。

　　我看見她的模樣，當場倒抽一口氣。

　　因為女孩頭上有對毛茸茸的長長兔耳，而且不僅如此。

　　那個髮夾、那個髮夾──

　　「是我給小兔美的髮夾……」

　　那是我親手製作，世上獨一無二的髮夾。

　　我想培養老後興趣而做了這個樹脂手工藝品，絕不可能錯認。造型是有點醜的深粉色兔子。女孩頭髮上的髮夾就是我給小兔美的處女作。

　　──對了，我想起給小兔美髮夾的那一天了。

　　「……四年前，阿健走了以後，小彗子好消沉。」

　　露出長耳與髮夾的女孩靦腆地慢慢開口。

　　當時，與我牽手多年的丈夫過世以後，我失去了生活的力氣。

　　「後來小彗子在收拾阿健房間時，找到了一本書和一封信。看過信以後……妳哭了好久好久。」

　　那是一本陌生的書，名叫《樹脂工藝入門》，還是亮面的，不過那不是丈夫的嗜好。而收在同一處的信是留給我的。整個白色信封上只印了朵大波斯菊，裡面是同款信紙。

　　那封字跡工整的信，寫滿了亡夫的心意。

　　內容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這個髮夾，就是小彗子看著當時那本書做的。」

　　少女輕觸髮夾。

　　髮夾是我在發現書和信的那天做的。

　　那封信和髮夾的事，只有我和小兔美知道。

　　假如在場還有別人，說不定會以為我開始痴呆了吧。

　　還是說，這女孩是只有我看得見的幻覺呢？

　　說不定這是我的願望讓我見到的夢境。

　　──但我不介意。

　　哪怕只是一場夢，也是幸福的夢。

　　健一，是吧？

　　又多一個話題能跟你聊了。

　　我認識眼前這個女孩。

　　「──小兔美。」

　　我小聲喚出這名字。

　　「說老實話，我原本不相信妳的話……可是，妳真的是小兔美……真的是小兔美呢……」

　　女孩的紅眼睛驚訝地睜得好大。

　　「就、是我……」

　　眼中淚水愈堆愈高，女孩稚氣卻端整的臉龐驟然扭曲。

　　大顆淚珠奪眶而出。

　　「……嗚！就是我……！小彗子……！兔美一直……一直都好想見妳！兔美……兔美有好多好多話想跟小彗子說喔……嗚！」

　　看女孩淚水流個不停卻也不擦，直視著我哭訴心裡的話，我不禁抱住了她。

　　女孩落在手上的眼淚，和我一樣溫暖。

　　「小彗子……嗚！對不起，兔美突然不見……嗚！可是，兔美是為了成為人類和妳在一起……！兔美一直好想說『最喜歡妳』跟『謝謝』喔……！」

　　我給這位哭個不停的女孩摸摸頭。

　　丈夫過世，女兒也離開家，還以為不會再有人關心我。

　　之後只剩下離開這個世界而已。

　　──結果，不是這樣呢。

　　「小兔美……謝謝妳來看我。」

　　我心中也湧上一股暖流。

　　「我也是一直都最喜歡妳了。」

　　年紀大了就容易掉眼淚，真傷腦筋。兩個人都哭成大花臉，真是愈想愈好笑。

　　「呵呵，我們現在一定都哭得很難看呢。」

　　「不會的，小彗子永遠都漂亮又可愛。」

　　聽她這麼說，我們面對彼此不約而同噗嗤地笑出來。

　　上次有人說我可愛，不曉得是多少年前了。有種變回少女心的感覺。

　　是因為眼前的女孩，不，小兔美思念著我的緣故吧。

　　我們就像女校的好朋友一樣，將分開後這幾年的事一次聊個夠。

＊＊＊

　　「……所以說，小兔美現在就在那間學校努力念書嘍？」

　　「對呀！可是今年……恐怕沒希望畢業了。所以兔美明年一定會畢業變成人類！然後，兔美要跟小彗子一起生活！」

　　看來兔美是以和我生活為目標，苦讀到現在。

　　她是認真的。

　　用盡全心全力，夢想著與我相伴的幸福未來。

　　──那麼，我必須和她坦白才行。

　　「小兔美。」

　　用我最輕柔平靜的語氣。

　　再加點微笑，減少她的害怕。

　　小兔美似乎也看出我有嚴肅的事要說，抿起嘴看著我。

　　小兔美，很抱歉，我沒有更好的話能說。

　　「──其實我啊，恐怕只剩下一個月了。」

　　小兔美的耳朵抖了一下，表情僵硬。

　　我也是昨天上午才聽醫師說的。昏倒時就已覺得時日無多，但從自己的嘴說出來還是有點難受。

　　「所以呀，我沒辦法和妳一起生活了。」

　　小兔美一句話也不說。

　　我用自己皺巴巴的手，握住小兔美那漂亮得像洋娃娃的手。

　　觸碰她給我一種好懷念的感覺。明明觸感和布偶兔美完全不同。

　　小兔美眼中淚光閃閃。

　　不說話，是因為什麼都說不出口嗎，還是在想怎麼說呢？

　　對不起，小兔美，害妳難過了。

　　這時她的嘴稍微動了。

　　「不、不要……」

　　「嗯。我也好想跟妳一起生活呢。」

　　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保持平靜安撫她。

　　「要是小彗子不在了，兔美這麼多努力不就白費了嗎……」

　　「對不起喔。不過我想，妳的努力是有意義的。」

　　「怎麼會……！兔美努力了這麼久，都只是為了妳啊……！」

　　小兔美泣不成聲地對我哭訴。

　　「……嗚！兔美不應該想變成人類的……應該就那樣一直陪在小彗子身邊……！」

　　「不要說那種悲傷的話。」

　　我溫柔撫摸低著頭的小兔美。

　　「小兔美，妳喜歡人類嗎？」

　　「兔美喜歡小彗子。」

　　想都沒想呢。

　　「嗯，謝謝……小兔美，我啊，雖然遭遇過很多事，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喜歡人類。」

　　「……討厭的傢伙也很多呢。」

　　「嗯，但我一樣喜歡。」

　　「不喜歡布偶嗎？」

　　「不會呀，很喜歡喔。」

　　「……小彗子什麼都說喜歡，太隨便了。」

　　小兔美嘟起嘴鬧彆扭的樣子真可愛。

　　「除了我以外，小兔美還喜歡什麼？」

　　這問題讓她「嗯……」地想了一下。

　　「……兔美不討厭學校，也不討厭念書。了解原本不懂的東西是很快樂的事。」

　　接著兔美柔和地笑道：

　　「……我也不討厭人類。」

　　能這麼想，表示她求學環境不錯吧。

　　真是太好了。小兔美不只有我這個歸屬。

　　「將來有想做什麼嗎？」

　　「還不太曉得，可是──」

　　小兔美用力握著我的手，抬起低垂的頭注視我。

　　「兔美想幫助像小彗子這樣生病的人……！這樣就可以減少像兔美和小彗子這樣的遺憾了……！所以……所以兔美將來想當醫生……！」

　　如此宣告的紅眼睛裡，蘊含強烈的光芒。

　　這孩子不只堅強，頭腦又好，還懂得為他人著想呢。

　　「是嗎，真是太好了。」

　　我想，小兔美是為了不讓我擔心才那麼說的吧。

　　我緊緊抱住了她。

　　神啊，求求祢──

　　「──小兔美，我最喜歡妳了。」

　　我不在以後，也要讓小兔美過得幸福。

　　沒有感情的鈴聲在醫院中響起。

　　表示探病時間結束。

　　我放開小兔美。

　　「對了，妳是一個人來的嗎？」

　　就她的描述聽來，學校是個嚴格的地方，這樣沒問題嗎？

　　「啊，那個……老師也有來。可是人間……不對，老師他為了讓我們獨處，待在走廊上等。」

　　原來如此。天就要黑了，既然有老師陪同，就不用擔心她回程會出問題。

　　「是個好老師呢。」

　　「……嗯。雖然不太可靠……但不是壞人。」

　　──喔？

　　小兔美靦腆的反應，讓我有點想逗她。

　　「……小兔美，妳該不會喜歡那個老師吧？」

　　「什！怎麼突然說這個！」

　　「咦～我從以前都是跟妳說感情的事啊。」

　　「好像是這樣沒錯……小彗子都在說阿健的事……」

　　「是吧？所以是怎樣～？」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啦！小彗子才是兔美的最愛！」

　　「哎呀～？真的不可能嗎？」

　　「吼！小彗子很壞耶！」

　　捉弄小兔美太好玩，使我不禁希望時間能就此停駐。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病房門打開了。

　　「木崎奶奶，我拿晚餐來嘍～」

　　護士一進房，簾幕後的小兔美趕緊戴好帽子。

　　「──哎呀！孫女來看妳呀？長得好可愛喔～！不好意思～探病時間已經結束嘍～！」

　　「啊，對、對不起。」

　　小兔美聽從護士的提醒離開床邊。

　　等等，我還沒──

　　「啊……」

　　我連忙收回不捨的手。怎麼辦，這樣只會讓小兔美為難而已。

　　有那麼一瞬間，小兔美看我的眼神好像快哭了。

　　可是她旋即溫柔地笑了起來──

　　「──小彗子。」

　　小兔美回頭直視著我。

　　──要告別了。

　　從表情可以看出，這真的是能與小兔美對話的最後一刻。

　　我們真的要別離了。

　　在這最後的最後，我不想錯過小兔美的任何一句話和表情。

　　她慢慢地開了口。

　　「謝謝小彗子這麼珍惜兔美。」

　　然後對我露出滿面笑容。

　　「兔美以後也會永遠喜歡小彗子！」

＊＊＊

　　「老師。」

　　半夢半醒間，有聲音傳來。

　　誰呀……？

　　「謝謝老師。右左美跟小彗子說了很多話。」

　　那是小女孩微弱的聲音。

　　陌生的聲音。

　　「右左美要成為人類。這是對小彗子的承諾。」

　　小彗子？

　　我不懂聲音的主人在說什麼。

　　而且還是想睡得不得了。

　　真是的，我清醒得真的很慢。就讓我繼續睡吧。

　　「老師。」

　　……剛剛說的老師是指我嗎？不會吧，應該是自我意識過剩。

　　「右左美呀，原本只想為小彗子一個人而活。可是這樣不對，小彗子不希望我這樣。」

　　好像是戀愛新手才會說的話……我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不過她的語氣倒是挺高興的。

　　「老師，你聽右左美說喔。右左美決定好將來的夢想了，右左美要幫助人類，要當醫生。這一定會很辛苦，可是右左美會努力。右左美想幫大家製造更多時間陪伴自己心愛的人。」

　　這樣啊～可是當醫生很辛苦喔。我也不知道哪裡辛苦就是了。畢竟沒當過生涯輔導老師。

　　「謝謝你喔，老師。多虧老師帶右左美來這裡，右左美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小彗子讓右左美明白了。原本的夢想無法實現，還是能找到新的夢想。右左美過去的一切都沒有白費，那都是右左美一路走來的經驗。」

　　不曉得她是在跟誰道謝，總之學生能為將來立定目標是件好事。

　　來日方長啦。只要方式對了，其實有很多捲土重來的機會。這種話會不會太樂觀啦。不過呢，能得到幸福的方法不會只有一種。

　　──啊啊，好想睡。腦子開始不清楚了。

　　那道蘿莉聲好像還在說些什麼，可是我戰勝不了瞌睡蟲。

　　抱歉了，蘿莉聲。我還滿喜歡妳的聲音，下次再跟我說說妳的事吧。

　　我在飄飄然的感覺中再度入夢。

＊＊＊

　　「起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耳邊突如其來的大叫聲嚇得跳起來。

　　什麼啊，發生什麼事了……！

　　再說，有什麼騎在我身上……？

　　「……你忘記一定要跟右左美牽手了啦。」

　　「右左美」手腳著地，壓在從椅子摔下來的我身上。

　　這這這這、這是什麼姿勢啊……！好像右左美跟我牽著手，還把我推倒了一樣……！

　　「人間，醫院要趕人啦。誰教你自己怎麼叫都叫不醒，是你活該。」

　　咦？醫院……啊！對喔，想起來了。

　　我趕緊讓睡傻的腦袋全速運轉。

　　對，記得我是和右左美一起溜出學校，來這間醫院找她的恩人木崎彗子女士。

　　往牽著的手一看，我的戒指正戴在右左美手上。

　　我們就此爬了起來。

　　「──都說完了嗎？」

　　我思考著自己該深入多少，姑且先這麼問。

　　右左美像是在回想她與木崎女士的對話，平靜地淺笑。

　　「嗯，說完了。」

　　總覺得右左美答話的樣子比來時成熟了些。

　　「這樣啊，那就好。」

　　其實我原本還怕右左美會傷得更深，看來是多慮了。

　　她們一定聊得很開心。

　　右左美的表情比來醫院之前爽朗多了。

　　「──總之人間！剛剛就說過了！已經到了不能留在醫院的時間！要回去了！」

　　「好好好。」

　　右左美拉著我往醫院門口走。

　　擅自外出並與外界人類接觸，又多半會違反宿舍門禁。

　　光是這一天，就不曉得違規多少次了，回到學校一定有處罰在等著我們。

　　奇怪的是，我並不後悔。

　　到了醫院外面，太陽已經下山，天上星月乍現。

　　風好涼。

　　還以為這場夏天永無止境呢。

　　但它還是會迎來結束。

　　我和右左美走向醫院前的公車站。

　　好，回學校去吧。

＊＊＊

　　──從那之後一星期又一天。

　　我在上課前的數學準備室，沐浴在和煦秋陽下喝著星野老師的絕品咖啡。

　　「哎呀～人間老師你也辛苦了。」

　　星野老師笑得一派輕鬆。

　　「啊～不過都是我自作自受啦。」

　　就在八天前，我和右左美偷溜出學校。

　　見到右左美的恩人而返校以後，立刻被校長抓去校長室狠狠訓了一頓。那個校長雖然長得跟吉祥物一樣，生起氣來卻是嚇死人的可怕。

　　我和右左美的處罰如下：

　　人間零：減薪三個月。

　　右左美彗：停學一週，同時成人積分扣150分。

　　減薪悶歸悶，這樣就放過我已經是萬幸了。

　　要是有個閃失，完全有可能丟掉這份工作呢。就連右左美也很可能遭到退學處分。這樣想想，這次的處置可說是極為寬大了。據說，這是理事長的決定。

　　「右左美同學是停學到幾號？」

　　「就是昨天，今天開始上課。」

　　右左美突然遭到停學的事，在同學間引起了一陣小騷動。

　　停學理由還沒傳出去。說實話我礙於身分，面對任何問題都只能否定，右左美也不會說吧。

　　「啊，時間快到了，回辦公室吧。」

　　在星野老師催促下，我們前往辦公室。

　　我真的不是早起型，多虧有星野老師的咖啡，我的迷糊腦袋才能清醒一點。聽說今天的咖啡就叫做「醒腦特調」。

　　從一樓的數學準備室到辦公室的路上會經過校舍正門，就算不想也會見到擺滿地上，寫有學生名字的小瓶子。看不見內容物的瓶子之中，也包含右左美的。

　　右左美的處罰，成人積分扣150分把她的瓶子清空了。因此想在今年畢業可說是難如登天。

　　「──啊，人間，早安。」

　　「哇！好、好喔，早安。」

　　「怎樣啦……？嚇成這樣，真噁心。」

　　還是一樣毒舌呢。

　　就只是想右左美的事想到一半，撞見她本人才嚇到了嘛。

　　「啊，右左美同學，早安呀。」

　　「星野老師，好久不見了。早安。」

　　「為什麼妳只叫他老師，都不叫我老師啊？」

　　「人間不需要加老師啦。」

　　歧視啊……之前叫我老師搞不好是奇蹟。

　　「星野老師，拜託你也說她兩句。」

　　「嗯～我們學校很注重學生個人自主呢～」

　　「人間，你別想狐假虎威。遜斃了。」

　　「我說妳啊……個人自主和禮貌哪個重要啊！」

　　「這種判斷就包含在個人自主裡啦。」

　　「唔唔……愈來愈覺得是歪理了……話說，你們兩個好像滿熟的嘛……」

　　「啊……」星野老師想起什麼似的望向空中。

　　「因為到去年為止，我都是她的班導吧？就是中級班的。」

　　「星野老師不只教得好，還是個好老師。」

　　哎呀，這是在酸我嗎？

　　「那右左美要去教室了。星野老師，人間，掰掰啦。」

　　「喔～晚點見～」

　　右左美走向與我們反方向的腳步，似乎比以前還輕盈。

　　我與高級班四位學生的日常，從今天起又要如常開始。

　　我喜歡美麗的事物。

　　喜歡悅耳的聲音。

　　相信這些人類眼裡所見，一定是與我相同卻又不同的景色。

　　我也能有這一天嗎？

　　能在這世間找出美麗的事物嗎？

＊＊＊

　　唉……我好像快不行了。

　　太差勁了……啊啊啊～～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哇，老師？你在這裡做什麼？」

　　「啊！羽根田！我才想問妳呢，這麼晚了！」

　　放學後，我在講台上苦惱的樣子被羽根田逮到了。於是趕緊將攤在講桌上的東西藏進口袋。

　　「……喂，你剛剛偷藏什麼東西？」

　　這傢伙怎麼好像找到樂子一樣……

　　羽根田帶著捉弄人的眼神向我走來。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可惡，既然這樣……！

　　「啊──！天上有外星人！」

　　「……啊？」

　　我也太爛了吧。

　　怎麼偏偏挑這種。

　　多得是方法能蒙混過去才對吧。

　　「你想騙誰啊……再說門根本就開著，還沒進教室就看到了啦────剛剛老師藏起來的東西。」

　　……嚇我嗎？

　　怎麼辦……戰況頗為不利。嗯……先裝傻到底好了。

　　「……什麼意思？」

　　「就是那條弄得很髒，感覺很高級的手帕。」

　　「妳真的看到啦！」

　　「喂，那應該是星野老師的吧？」

　　看得真夠仔細……

　　「啊～好吧，我投降。妳說得沒錯……一不小心就變那樣了……」

　　對，平時喪氣或搞砸了什麼，我都會徵求星野老師的意見，但現在可不能這麼做。因為這次的當事人就是星野老師。真是的，我這個人實在是……又蠢又笨的社會不適垃圾……

　　我抱著消沉的心情掏出剛藏進口袋的手帕，攤在講桌給她看。

　　「就是這個……」

　　手帕上有一大片褐色汙漬。

　　「這是沾到什麼？」

　　「醬油。」

　　「學校哪來的醬油給你沾成這樣？」

　　問得真好。

　　「呃……就是今天發薪水，我心情好就買了壽司當午餐。結果中午沒時間吃，帶回家也麻煩，於是放學後在辦公室吃。」

　　「這樣啊～我大概猜到了。」

　　「然後我不小心在桌上打翻醬油，看到布就連忙拿來擦──」

　　「結果那是星野老師的手帕。」

　　「就是這樣……」

　　手帕攤在我面前的現實，使我抬不起頭。

　　我的辦公桌就在星野老師旁邊。由於剛上任不久，桌上的東西並不多。

　　──但星野老師不一樣。

　　他桌上堆得亂七八糟。

　　基本上他都會避免把東西堆到我桌上，不過有時難免會敗給重力而掉過來。然而我並不介意，只覺得星野老師很辛苦，幫他把東西擺回去而已。

　　──這次悲劇就是在這種狀況下發生的。

　　對，如各位所知，星野老師的手帕很不巧掉到我桌上。

　　自己拿來擦醬油的，就是掉到我桌上的手帕。

　　星野老師不愛整理，加上我的冒失，造就了這條可憐的手帕。

　　「欸～我看你直接跟星野老師道歉比較好吧～？」

　　羽根田在講桌上懶懶地用手撐著臉頰說道。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想儘量處理一下再還他。」

　　我一發現自己用星野老師的手帕擦醬油，就趕快用水清洗，再用之前在網路上看到的方法──拿一塊布貼上去吸什麼的……憑藉模糊印象硬著頭皮處理汙漬……

　　最後，果然是清不乾淨。醬油太強了……

　　「咦～？可是在這裡傷腦筋也沒用啊？不如我去叫星野老師過來吧～」

　　「喂！等、等等啊，羽根田！」

　　羽根田不聽我的制止，一晃就晃出了教室。

　　怎麼會這樣……！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

　　「帶來嘍～」

　　「太快了吧！」

　　羽根田才出教室幾秒鐘就把星野老師帶來了。瞬間移動嗎？星野老師那條沾上醬油汙漬的手帕還攤在講桌上。

　　「咦？怎麼？有什麼事嗎？」

　　星野老師摸不著頭腦就被帶來教室，來回看著我和羽根田。

　　然後──

　　「──啊，那是我太太送我當生日禮物的名牌手帕。」

　　太太太「太太送他當生日禮物的名牌手帕」！

　　不只是高級，還有紀念性質嗎！

　　而且是太太送的！星野老師結婚了嗎！

　　我本來看到名牌手帕時就覺得是人家送他的，可是也未免太重要了吧！我真的是個廢物……！竟然做了這麼可惡的事……！只好上吊自──

　　「哎呀，我找這條手帕找得好苦啊～謝謝你，在哪裡找到的？」

　　星野老師親切地呵呵笑著來到我所在的講桌邊。

　　嗯……？難道他沒注意到汙漬嗎……？

　　「……那個，星野老師。其實這條手帕原本在辦公室桌子上，後來被我不小心拿去擦醬油……真的很對不起……」

　　我縮成小小一團，向星野老師道歉。

　　「醬油？」星野老師頗為不解，拿起攤在講桌上的手帕仔細查看。

　　「啊啊……？這個嗎？嗯，才這麼一點，沒關係啦，手帕還是可以用啊。人間，完全不用放在心上喔。」

　　星野老師就這麼將手帕折得皺巴巴的，放進自己口袋裡。

　　「哎呀，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其實我已經找了一個星期，差點就要被太太罵呢──啊，羽根田同學，難道妳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對對對。」

　　「這樣啊。那麼人間，羽根田同學，謝謝啦。」

　　星野老師說完，稍稍點頭致意就搖搖擺擺離開了。

　　明明是很重要的禮物，他竟然毫不介意……

　　還以為他會多罵我幾句，或是很難過呢……

　　「老師，恭喜你沒被罵喔。」

　　羽根田在門邊嘻嘻地笑──老實說，我搞不好是被羽根田救了。要是沒有她，我搞不好會被罪惡感折磨一晚，明天一早去向星野老師下跪了。

　　「啊，謝謝喔，羽根田。」

　　羽根田滿足地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便離開教室。

　　──羽根田帷。

　　鳥族（紅頭伯勞），成績總是第一名，從未有人能夠威脅。但是在學年數資料從缺，來高級班多久了也不明確，連在校時間長的學生都不太清楚。據說其他班級也偶爾會出現這樣的學生。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要演奏音樂」。

　　不僅校內成績頂尖，生活態度和對於人類社會的適應力都不錯。

　　是這所學校最接近畢業的學生。

　　然而，她卻一直待在高級班。

　　──這就是我對羽根田帷的認識。

＊＊＊

　　事情發生在幾天後的第六節，我所上的歷史課。

　　「老師對不起，我可以去保健室一下嗎？肚子好痛……」

　　是羽根田。臉色很差。

　　「肚子痛啊？還好嗎，需要找人陪妳去嗎？」

　　「不用了，我還好，可以自己過去。不好意思喔，打斷上課。」

　　任誰都看得出她狀況不好，羽根田卻客氣地婉拒陪同。

　　「不行，在路上倒下就不好了，妳們誰陪她去吧。」

　　「右左美陪她去！」

　　右左美像要跳起來似的舉手。

　　──真難得。平常都只會擺出嫌麻煩的臉說浪費時間而已。

　　「好，那妳就陪她去吧。」

　　嬌小的右左美小步小步地接近羽根田。

　　「呃，我還好啦，真的自己去就行了。」

　　「不像還好的人閉嘴啦。」

　　右左美以平時的毒舌駁回羽根田的婉拒。

　　「咦～右左美是這種人嗎？不是上課第一啊？」

　　「病人就少在那邊逞口舌之快，趕快去保健室躺著啦。」

　　右左美拉起搖搖晃晃的羽根田，兩個人一起去保健室。

　　教室裡只剩尾尾守、水月和我。

　　「帷同學不會有事吧……」

　　「這副身體很不容易感冒，真讓人擔心耶……」

　　「咦，有這種事喔？不太會感冒真讓人羨慕。」

　　「啊，不是啦。與其說不太會感冒，應該說我們現在的身體是人類最健康的青春期，抵抗力也相對地比較高。」

　　尾尾守替水月補充說明。

　　是喔～青春期肉體的抵抗力啊……對年近三十的人來說，還滿刺耳的……最近有時就算沒感冒也會渾身無力呢……我悄悄把這個感嘆嚥下去，繼續上課。

　　羽根田還好嗎？下課後去看看她好了。

＊＊＊

　　──保健室。

　　時間已進入十一月，我來到這學校也將近八個月，卻從來沒踏進過保健室。

　　保健室有種位在學校卻不是學校的氣氛，讓人很緊張。

　　位置在校舍一樓，就在正門附近。

　　我來到保健室前輕輕敲門，「請進。」立刻有人應門，不是羽根田的聲音，多半是保健室老師吧。我慢慢開了門。

　　「……不好意思。啊，我是人間，那個……羽根田狀況怎麼樣？」

　　沒來過的我小心翼翼地踏進保健室。

　　有種保健室特有的淡淡藥味。裡面有身高計和體重計，就是很常見的保健室。牆上布告欄張貼像是保健新知的文宣，櫃子裡整齊擺放著繃帶和消毒藥水等醫療器材。然後──大概是給學生坐的吧，門邊有個兩人座的小沙發。

　　保健室老師坐在比較裡面的桌邊。

　　記得名字是叫烏丸晴香，有著羽毛剪的黑髮，和沒什麼凹凸的苗條身材。這位戴著黑框大眼鏡的女性，是個比我帥得多的中性酷姊，外觀比我年輕……可能和早乙女老師一樣或再小一點？實際狀況不知道。最驚人的是──她和那個校長是親戚。

　　「嗨，人間老師。辛苦了。羽根田帷同學躺一下以後就好點了。」

　　「是嗎，那太好了。」

　　可以暫且放心了。

　　羽根田是個拿第一跟喝水一樣的學生，有可能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說不定是因為疲勞過度。

　　「話說人間老師，你也勸她幾句吧。羽根田帷同學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弄壞身體，每次都撐到快不行了才來保健室。看能不能讓她以後早點過來好好休息。」

　　每年？

　　「羽根田有什麼宿疾嗎？」

　　保健室老師似乎因這個問題想起了什麼，別開眼睛。

　　「啊，啊──糟糕，總之，就是這樣子啦……？」

　　怎麼答得這麼含糊。

　　……儘管在意，但我也不想探人隱私。

　　保健室深處的簾幕晃了晃，另一邊就是病床吧。

　　「──老師？」

　　簾幕稍微拉開，羽根田探出頭來，像是剛起床。

　　衣服鈕釦鬆開了幾個，讓人眼睛不知該看哪裡。

　　「老師，你特地來看我呀？」

　　羽根田的聲音好像比平常還軟，是剛起床的緣故嗎，還是身體仍不太舒服呢？

　　「羽根田，狀況怎麼樣？」

　　「嗯，謝謝老師，好很多了。課上到哪啦？」

　　「喔，到課本一百二十四頁。好了以後就到辦公室或社會科準備室來補課吧。」

　　「數學準備室呢？」

　　「那是星野老師的祕密基地，不可以。」

　　「哈哈哈，小氣耶～」羽根田一派輕鬆地笑了。仔細想想，平常沒什麼機會和羽根田單獨說話呢……上次跟她對話……啊，就是之前的星野老師手帕事件嘛。

　　「羽根田。」

　　「嗯？怎樣？」

　　「──最近有特別喜歡聽什麼音樂嗎？」

　　突來的問題使羽根田一愣，用嬰兒一般的表情望著我。

　　「……呵……啊哈哈！你也太像那個關心青春期女兒的老爸了吧？」

　　唔……老、老爸……這樣說來，還真有那種感覺……

　　保健室老師也偷笑著看我們。做妳的事啦……

　　「啊哈哈！好久沒逗老師了，真好玩。嗯……最近特別愛聽的嘛，啊，可能不是老師想聽的啦，總之我現在覺得音MAD之類的很好玩喔～完全猜不到會有什麼發展。不只有看最近流行的，以前上傳的也看了很多。」

　　音MAD啊，真想不到。應該說超級懷念的。其實這比什麼西洋歌或古典樂更接近我的守備範圍，甚至能說是主場。因為是阿宅嘛！家裡還有幾片遊戲BGM原聲帶呢，而且我啊──

　　「順便說一下，我最近迷上的是……我想想，是這個吧──『炸蝦○人好像開始狂勝了』。」

　　──是我的作品啊。

　　記得這是自己砸了八個小時的假日時間生出來，空有氣勢的音MAD。沒錯，實不相瞞，製作音MAD也是我的嗜好之一。

　　「我還滿喜歡這個人的作品的。呃，叫做『人間人』。跟老師名字很像，超有哏耶～」

　　──搞不好大危機要來了。

　　難道被她發現了嗎……？她猜到我就是「人間人」了嗎……！

　　「啊，既然都聊到了，老師也來聽聽看『人間人』的作品吧？」

　　「呃，不用了。」

　　「沒問題嗎？那我就來放剛說的這首『炸蝦○人好像開始狂勝了』喔～」

　　羽根田斷然無視我的答覆，用手機播放那首蠢歌，不時還有槍聲。

　　「這個人的作品節奏感不錯，我滿喜歡的呢～」

　　「嗯、嗯～？」

　　糟糕，有點開心。

　　「羽根田，妳會自己作曲寫歌之類的嗎？」

　　「嗯～偶爾會做來玩玩看啦～」

　　如此說道的羽根田的眼睛離開手機，對我露出燦爛笑容。

　　「──就跟『人間人』老師一樣呀！」

　　「啥！」

　　這傢伙……！一開始就全都知道還故意鬧我……！

　　「那個～」

　　保健室老師從床邊探頭過來。

　　「沒事了就趕快回去比較好喔～」

　　「哇，啊，好的～」

　　羽根田答得頗尷尬。大概是在保健室看影片實在太超過，老師才會委婉提醒。於是我們立刻關掉影片，準備離開保健室。

　　「能自己回去嗎？」

　　我對從床上起身的羽根田問道。

　　「嗯，已經沒事了。」

　　羽根田伸個大懶腰，樣子的確不怎麼糟。接著她穿上室內鞋，下床跟保健室老師道個謝就離開了。

　　我也跟她回去教室拿書包。

　　「喂，這種時候應該把東西一起拿到保健室來吧？」

　　「不行吧？女學生的東西很恐怖，我不敢碰。」

　　「也是啦，一不小心就會變成性騷擾呢～」

　　「是吧～？」

　　其實我只是沒想到而已……又在意想不到之處重新體認到自己很不機靈了。

　　──不過呢，我最好還是不要多事。

　　想起上個學校的事，我的心就沉了下來。老實說像之前右左美那件事就太深入了。雖然最後有了好的結果，我還是不要太接近學生的私生活比較好。

　　教室裡沒有其他人，學生都回宿舍了吧。

　　羽根田來到自己座位，將課本和筆記收進書包。

　　能回去真好啊。

　　我接下來還要準備很多年末的瑣事，還有考卷跟教材。

　　「……啊～我也好想回家喔～」

　　「沒有老師會在學生面前說這種話吧～？」

　　「真的很想回家嘛，說一下又不會怎樣。妳也不要太勉強自己喔，之前不是還幫右左美補習嗎？」

　　「你怎麼知道！」

　　「哇哈哈，當老師自然會知道喔。」

　　這只是耍帥而已，其實我是經過圖書館，碰巧發現右左美和羽根田在裡頭K書。

　　羽根田非常會念書，也很會教人。有時甚至會想，她搞不好比我這個老師還厲害。

　　「其他老師也在說右左美的整體小考分數都進步嘍。」

　　「哎呀～看到有人那麼認真，就忍不住想幫一下嘛。可是我沒有勉強，不用擔心喔。話說老師，你還滿注意我們的嘛？不過呢，我也經常在注意老師喔～？老師平常很散漫又隨便，但表情有時候會變得很陰沉呢。好像在看遠方的感覺。」

　　「咦，這樣啊……？」

　　我都沒自覺耶。

　　「嗯，像剛才在走廊說話以後就是……啊，該不會我踩到老師的地雷了吧？那就對不起喔。」

　　「呃，事情沒有那麼──」

　　──嚴重啦。

　　我很想這麼說，但說不出口。

　　那點玩笑話算不上什麼地雷，就只是我自己想起往事而已。

　　「──老師？咦？真的是地雷？」

　　羽根田見我突然沉默而擔心地詢問。

　　「欸，要是真的有問題就跟我說嘛～？再說，要是你肯說出來，我以後就不會踩到了呀。」

　　「呃，沒關係啦。不好意思喔，讓妳替我操這個心。而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就是還沒讓它『過去』，現在才會時不時想起來吧？有時候說出來會比較輕鬆喔。」

　　是這樣嗎……？可能是這樣沒錯。

　　然而，如果我能像羽根田說的那樣真的放下，讓「過去」成為「過去」，我就──

　　「──老師，你又一臉陰沉了。」

　　羽根田從下方窺視我不知不覺低垂的臉。

　　「放～心啦，無論發生什麼都有我在啊。」

　　不知為何，她的微笑讓我好想哭。

　　就算逃開裝作沒看見，心裡也已經留下無法癒合的傷。

　　有些人因為我受了傷。

　　即使很想保護對方，到頭來還是失敗了。

　　都是我的錯────

　　「──我真的可以放輕鬆嗎？」

　　「有什麼關係？」

　　羽根田答得很乾脆。

　　「在我看來，人就是要這樣子接受『過去』喔。」

　　她的聲音像秋天的太陽一樣平穩，其中卻透露出力量。

　　羽根田用慈愛的眼神注視著我。

　　她眼裡隱約有片淡淡的陰影，會是我的錯覺嗎？

　　──說不定，羽根田也曾有過非接受不可的「過去」。

　　我對羽根田的認識不多，但反過來說，她對我也一樣。

　　那麼由我先來說說自己的創傷吧。

　　就是我離開前個學校的始末──

　　「──事情是這樣的……」

　　我慢慢地撬開了沉重的嘴。

　　「嗯。」

　　「在前一個學校，某個學生因為跟朋友處得不好而來找我商量。當時我是導師，所以很想幫她──結果大錯特錯，因為老師跟學生有立場上的差別。就結果來說，因為我的錯──因為我的多嘴和多事，她們的裂縫愈來愈大，最後這個學生要轉校了──然後她在轉校之前，不知道為什麼造謠說我體罰她。而且學校還不聽我解釋──後來我也待不下去了。」

　　羽根田靜靜地聆聽從我口中潰決而出的話語。

　　「最後一天，我碰巧有機會和這個學生說話──妳猜她說什麼？」

　　「……她說什麼？」

　　「她說都是我的錯，把她的小小抱怨看得太認真，去做根本就做不到的事，全都是我自作自受。」

　　這一幕，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那時是冬天。自己在冰冷刺骨的教室裡，聽著那名學生的哭喊──

　　「那個學生說得沒錯，都是我不好。所以──」

　　──所以我才感到痛苦。

　　因為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無法怪罪別人，就這麼一直──

　　我討厭人類。

　　但真正討厭的，是我自己。

　　一直默默聆聽的羽根田，也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般低頭不語。

　　──看樣子，可能還是不該說出來。

　　「老師，時間只會前進喔。」

　　「咦……？」

　　羽根田將理所當然的事說得像需要特別說明一樣。

　　「過去的自己確實會永遠跟著你，可是我現在看見的是現在的你……所以不用怕，不管犯錯幾次，老師都能夠重新來過。」

　　那是充滿慈愛的聲音。

　　「放心──我會在這裡好好看著現在的你喔。」

　　羽根田這麼說之後溫柔微笑。

　　「……謝謝妳啊。」

　　「不客氣！老師，謝謝你來我們學校！」

＊＊＊

　　「──老師啊，你已經想回去了吧？」

　　「咦……？」

　　我說完自己的故事想離開教室時，羽根田這麼問我。

　　怎麼突然這樣問……？

　　羽根田背起雙手，抬著眼一步一步慢慢地往我走來。

　　感覺有點恐怖，使我不禁後退保持距離。

　　羽、羽根田？

　　妳的距離會不會太近……？

　　當我被逼到牆邊時，她的手「咚」一聲按在我臉旁牆上。

　　這──就是俗稱的壁咚嗎……！

　　「羽、羽根田……同學？」

　　就在眼前的羽根田使我不禁加上了「同學」。

　　現在是什麼狀況，我一點概念都沒有啊……！

　　我的反應似乎讓羽根田很滿意，她露出貓一般的笑容說道：

　　「老師～我來把你救出去吧。」

　　然後對我耳語：

　　「老師，要不要就這麼跟我一起逃走呀？」

＊＊＊

　　「哇～好涼喔～！老師，你要在門口站到什麼時候？趕快過來啦～」

　　「呃，這裡不能隨便上來吧？」

　　先前羽根田對我耳語時，還在怕她是想和右左美一樣，要我跟她到校地之外，結果只是帶我來到校舍樓頂。

　　「原來樓頂的門都沒鎖啊……我都不知道……」

　　還以為能自由進出的樓頂只存在於二次元。

　　「喔，平常有鎖啊。學生平時禁止進入。」

　　「學生平時禁止進入啊！」

　　擺明是違反校規嘛！

　　相較於惶恐的我，羽根田泰然自若，一點也不覺得犯了錯似的在涼爽的屋頂上吹風。

　　這傢伙……居然這麼大膽……

　　「咦？那門為什麼打得開？」

　　如果是教師或校務員忘了鎖，還可以不予追究──

　　「喔，是這樣啦～！」

　　羽根田得意地邊說邊掏口袋。

　　「──這個！用這個摳個一、兩下，這裡的鎖隨隨便便就開啦～很簡單喲～！所以我常常來屋頂上喔～」

　　她從口袋掏出的是一小根橘色羽毛，多半是她自己的東西。羽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

　　話說回來……

　　「妳還會開鎖啊……」

　　羽根田帷，可怕的孩子……！

　　這位全學年第一，畢業手到擒來的資優生，居然是個不良少女。

　　沒辦法幫她擅闖樓頂這件事護航了……

　　我始終對於羽根田如此優秀卻一直待在學校裡這點抱持疑問──會不會就是這個原因呢……

　　「樓頂是不是很舒服呀？」

　　羽根田不知道我滿腦子都在苦惱該怎麼評分，只見她高舉雙手，眺望頭頂上一整片廣闊晴天，滿天晚霞美不勝收。她說得沒錯，風的確很舒服。

　　羽根田是紅頭伯勞是吧。

　　紅頭伯勞是巴掌大的橘色小鳥──或許是這個緣故。

　　看著融入晚霞的羽根田，我心想──

　　羽根田與天空真是相配。

　　「怎麼樣？心情有好一點了嗎？」

　　在稍遠處仰望天空的羽根田忽然轉向我。

　　「咦啊！呃、呃……！說說、說不定有好一點了喔……！」

　　看她看到出神的我，慌亂全寫在臉上，使她露出像在憋笑的複雜表情。

　　「呵，老師……你也太好笑了。」

　　「要、要妳管……羽根田，不好意思，擅闖樓頂違反校規，是需要扣分的。」

　　既然她當著我的面如此堂而皇之地違規，我身為教師，必須予以處分才對得起其他學生。

　　「嗯，好啊。既然都要扣了，不如就……」

　　羽根田輕易接受扣分，輕飄飄地靠近我。

　　她還是一樣一下就靠得好近，而且愈靠愈近，都快碰到她了……！

　　先前不也有過一次嗎！

　　羽根田從下方抬頭看我，笑嘻嘻地說：

　　「老師，可以向後轉一下嗎？」

　　「啊？為什麼？」

　　「轉嘛轉嘛。」

　　即使不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我還是姑且照辦了。

　　緊接著，背上有種軟軟的感覺，她的手還從我腋下繞過來。

　　這、這是────────！

　　咦！該不會真的是那個吧！

　　羽根田從背後抱住我了嗎！

　　這樣也未免太積極了吧，羽根田同學！啊啊啊女生真的好軟啊！不行不行！不能高興！啊哇哇哇，感覺變得輕飄飄的了！好像整個人都飛起來一樣──呃，咦？

　　風聲不一樣了。

　　我人在樓頂上空十公尺左右。回過神來，腳已經離開地面。

　　「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羽根田同學！」

　　「嗯～？」

　　「我我我我我飄起來了耶……唔？」

　　「那當然呀──我們在飛嘛。」

　　羽根田背上伸展出巨大的橘色羽翼，從背後抱著我飛上空中。

　　「羽、羽羽、羽根田……唔！」

　　「什麼～？拜託喔，老師，不要亂動啦。會摔下去喔～」

　　「摔……唔！」

　　不要把那種恐怖的事說得那麼輕鬆啦！魔法類型的創作描寫飛行時，我都會羨慕沒錯啦，可是那跟實際飛行完全是兩回事啊。天啊，飛行也太恐怖了吧……！

　　風在耳邊咻咻地吹。明明屋頂上是那麼舒爽，現在空中的風聲卻在不停煽動我的恐懼。

　　「放心放心，別亂動就不會掉下去啦。」

　　「屁啦，超恐怖的好嗎！我的危機意識在抓狂啦！」

　　「啊？你的說法很噁心耶……唉，好啦，拿你沒辦法……」

　　我又覺得身體飄了起來，隨後羽根田的手伸到我膝後和背後，將我抱在身前。

　　「老師，要抱住我的脖子嗎？」

　　「啊，好。」

　　──第一次被女孩子公主抱。

　　不過安心感和先前截然不同。羽根田她……力氣還滿大的嘛……如果我是女孩子，搞不好會心兒怦怦跳……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話說回來，公主抱的感覺還滿……應該說貼得很緊嗎……不曉得怎麼說……

　　這樣子也挺讓人緊張的……

　　「喂，你是不是在想些有的沒的？」

　　「沒有，我什麼都沒想。」

　　「哼～？剛才不時會叫我同學是怎樣？滿好笑的，是沒關係啦。」

　　那是因為我嚇壞了。

　　羽根田是跟平常一樣以逗我為樂嗎……換了姿勢以後，能見到羽根田的表情了。

　　──同時，也有了查看四周的餘裕。

　　染紅天空的夕陽，已經下沉一半。

　　「從高處所見的天空，比下面還要更寬闊更美麗喔。我一直很想讓老師看看這片景色呢。」

　　羽根田說得沒錯，空中所見的天空特別廣闊，有種被天空包容的感覺。吹在耳邊的風也沒剛才那麼恐怖了。

　　──真是美景啊。

　　這就是羽根田習以為常的景色嗎？

　　「老師。」

　　羽根田望著夕陽對我說：

　　「我啊，也想和這片天空一樣包容老師喔。」

　　「咦，這該不會是告──」

　　「想太多很噁心。」

　　「對不起。」

　　雖然我害羞得亂說話，但仍漸漸了解到羽根田帶我飛上天的用意。

　　羽根田就是天空。

　　無論表情怎麼變化，總是在那裡望著我。

　　她大概就是為了說這個而帶我來到這裡吧。

　　「……謝謝啊。」

　　我自然地脫口而出。

　　聲音小得說不定會被風蓋過。

　　羽根田什麼也沒說，就只是在夕陽下微笑著。

　　「──話說，妳也當著老師的面違規太多了吧。這樣……要是無法成為人類，我可不管喔。」

　　「啊哈哈！好喔，這樣反而有公正評分的感覺，還不錯。」

　　「……妳不想成為人類嗎？」

　　「嗯，想啊──可是我還不需要成為人類。」

　　「什麼意思？」

　　「嗯……還不能說。」

　　羽根田的微笑看起來有點哀傷。

　　空中的清澄空氣和毫無遮蔽的廣闊天空。

　　羽根田帶我來到這裡，或許不只有一個理由。

　　她具有鳥的身體，能輕易看見這樣的景色。

　　或許是因為這樣吧。

　　她才故意暴露自己的違規行為。

　　其實她還想待在空中。

　　──都是我的幻想啦。

　　我想說些什麼，可是漸漸消散的晚霞是那麼地美，說話恐怕會破壞氣氛。

　　羽根田的頭髮也因晚霞閃閃發光。

　　真美。

　　羽根田真的和天空很相配。

＊＊＊

　　太陽下山後，學校樓頂上是一整片的星空。

　　學校位置相當鄉下，空氣特別乾淨，星星比我家那裡還多。

　　由於夜間飛行太危險，我和羽根田回到樓頂上。

　　──有點冷。

　　十一月是日落後就會變得很冷的季節。我問她冷不冷，病才剛好還只穿一件薄襯衫的她，卻若無其事地說這不算什麼。

　　無論這次理由如何，都屬於偏離常人的行為，當然需要扣分。可是看她一副等我扣的樣子，反而覺得正中下懷，讓我不太情願。

　　儘管她違規又做出偏離常人的行為，帶我來這裡都是為了替我打氣吧。

　　我身為教師，除了學科測驗以外，就只有給學生扣分的份。這是無可奈何的職責問題，加分只有學生之間能做。

　　──那麼。

　　「羽根田，我問妳喔。」

　　「嗯？」

　　回到久違的大地，羽根田收起翅膀拉拉身子，因我的呼喚而回頭。

　　「妳很喜歡音樂沒錯吧？」

　　「嗯，對呀。喜歡聽也喜歡唱。」

　　於是我對笑嘻嘻的她提了個意見。

　　「那可以在這裡唱幾句給我聽嗎？」

　　「在這裡？」

　　我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但還是想聽聽看。

　　「妳在保健室聽我的音MAD，這樣就扯平如何？」

　　「咦～？空中旅行不算？」

　　「那完全是違規行為，所以不算。」

　　「……你明明就很喜歡。」

　　「如果真的不要，我也不會勉強啦。」

　　「咦～～～～？」羽根田左右為難地別開視線，然後偷瞄我一眼──

　　「……可能沒有唱得多好喔，可以嗎？」

　　難得看她這麼膽怯或者說害羞，頗為新鮮。

　　「我還是想聽。」

　　我在樓頂門邊坐下。

　　見我這樣，羽根田也放棄掙扎，「唔唔唔……」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後，莫可奈何地看著我。

　　「……那我就唱個幾句喔。」

　　羽根田端正姿勢，深吸口氣。

　　經過一小段空白，羽根田輕柔且清澈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

　　那是燦爛輝煌的星辰之歌。

　　──嗓音真不錯。

　　柔和又有力，希望能就此唱進哪個人的心裡。

　　希望校舍裡還有學生，聽了以後願意給她加分──

　　我相信一定會有人聽見這星之旋律。

　　過了年，時間來到一月的第三學期。今天我也到教室去教課。

　　教室裡有放暖爐，可是走廊卻冷得像針扎。根據天氣預報，今天甚至可能下雪，饒了我吧。望向窗外，天上蓋滿了厚厚的雲。

　　「雪啊……」

　　「叫我嗎？」

　　銀鈴般的動人聲音嚇了我一跳。

　　「早、早乙女老師……唔！」

　　「呵呵，人間老師，都破音了喲！」

　　來自背後的聲音為我的反應嗤嗤地笑。

　　接著，早乙女老師期待已久似的望向窗外。

　　「如果今天會下雪就好了呢。」

　　不愧是「早乙女雪」，對雪特別有感情的樣子……

　　「早乙女老師，妳喜歡雪嗎？」

　　「我最喜歡雪了！」

　　唔……！笑容燦爛到還以為我會當場消融蒸發……如果早乙女老師是太陽，那我就是雪了。

　　「那個……人間老師……？怎麼了嗎？」

　　細細品嘗著笑容而突然沉默的我，引來早乙女老師關切的窺視。

　　「啊！沒事！那、那個……早、早乙女老師是喜歡雪的哪、哪個部分呢？」

　　我也覺得自己問得很糟，根本交流障礙。就是交流障礙，有意見嗎？照樣活了二十九年呢。

　　「喜歡雪的哪個部分啊……嗯……太多了很難挑，不過最重要的應該是它讓我來到這所學校的部分吧！」

　　──雪讓她來到這所學校？出現了令人好奇的關鍵字時，上課鐘聲響起。

　　要暫別早乙女老師了……真捨不得。

　　「人間老師，那我先失陪了。下次再聊喔。」

　　看著早乙女老師搖搖手瀟灑離去的背影，我不禁期盼自己總有一天也能叫她「雪老師」。

＊＊＊

　　「不要看外面發呆啦！趕快開朝會啦！」

　　「啊，抱歉。」

　　我恍惚地想著今天天氣時，被右左美叫回來。

　　對喔，今天有要事得通知大家。

　　「各位聽好，今天老師要宣布高級班畢業作業的重點須知。」

　　教室裡悠閒的空氣霎時緊繃。

　　──高級班畢業作業。

　　與畢業關係重大。

　　作業內容將由校長與理事長視學生而定。

　　我順道問了之前出過的作業當成參考，得到「在吹特以純文字吹文獲得一萬RT」、「將一公斤七味辣椒粉按原料分成七堆」、「全破FC遊戲拆○工」等，真的是天馬行空。

　　「題目將在明天第一節課，按點名順序由校長與妳們一對一發表。期限是二月底。可能有點困難，但還是希望各位盡力完成。」

　　換言之，就是類似大學畢業論文的感覺吧。不過校長說這並非論文，單純就是個「作業」。畢業作業的最大目的，是考驗學生能否克服課堂上教不了的事。

　　因此，這直接影響到能否畢業，而且連現況難以畢業的學生也得交作業。

　　畢業課題每年都是那麼瞎。

　　不曉得她們幾個究竟會接到什麼樣的題目。

＊＊＊

　　隔天，高級班學生與校長面談的日子到了。

　　一次一人，按點名的五十音順序進行。

　　前一個學生回來，下一個學生就要到校長室去。

　　我翻閱著剛於上週上市的輕小說，悠悠地望著學生們在校長室與教室之間來去。

　　至於等候中的學生，我都發了相應其程度的作業給她們自習。

　　結果昨天只是寒冷，並沒有下雪。

　　但初雪也快下了吧。我這麼想著望向窗外。

　　夏天蓊鬱的森林已經掉了不少葉子，到處都有枯木。

　　今天天氣晴朗，尾尾守在最靠窗有陽光的位子寫自習作業，寫到有點打瞌睡。

　　又過了一會兒，教室的門開了。點名表順序最後的水月從校長室回來。

　　大家的自習作業也差不多寫完了。尾尾守已經睡著，右左美拿自己帶來的書自習，羽根田則用筆記本不知在寫些什麼。

　　每人與校長面談的時間約十至十五分鐘，四個輪完，第一節課差不多也結束了，我又回去看小說。那個異世界冒險故事現在看來，感覺莫名地近。

　　第一節下課鐘響了。

　　我收回學生們的自習作業，簡單看幾眼。

　　「──各位同學！妳們的畢業作業是什麼呢？」

　　水月最先開口。

　　就我看來，水月社交性強，總是在這種時候率先製造話題，渴望與同學交流。

　　「要別人說之前，先說自己的啦。」

　　「對喔！對不起，右左美同學！我的作業是『尋找理事長寶玉』！大家請看！這是藏寶地點的提示喔！」

　　水月將幾張筆記展現在眾人面前。又來了個有趣的作業。尋寶啊，感覺滿好玩的。

　　「哼～右左美的是『蒐集所有在校生和教職員的簽名』。要簽在這本簿子裡。根本是小看我，太簡單了啦。那第一個，鏡花，妳來幫我簽。」

　　「好的！我很樂意！」

　　水月立刻在右左美的簿子上振筆疾書。

　　「太好了。謝謝妳啦。」

　　「啊，那再來換我。」

　　「帷，也謝謝妳。妳是什麼作業？」

　　「我？嗯～我是『為明年運動會的加油歌作詞作曲』。」

　　「好棒喔～！這個作業很適合妳耶！」

　　「還好啦，去年的也差不多就是了──啊，一咲，妳醒啦？」

　　大概是陽光太舒服，在窗邊呼呼大睡的尾尾守睡眼惺忪地稍微坐起。

　　「呼啊……各位，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著了……呼啊……」

　　她的腦袋似乎還沒完全清醒，話說得有氣無力。

　　「啊，尾尾守，可以交作業了嗎？」

　　「呼啊……老師啊……好……」

　　我從腳步飄得很危險的尾尾守手中接下作業，簡單查看。嗯，全都寫了。

　　「話說尾尾守，妳的畢業作業是什麼？」

　　「嗯嗯……問我嗎？呃，是『寫出角色超過五人，兩萬字以上的短篇小說』。」

　　「這樣啊！一咲同學看了很多書嘛！這個作業這麼適合妳，真是太棒了！」

　　「是嗎……？嘿嘿，謝謝喔，鏡花同學。」

　　「一咲，妳也來簽名。」

　　「啊，好的，右左美同學。我這就來簽～」

　　羽根田大概是簽完了，直接把右左美的筆記交給尾尾守。原以為畢業作業會更有難度，可是就目前聽來，感覺要完成不難，太好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些孩子，在這一年來都有所成長呢。

　　「人間，下一個換你，還不可以走啦。」

　　「好好好。」

　　正想離開教室，就被右左美叫住了。

　　感覺上還不用二月底，大家一月中就能全部做完了吧？

　　這不錯的開頭讓我稍微放心。

　　期待她們完成畢業作業的那一天。

＊＊＊

　　畢業作業出題後過了一星期。

　　羽根田的歌曲已近乎完成。

　　她反覆請教校長的意見，一次次作調整。

　　右左美也進行得很順利。別說高級班，教職員和中級班的簽名也都完成了。

　　──但問題在於初級班學生。

　　他們還不習慣現在這副半人的身體，也因此不善於寫字。

　　右左美起先是讓他們用按指印或肉球印的方式代替簽名，可是那似乎不算數。

　　簽名就是簽名，不用文字寫出自己的名字就無效。

　　於是，右左美開始在放學後到初級班開設「右左美補習班」，教初級班學生正確寫字。

　　她的這份努力也沒有白費，現在幾乎所有學生都能自己寫出自己的名字了，右左美只差一點點就能完成作業。

　　尾尾守仍在默默執筆。

　　──可是有幾個地方怎麼也想不出好點子。

　　最大的瓶頸是「需要五名以上角色」這點。她總是在煩惱這個角色為何這樣說、為何那樣想，以及這些角色的人際關係，每天都會和國文老師討論。

　　她經常感嘆自己不懂他人的心思，可是後來發現即使不懂，或許能藉由對方的立場或狀況來推測。不懂就用不懂的方式，用盡全力向前進。

　　問題──是水月。

　　「尋找理事長寶玉」──校長交給水月的那幾張紙。第一張，是填字遊戲。

　　內容都是與人類有關，多少讓她傷點腦筋，但最後總算解了出來。

　　然而第二張就讓她毫無頭緒。

　　第二張上只寫著：「想想第一堂課吧！然後照順序走下去就會發現……？」第一堂課……？是來學校以後的第一堂課？還是高級班第一堂課？意思抽象得難以確定。照順序又是什麼意思呢？

　　水月打算姑且先用僅存的記憶來重現這第一堂課。

　　二月還有一場期末考等著她們。

　　畢業作業已經使她們忙不過來了，然而考試分數當然與畢業有關。

　　起初還以為游刃有餘，但焦躁的低氣壓卻漸漸籠罩全班。

＊＊＊

　　「搞定了──！」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天，頭一個完成作業的果然是羽根田。

　　總算是調整到校長無話可說的程度。

　　「帷同學！辛苦妳了！這首曲子真的好棒喔，恭喜妳完成～！」

　　「啊哈哈，謝謝～鏡花的作業做得怎麼樣？」

　　「唔……說來慚愧，我還是搞不懂……」

　　「啊，這樣啊。還好嗎？我可以幫忙喔？」

　　「不用了，不需要這樣！這是我的畢業作業嘛！我會用自己的力量把它完成的！」

　　「這樣啊。好，有需要就說一聲吧。我一定會幫忙的。」

　　「非常感謝妳的好意。」

　　水月說完柔柔一笑。當下依稀覺得有點怪，但沒能看出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二天，第二個完成作業的是尾尾守。

　　題目是寫出角色超過五人，兩萬字以上的小說。

　　最後字數共三萬八千零三十三字，將近一倍了。

　　尾尾守是以校園為題材。

　　我也拜讀過了，故事描述一位雙重人格少女的校園生活，像青春群像劇那樣。文體有點粗糙，但反而別有一番滋味。

　　小說我只看輕小說，青春群像劇也不是自己特別愛看的類型，不過還是挺喜歡這篇故事──可能多少有點是自己學生的關係吧。

　　尾尾守完成作業時，還對我說她可能喜歡寫故事。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五天，右左美也終於完成了。

　　教導初級班的學生──尤其是不習慣使用文字的學生，好像真的很費力。

　　她每天都要花費大把時間去教，有時對方還會溜走、閃躲甚至設陷阱……總之很辛苦。

　　不過右左美依然很有耐心地面對初級班學生，終於成功讓所有人都會寫自己的名字。

　　「他們並不是沒有意願，只是不懂得怎麼努力而已啦。點通以後馬上就會了。哼，幹得不錯嘛。」右左美還說了一句像是鼓勵的話，後來又發了點牢騷表示：「不過他們實在很囂張。」

　　但表情看起來卻頗為開心。

　　到了明天，二月就要開始了。

　　差不多該為期末考做最後衝刺。

　　可是水月的畢業作業自那以來始終沒有進展。

＊＊＊

　　「鏡花同學，妳的作業狀況怎麼樣了……？」

　　畢業作業出題第十六天的放學後，水月因尋寶到處碰壁而焦慮不已，尾尾守頭一個去關心她。

　　「呃，那個，假、假如有哪裡可以幫忙，我會很樂意，千萬不要客氣喔。」

　　「謝謝妳的好意！可是一咲同學也要準備考試吧？所以我想再稍微自己努力看看！」

　　水月又露出優雅的微笑，婉轉謝絕。尾尾守猶豫了片刻，唇一抿繼續說：

　　「──鏡花同學，妳真的不要緊嗎？之前我學到，心裡有話一定要好好說出來才行。所以……這樣說不定，那個，就是有點太多事，可是……需要幫助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喔！」

　　在總是低調的尾尾守難得的堅持之下，水月的眼神似乎有所動搖。

　　但水月很快就恢復原樣，微笑回答：「好，到時候再麻煩妳喔。」

　　羽根田和右左美都只是旁觀不語。

＊＊＊

　　「──鏡花。」

　　畢業作業出題後第十七天早晨。

　　我簡單做完通知後，右左美臭著臉找上水月。

　　「把妳在作業上遇到困難的地方說出來啦，右左美來幫妳。」

　　「右左美同學，謝謝妳的關心！可是作業是我必須自己解決的事，我可以的！」

　　右左美像是看不慣水月顯然憔悴卻硬要逞強的樣子，輕聲咂嘴。

　　「──鏡花真的那樣想嗎？」

　　「咦？」

　　「右左美從以前就不喜歡妳的笑臉啦，會讓右左美想起自己最喜歡的人勉強自己笑的樣子啦──有夠假的。」

　　「我沒有說謊喔。我只是對總是積極向前的自己感到驕傲而已……說不定真的多少有點逞強……可是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是我自己想跨越的高牆，沒有問題的。」

　　「……唔！右左美就是不喜歡妳那種態度啦！」

　　教室頓時鴉雀無聲。

　　右左美的表情像是快氣哭了。

　　「右、右左美……」

　　我姑且先對右左美出個聲。

　　「老師，我們沒事。」

　　「水月……」

　　儘管想介入，卻遭到水月制止。

　　「──右左美同學，作業不是要靠自己獨力克服才有意義嗎？我是不會借助他人的幫助來完成的。真的很感謝妳的關心，但我真的不需要，能請妳體諒嗎？」

　　水月依然我行我素。

　　右左美還是用快哭的樣子斥責水月。

　　「鏡花把太多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了啦！這樣子……真的需要幫助的時候妳還說得出口嗎？」

　　「我──」

　　水月一時支支吾吾，但又迅速整理好心情──

　　「我並不需要任何幫助。」

　　那是極其高傲的一句話。

　　右左美像是覺得對方已經聽不進去，便耐住脾氣默然回到自己座位。

　　我和羽根田只能在一旁看著，尾尾守則不知所措地搖晃尾巴。

　　下週就是期末考了，真的沒問題嗎……

＊＊＊

　　又過了兩星期，畢業作業出題後約一個月，期末考也結束了。

　　考試這邊，從成績來看全班都表現不錯。

　　可是畢業作業方面，依然只剩水月沒有完成。

　　水月和右左美本來就有點個性不合，經過那件事以後隔閡變得更深了。雖不再起爭執，對話次數卻極度減少。

　　班上氣氛一直都很緊繃……

　　啊────真不想進教室……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前往教室開朝會。

　　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呢……不了，亂說話搞不好……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啊……還是什麼都不做好呢？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是最佳方案……

　　望著與我心情相反到極點的大晴天，不禁有種被嘲諷的感覺。

　　「啊，老師────！早安安──！」

　　「唔噗！唔……尾、尾尾守……唔！」

　　她冷不防地從背後抱上來，害我忍不住大叫。

　　對喔……今天滿月。

　　尾尾守一閃身繞到我面前來。

　　今天也是相當寒冷，可是滿月的尾尾守依然穿得很暴露。

　　活潑的她稍微照亮了我的心靈，就像雲縫之間的陽光那樣。

　　「話說老師啊～！小鏡花跟右左美吵架了是真的嗎！」

　　「啊……這件事嘛……呃，該怎麼說呢……」

　　「是小鏡花的畢作情況不妙，右左美去關心她結果碰了釘子沒錯吧！」

　　「妳都知道嘛！」

　　「是啊，一咲跟『小一咲』的記憶幾乎一樣呀？那麼以老師來看，現在狀況怎麼樣？」

　　「不要裝熟抱住我的手。」

　　尾尾守動不動就貼得很近，容易害我胡思亂想，實在傷腦筋。

　　「咦～小氣鬼～」

　　尾尾守把臉嘟得圓滾滾地退開。

　　「所以是怎樣？」

　　「這個嘛，我也很難──」

　　「廢話少說，我是認真的。」

　　見尾尾守突然散發不由分說的氣場，我才勉為其難地開口。

　　「……我覺得，承認事情『超過自己所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醬～喔？」

　　「因為請求周遭的協助，有時其實很重要。」

　　「嗯嗯……」

　　尾尾守手托下巴稍微想了想。

　　然後似乎有了靈感，猛然轉向我──

　　「我說老師！你有參加過章趴嗎？」

　　「…………啥？」

＊＊＊

　　人間零，今年二十九歲。人生第一次章趴也就是章魚燒派對，是在這裡，私立不知火高中的高級班教室舉行。

　　──但話說回來，這其實不是章趴。

　　因為我們沒有章魚，這次用蒟蒻代替。所以嚴格說來是蒟蒻燒派對，簡稱蒟趴……？聽起來很有問題的感覺……

　　「蒟蒻裡面沒有海洋生物，可以放心吃呢～！」

　　「欸，小鏡花，那海苔呢？敢吃嗎？」

　　「敢吃！海藻類本來就是我們的主食！」

　　「老師，我也想烤烤看～」

　　「右左美也想。」

　　「好好好，等一下～」

　　這場蒟蒻燒派對即是我和尾尾守的計畫。

　　尾尾守認為，大家一起做點東西來吃以後，會比較容易談沉重的話題。

　　然後就是她經常在社群網站上看模特兒或偶像辦章趴，羨慕很久了。

　　儘管這只是沒有章魚也沒有柴魚片的假章魚燒，學生們依然很享受尾尾守舉辦的這場派對。

　　「話說小鏡花，妳的畢作怎麼啦？」

　　尾尾守開門見山的發問使得現場氣氛一僵。

　　「……我有用自己的方法在努力喔！」

　　水月開朗地回答。

　　「咦～這樣啊～！話說題目是什麼？一咲不太了解畢作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那是謊話。

　　尾尾守戰術一：裝作不知情，哄水月說出她卡在作業哪個地方。

　　「我的作業是尋寶喔！」

　　「咦～！尋寶啊！好好玩的樣子！那這個尋寶要怎麼尋？」

　　「要解謎喔！校長給了我一份類似解謎手冊的東西，要我一步步解下去！」

　　「咦，所以問題是不只一個的意思嗎？哇塞！感覺好累喔！有很多事要做耶？」

　　「就是說啊……第一個問題就很難，但我還是解出來了！那是個填字遊戲，謎底是『御殿場Gotenba』。」

　　這謎底也太謎了。

　　「啊！一咲知道那裡～！不就是那個嗎！有Outlet的地方！超想去的啦～！」

　　「哎呀？這樣啊？」

　　「對呀對呀！還有溫泉可以泡喔！我還在網路上看過模特兒說那裡離富士山很近！」

　　「一咲同學懂得好多喔……！」

　　或許能從意外之處獲得解題線索，讓水月略顯興奮。

　　「對了，剛才妳說那是第一個問題，那第二個問題是怎樣的？」

　　「這個嘛──」

　　水月有口難言般表情一沉。

　　我和尾尾守也從這個表情察明了現況。

　　──就是卡在這吧。水月依然困在作業的第二道問題上。進度與我之前偷瞄時沒有任何改變。

　　戰術一順利完成。

　　接下來的戰術二是要問出詳情，幫得了就伸出援手。

　　「啊，該不會～第二個超級無敵難吧！超複雜數學問題那種？一咲數學超爛的啦～！」

　　尾尾守抱頭哀嚎……事實上，尾尾守是澈澈底底的文組，數學成績真的算不上好。

　　羽根田和右左美整顆心都在做沒有章魚的章魚燒上──那是裝的吧。

　　手邊的章魚燒烤盤上的麵糊愈來愈焦都沒能發現。

　　「第二題──像是猜謎那樣……」

　　「猜謎～？」

　　尾尾守用一副傻呼呼的表情歪著頭。

　　「就是啊。上面寫『想想第一堂課吧！然後照順序走下去就會發現……？』所以我把初級班、中級班和高級班的第一堂課都查過了，可是還是搞不懂……」

　　「初級班第一堂課是上什麼啊？一咲完全不記得耶！」

　　「──是學校導覽啦。」

　　在章魚燒烤盤前的右左美開口了。

　　「導覽之後是發五十音表，然後自我介紹啦。初級班要先從認識文字和說話開始，所以課本是從中級班才開始用啦。」

　　「──就是這樣沒錯。」

　　好久沒聽到水月和右左美對話了。

　　「鏡花妳……還記得第一次自我介紹說了什麼嗎？」

　　右左美僵硬卻又溫柔地詢問。

　　「自我介紹的內容……？」

　　「自己的名字，想成為人類的原因那些啦。」

　　「單純就是讚！我先來我先來！我是尾尾守一咲！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不想不上不下，要把人格變成一個』──可是現在暫時保留！目前瘋狂迷惘中～！可是為了人身安全，我還是想成為人類～！」

　　「喔？重新自我介紹啊，滿好玩的嘛？那換我～我的名字是羽根田帷，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要接觸音樂』～」

　　「現在是什麼情況啦──唉，沒辦法。我是右左美彗，想成為人類的原因是『想對照顧過我的人類報恩』，所以右左美也想幫助周圍的人。可是──鏡花，之前對不起。」

　　突然被點名的鏡花愣了一下。

　　「咦……？」

　　「右左美沒考慮到鏡花想自己努力的心意，就是想幫妳，結果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右左美同學……不要這麼說……那不是妳的錯。」

　　水月的視線為難地游移，右左美擔憂地看著她。

　　「抱歉，是我對不起妳……那個……」

　　我也對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水月開口：

　　「水月。」

　　我想她只是責任感特別強。

　　說不定那就是身為波賽頓後裔的一面。

　　她經歷過我所無法體會的巨大壓力和爭執。從水月原本身分的角度來看，把事情輕易交付他人，說不定有可能賠上性命。

　　可是她在這裡就是個普通學生，水月鏡花罷了。

　　因此──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水月怎麼想是妳的自由……以我來說，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根本什麼事都做不到呢。」

　　──就來談談我這個廢物吧。

　　「我本來文筆就不怎麼樣，寫通知單時都要請星野老師幫我確認。上課的部分，我也有很多地方還不習慣，需要請教早乙女老師──」

　　真不曉得他們在這所學校幫了我多少。

　　「所以啊，說不定人類就是這樣。給我的工作，其實大多是自己難以完成的。我覺得像那種時候，『向他人求助』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技能吧。」

　　獨自過活這種事──根本是無稽之談。

　　我們總是互相扶持，在麻煩別人與被別人麻煩中度過。

　　水月的自尊心很美，同時也很脆弱。

　　「……真的可以嗎？」

　　那聲音小得幾乎要聽不見。

　　「──我真的可以占用各位的寶貴時間嗎？」

　　「一開始就說可以了啦。」

　　「我也可以喔～」

　　「沒問題～！當然可以！一咲說不定很會解謎喔！」

　　高級班同學的回答使水月的表情像融雪一樣軟化，噙起淚水。

　　「各位……！」

　　「啊，姑且可以算我一份喔。」

　　「當然了，人間老師……！」

　　隨後水月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叨擾各位──拜託各位幫幫我吧！」

＊＊＊

　　簡單填飽肚子，派對告一段落之後，全班開始通力解謎。

　　首先察覺端倪的是右左美。

　　「……這個第一堂課，會是要妳用學校導覽和五十音表來解謎嗎？」

　　「為什麼這麼說呢？」

　　「因為右左美一直在教初級班寫字，現在手邊就有初級班的五十音表。等一下。」

　　右左美從自己的書包裡取出五十音表。

　　「這就是第一堂課發的五十音表。把這個跟一開始發的學校導覽圖疊起來看看，然後再到跟第一題答案的『Go』『Te』『N』『Ba』重疊的地方去看看怎麼樣？照順序是這樣。」

　　「咦～？會不會太牽強？」

　　「啊，可是妳們看！這張五十音表剛好跟學校導覽圖一樣大耶！明顯就是這樣嘛！」

　　只是剛好都是A3尺寸而已吧……？也好，雖然感覺有點牽強，但或許有一試的價值。

　　「──就去看看吧！我看看位置在哪裡……一樓的理科準備室和一樓的總務室，然後是初級班……前面種的樹……沒錯吧……？最後是圖書館！對不對！」

　　高級班學生立刻按順序查看五十音表指示的位置。

　　結果──

　　「──真的有耶！」

　　每個地點的門後，都貼了張寫有「水月鏡花　畢業作業」的小紙條。畢業作業出題到現在都沒人發現，是因為那些地方全都不太會有學生經過吧。

　　字條寫的是「某個戀愛故事」、「夢中的地點」、「老師」與「高級班學生」。

　　好像只能說完全沒有頭緒──

　　「──我們裡面有誰傾慕老師嗎？」

　　「等等，不是這樣子吧？」

　　不讓我否定一下怎麼行。

　　「咦～老師，很難說喔～？」

　　「妳……少在那幸災樂禍……」

　　每次遇到這種話題，這傢伙都會率先尋我開心……

　　「小冊子上有寫什麼嗎？」

　　「上面只有寫『告白地點在哪裡？』而已。」

　　「……嗯～？完全搞不懂耶。一咲有想法嗎？」

　　「嗯咦────────！一、一咲？一一一一咲呢！啊────呃……唔唔……老、老師……」

　　「咦！」

　　尾尾守用淚汪汪的眼為難地看著我，好像我和她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這、這什麼氣氛啊！

　　「老師，難道你……！」

　　「不管妳誤會了什麼，反正不是！應該不是！尾尾守！妳也來解釋清楚！」

　　「咦，要一咲解釋……有點……」

　　「為什麼啦！」

　　「……唔！因為不是一咲，是『小一咲』的事，一咲不能亂說啦！」

　　「人間，難道你跟一咲怎麼了嗎！」

　　「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喔！」

　　「就是啊，右左美！『小一咲』怎麼可能會跟老師有什麼嘛！」

　　唔……！我是很謝謝妳說實話啦，可是說得那麼絕還是會有點受傷……！

　　「──那麼，妳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話題的起點兼作業所有人水月對尾尾守問道。

　　「小鏡花……！啊嗚嗚嗚嗚……！這個嘛……」

　　尾尾守非常為難的樣子，嘴巴「唔唔唔」地動個不停。

　　「這個……是關於『小一咲』的畢業作業啦……」

　　──啊。

　　這句話讓我想到下一個位置了。

　　水月和其他學生還不明白，這也難怪，因為是關係到尾尾守的畢業作業，那篇青春群像劇小說的一幕──但話說回來，為什麼學校會用這點出題給水月？難道出題者會預知未來嗎？

　　「唔唔唔……！對不起！一咲不能再說了！明天是『小一咲』，妳們直接問她吧！小鏡花抱歉！」

　　尾尾守說完還向水月鞠躬道歉。

　　「哪裡哪裡！沒那麼嚴重啦！是我請各位幫忙的嘛！大家給了那麼多提示，道謝都來不及了呢！那麼，我明天再請教『一咲』同學喔。」

　　就這樣，水月的作業在高級班同學們的協助下前進了一大步。

＊＊＊

　　隔天，我們在尾尾守一咲的帶領下來到結界邊緣的櫻花樹。

　　過了這棵樹，就是結界外了。

　　第一天報到時，盛開的櫻花樹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枝頭上冒出點點冬芽，也在為迎接春天作準備吧。

　　「應該在這附近才對……」

　　在尾尾守一咲的故事裡，有個心儀老師的學生。

　　某天學生還作了對老師告白的夢──地點就在那棵大櫻花樹下。

　　「那個，我寫的就是在櫻花樹下，應該沒有錯才對……唔唔，是誤會了嗎……」

　　「不要再那邊亂想！先來找找看啦！」

　　「對呀對呀～真的找不到再來一起想就好啦。」

　　我在稍遠處觀望學生們在櫻花樹底下到處找東西的樣子。

　　忽然間，零星冬芽之間似乎有東西在發光。

　　一開始以為是晨露在反射陽光，但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個小匣子。

　　有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擺在高處的樹枝上。

　　那裝飾有些眼熟。沒錯，就是在暑假時──

　　「水月，那邊……！」

　　我伸出手，為繞著樹打轉的水月指出位置。

　　「哇……！」

　　相信那就是終點了。裡頭裝的大概就是理事長寶玉戒指。

　　「哇，放得好高喔……」

　　尾尾守仰望著匣子低語。位置高到伸手也完全碰不到，恐怕不爬上去是拿不到的吧。

　　「搖樹會不會掉下來呀？」

　　「呃……不曉得耶。看起來放得很穩的樣子。」

　　「嗯，我來試試看！嘿！」

　　水月往樹幹一撞，可是樹一點動靜都沒有。

　　在我看來，水月就只是往樹上抱而已，不禁有點想笑。

　　「……太遜了吧。」

　　右左美傻眼地說道。很遺憾，我同意右左美的看法。

　　「啊，那用飛鏢之類的東西丟下來呢？」

　　羽根田說完就用自己的羽毛擺出射飛鏢的姿勢。

　　「哇！帷同學！這想法太棒了！那麼，我就……那個……」

　　水月轉呀轉地環顧四周，卻找不到小石子或樹枝等可以拿來扔的東西。

　　櫻花樹周圍被清理得非常乾淨，很不自然。

　　水月往森林的樹枝瞄一眼，似乎想乾脆折一段來扔，但最後搖搖頭，往手上有羽毛的羽根田走去。

　　「──那、那個，帷同學……很抱歉三番兩次麻煩妳，而且是為了成全不才的我做那麼有失教養的事……為了拿到匣子，能麻煩妳借我一根羽毛嗎……！」

　　「嗯～？呵呵，不行～」

　　「不、不會吧……！」

　　見到羽根田笑嘻嘻地拒絕，水月失落得當場癱坐下來。

　　羽根田也蹲下來，配合她的高度說：

　　「那個啊，如果妳不是那麼低聲下氣，說得更簡潔一點，要幾根我都借妳喔。」

　　這話使水月又驚又疑地往羽根田看去。

　　「簡潔……？」

　　「對對對。有禮貌是很好，不過那感覺太沉重，會嚇到人啦～」

　　……她絕對沒有嚇到吧。

　　不過我倒是能理解羽根田的意思。

　　「沉重……？」水月想了想，整理好怎麼說話似的再次看往羽根田。

　　「帷同學！請借我一根羽毛！」

　　「嗯！好喔～」

　　羽根田一定是不希望水月請求得那麼低聲下氣吧。

　　尊重對方和貶低自己畢竟是兩回事。

　　水月就此從羽根田手中接過橘色羽毛──然後往匣子直直射去。

　　第一次擦到邊角，匣子晃了一下但沒掉下來。

　　第二次正中紅心，晃得很用力──還是沒掉下來。不過匣子移到了不太穩固的位置。

　　第三次，偏了。

　　這時吹起一陣強風，樹大幅搖晃起來。

　　匣子被甩離樹枝，飄然劃過空中。

　　「要掉下來了……！」

　　學生們發出歡呼，水月為了接住匣子而往它掉落的方向跑去。距離不長，即使她腳步不快也不成問題才對。這樣水月的作業也完成了。

　　──嗯？等等，那不是公車站的方向嗎？

　　也就是說────會跑出結界？

　　「啊！水月！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我趕緊制止已經跑了起來的水月。

　　而她也像是被我突然大叫嚇到，並向我回頭，及時留在結界裡，再多踏兩步就危險了──安全。

　　可是，匣子離地面愈來愈近。

　　要是直接掉在地上，搞不好會摔壞！這樣水月的作業就──

　　──能夠出結界接匣子的只有我而已。

　　可惡！不曉得多久沒全力奔跑了！

　　我朝著匣子全速衝刺。

　　明天肯定要肌肉痠痛了！

　　匣子快落地了。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只差一點──！

　　接得到嗎！不，我要接到──！匣子差那麼一點點就要落地。我拚命伸長了手──

　　「────哈哈……接得漂亮。」

　　在樹林裡撲得灰頭土臉的我，手裡穩穩抓住了那個裝飾精美的小匣子。把一套才三萬圓的便宜西裝弄得滿是塵土就能解決的話，根本不成問題。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援接。

　　「老師！有沒有受傷……！」

　　水月從結界裡大喊。我突然大叫又狂奔，害她擔心了吧……不過水月沒事就好。

　　「喔，我沒事！盒子也沒事喔！」

　　「……唔！太好了……！」

　　水月又軟趴趴地癱坐下來。

　　其他三名學生圍在她身邊。

　　她們貼得很近，似乎在說些什麼，不過從我這裡聽不清楚。

　　我緊緊抓住手裡的匣子。我也快回結界裡吧。

　　大家都做得很好。

　　──高級班的畢業作業，這樣就全部完成了。

　　就在我放心地要走回在結界裡等待的學生身邊時──她們後方多了個小小的人影。

　　還來不及驚嘆，那人影已經迅速出現在學生們面前。

　　「高級班的各位～！Congratula～～～～～～tion的捏～～！」

　　校長歡快的聲音在寧靜的森林裡響起。

　　……在室外，或者說大自然裡見到校長，感覺比室內還奇怪。

　　反過來說，在校長室見校長就一點也不奇怪了。是因為校長室也一樣奇怪嗎？

　　「那麼那麼！水月同學，妳的作業……嗯？在哪裡捏？」

　　校長在水月周圍繞圈圈並四處張望。

　　怎麼看都是小老頭纏著美少女不放……

　　哎呀……人真的是走錯一步就會變成變態呢……戒慎戒慎……

　　「啊，校長好。我的作業在那邊，因為掉到結界外，老師去幫我拿了──」

　　水月邊說邊伸手指著我。

　　校長往水月指的方向看，終於發現我。

　　「人間小弟！弄得這麼髒，辛苦你了捏！今天就把我放在校長室的預備西裝特別借給你捏，可以直接穿回去沒關係捏！」

　　……我說什麼都要婉拒。

　　因全力衝刺而累壞了的我這麼想著，慢吞吞地回到結界裡。

　　「──來，水月。」

　　我回到結界裡將小匣子交給水月。

　　「謝謝老師……！」

　　水月接過匣子輕輕打開，查看內容。

　　一枚和我一樣的理事長寶玉戒指，靜靜座落在匣子正中央。水月確認完內容物就闔上匣子，前往校長面前。

　　「──校長，抱歉拖了這麼久。這份作業只靠我一個實在辦不到。不過多虧了有這麼棒的夥伴們幫忙，總算完成作業了──所以，請校長把這次積分分成四等分吧，拜託您了。」

　　水月在校長面前深深鞠躬，校長什麼也沒說，只是淡淡地微笑。

　　「校長，這就是我的作業。」

　　水月將手裡的匣子交給校長。

　　精美裝飾的匣子依舊是那麼漂亮。

　　校長接下匣子，慈愛且珍惜地摸了摸便收進胸前口袋裡。

　　「──在這裡，再一次Congratulation的捏，水月同學。」

　　校長環顧高級班所有成員。

　　羽根田帷、尾尾守一咲、右左美彗，以及水月鏡花。

　　「如此一來，畢業作業就全部交齊了捏──與此同時，滿足畢業條件的學生也出爐了捏。」

　　校長語氣平靜且嚴肅地說道。

　　突來的宣布使我有一點慌，卻又充滿期待。

　　滿足畢業條件的學生──

　　氣氛緊張到極點。

　　畢業──這是在場所有學生的目標。

　　「本年度的畢業生有一位──她不曾違規，腳踏實地累積分數，而且學力和融入人類社會的能力都無話可說捏。只不過她的缺點是不太懂得向他人尋求協助，認為獨力完成才是最好的。然而透過這次作業，她確實學到了『給人添麻煩』的重要──」

　　有人嚥口水的聲音。

　　校長緩緩開口：

　　「──根據以上評估，今年得以畢業的學生──就是妳，水月鏡花捏。」

　　我在公車上望著窗外。什麼也沒有的雙向單線狹窄山路上，景色一如既往。公車今天也在最靠近學校的車站放我下來，往下一站前進。

　　時間來到三月，風仍帶著幾絲涼意。有些微的青草香，是春天到了嗎？有幾棵樹也冒出新芽。

　　在來到這所學校以前，還不曾注意過樹木隨四季變換呢。我一如往常從車站邊的道路走向學校。

　　結界邊的櫻花樹都還只是花苞。

　　今天是畢業典禮。

　　水月鏡花的畢業典禮。

＊＊＊

　　──參加典禮總讓我不自在。

　　僵硬的氣氛令人渾身難受。

　　畢業典禮是召集全校學生一同見證。

　　森林裡的體育館特別冷，所以到處都事先放置了煤油暖爐──是我們教師在典禮前準備的。

　　典禮上，學生當然要在指定位置上整隊排好。但在那之前，可以窩在暖爐邊自由取暖。

　　心想能不能跟他們一起取暖時，早乙女老師對我說：

　　「人間老師，典禮快開始了，帶學生去整隊吧。」

　　「啊，好。知道了。」

　　大概是因為典禮，早乙女老師將總是往下披散的頭髮往上盤成了一團……反差萌讚啦。

　　我來到高級班學生所在位置，催促她們列隊。高級班在從體育館門口看去最左邊──水月已不在行列之中。

　　她直挺挺地站在校長身邊。

　　初級班和中級班的學生總算開始整隊了。初級班學生也有人耐不住寒冷，黏在暖爐邊不走，星野老師便又拿一台備用暖爐過來。

　　──好，畢業典禮要開始了。

＊＊＊

　　經過長得可以的校長致詞，擔任司儀的早乙女老師讀出理事長的賀詞。

　　畢業典禮順利進行。

　　對了，到頭來我這一年都沒見過理事長。

　　連畢業典禮都沒出席──這位理事長是真的很忙吧。

　　理事長啊……該不會是國家級的大人物吧？感覺可能性很高，怪恐怖的。抑或是根本就不存在之類的……哎，到底是怎樣呢……

　　「現在頒發畢業證書。」

　　早乙女老師清澈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在體育館響起。

　　「畢業生，水月鏡花。」

　　「有！」

　　水月大聲回答，一步一步紮實地緩步向前，踏上舞台。

　　大概是很緊張吧。

　　簡直就像踏上夢寐以求的舞台一樣。

　　她總是開朗樂觀，同時兼備忠於自我的堅強。

　　──如今，還學會在需要之時向他人求助。

　　水月在舞台上面對校長。

　　「水月鏡花同學，Congratula～tion的捏。」

　　「感謝校長三年來的照顧。」

　　校長將畢業證書交到水月手中。

　　自下個年度起，水月就不會出現在我們班上了。

　　她將離開學校，到我們人類的世界生活。

　　要用她的雙腿，穩穩地「啟程」。

＊＊＊

　　畢業典禮結束，回到平常的教室。

　　水月不在那裡。

　　「呃，大家辛苦了。水月還有很多手續要辦，再等一下才會回教室。」

　　──自從水月確定能畢業後，一切都變得很匆忙。

　　高級班之後的手續都已經依序處理完畢，似乎今年春天就要去念舞蹈學校。另外生活方面，由於她已達到可以畢業的程度，基本上沒有問題，只是住所、家具和生活用品等打點起來很急促而已。

　　現在，校長正在和水月進行最後確認，並告知種種所需。

　　「那個，下學期是四月八日開學。細節都寫在剛剛發下去的通知單上，自己先看一看，有哪裡不懂再來問我或其他老師。還有問題嗎？」

　　「右左美有。下學期有新同學要來嗎？」

　　「呃，我也很想知道，可是還沒聽說，敬請期待這樣──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人回答。尾尾守已經迅速看完通知單，羽根田還是一樣一臉無聊。

　　「好，那就這樣了。下學期也請多指教喔。」

　　說到這裡，教室的門開了。

　　「──抱歉打斷各位說話，我回來了！」

　　「水月，我們剛好講完話。」

　　今天的主角手裡捧著滿滿的文件回到教室。

　　未來她身邊的一切都將變樣，現在要忙的事一定多得超乎想像。

　　「鏡花同學！歡迎回來……！」

　　「好久喔～有什麼很複雜的事嗎～？」

　　「鏡花！我有很多事情要問妳啦！」

　　先前人在舞台上的鏡花一回到教室，就受到高級班同學們的包圍。

　　「鏡花，妳預定什麼時候變成人類？」

　　「是後天喔。」

　　「以後要住哪裡？租金那些怎麼辦？」

　　「我會住在舞蹈學校附近，租金會用理事長發的獎學金來付喔！」

　　「舞蹈學校嗎，會不會很累？」

　　「課程好像排得很緊湊──可是我一定會克服給大家看的！」

　　水月不疾不徐地一一回答雪片般飛來的問題。

　　表情和真正的女高中生一樣開心地不停變動。

　　「──妳走了是不會寂寞啦，這一年其實還不錯。」

　　「嗯嗯，右左美～鏡花不在以後會冷清很多呢～她是歡樂氣氛製造者嘛～」

　　「鏡花同學！這是另一個我──一咲給妳的信！」

　　「各位……謝謝妳們……！有妳們為我打氣，我覺得自己接下來一定走得下去！」

　　水月在同窗一年的高級班同學們圍繞下，很幸福的樣子。

　　「──水月。」

　　「老師！」

　　聽到我的呼喚，她帶著軟綿綿的笑容轉過來。

　　「人間老師，這一年受您照顧了。」

　　「彼此彼此。未來一定會有辛苦的地方，如果有需要，歡迎妳隨時跟學校聯絡喔。」

　　「謝謝老師。」

　　水月對我鞠躬道謝。

　　「──老師，謝謝您在畢業作業的時候告訴我欠缺什麼……我很想做到完美。因為從出生就一直受到那樣的要求──可是那樣不對。人類本來就不完美，我其實也不完美……多虧有其他人的協助，我才能不畏風雨地走下去。」

　　接著水月又小聲地說：「我想，自己的畢業作業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

　　「──所以人間老師！謝謝您告訴我何謂人類！」

　　「我也謝謝妳願意讓我當妳的老師。」

　　這句話說得是那麼自然，連我都嚇一跳。

　　自己透過這些學生，重新成為了教師。

　　水月又柔柔一笑，回到其他同學身邊。

　　「嗚哇～鏡花同學！不要忘了我們喔！」

　　「一咲同學……不用擔心，我絕不會忘的。」

　　「鏡花，那個小盒子就是畢業作業的盒子耶。」

　　右左美發現了埋在文件堆裡的小匣子。

　　「啊，就是說啊。這枚戒指──跟老師的一樣，都是鑲有理事長寶玉的戒指喔。」

　　水月用雙手將小匣子擁在懷裡。

　　「變成人類以後，妳就會失去對這所學校和入學以前的記憶，改寫成其他記憶吧？可是只要戴著這枚戒指，妳就會全部想起來──是只有畢業生能拿得到的畢業紀念品！而且還能夠自由進出學校的結界喔！」

　　原來如此，也就是變得跟我差不多的意思。

　　「──鏡花同學！各位！能聚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我們今天在宿舍開姊妹趴怎麼樣……！我還有好多話想跟鏡花同學說喔！」

　　尾尾守難得主動提議。她也想有所改變吧。

　　「好主意！來開吧！」

　　「沒辦法，就陪陪妳們吧。」

　　「別這樣嘛，畢業以後要互相聯絡就沒那麼簡單了～最後坦率一點吧～？右左美～？」

　　「……帷不要吵。」

　　「呵呵，右左美同學，其實我都知道喔？那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唔！鏡花妳也不要吵！」

　　「那麼，既然全數通過，今天就在我房間開姊妹趴吧！啊，老師您……也想參加嗎？」

　　「不行啦，這樣就不算姊妹趴了吧！再說了，我連宿舍都不能進。」

　　我能看見尾尾守頭上冒出問號，不過她至少明白那是不行的意思，只說聲：「這樣啊，真可惜。」

　　到了後天，水月就要離開學校以人類身分生活了。

　　看著學生們因姊妹趴興奮的樣子，我暗自期許水月能永遠珍惜這段與好友共度的時光。

＊＊＊

　　畢業典禮當晚。

　　每年這天，似乎都會在學校會議室辦酒會。

　　說是酒會，也只是喝點小酒慰勞一下。每個人帶自己的酒來，和其他教職員一起吃點舍監寮子阿姨做的下酒菜，就這樣而已。

　　不曉得多久沒參加酒會了。開始工作以來幾乎沒有受邀過，搞不好上次是學生時代打工的酒會。

　　我本來就不會喝酒，只是沾個兩口湊人數罷了。

　　「人間老師，你杯子空了喔，要再來一杯嗎？」

　　「啊，早乙女老師……！謝謝！」

　　原本只想喝一開始那杯就好，可是既然早乙女老師都來勸酒了，便決定喝第二杯。

　　早乙女老師拿著酒瓶往我的杯子慢慢注入啤酒。我簡單道謝，稍微喝了一口。

　　啊～早乙女老師倒的酒特別好喝────

　　「人間老師，你酒量算好嗎？」

　　星野老師像是不太能喝，臉已經有點紅了。我老實回答：

　　「嗯……不是不能喝，但酒量也沒好到哪裡去啦。」

　　「哎呀！這樣啊！不好意思！我搞不好給人間老師倒太多酒了！人間老師，不能喝了要說喔！」

　　早乙女老師慌張地向我道歉，惹來星野老師的白眼。

　　「雪老師，妳喝太多啦。」

　　「啊～！星野老師怎麼這樣說！我只是愛喝日本酒而已呀～！」

　　哇～早乙女老師愛喝日本酒啊～那我是不是該多吸收一點日本酒知識呢～我用攝取了酒精不太靈光的腦袋想著這種事。說不定我們會因為這樣靠得更近──

　　「這哪裡是愛喝而已，妳自己說喝幾瓶了。」

　　星野老師問得早乙女老師別開視線，難為情地交出空了的七二○毫升酒瓶。

　　四瓶。

　　──四瓶！

　　「……呃，這……」

　　早乙女老師用小孩惡作劇被抓的眼神窺視星野老師的臉色。星野老師則無言以對，樣子有點生氣。

　　「……我不是說過不要在外面喝太多嗎？」

　　「嗚哇～！對不起！因為！一年只有這一次慶祝會嘛！高興起來當然就容易喝得比較多啊！」

　　「還大言不慚！」

　　早乙女老師……是酒國英雌啊……感覺有點意外……

　　她好像也注意到我錯愕的眼神，慌張地辯解。

　　「啊！人間老師！不、不是這樣的！那個，其實我原本是雪女！對！所以呢！一直都待在寒冷的地方，導致我特別會喝酒！也因為這個緣故，我絕不是隨便就發酒瘋那種爛人喔……！所以人間老師～！拜託你！不要怕我喔～～！」

　　她大概是把我訝異的眼神當作見鬼了。

　　怎麼會呢，早乙女老師不過是酒量好一點──七二○毫升四瓶啊……嗯。

　　呃，奇怪？我剛剛是不是有聽到很重要的關鍵字？

　　「……早乙女老師，妳原本是雪女啊！」

　　「咦？對呀？我沒說過嗎？」

　　「我今天才知道……星野老師知道嗎？」

　　「咦，這個嘛，嗯。」

　　星野老師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真的啊。嗯？等等，既然這樣──

　　「那星野老師該不會……？」

　　原本也是非人──？

　　「不是，我一直都是單純的人類。」

　　「啊，這樣啊。」

　　搞什麼，撲了個空。

　　雖然早乙女老師突來的自白很令人驚訝，不過從她超乎常人的美貌和通透白皙的肌膚來看，即使說原本是雪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說到喝酒，第一次見到星野老師的時候，我也在喝酒耶～」

　　「我差點在雪山遇難，看到拿酒瓶的和服女子時，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呢。」

　　「過分～！不過在那一刻，我就對你一見鍾情嘍……呵呵，好懷念喔。」

　　──咦？

　　「後來妳還追到美國來，真的是嚇死我了。」

　　──嗯？

　　這是什麼氣氛。早乙女老師臉上還多了兩團紅暈。

　　「那個，請問兩位該不會是……？」

　　「我們是夫妻喔！」

　　「我們是夫妻。」

　　「夫妻！」

　　我已經從上次的手帕事件知道星野老師已婚，沒想到對象就是早乙女老師……！

　　所以那條手帕就是早乙女老師送他的禮物，而我……

　　啊，這樣喔……

　　我像是酒氣瞬間上腦，人一搖就往星野老師身上倒。

　　「人間老師！人間老師～！啊哇哇，會不會有事啊？」

　　「……先倒杯水給他吧。」

＊＊＊

　　──這一年來，我有所成長了嗎？

　　我用醉意與睡意混雜的腦袋恍惚地這麼思考。

　　無論是教師方面。

　　還是身為人類。

　　老實說，我沒什麼感覺。

　　但比起前一個學校，在面對他人時的排斥似乎減輕了些。

　　是因為學生不是人嗎？

　　還是──

　　──希望大家明年都能畢業。

　　──希望她們的夢想都能實現。

　　說說而已。

　　哎呀呀，真不像我。

　　我才沒那麼好心。

　　只是剛參加畢業典禮，有點心不在焉。

　　僅此而已。

　　一定是這樣。

　　感傷只到這裡為止。

　　以後也要繼續過自己的日常生活。

　　這些飄浮不定，和我不搭的期盼──

　　就收到心的角落吧。

　　走吧，回家把累積的遊戲清一清。

　　「好啊，漂亮奪冠～！」

　　我用背心加短褲的邋遢樣操作手把忙著打電動。雖然手肘因為用力擺勝利姿勢而狠狠撞到電腦桌，爽當電動廢人的滋味仍使我樂此不疲。

　　畢業典禮一週後，我終於搬家了。

　　從家裡的小房間，搬到有四坪臥房和六坪起居室的一房一廳職員宿舍，而且租金含水電和瓦斯費每個月只要兩萬！實在太破格了……而且從這裡上班輕鬆許多。

　　其實我想搬很久了，但遲遲找不到空檔。搬家的準備可是非常麻煩又累人的。

　　於是我慢慢整理行李與辦手續，總算在這次春假得以搬家。

　　儘管是宿舍，久違的一人生活仍使我滿心雀躍──而且我的房間是頂樓角落，還走運地隔壁和下面都空房，稍微吵一點也不會打擾到任何人！讓我這電玩狂爽翻天了！

　　「唉……好熱……」

　　好久沒這麼激動了。電腦排放的熱氣和我自己的熱氣，使得這仍是春天的房間熱得和夏天一樣。我站起身推開窗戶，窗外世界隨即送上清涼的風。太陽好刺眼。今天天空萬里無雲，有日照的地方曬得暖洋洋地。

　　「──既然這樣，去買個冰好了。」

　　搬來職員宿舍的缺點，大概就是買東西比較麻煩吧──儘管如此，網購的東西都送得到，對我這重度網購用戶來說也沒那麼不便。硬要說就是貨運業者不會直接送過來，而是事先送到學校管理的倉庫再由關係人士送到宿舍，從下訂到取貨要多花一點時間。然後就是不能半夜隨時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吧，單純是因為很遠。

　　我稍微伸個懶腰。

　　光是如此就讓僵硬的身體嘎吱作響。

　　啊──不偶爾出去走走恐怕很傷身體。

　　但我也不能就這樣出去，便穿上扔在床上的七分褲以及掉在地上的襯衫。本來想穿運動鞋，可是翻找堆在房間角落的「衣物」紙箱也麻煩，穿拖鞋就行了吧。

　　最近的便利商店距離三個公車站，徒步要走二十分鐘。既然要去，就悠閒散個步吧。這兩天都在房間裡打電動，偶爾需要活動一下筋骨。

　　我離開房間，打著呵欠走下職員宿舍的樓梯。

　　一出宿舍，溫暖春陽便傾注而下。我向平常那個公車站走去。

　　──水月不曉得過得怎麼樣。

　　是不是為準備新生活而忙得暈頭轉向呢？我第一次自己搬出去住也遇到了很多問題呢。大學第二年秋天，我因為離學校近一點會方便很多，開始了人生第一次獨居──開始迷上電玩也是那時候吧。現在想想，也是從那時候起在阿宅之路上狂奔。

　　水月未來也會加倍努力在精進自身所愛的事物吧。

　　想著想著，我不知不覺來到結界邊緣的櫻花樹。

　　來這裡也快一年了呢……

　　畢業典禮那天含苞的櫻花，已經開得和第一次來時一樣茂盛。

＊＊＊

　　我在最近──也有三個站牌遠的便利商店，購入冰棒和幾種新出的零食跟泡麵。都大老遠來到這裡了，當然要順便採買才划算，於是買了一整籃。

　　然後銜著剛買的冰棒返回學校。

　　便利商店還算在聚落裡，學校就完全隱身在森林之中了。在這裡光是往森林走幾步，便毫無人跡。

　　話說回來，這個森林還真大……

　　除了我平常走的站旁步道，不知道有沒有其他捷徑。

　　可是迷路就糟了，於是我按下作祟的冒險心，循來時路回去。

　　冰吃完了。

　　我將垃圾裝進塑膠袋。輕柔的風舒爽極了。

　　啊……好像真的該不時散個步。有種過了充實假日的感覺！

　　愉快地走了一會兒，來到最靠近學校的公車站牌，直接彎進步道。

　　快經過櫻花樹下時，注意到底下有個黑色物體在動來動去。

　　我疑惑地走近。黑影大約有五十公分大。

　　靠近一看，那個物體金色的雙眼閃了一下。

　　──是隻黑貓。

　　黑貓注意到我接近，嚇得當場跳起來，一溜煙跑掉了。

　　──那隻貓會不會是學生呢？啊，這裡是結界外面，不是吧。

　　繼續當黑貓，會是一種幸福嗎？

　　但願如此。

　　能維持原樣幸福地生活，就很好命了吧。

　　我往黑貓跑走的方向望了一會兒，便提著塑膠袋往自己的新住處走去。

＊＊＊

　　「啊，老師。回來啦～」

　　「──妳怎麼在這裡？」

　　一回到職員宿舍，就看到羽根田坐在門口樓梯上揮手。現在明明放春假，不知為何她還穿著制服。

　　「嗯？因為我想見老師嘛。」

　　她還是像平常那樣愛開玩笑。

　　這樣算是有閃掉問題嗎？

　　「找我有事嗎？」

　　「嗯……對呀，算是。」

　　羽根田說完便站起來，拍拍裙子走向我。

　　「老師，這一年來辛苦啦。欸，這裡跟你之前的學校差很多吧，還行嗎？可以繼續待下去嗎？」

　　「這什麼問題？妳是我同事啊？」

　　「啊哈哈！單純想問而已啦──所以怎麼樣？」

　　話說第一次見面時，她也問過類似的問題嘛……

　　這一年來──多少有些辛苦跟煩惱，摸索該怎麼做的時候也很多，但是──

　　「整體說來，這一年還不錯喔。」

　　我的回答使羽根田柔柔一笑。

　　「這樣啊，那就好。」

　　「…………咦？事情就這樣？」

　　「嗯，就這樣！啊～還有很高興看到你這麼有精神，臉色還是有點蒼白就是了～」

　　「還好啦……好久沒出來走走了。」

　　都窩在房間打電動嘛。

　　這麼說來，羽根田正好來訪還真是不巧。我難得外出，害她等了很久吧……

　　「那麼老師，既然沒事，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好，路上小心。新學期也請多指教。」

　　「我也是。再見嘍！」

　　羽根田就此返回學生宿舍。

　　她真的只是為了問那個啊……

　　話說她的消息真靈通，居然知道我搬來職員宿舍了。

　　有看到我在搬家嗎？

＊＊＊

　　隔天，到學校處理春假事務時，校長找我過去。

　　他還是老樣子，不過校長室倒是每次來好像都會多出怪怪的藝術品。門口處擺了兩尊鳥的雕像……表情好凶狠……哼哈二將？上次有這個嗎……？沒有吧……？

　　「今天有一位想介紹給你認識的人捏。」

　　今天校長的穿著和口吻也是那麼不正經，但與平常相比恭敬了些。

　　有一位想介紹給我，是新學生嗎？不，學生不會這樣講吧？我靜候校長說下去。

　　「就是理事長捏。」

　　──理事長。

　　這所學校的創立者、所有人兼最高負責人。

　　我在這所學校已經教了將近一年課，不只沒見過理事長，也不曾遠端對話或見過照片。

　　因此，我甚至開始猜想根本沒有這個人物……結果真的有啊。

　　「呃……請問理事長是正要過來嗎？」

　　糟糕，我只有穿平常那件皺巴巴的便宜西裝，頭髮也是隨便整理，要是有哪裡翹起來怎麼辦？鞋子也不常擦，又剛走過那條山路沾了很多泥沙，愈看愈寒酸……要是覺得我沒禮貌怎麼辦？

　　「理事長就在隔壁的理事長室捏，趕快進去拜會一下捏。」

　　太急了吧！這種事怎麼不事先通知我一聲！便宜西裝沒救就算了，至少其他儀容方面或許還可以抱個佛腳啊……！

　　話說，我都忘記學校還有理事長室了。

　　理事長室就在校長室隔壁。我從沒進去過，而且又位在校舍角落，完全被我當作不存在了。

　　「好、好的。」

　　進這間房的時候終於到啦……

　　我勉為其難地答應後，校長瞇眼一笑，走在我前面。

　　第一次進這房間呢……

　　我們來到理事長室門前，校長敲了敲門，有女性回答「請進」的聲音。

　　接著校長開了門，要我進去。

　　好緊張啊……

　　理事長就在這裡面嗎……理事長……會是怎樣的人呢？從聲音能聽出應該是女性，如果是女版校長那樣的超搞笑理事長怎麼辦……嗯……很有可能……

　　「打擾了。」

　　我進入理事長室，深深鞠躬。

　　剎那間，一團暖空氣裹住我。理事長室有開暖氣嗎？溫度感覺比校長室還高。

　　溫度很高……

　　──不，這根本是熱了吧？

　　「幸會呀，人間老師。」

　　理事長開口了。

　　──聲音很耳熟。

　　先前太緊張，沒注意到。這個聲音不就是──

　　儘管她說幸會，但我們根本不是第一次見。

　　而且昨天才聽過這個聲音。

　　我又驚又疑地抬起頭。

　　那人身穿制服，像下課時間在教室聊天一樣翹著腿坐在理事長桌上。

　　「昨天謝啦──聽你說這學校還不錯，我很高興喔。」

　　那便是在高級班與我相處一年的學生。

　　羽根田帷那麼說之後，滿意地微笑。

＊＊＊

　　「啊，該不會這樣會讓你不好說話吧？」

　　羽根田小聲地「嘿」一聲跳下桌子，踩在地毯上。

　　這個瞬間，一團橘紅色的巨焰包圍了羽根田全身。

　　「哇！羽根田……？」

　　突如其來的營火般火焰和熱氣嚇得我手足無措。

　　但那些火轉眼就不曾存在似的消失無蹤，羽根田原來的位置出現一名與她神似的成人女性。

　　女性和我差不多高，擁有前凸後翹的女神級身材，和橘色的亮麗長髮，髮梢略捲。服裝是豪放的亮片紅禮服，簡直就像好萊塢貴婦。

　　「啊哈哈，老師嚇到的表情真好玩呢～」

　　女性對看傻了的我淘氣地笑道。

　　聲音、動作和笑法，都和羽根田帷一樣。

　　這麼說來──

　　「人間小弟，我也懂你為什麼這麼驚訝捏！『以為是自己的學生，結果是理事長』這種事，實在太震撼了捏！人間小弟！我在此鄭重向你介紹捏！這位就是本校理事長不知火大人捏！」

　　「抱歉嚇到你喔，老師！羽根田帷是我用來就近觀察學生的偽裝～然後，順便可以了解新老師適不適合待下去。」

　　出人意料的變化使我的腦袋一時處理不來。

　　「呃……理、理事長……？那我以後要怎麼跟理事長……？相處才好呢……？」

　　「這個啊，麻煩你照平常那樣就行了！明年我也會繼續扮演帷。還有抱歉瞞你這麼久呢。」

　　「哪裡……既然有原因，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事情來得太突然，使我還有點混亂。

　　羽根田帷是偽裝。

　　她其實是這所學校的理事長。

　　好近距離觀察學校──

　　仔細想想，我眼中的羽根田雖然吊兒郎當，卻總是很注意班上的事──包含我在內。

　　一個學生老是對我問東問西，讓我覺得奇怪很久了。

　　腦子裡有種拼圖「啪」一聲拼上的感覺。

　　原來羽根田──理事長一直都在最近的地方守望著我們。

　　「人間小弟！理事長可是不死鳥捏！掌管世間萬物的最強主宰捏！」

　　──不死鳥。

　　故事裡經常描寫成作弊級的角色。

　　在這所學校，有結界、寶玉、化為人類等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太過奇幻到我幾乎要麻痺了。若不是背後有個更作弊的人物，也做不出這些事吧。

　　「而我是鴉天狗捏！」

　　這樣喔！

　　我是覺得校長不太像人類，早就有心裡準備了，結果還是很錯愕。

　　「我可以看到大概一個月的片段未來捏！所以知道你在這所學校待得下去捏！錄用你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捏！」

　　預知未來啊……校長也頗作弊的嘛……

　　「啊，對了。人間老師，那時候謝謝嘍～」

　　「那時候……？」

　　「嗯──好像是十一月的時候吧？我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啊，好像有點印象。

　　「想起來了？那時候啊，我為了接新生進來，有很多事要準備，真的是快累死了～」

　　「理事長也要這麼親力親為啊？」

　　「應該說只有我能做吧。要確認對方的入學意願，親眼判斷對方能不能在這裡念書。覺得對方可以入學以後，還要調整這個我用自身能力創造出來，能讓非人變成半人的結界，再把她們帶進來。」

　　說到這裡，理事長的藍眼睛往我看來。

　　「老實說，設立這所學校一開始只是好玩而已呢，不過玩出興趣來了。感覺很棒喔，我很喜歡看著『生命有限的東西們』努力的樣子。」

　　──不死鳥擁有永恆的生命。

　　所有故事皆是如此。

　　理事長對我說：

　　「我的終極目標，是『給自己壽命』。」

　　語氣平靜淒涼，卻又依稀帶點溫暖。

　　「見過那麼多人之後，我開始想在這裡為了死去而過活。」

　　為死而活，說起來也真矛盾。生命終有盡頭，所以在那之前，我們必須為了不留遺憾活過每一天。

　　「到時候，我一定是放下了一切，再也沒有想做的事，也沒有任何事值得我擔心，所以還要很久很久啦～！啊哈哈！恐怕很難在老師在世的時候辦到呢……」

　　理事長眼神飄渺地望向窗外。

　　她究竟已經活了多久呢？

　　而時間的長河，今天依然載著我們滾滾流逝。

　　理事長慢條斯理地開口：

　　「欸，老師，你喜歡人類嗎？」

　　閒話家常似的對我提問。

　　問我喜不喜歡人類？

　　人類這種東西。

　　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

　　方便當隨便，老實過活卻被當傻子。

　　「我討厭人類。」

　　這點至今仍未改變。

　　可是──

　　水月所見到「舞出生命」的人類。

　　尾尾守所見到「另一個自己」的人類。

　　右左美所見到「畢生摯友」的人類。

　　以及羽根田所見到「生命有限」的人類。

　　全都是與我不同觀點所見的人類。

　　人類總是自私、感情過剩、放不開現實又脆弱。

　　然而人類也崇尚自由，心懷千言萬語，能夠夢想遙遠的未來，在有限的時間裡奮力過活。

　　「我雖然討厭人類，但也覺得維持現在這樣也不錯喔。」

　　目前，維持現狀就行了。

　　我決定先嘗試去珍惜我所見到的人類。

　　不逼自己去喜歡，先去接納現在所見的人類。

　　直到我也可以喜歡人類的那一天。

　　可以喜歡自己的那一天。

　　這就是我要踏出的第一步。

　　理事長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只是淡淡地笑著。

　　這裡是私立不知火高中。

　　一所森林裡的學校，非人之人求學的地方。

　　宛如異世界，卻不是異世界。

　　在如此普通世界的一角，我們今天也要照常過活。

後記

　　幸會！大──家──好──！我是新人作家来栖夏芽！

　　在此由衷感謝各位捧起我的出道作《非人學生與厭世教師》！

　　從小就愛看故事書，漸漸開始自己寫故事，如今承蒙出版社給我這個出書的機會，實在是莫大的殊榮。這都是拜各位相關人士，以及所有認識我的人所賜，真的感激不盡！

　　趁這個機會，我也來說說出版《非人學生》的契機吧。

　　事情的開端是現在的責任編輯，他在我平時的直播中看到了我在某款遊戲內寫的短篇小說，於是就問：「夏芽小姐！有沒有興趣寫長篇小說啊？」──這樣寫出來，好像很有搭上浪潮的感覺，真不可思議呢……！人生在世，真的永遠不知道機運什麼時候會來臨呢。

　　《非人學生》就是這樣開始的！

　　一旦動起筆來，就樂此不疲地寫下去了！

　　而且由於寫得太高興，原本責任編輯跟我預定：「由於妳幾乎沒有寫長篇小說的經驗，先努力生個十萬字出來看看吧！」結果光是初稿就寫到十五萬字出頭了。好神奇喔～！

　　所以為了配合頁數，我也含淚刪減了好幾個場景……！一開始人間老師的部分，即是最努力調整的地方。

　　大家還喜歡這篇故事嗎……！非常感謝各位的支持，拙作還沒上市就受到遠超乎想像的矚目，使我很害怕會讓各位失望，各位覺得有達到期待嗎……！

　　這不是異世界奇幻，也不是重啟人生的轉生冒險，人間老師始終都在我們這個世界。儘管一些經歷使他變得懦弱，還是希望大家能夠喜歡他。

　　接下來呢，是對這一路上扶持我的每個人致謝！

　　首先！感謝用最棒的插畫創造出極品視覺印象和角色的泉彩老師！真的非常謝謝您！不只儘可能保留我腦袋裡的模糊形象，還用您的手雕琢出更加洗練可愛的造型！人間老師厭世的感覺！右左美的臭屁！小帷的大姊頭風範！小鏡花的輕柔感！小一咲的怕生和辣妹一咲的不羈！（＋反差！）每個都超棒的！本書最後會一併刊出我交給泉彩老師的初期形象草稿，合起來看別有一番樂趣喔！

　　再來要感謝的，是為不諳寫作的我提供各種建議的責任編輯，以及礙於我身分需要，每次和責任編輯見面都要撥冗到場的經紀人。真的非常感謝二位。

　　然後是在店舖特典（註：此為日本版的特典）等部分給了我莫大幫助的諸位繪師。

　　卷羊老師，感謝您畫出在夜幕下非常帥氣的小一咲與小帷。みすみ老師，感謝您畫出又潮又可愛的派對咖風格小鏡花和小一咲。栗原さくら老師，感謝您畫出廚藝笨拙得很可愛的小一咲和右左美。ｖａｎｅ老師，感謝您畫出從畫面外都能感到暖意的小鏡花和小帷。しぐれうい老師，感謝您畫出穿著軟綿綿夢幻風可愛睡衣的右左美和小鏡花。這次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另外，其實這篇故事的每一章都是三主題格式喔！各位有發現嗎……！

　　以下即主題提供者！

　　天宮心、安潔•卡特莉娜、圭利•奧什•迦爾、白雪巴、紐伊•索西艾瑞、真白爻、社築、山神歌流多、綠仙、以及各位なつめいと！（註：除最後一個粉絲代稱なつめいと，前面都是にじさんじ直播主）

　　感謝各位提供為故事帶來我所想不到的各種美妙辛香料！

　　最後！要感謝的是支持著我──未來或許也會支持下去的各位！真的感激不盡！受到無數祝福的我實在太好命，要在未來包含寫作在內的各項活動中一點一滴報答這份恩情才行。

　　為此！我要活久一點喔！讓我們一起活久一點吧！

　　那麼差不多了！感謝各位讀到這邊！

　　非常期待下次見面的機會！

二○二二年二月吉日　来栖夏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