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 聲

  「我說──你也該講清楚了吧?為什麼我不能把其中一把劍給英風?我只要有一把『黑星』就夠了。」

  「嗯?怎麼?皇英峰,你還不懂嗎?」

  ──夢到一個很令人懷念的夢。

  夢裡的我身處煌帝國皇宮最深處的皇帝寢室。是我去探望病倒的第一代皇帝那時候的夢。

  臉頰消瘦不少的摯友露出苦笑。

  「……王英風從以前就一直很嫉妒你比他更早上戰場,比他更有足以在戰場上立功的武才,更受到士兵們愛戴。明明完全沒這個必要啊。所以他總是無法拉下臉向你求助。這樣那傢伙永遠都不會有長進,你說對吧?」

  「……嫉妒我啊……」

  我觸摸雙劍的劍鞘,皺起眉間。

  他是名震天下的大丞相。

  而我僅僅是多不勝數的大將軍。

  究竟有什麼好嫉妒的?第一代皇帝加深了笑意。

  「……皇英峰,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假若王英風在我離世後低聲下氣向你求助,你就幫幫他吧。」

  「他用不著低聲下氣,我也會幫忙。畢竟我們都是老朋友了。」

  寢室裡充斥著痛苦的笑聲。

  摯友連點了幾次頭。

  「啊啊……莫逆之友啊,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幫助我和王英風時總是完全不求回報。雖然世人似乎在讚揚我等之餘,心中某個角落也對你懷有些許輕蔑……但是,皇英峰,你才是真正的英傑。所以我才會……把據傳是上古神話時代無所不知,卻也憂慮亂世降臨的賢者利用墜地星辰打造的雙劍交給你──」


  「嗯…………」

  感覺自己逐漸清醒。

  睜開眼便看見朦朧燈火,以及圓窗外頭被雲朵遮蔽的巨大月亮。

  記得早上玄國攻進了敬陽,然後──我坐起上半身,環望周遭。

  「這裡……」

  似乎是我在張家大宅裡的寢室。看來是運氣好沒遭到投石器破壞。

  我身上穿的不是軍袍,而是淡紺色的睡袍。左手還包著好幾層布。

  「哎呀?你醒了啊。」

  「……白玲。」

  貌美的銀髮姑娘拿著盆子走進房內。她沒有束起頭髮,身上穿著淡藍色的浴袍。

  我打算離開床榻,卻立刻遭到嚴厲斥責。

  「你別亂動!」

  「……好。」

  於是沮喪地放棄下床。看見被我拉到斷弦的弓立著倚放在附近。應該是她幫我撿回來的。

  白玲將盆子放上床榻旁邊的圓書桌,坐到椅子上。我問她:

  「目前戰況如何?」

  「有部分敵軍逃往西方,絕大部分被趕往大河。玄國皇帝率領的那些在大河北岸待命的主力似乎也已經撤退。爹也派人去西冬探查了。」

  「這樣啊。」

  聽來應該是老爹把失去阮古頤這個主帥的軍隊趕往大河沿岸殲滅,不留活口。

  白玲剝起包著粽子的粽葉。好像才剛蒸好,可以看到粽子冒著蒸氣,看起來就很好吃。我這才發現自己餓著肚子,肚子也隨即咕嚕作響。

  她露出淡淡微笑,把粽子遞給我。

  「給你。有辦法自己吃嗎?」

  「可以──好痛!」

  我在打算伸出左手的時候痛得發出哀號。白玲語氣平淡地告訴我一件事。

  「你的左手沒有骨折。只是有好一陣子禁止動左手──來,嘴巴張開。」

  「咦?……那個……白玲?」

  我看著遞到面前的粽子,倍感困惑。

  臉頰微微泛紅的她急促地說:

  「畢竟你受傷了,只好由我來餵你。爹也要我好好照顧你,所以這是軍務,沒有其他奇怪的意思。」

  「……原來如此。」

  雖然我的右手活動自如……但還是不方便。我咬了一口粽子。

  老實說出感想。

  「──真好吃。」

  「這樣啊。」

  我吃著白玲餵我吃的粽子,同時用右手拿掉沾在嘴邊的飯粒──

  「啊,對了!白玲,妳跟老爹怎麼有辦法這麼快回來敬陽?你、你們該不會……真的用了什麼魔術或仙術吧?」

  「……你真傻。怎麼可能是魔術或仙術。來,水給你。」

  我用右手接過竹水壺,一口喝光裡頭的水。流入體內的水滋潤了乾渴許久的身體。

  貌美的銀髮姑娘一邊準備第二顆粽子,一邊解釋他們怎麼快速返回敬陽。

  「我們是搭王家的巨大外輪船隊回來的。原來船的速度有辦法那麼快。快得我都覺得有點可怕呢。」

  「巨大外輪船隊???」

  我對從未聽過的詞彙感到疑惑……不,我知道外輪船。

  那是在船舷部分加裝可藉由人力轉動的水車,所以即使沒有風,也能藉由人力航行的船。也聽明鈴提過真的打造出了這種船。

  但「巨大」跟「船隊」是怎麼回事?

  白玲細心剝下粽葉,瞇眼道:

  「……我聽說外輪船的點子是你想的,不是嗎?」

  「是、是沒錯,可是我沒聽說是巨大外輪船……也沒聽說要建造好幾艘啊!」

  貌美的銀髮姑娘坐到我的床榻上,湊過來訓斥。

  「我不想聽你的藉口。請你多少改改這種馬虎的個性。」

  「我、我只是在喝茶的時候隨口和明鈴提到而已。因為當時剛好聽伯母提到『外國有種沒有風也能航行的船』……說不定傻瓜和天才真的僅有一線之隔。」

  「…………我同意你說的後半句。」

  白玲神情複雜地表達同意。搞不好是她趕去都城的時候遇到了什麼事。

  ──吃完粽子後,一陣來自南方的晚風吹進寢室。

  原本躲在雲後的滿月逐漸現身。我低聲問道:

  「老爹他們人在大河嗎?」

  「對。」

  即使阮古頤已死,阿岱一定不會放棄進犯榮帝國。

  今後應該也會在北方戰線看見那些巨大投石器和金屬重型甲冑。

  而我們也需要防備西冬的任何動靜。

  自從他們不再保持中立,甚至還允許玄國軍隊進入領土開始,就已算是我國的敵人了。

  這一仗讓我們清楚體認到他們的技術不可小覷,得採取應對方法。

  等於老爹不只需要顧好北方,也需要應對西方國境。

  國內的「談和服從派」也很棘手。希望這次勝仗能讓他們收斂點……

  唯一能夠肯定的──是今後絕對會再發生死傷無數的大戰,而我也無法置身事外。

  ……可惡,就是這樣我才想早點去哪個鄉下小城當文官。

  白玲看向我的臉,伸手摸起我的臉頰。

  「爹和大家都對你這次的功勞讚不絕口,說是因為有你在,才能成功守住敬陽。」

  「……活下來的人或許會這麼說吧。」

  我撇開視線,嘆了口氣。自己終究還是討厭打仗。

  然而,除了武藝過人以外,幾乎對所有事情都一竅不通。

  要是可以再更擅長指揮大軍……

  「隻影。」

  「唔!」

  白玲忽然用雙手握緊我的右手,移到她的胸前。

  ──我聽見了心跳聲。

  「呃,喂。」

  「……你不要老是這麼自責。你已經盡力了。你在這一仗立下的功勞大得難以置信。縱使有人認為你做得不夠好,我也一樣會讚許你這份努力。所以……」

  比星辰更加美麗的藍眼滲出大粒淚珠。我感到非常欣慰,故意呼喚白玲的乳名調侃她。

  「……別哭啦。雪姬,妳真的是個愛哭鬼耶。」

  「……我才沒有哭。」

  白玲放開手,用衣袖擦拭眼淚,並起身拿起純白的劍──「白星」交給我。

  「這把劍還你,先前沒有還成。」

  「呃……好……」

  敵不過她的氣勢,於是乖乖接過這把劍。好令人懷念的重量……拿起來很順手。

  「…………」

  「怎樣?」

  貌美的銀髮姑娘看著我的眼中帶著不安,立刻看向一旁。

  她眼神游移,接著便一邊撥弄瀏海,一邊講出讓我完全摸不著頭緒的一句話。

  「──……所以,你要怎麼辦?」

  「???」

  無法理解這道提問的意思,不禁顯露困惑。白玲著急大喊:

  「就、就是!……你不是和明鈴說好她如果找到天劍,就要和她結婚嗎?現在她找到天劍,你真的要娶她嗎?」

  「唔~……可是我現在又還不打算結婚…………」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找到天劍的?還有──白玲剛才是不是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腦海裡浮現那位天才姑娘欣喜若狂的模樣,稍做思考。

  「啊,那就這麼辦吧。」

  「……咦?」

  我把剛才收下的劍還給白玲。

  貌美的銀髮姑娘雙手接過這把劍,和我剛才一樣愣得眨了眨眼。

  「隻、隻影?那個……」

  「我現在左手動不了,要等一段時日才會治好。所以妳先替我保管那把劍吧。說不定多用幾次就能用得順手了。」

  我毫不猶豫說道,閉起一隻眼睛。

  ──前世和今生做了不少錯誤的抉擇。至少這次鐵定不會錯。

  接著輕輕一笑,揮動還動得了的右手。

  「『黑星』與『白星』──兩把劍湊在一起才能稱作『天劍』。當初是要明鈴幫我找『天劍』,等『天劍』成功交到我手上,才會考慮要不要和她結婚。」

  「……你這分明是騙子的話術。」

  白玲低頭露出苦笑,只有雙眼看著我。不過,她似乎還是難掩欣喜。

  總之,還是得找個機會向明鈴道謝……但過一陣子再說吧。我繼續勸白玲收下「白星」。

  ──稍微參雜一點謊言。

  「而且說話回來,天劍可是至少千年以前的劍,有誰能證明這兩把劍不是冒牌貨??除非『雙英』其中之一轉世來到我們這個時代吧?」

  「……你果然很壞心眼。」

  我們張家的小公主臉頰上微微泛起紅暈。她將「白星」擁在懷裡,如此笑道。

  嗯,她笑起來還是比哭的時候好看多了。

  她輕推我的上半身,讓我躺在床榻上並立刻替我蓋上被子,把臉湊到我面前。

  「好了,你再睡一會兒吧。」

  「可是我已經不睏了,想看看《煌書》……」

  「不行。」

  「……好。」

  我不敵她咄咄逼人的態度,只能澈底投降。於是出於無奈──只好閉上眼睛,嘗試入睡。

  聽見白玲拿著盆子離開寢室。燈火也熄了。

  感覺得到她說什麼都要我好好靜養的強烈決心……

  然而,或許是我比自己想的還要更加疲勞,才過沒多久就湧上一股睡意。

  正當我開始昏昏欲睡時──白玲忽然小聲呼喚。

  「隻影。」

  「嗯?」

  在黑暗之中睜開眼,也只能看見她的模糊身影。

  一段靜默過後──她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會想要冠上『張』姓嗎?」

  我陷入沉思。

  意思就是我會從「張家的食客」變為「張隻影」。

  一直以來都沒有太在乎這件事,不過……還是坦白內心想法。

  「──……那當然。」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我。

  就在以為她已經離開寢室,決定坐起上半身察看情況時,白玲悅耳的嗓音傳進耳裡。

  「──這樣啊。知道了。我會記在心上。」

  她的語氣乍聽一如往常。

  ──不過……

  卻也摻雜了一點……對,好像摻雜了一絲絲喜悅…………

  我對黑暗中那道身影問:

  「白玲,妳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她優雅地笑了出聲。

  「你不需要知道有什麼意義,我只是想問問而已。還有,你之前曾說『跟你一同出生入死的人都會賠上性命』吧?──那麼……」

  外頭的月亮不再受到雲朵遮蔽,使得月光得以灑落室內。

  ──這位有著無比美麗容貌及銀髮藍眼的姑娘將劍抵在胸前,凝視著我。

  「我不和你一同出生入死,也不和你並肩作戰──我要走在前面,帶領你前進。這樣就沒問題了吧?你應該願意成為我的後盾吧?」

  我頓時愣得說不出話。

  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從來沒有人能夠如此有自信地對單論「個人武藝」高人一等的我說這種話。

  ……唉,真是敗給這傢伙了。

  我苦笑著以很小──卻也很明確的動作點點頭。

  隨後白玲便一臉欣喜,腳步輕盈地轉過身。

  「那麼──晚安了,隻影。」

  「好──晚安,白玲。」

  這次白玲才終於逐漸遠去。

  我再次躺下轉頭看往窗外──發現早已墜落的「雙星」竟高掛在北方天上。是新的星辰嗎?

  「──……原來如此。」

  看來這個時代也賦予了「天劍」重責大任。

  這次一定要守護好我想守護的一切……

  我閉上雙眼,委身於誘人的睡意之中。


  「所以……阮古頤真的戰死沙場了,對嗎?」

  我國主力被驅離敬陽當天的深夜,玄軍旗艦船室。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正坐在朦朧燈火前的椅子上聆聽這場敗仗的詳細報告。我這道提問在安靜的船室當中迴盪。

  沒有召集正在休養的心腹們,因此在場的就只有我──以及站在窗邊的一名戴著狐狸面具,身穿破爛外衣的密探。他的體格相當嬌小,但看不出究竟是男是女。密探語氣誠懇地回答:

  「對,雖然無法就近確認,可以確定阮古頤已經陣亡。另外還有許多『赤槍騎兵』的將領戰死,少數倖存者則是往西冬方向撤退。」

  先帝在離世前不久,將與人稱「千狐」的地下密探組織的合作關係託付於我。據說──他們會使用不可思議的手法收集情報,且從玄帝國建國當時便是國家背後的一大助力。但我也不清楚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

  我登基後曾見過一次他們的領導者。他當時說:

  「您不覺得我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嗎?──『王英風』大丞相。若單論統一天下,我們當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沒錯。我前世與今生該做的事無二。

  必須一統天下!這次不能再讓吾友託付於我的夢想遭到顛覆!

  據說煌帝國在前世的我隱居過後只過了不到五十年,便面臨亡國命運。今生的我不會再犯一樣的錯誤。

  我以女孩般的纖細手指撥弄白髮說道:

  「……太難以置信了。他們竟有辦法勝過人數整整是己方十倍的大軍。那麼,打倒阮古頤的是何許人也?」

  「赤狼」是貨真價實的強者。

  即使他在戰場上略輸張泰嵐,也不可能死於無名小卒手下。

  密探話中摻雜著些許困惑。

  「──是張白玲與張隻影。」

  窗外吹來一陣南風,吹得燈火隨之搖曳。我狐疑地接著詢問:

  「先不論張泰嵐的女兒……他有兒子嗎?記得阮古頤的報告書上不曾提過這回事。」

  「似乎不是親生兒子。若士兵們所言屬實,兩人皆年僅十六。」

  「……這樣啊。」

  雖然是兩人合力打倒「赤狼」,但他們是年僅十六的少年與姑娘。

  忽然想起前世的摯友也曾做過類似的壯舉。

  皇英峰也是初上戰場,便成功斬殺了聲名遠播的武將。他當時──年僅十五。

  儘管聽來荒謬,但千狐收集情報的技術相當高超,想必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沒想到阮古頤會就此戰死沙場。

  我正為痛失忠臣沮喪不已時,密探以彷彿沒有重量的輕盈動作跳上窗邊欄杆。

  「我們掌握到的消息就這些了──皇上啊,你可別忘記自己的使命。我們已等待千年,請你務必在北方的風暴來臨之前一統天下。」

  「我知道。他們團結起來會相當棘手──對了,『天劍』找到了嗎?」

  「……目前沒有任何進展。『我們根本沒在你說的那間廟裡看到那種東西』。」

  戴著狐狸面具的密探語中透露些許抱怨,隨後便消失在我眼前。

  船室裡僅剩我一人凝視著插在桌上花瓶內來自「老桃」的桃花,自言自語道:

  「……應該不會吧。」

  皇英峰已死,有不可能和我一樣重獲新生……

  「不對,我得先詳加調查他們的來歷。如今『赤狼』已死,錯失了完成我這份野心的大好機會。知悉殺死阮古頤的那兩人是我國當務之急……」

  這段細語沒入黑暗當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窗外可見早已在千年前那一天墜地的星辰──「雙星」正高掛於北方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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