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那麼,我們來小試身手吧。雖然是一打三,但您不需要手下留情──白玲大小姐,準備好了嗎?」
「──嗯。沒問題。」
將這片大陸一分為二的大河南方屬於榮帝國的領土。
其領土北部區域湖洲的大城──敬陽郊外有一座訓練場。場上響起一位姑娘明亮的聲音。
她一派輕鬆地回應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年輕青年隊長。這位手拿美劍的美麗姑娘──是保護榮帝國不受異族侵略的「護國神將」張泰嵐之長女,白玲。
那頭用紅繩綁著的銀色長髮在陽光反射下顯得耀眼無比。那雙在有不少異國人出入的我國境內也格外少見的蒼藍眼眸,則散發著深不可測的智慧。由於她體態均衡,連住在同個屋簷下的我,都覺得她穿著以白色為主的軍袍與輕型甲冑的模樣相當威風。
在城牆與瞭望台上觀摩的士兵們似乎也是不禁讚嘆連連。
我──隻影雖然是與張家沒有血緣關係的養子,卻也把白玲當作自己的親妹妹。即使排除同為一家人的偏心,依然覺得她這副模樣非常美麗。
連「『皇英峰』還在世的千年前」都不曾出現過白玲這般絕世美女。
她生性認真,天天努力鍛鍊,對侍奉張家的每一個人和士兵都很和善。
而且敬陽的居民也不再相信以往「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為傾國之兆」的迷信,對她敬愛有加。
「她真的跟我一樣十六歲嗎?難不成她也一樣有『前世』的記憶?」
有時會這麼暗自心想。不過,她從小到大就只對我特別嚴格……
總之我的想法應該沒有錯。
「白玲大人,我相信您一定會贏!」「您今天也是貌美如仙啊!」「請您一定要好好教訓竟然說『想去當小城文官』這種傻話的隻影大人!」「他自己去都城待了半年,實在是太過分了!」「少爺應該等等也要參加訓練吧?」「要當武官的人當然得一起來訓練!」
一旁觀摩的大多數男兵與少數女兵都希望白玲得勝,還有人趁機調侃我。敬陽是抵禦外敵的最前線,不分男女皆有人願意上戰場保家衛國。
……等等,他們說訓練是嗎?
誰要練武啊!我還得忙著看之前在都城得到的書卷呢!
「嗯……你以後想做處理政務的文官啊!那麼,你也得看看較艱深的書卷,增添一些學識才行。這些書卷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喔♪」
我想起在都城遇到的一名比我年長的姑娘所說的話。先不提性格……至少那傢伙的確天資聰穎,如果去當官,絕對會是極為優秀的文官。
我前世沒能實現當文官的夢想,這輩子一定要把握機會加以實現!
而且──原本並不打算來參加訓練。
可是白玲卻冷淡地說:
「你借住在我們張家,就必須承擔參加訓練的基本義務。」
所以才不得已跟著前來訓練場──那位銀髮公主正好回過頭來,瞇著眼睛與我四目相交。
「…………」「…………」
我不敵眼前這位美女彷彿在說「我都上場比武了,你竟然不看嗎?……真是膽大包天啊」的眼神威脅,視線開始游移起來。
我是十年前在戰場上被張泰嵐──老爹帶回來收養的。
前世精通武藝,論比武不會輸給白玲,但我這些年從來沒有成功撐過她不發一語的威脅。
我一邊撥弄自己黑色的瀏海,一邊輕輕揮手道:
「啊~……你們還是早點開打比較好吧?」
「…………也是呢。」
白玲冷冷地簡短回答以後,才刻意緩慢轉頭面向要和她對練的幾位士兵。
負責裁定勝負的青年隊長一臉困惑地看著我,我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麼──開始比武!」
隊長一說完,白玲與士兵們便開始交手。
三名士兵舉起訓練用的長槍,一步步慢慢接近白玲。從他們的動作來看,應該是才剛招募到的新兵。
銀色長髮被不時吹起的春風吹動,但銀髮姑娘不為所動。嗯,她不可能會輸。
──榮帝國曾經幾乎達成統一天下的壯舉,只差沒有拿下位於邊郊的某一州。
然而榮帝國卻在大約五十多年前,遭到於舊「燕國」之地迅速興起的騎馬民族國家──「玄帝國」奪走大河北方的領土,被迫撤退到舊「齊國」所在的南方領土。因此,收復北方領土可說是榮帝國的宿願。
目前情況算稍微穩定,但兩國總有一天會再次正式交鋒。
屆時──便會是由長年在大河附近抵禦玄帝國軍隊的張家軍擔任前鋒。
所以老爹要求張家軍盡可能多做訓練的方針並沒有錯。
希望未來有機會安全地去一趟我前世死去的地方──「老桃」看看。
聽說那棵大桃樹到現在都還在,真教人難以置信……
我顧著沉思的這段期間,白玲已經只藉著自己的劍術將士兵們逼到城牆邊。看來這半年她也精進不少。
感覺自己忍不住露出微笑,同時也在布幕下繼續看起手邊的書卷。
這份書卷上記載了「煌帝國自統一天下」至亡國的歷史。
「雙星,一戰攻下業國。」
──對,我想起來了!
雖然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記得直接橫越七曲山脈進攻敵軍首府的那一仗是由王英風負責策劃,我來率軍執行的精采好仗──此時聽見背後傳來一位老人刻意清喉嚨的聲音。
「咳咳……少爺,您不專心觀戰,可是會惹白玲大小姐生氣的。光是您去都城長達半年這件事就已經讓她不太開心了!而且大小姐這半年來都有遵照張大人的吩咐,努力鍛鍊自身實力,您這樣實在稍嫌失禮。」
「……禮嚴,別說這種話嚇唬我。我在都城還是有寫信給她啊……差不多一個月一封。」
「哦?但老夫聽說您當初說好半個月會寫一封吧?」
「……呃,因為我也很忙……」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在不知不覺間來到身後的一名體格壯碩,擁有白髮銀鬚的男子,也就是老爹的副將,兼負責照顧我們的導師──禮嚴,同時把白玲送我的一根漂亮羽毛夾進史書,將視線轉回訓練場上。
白玲在士兵們的歡呼聲中,以宛如舞蹈的動作展開攻勢。
每一劍閃過的光輝與她長長的銀髮都耀眼得猶如寶石。
說到劍與長槍,當然是後者較有優勢。畢竟長槍比較長。再加上白玲的對手即使只是三個新兵,仍然會讓她必須處在一對三的局面。
大多情況下,實力精湛的高手還是容易不敵人數壓制。
然而……
「太慢了!」「「「唔!」」」
白玲一邊轉動身軀,一邊流暢地架開刺向她的長槍,反過來將三名士兵逼入劣勢。
我發自內心佩服她的身手,不禁鼓掌叫好。
「喔~那傢伙這半年來進步這麼多啊!」
「是啊。大小姐想必是很掛念這陣子連敬陽近郊都能見到盜匪出沒……不對,應該是想在少爺面前大顯身手才對。」
禮嚴老大爺撫摸下巴的白鬚,笑著說起聽來沒什麼道理的話。
……感覺老大爺與張家的其他人對我跟白玲有某種誤會。
雖然我的確從都城回來敬陽以後,就成天到晚都被白玲拖著到處跑。
我無奈地抓抓自己的黑髮。此時,在前方訓練場上的美麗銀髮姑娘也對士兵們揮下決定勝敗的一劍。士兵們的長槍被打到空中。
「啊!」「唔!」「我、我認輸!」
「到此為止!贏的是白玲大小姐!」
「喔喔喔~!!!!!!」
青年隊長在被逼到牆邊的士兵們的長槍插進地面的同時舉起左手,宣告白玲獲勝,訓練場內頓時歡聲雷動。
神情依舊冷靜的小公主並沒有收起劍,而是再次與我四目相交,臉上浮現微笑。
……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來,隻影,接下來換你了。」
她果然刻意在大庭廣眾之下指名我。
我高舉手上的史書假裝沒聽見,嘗試拒絕上場比武──不過,有人把收在劍鞘內的訓練用劍放到桌上。
立刻抬頭一看,發現面前這位白髮銀鬚的老將露出滿面笑容。
「少爺,您就用這把劍吧。劍刃已經磨鈍,無須擔心會誤傷大小姐。」
「呃……怎、怎麼連老大爺都站在白玲那邊啊!」
「老夫不是不願意站在您這邊──只是現在選擇站在白玲大小姐那邊罷了。」
「你、你這個叛徒──!」
我如此喊道時,不遠處傳來了那位銀髮姑娘的腳步聲。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耳力變差,總覺得她的腳步聲聽起來莫名輕快。
白玲伸出她白皙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別忘了爹吩咐我們張家軍要盡可能多做訓練──……我叫你過來就過來,別廢話那麼多。」
「…………好。」
我屈服於這位小公主的威脅,刻意一邊假裝拭淚,一邊搖晃地站起身,走往訓練場中央。將領與士兵們隨即出言調侃。
「少爺,一定是您在都城玩太久的懲罰啦~」「竟然丟下白玲大小姐自己跑去都城,真是罪大惡極啊。」「不過,還是謝謝您帶美味的料理回來!」「不,那些食物是都城的『王氏商會』送來的──」
可惜在場的所有人都不願意替我說話。這些無情的傢伙!
至於白玲則是早早就站在離我有些距離的地方,若無其事地撥弄她銀色的長髮。我在去都城之前給她的紅色髮繩也隨之擺盪。
……看來她本來就打算逼我和她交手,才會帶我來訓練場吧?
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一臉不甘願,接著對眼前從小一同長大的美麗姑娘吐出怨言。
「好吧……要是不小心受傷,就當成是妳害的了!」
「哎呀?你這個食客還滿有自信的嘛。難不成以為贏得過這半年來從不疏於訓練的我嗎?」
她乍看一如往常──但我看得出來,她不知為何明顯心情特別好!
我雙手扠腰,挺起胸膛。
「呵……真傻啊,大小姐。當然是說『我』會受傷啊!」
「你當成寶的書卷上沒提到,說別人傻的人自己才是傻子嗎?總之,你快拔劍吧。別讓大家等太久。」
她回嘴回得毫不猶豫。畢竟張白玲比我還要聰明。
老實說……她在各方面都比我更有才。尤其論適不適合當文官,我是遠遠比不上她。
我刻意面露不悅,鼓起臉頰道:
「好好好……明明小時候還像個可愛的妹妹,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呢……」
白玲的眉毛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平常的冷靜面貌。
她用手指撥弄後腦杓的紅繩,快速講出對我這句抱怨的反駁。
「……我告訴你,這點距離要藉著讀唇看出你在講什麼並不是難事。我認為自己現在的容貌客觀來說還是算端正。還有,我年紀比你大,而且也不需要你這麼愛頂嘴的弟弟。」
「唔!妳、妳就大發慈悲,假裝沒聽見──」「不需要。」
白玲以非常堅定的語氣打斷我的求饒。
也、也用不著這麼大力否認吧……我認為我們這些年來處得還算不錯啊。
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辦時,負責裁定的青年隊長忽然開口提問。總覺得他有點像禮嚴。
「……那個……可以準備開始比武了嗎?」
「嗯?喔,可以啊。」「沒問題。」
我們同時回答他,再次面對面。
白玲淡淡笑道:
「我這半年來──已經好幾次夢到我們刀鋒相對的場面。你就乖乖成為我的手下敗將吧。記得你珍藏的書卷裡,也曾提到一個食客因為慵懶成性自食惡果的故事。」
「明明是妳硬要我跟妳交手的,這麼說也太過分了吧!還有,別趁我去都城不在張家的時候偷看我的書卷!」
於是眼前的姑娘用她纖細的食指抵著臉頰,眨了眨那雙彷彿寶石的蒼藍眼眸,疑惑地問道:
「嗯?你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我拿來看有什麼問題嗎??」
「……那、那妳的東西呢?」
我戰戰兢兢地反問。
白玲揮動手中的劍,用平時責罵我的語氣說:
「當然還是我的東西。你怎麼會問這種蠢問題?」
「暴、暴君……張白玲簡直是暴君!」
「別擔心,我不會危害到別人。因為只有你會被我這樣對待──可以發令了。」
「什麼!妳實在是……」「開、開始比武!」
我還沒抱怨完,比試便開始,白玲的身影就在發令後不久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把身體壓低到幾乎要貼近地面,在疾馳中揮出銳利一劍!
「唔喔!」
我挪動身軀,勉強躲過白玲的奇襲。
接著一邊退後,一邊閃躲接連不斷的俐落斬擊。白玲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訓練如實戰,實戰亦如訓練。」
看來她領會到老爹教誨中的精髓了啊!
問題在於……她的劍驚險劃過我的瀏海,砍斷幾根頭髮。這正好就是鈍劍在武藝精深的人手中依然具有殺傷力的絕佳範例。
我往後大跳一步,向這位姑娘抗議。
「妳、妳不必這麼認真吧!被砍到真的會出人命啊!」
「不認真就沒有訓練的意義了。再說──」
「唔!」
神情冷靜的白玲並沒有氣喘吁吁,而是迅速逼近我面前,施展一記毫不留情的橫劈。
一往後仰,劍刃就正好從我臉部上方劃過。
本來打算在重新站穩後繞到她身後,卻遭到她揮劍擋住去路。白玲嘴角揚起一抹美麗微笑。
「這點程度還沒辦法砍中你吧?今天絕對要讓你不得不拔劍!」
我自幼來到張家就常常接受武藝訓練,但從來沒在與白玲訓練時拔劍出鞘。我再次戰戰兢兢地提問:
「──……如果我真的得拔劍,可以放我一馬嗎?」「不可以。」
「太不講理了吧!」
白玲再次展開猶如劍舞的激烈攻勢,我只藉著靈活步伐閃躲,卻發現她的攻擊躲起來已經不像半年前那麼輕鬆,逼得我不得不一直往後退開。
這就是天才麻煩的地方啊!進步得太神速了!
真希望她不會繼續進步到能夠贏過我。畢竟我少數能贏過她的武藝,是拜前世的記憶所賜。
也罷,也不討厭白玲在跟我比武時顯得特別高興的模樣──
「喔?」
我的背部輕輕撞上城牆。銀髮姑娘眼神瞬間一亮。
她在結束攻勢後改由雙手持劍,並往前踏一步,對我使出一記強勁無比的刺擊,同時大喊:
「是我贏了!」
──只靠閃躲沒辦法躲過這一招。
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用右手捉住白玲的手臂──
「唔!」
我轉動身體一圈,改變架勢。
隨後用左手輕觸白玲的脖子。她的馬尾順勢擺盪,連帶晃動了髮繩。
看見她的劍插進牆上令我不禁冒出冷汗,接著語帶調侃地說:
「好啦,看來今天也是我贏。不戴上我從都城買給妳的花朵髮飾嗎??」
「…………你說那個髮飾啊。我收起來了──……今天又沒能成功逼你拔劍。」
她剛才的好心情瞬間不知去向。白玲把劍收回劍鞘,心不甘情不願地認輸。
接著看了訝異得啞口無言的青年隊長一眼,用眼神催促他做出宣言。隊長似乎是第一次看我們兩人比武。
他在慢了一拍之後才舉起左手,用不小心破音的嗓音宣告:
「贏、贏的是隻影大人!」
「喔喔喔喔喔!!!!!」
士兵們大聲喝采,整個訓練場內激動萬分。
「少爺果然厲害!」「白玲大人竟然輸了……」「那個,小隊長……隻影大人為什麼會想當文官?」「就是小孩子那不切實際的夢想啊。他總有一天會放棄的。」「有兩位跟張將軍這等絕世高手在,我們根本不必害怕玄帝國進犯!」……唉,我又不小心贏了。
我一個想當文官的人,其實沒必要在訓練中打贏白玲。我說不定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蛋。
懷著無比複雜的心情低頭看向白玲的頭問道:
「我在都城的時候應該還有派人送一條藍白相間,看起來很適合妳的髮繩過來。花朵髮飾那一次妳有寫信告訴我收到了,該不會髮繩沒有送到妳手上吧?」
「……我有收到。可是敬陽最近這個時節很多沙塵……我不想弄髒它……」
「???」
「…………沒事。總之,我有收到。」
我呆愣在原地。白玲隨即雙手環胸,轉身背對我。
她看起來不太開心,卻又好像不至於真的不開心。
……打從前世就一直搞不懂女人心裡在想什麼。
我忍不住嘆息。此時,禮嚴充滿威嚴的嗓音響遍整座訓練場。
「安靜!」「!」
周遭瞬間鴉雀無聲。
身經百戰的老將放眼望向不禁挺直背脊的士兵們笑道:
「你們應該都看見白玲大人和隻影大人的身手有多麼驚為天人了吧!他們就是新時代的『雙星』!我們榮帝國──終有一日會動員北伐!屆時我等『張家軍』會是主力部隊!你們得加緊訓練,避免拖累兩位大人!」
「遵命!老嚴大人!」
士兵們的動作非常整齊劃一。經過長年歷練的老大爺講話果然很有分量。
……可是,我……不打算當武官,只想當文官啊……
銀髮姑娘忽然伸出她纖細的手臂,捉住我這身軍袍的領口。
「嗯?白玲??」
「你衣服弄亂了。你是張家的一分子,要隨時注意自己的儀容。」
她的語氣一如平時冷靜。那雙蒼藍眼眸當中也不見一絲緊張。
真希望她可以想想自己過人的美貌會帶來什麼影響……我也是個十六歲的健康男性,看到她這樣的美女靠這麼近,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速。
這傢伙未來的丈夫每天都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受到這種對待嗎?心臟有幾百顆都不夠用吧。
不禁同情她未來的丈夫,並轉換話題。
「啊~……我等等可以先休息了吧?想專心讀史書。」
「──你在看的是雖然歷史不長,卻也是世上第一個達成天下統一壯舉的煌帝國衰亡史吧?在都城買的?」
「這份書卷太貴了,我買不起。是向明鈴千拜託萬拜託,請她暫時借我看的。之前曾在信上跟妳提過她吧?因為我碰巧救了被水賊攻擊的她,才會認識──……呃~白玲大小姐?」
一提到在都城受到對方不少照顧的那位大商人千金,氣氛就凝重了起來。
本來打算走來我們身旁的老大爺一察覺不對勁,便急忙退開。
白玲加強捉著領口的力道,直盯著我看。
我在她眼中看見嚴寒時分的暴風雪,渾身打起寒顫。
「……嗯,我當然知道。而且你還趁我不在的時候搶先一步上陣殺敵對吧?總之,你應該也休息夠了,我們接下來換練習弓術。之後還要訓練馬術。」
「咦?呃,我……」
「你應該沒有除了『是』以外的答案吧?……這位不遵守約定,一個月只寫一封信回來的食客先生?」
「唔!」
被她戳到痛處的我心虛得忍不住叫了出聲。
我環望四周,希望有人願意出手幫忙──然而只看見每一位士兵都笑嘻嘻的。看來是不用期待他們會幫我了。
於是閉上眼睛,舉起雙手。
「唉,好啦、好啦。我乖乖陪妳訓練就是了,滿意了吧?」
「你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做無謂的掙扎。我們走。」
「不、不要拉著我的領口啦!」
我在將軍與士兵們的訕笑環繞之下,與白玲並肩離開。
接著隨口問:
「……妳真的會把我送的髮繩跟花朵髮飾拿出來用吧?」
「──……等時候到了,我一定會拿出來用。」
「了解。」
乍聽之下很冷淡的語氣中暗藏些許害臊,這才讓我鬆了口氣。看來她很中意我送的禮物。
此時有一陣溫暖的春風吹過我們身旁,吹起了我的黑髮,也吹得她的銀髮隨風飄逸。
『雙星離別。皇英斬巨岩,「天劍」予王英。』
當天夜晚。
我獨自坐在張家大宅寢室窗邊的椅子上,閱讀手上的《煌書》。
或許是因為剛才先去大宅裡的溫泉泡了一會兒,感覺白天累積的精神疲勞都得以緩解。不時吹來的晚風吹在身上也格外舒爽。大宅裡會有溫泉,是因為湖洲本來就有很多天然溫泉。
欣賞著映照在碗中茶水上的新月,細聲自語道:
「……這書卷上寫得真聳動。看見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流傳後世的感覺真奇怪……」
我站起身,走到房內的全身鏡前照出自己現在的樣貌。
黑髮紅眼。還沒發育完全的纖瘦身軀。身上穿著黑底的浴袍。
我十年前在戰場上被老爹撿回來當養子。
也就是說,自從我差點高燒而亡,卻也因此重新找回前世記憶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十年。
不過……其實那些前世記憶都不是很清晰,也完全沒有自己以前是「皇英峰」的感覺。
大多只是模糊想得起曾發生過哪些事,唯一可說是明確留到今生的,大概就是前世的武藝。
而且我現在想不起被老爹撿到當下的事情,只記得今生父母是商人,而我則是跟著他們四處遊走。
……老爹曾說我父母當時在敬陽郊外遭到盜匪殺害。
我拿起史書,再次坐回椅子上。
「不過……還真沒想到王英風真的依約替我們統一天下了。」
我的盟友似乎在前世的我離世之後成功說服皇上,在轉瞬間拿下了「燕國」與「齊國」。
『王英風屢攜「天劍」坐鎮千萬大軍之首,然「天劍」未曾出鞘。』
格外講義氣的確很像他會做的事。
……然而即使成功統一天下,第二代皇帝依然是個昏君。
他似乎為了玩樂而對人民課重稅,總是拿那些稅金不務正業。
王英風雖然勸諫過皇上,卻因此被冠上謀反嫌疑,打入牢中。
後來是在皇英峰死前幫助過他的那位「老桃」的守備隊長及時出手幫忙,才讓王英風驚險逃過慘遭斬首的命運──此時聽見走廊上傳來一道規律的腳步聲。
「我來了。」
是剛沐浴完畢,沒有用髮繩綁起頭髮的白玲。
她的髮絲還沒有全乾,淡藍色的睡袍底下可見尚未成熟的軀體。即使胸部不大,也難掩這身打扮確實有點煽情的事實。
我是不是該認真唸她幾句,要她別在晚上來男人的房間……
白玲絲毫沒有發現我的煩惱,就這麼理所當然似的走進我房間,坐上長椅。
──我們在十三歲以前睡同一間房。
所以她至今仍然習慣晚上在睡前先來找我聊上幾句話。
我揉了揉太陽穴,把桌上的一塊布丟給眼前這位姑娘。
「……頭髮不擦乾會感冒的。要喝茶嗎?」
白玲伸手接過布,蓋在自己頭上並接著說:
「喝一點就好,不然會睡不著。」
「我反而比較希望妳睡過頭,就不用一大早被妳叫醒了。」
我苦笑著把茶倒進罕見的玻璃杯內,走過去遞給她。
「……謝謝。」白玲小聲向我道謝,接過杯子。
我倚靠在燈火附近的柱子上,看向圓窗外頭。
天上有無數閃爍星辰──卻不見北方「雙星」。
喝茶喝到一半,白玲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那邊──」
「嗯~?」
我看向銀髮姑娘,發現她正垂著頭。
疑惑地等待她把話說完……不久,她細聲問道:
「覺得待在都城比較開心?」
──她說的都城,是榮帝國首府「臨京」。
也是榮帝國在五十幾年前被玄帝國奪走大河北方領土之後,臨時選定的首府。
繁華的都城內設有無數條水路與橋,且可藉由大運河通往西北方的敬陽。據說人口至少有一百萬以上。
我仰望著天上新月,坦白自己的想法。
「待在都城可以感覺到全大陸的人、物品跟金錢都聚集在那裡,也可以看到來自東榮海的外國船入港。」
「…………你沒回答到我的問題。」
白玲不悅地看著我。
我放下茶碗,陷入沉思──接著很刻意地拍了一下雙手。
「喔!我知道了,白玲大小姐還在為我沒帶妳去都城這件事生悶氣啊──」
「你還是早點去死吧。不對,我會親手殺了你。準備好受死了嗎?」
她的回答讓我彷彿身處極寒之地。總覺得連同銀髮都隨著怒意輕輕飄了起來……
我怕得立刻支支吾吾地說:
「別、別這麼生氣啦。而且妳是張家下一代當家,講話這麼難聽不好吧……」
「我只會對你講話難聽……我才沒有生悶氣。也不在乎你打破我們約好要一同初上戰場的約定,更不覺得一個月只寫一封信的你是大騙子。真的……我真的沒在生悶氣!」
白玲說完便稍稍鼓起臉頰,把臉撇向一旁。
……本來還打算找個更好的機會送她禮物,看來只能先拿出來讓她消消氣了。
我抓抓臉頰,從放在房間角落的皮囊裡拿出一個布袋。
接著把它遞給正在生氣的姑娘。
「這給妳。」
「嗯?……這是??」
銀髮美女解開布袋開口的繩子,從裡面拿出一個螺鈿裝飾的小盒子。
盒子的每一面都有極為精緻的花鳥雕刻。我輕揮著手向她說明:
「這種小盒子是都城那邊很受歡迎的舶來品。聽說是從東方島國傳進來的東西。它可以用來放妳的髮繩跟花朵髮飾。若妳不想用也──……」
我還沒說完,就不禁愣得停下嘴巴。
因為眼前這位自從分房睡以後就冷靜許多的貌美銀髮姑娘,竟忽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一臉高興地看著手上的小盒子。
「──好漂亮。」
「…………」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就是拿她這種可愛的模樣沒辦法。
於是轉身面向旁邊,藉著加快講話的速度掩飾內心害臊。
「我之前會去都城是因為老爹要我去……但還是覺得敬陽待起來舒服!反正我也不打算考科舉,只想當個小城鎮的文官!」
在榮帝國裡,處理政務的文官明顯比上戰場賭命的武官更有權力。
而且只要考過名為「科舉」的官員選拔考試,未來一定能夠飛黃騰達。
雖然要考過科舉,才能在國家中樞當官……然而科舉考試必須付出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努力飽讀詩書,才有辦法考過。我不可能有足夠才學考過科舉。
所以──只要成為小城文官就好,可以悠哉度日一輩子!
白玲小心翼翼地把小盒子收回布袋裡,仔細用繩子綁好袋口。接著輕聲笑道:
「實在很難想像你去當小城鎮的文官。哈啾!」
她打了一個很可愛的噴嚏之後,耳朵跟脖子都逐漸泛紅起來。我對她揮了揮手說:
「快回房吧。人在前線的老爹明天就要回來了,不是嗎?」
「……如果你要睡了,我就回房。」
「我還想再看一下史書──」「那我也不睡。」
指著才看到一半的《煌書》,卻立刻遭到白玲拒絕。她用抱在懷裡的枕頭遮住自己嘴邊。
這讓我不禁扶額,皺起眉頭。
「妳啊……好啦,我會乖乖去睡。」
「很好。」
看起來非常滿意的白玲很寶貝地拿著布袋,從椅子上站起身。
隨後踩著輕快腳步走來我身旁。
──她身上傳來一陣花香。
奇怪?好像跟我的床榻是一樣的味道?
雖然感到疑惑,我只問了一個跟味道無關的問題。
「妳應該能自己走回房間吧?」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小心我踹你。」
「妳已經踹了啊!」
我躲過白玲在說要踹我之前就先踢過來的腳,目送她走到房外。
她腳步輕盈地走在走廊上──卻又立刻駐足。
「明天……」
「嗯?」
我出聲回應,等她繼續說下去。
白玲在吹拂著她那頭銀髮的晚風當中轉過身來,問道:
「明天爹回來了以後……要不要三個人一起騎馬踏踏青?我們很久沒一起出門了。」
「嗯?是可以……」「真的?」
「唔喔!」
白玲忽然像小時候那樣衝進我的懷裡。
──她的睡袍很薄,導致我可以清楚感受到胸前那兩座柔軟雙峰。
這位小公主絲毫沒發現我的不自在,滿是欣喜。
「呵呵呵♪你白天應該也看到我的馬術進步不少了吧!明天賽跑絕對不會輸給你。」
「……喔。總之──」
「嗯?怎麼了??」
白玲一臉疑惑地凝視著我。
……她明明很聰明,怎麼會沒發現這麼簡單的事情?
我抓抓臉頰,無奈地向她解釋。
「妳先退開吧。就、就算妳的胸部不怎麼大……那個。」
「…………啊。」
眼前這位姑娘的白皙雙頰和肌膚很快就染上一片赤紅。
她接著用異常緩慢的動作退開,同手同腳地走往走廊。
然後在背對著我深呼吸數次過後──開口說:
「──……晚安。明天可別睡過頭了。」
「好,晚安。我不會睡過頭的。」
「……哼。」
白玲哼了一聲掩飾害臊,這才跨步離去。
在她走遠了以後──我回到房裡拿起《煌書》躺上床榻,滿懷期待地翻開書卷。
得仔細看看王英風後來怎麼樣了才行!
「糟了!糟了!糟了!」
隔天早上。
我在大宅的走廊上狂奔。路上可以聽見外頭傳來民眾的歡笑聲及馬嘶。
因為老爹──一手攬下保衛榮帝國這份重責大任的護國神將張泰嵐回到敬陽了。
我這個借住張家的食客因為睡過頭沒加入歡迎他返鄉的行列,鐵定很不妙!
「而、而且這種大日子白玲偏偏沒來叫醒我……該不會是要報復我昨天害她難堪吧!」
我一邊抱怨,一邊儘快趕過去。
跑過照著老爹嗜好打造的牢固走廊,抵達簡樸的玄關,發現穿著軍袍的禮嚴正坐立難安地等著我前來。
「少爺!快點、快點!大家已經在整隊了!」
「啊,好!」
我對老大爺點點頭,急忙趕往屋外。
一走到外頭──就看見侍奉張家的所有人都在正門列隊等待老爹。
大家看起來很緊張,卻也明顯都很高興。
先不論住在臨京那些不清楚前線實情的人,住在湖洲的居民沒有人不感謝老爹總是替我們抵禦玄帝國的侵略。
我很為他感到驕傲。同時急忙站到穿著淡綠色底禮服的白玲身邊。
她今天用藍白相間的髮繩束起銀髮,瀏海上別著我送她的花朵髮飾。
白玲瞥了我一眼,冷冷說出一句話。
「……太慢了。」
「還、還不是因為妳沒來叫醒我。」
「…………唉。」
「怎、怎樣?」
美麗的銀髮姑娘伸出手,用她纖細的手指梳理我的黑髮。
某些侍奉張家的人對此不以為意,仍然吸引了衛兵們的目光。
「呃,喂。」
「不要動……頭髮翹成這樣很難看。我都特地把禮服放在你枕邊了,你竟然穿著平時穿的衣服過來……」
白玲不理會我的抗議,繼續整理我的頭髮。
……她該不會是想在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才刻意不叫醒我吧?
我只好忍受老大爺跟傭人們似乎是覺得我們很恩愛的眼光。此時,有匹黑馬駐足在大宅的正門前。
坐在上頭那位神情很有威嚴,還有一叢茂盛黑鬚的高大壯漢隨即下馬。
他腰上佩戴一把沒有多少裝飾的劍,身上鎧甲遍布傷痕。
他正是榮帝國內擁有「護國神將」美名的守護神──張泰嵐。
也是七年前成功抵禦玄帝國上一代皇帝生平最後一次大規模進犯的救國將領。
同時是白玲的親生父親,以及在戰場上把我撿回來當養子的救命恩人。
老爹把馬委由隨侍的士兵帶去馬廄後,便大步走過門口,走進大宅內。
他立刻發現我跟白玲也在場,出聲呼喚我們。
「喔!白玲!隻影!」
白玲這才終於收回她的手,轉身以優雅的動作朝老爹行禮。
「──爹,恭喜您平安歸來……呀!」
她還來不及說完,老爹就像抱著圓木一樣輕輕鬆鬆把自己女兒抱起來。
老爹收起原本散發威嚴的表情,大聲笑道:
「哈哈哈!妳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吧?妳小時候吃得少,我跟妳過世的娘親每天都好擔心……嗯、嗯!很好、很好。我猜應該是因為隻影回來了吧!」
「呃……爹,大、大家都在看啊!」
白玲忍不住向老爹抗議。
老爹先是放下女兒,讓她回到地上,才摸著自己的頭道歉。
「嗯?喔,抱歉、抱歉。我老改不了這習慣。原諒妳爹吧!」
「…………」
白玲看起來很難為情,完全不發一語,隨後瞪了我一眼。她似乎很不滿我沒有幫忙勸老爹。我發現老大爺正用眼神示意我快跟老爹打招呼,從旁開口:
「老爹,恭喜您平安從前線返鄉。」
「嗯!臨京跟我嫂子怎麼樣了?」
這位功不可沒的將軍在放下愛女之後摸起鬍子,提出簡潔扼要的疑問。
「……太慢了。」白玲走到我背後,小聲抱怨了一句。之後恐怕麻煩了。
「伯母的訓練很嚴。都城也繁榮得令我大開眼界……只是──」
「只是?」
當今最無人能敵的神將,用他銳利的視線凝視著我。
──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眼,讓我稍微想起了煌帝國第一代皇帝。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還是敬陽待起來比較舒服。」
老爹在聽了這番話後開懷大笑。
他走到我面前,用他巨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哈哈哈!這樣啊、這樣啊!我明天過後必須跟其他將軍談些麻煩事,想在忙起來之前聽聽你去臨京遇到了哪些事情──禮嚴,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過得還好嗎?」
「是!張大人,老夫很高興看見您平安返鄉。」
「沒什麼,我只是待在城裡跟敵軍大眼瞪小眼罷了。玄國皇帝是個行事異常謹慎的聰明人。七年前我們動員全軍乘勝追擊時,就是因為他代替猝死的前一代玄國皇帝指揮軍隊,才沒能成功反攻。他那時年僅十五,還是第一次上陣指揮。想必經過這七年,一定又更勝當時了──我們必須想辦法要求都城派兵支援。」
老爹離開我身邊,前去問候老大爺和其他人。
希望這樣就──白玲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角。
認識多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要我跟老爹提昨天說的「出遠門」……畢竟我也答應了。
我對受到熱烈歡迎的那位神將龐大的背影開口:
「呃~──……老爹。我有事情想拜託您。」
護國英雄立刻回過頭來。
「唔?怎麼了?有什麼──……喔!難道你也想跟白玲一樣被我抱得半天高嗎?……抱歉,我竟然沒發現你想撒嬌,就原諒我的粗心吧!來,儘管過來爹的懷裡──」
「不是、不是。我又不像某位小公主,沒有那種興趣──唔!」
「…………」
我連忙否定,白玲卻用力捏了我的左手背。
於是一邊埋怨地看著白玲,一邊向老爹提議。
「要不要像以前一樣三個人一起騎馬出遠門?等您事情都忙完再去就好。」
神將睜大雙眼,顯得很驚訝──並立刻笑道:
「當然沒問題!我張泰嵐雖然不算年輕,但也還不到會輸給孩子們的年紀。你們跟我來,小心別跟丟了!」
我一直到敬陽北方的無名山丘附近,才追上白玲與老爹的馬。
「隻影!我們在這裡。」
老爹揮舞著他強壯的左手,我點點頭,一邊安撫坐騎一邊加速趕過去。
我要坐騎停在白玲的漂亮白馬旁邊。她立刻不悅地說:
「……太慢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身體好得很。」
我在回答時聳了聳肩,瞇細雙眼。
或許還是別把護衛們騎馬跟在後面這件事說出口比較好。
在這裡可以看見遙遠前方有一整排灰色城牆。
──那裡就是榮帝國的最北邊。
據說在這附近的高處不只能看見玄帝國,還能看見敬陽西北方的貿易大國「西冬」。西冬是榮帝國長達百年的盟友。
老爹撫摸著坐騎,開口稱讚愛女。
「白玲,妳太厲害了!哈哈哈,真沒想到我會輸給女兒啊。」
「畢竟我也是有用心鍛鍊。您應該記得我先前曾在信上提到想參與殲滅盜匪,這下您也願意答應了吧?」
「嗯。我今晚會跟禮嚴談談。本來就覺得妳已經十六歲,也到該上戰場的年紀了。」
「唔!第一次上戰場就要殲滅盜匪……那我也去。」
「別擔心。我不需要你幫忙。」
她的語氣跟視線非常堅定。看來是不太可能說服她。
……可是,我認為她現在上戰場還有點太早了。
正當我在煩惱勸不了她時,老爹忽然看向遙遠北方的天際。
「距今五十餘年前──我們的祖父母與父母敗給了玄帝國鋪天蓋地的騎兵,失去北方領土。後來我國便在大河南岸建立城牆,持續防止他們再次入侵……但我們不能屈居於現狀。終有一日要見機出征北伐玄帝國。」
「北伐」──藉此奪走失去的大河北方領土,正是榮帝國的宿願。
不過,待在都城的那段時間讓我發現一件事。
享受繁華生活的都城居民絲毫不在乎外敵的存在,與總是在最前線抗戰的將軍、士兵和親身體會到敵國威脅的湖洲人民截然不同。
──此情此景就好比過去的煌帝國。
此時白玲冷靜提問:
「爹,其他前線的將領們是怎麼想的?」
「他們的想法和我一樣。不過……只憑我們湖洲人不可能湊到足夠資金、物資跟兵力。到頭來還是得看皇上怎麼做決定。宮裡好像也分成『北伐派』跟『維持現狀』兩個派系。」
……如果只是單純分成兩個派系倒還好。
問題在於有不少人是「寧可拋棄尊嚴談和的澈底反戰派」。老爹本來就很有威嚴的表情更增添了一份嚴肅。
「在戰場上繼承皇位的玄國皇帝──阿岱在和我國於大河對峙的同時,也不忘征討北方大草原的各個部族,而且屢戰屢勝,大幅拓展了玄帝國的領土。我還聽說他異常執著統一天下,想必會找機會進犯我國。」
我在都城聽過不少次阿岱這個名字。
「不乖乖聽話,小心白鬼阿岱會來找你喔!」
都城人民相當害怕那位異國皇帝,有許多父母會拿他的名字來嚇唬小孩。
老爹顯得鬥志十足,大聲咆哮道:
「不過──我們築起的城牆牢如鐵壁!情勢不會太快出現變化。」
「縱使阿岱不會立刻進攻,他底下的將領也是另當別論吧?我聽說『玄國四狼將』正在進犯各地。西冬似乎也在戒備……」
我不禁開口反駁,卻在途中發現白玲凝視著我的臉頰,於是閉上了嘴。
老爹摸起鬍子,拍打劍鞘。
「哦……隻影,原來你這麼熟悉當今情勢啊。果然適合當武官!」
「我、我只是在都城小有耳聞罷了。」
「哈哈哈,你隨時可以回心轉意──那傢伙底下的確有四名武力高強的將領。我先前就曾在戰場上與『赤狼』阮古頤正面交鋒。他是個會屢次勇敢進攻的用戟高手,相當棘手。那身手實在令我過目難忘。」
「……唔!」
白玲緊咬嘴唇。
現在的榮帝國疏於整軍,正面臨逐漸缺乏兵力的窘境。然而玄帝國卻擁有相當強大的軍隊。單是一名「四狼將」率領的部隊,就幾乎足以匹敵整個「張家軍」。
老爹拉動韁繩,要坐騎回頭。
「但我聽說阮古頤觸怒了阿岱,已經回去他們的故國『燕國』所在的北方大草原了。你們無須擔心。」
我曾在都城聽明鈴提過這件事。
可是……聽說阿岱在玄帝國內被人民視作神仙下凡,他會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我不經意回頭一望,看見那些前來護衛的騎兵們仍待在遠方。
老爹應該也發現有護衛跟著了。他開口吩咐我們今後該怎麼做。
「我們還是在日落前回家吧。白玲,我准許妳去攻打盜匪,但妳也別急著建功!先花費幾天時間整軍,再帶著隻影──」
「駕!」
然而白玲沒有附和老爹的吩咐,而是拉動韁繩駕馬離去。
她的銀髮隨風飄逸,身影在轉瞬間變小許多。
老爹難得嘆了口氣,苦笑道:
「真傷腦筋。她跟她娘一樣固執啊……或許我不該聽嫂子的建議,只讓你一個人去都城。沒想到你竟然會碰巧從水賊手中救下最近崛起的王氏商會千金,經歷人生第一場實戰……白玲大概是不想輸給你,才會如此心急吧。她異常害怕跟不上你的腳步。」
「……怎麼可能?」
「是真的。我觀察過形形色色的人,你不相信我的眼力嗎?」
我無法反駁救命恩人相當有分量的這番話。
……總之,還是得想辦法協助她征討盜匪。
不曉得老爹是怎麼看待我這份沉默,他臉上露出笑容。
「無妨,這不重要。先回家吧!我很期待跟你聊聊在都城遇到了哪些事情喔。」
「那麼,我要出發了。白玲,我確實准許妳去殲滅盜匪,可是……」
「您別擔心,我不會太冒險。畢竟我不像某個自稱要當文官的人那麼魯莽。」
我們三人一同騎馬散心幾天後的早晨。
張家大宅門口,穿著禮服的老爹正騎著馬,準備前去和各個將領討論要事。他在馬上對身穿軍袍的愛女提起已經提過無數次的叮囑。
昨晚曾嘗試婉轉說服白玲……她仍然堅持不讓我同行。
雖然或許是我過分擔心了,但還是不放心。
我知道乍看冷靜的白玲一樣流著張家衝動好戰的血。
老爹也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隻影,萬一出了什麼事──」
「我會馬上稟報給您。」
「拜託你了。」
老爹神情凝重地點頭,便駕馬離開。他身後還跟著一支由訓練最精良的士兵組成的護衛隊。
白玲在目送他們離開過後,立刻回頭走往大宅內。
她一走進宅裡,便以平靜語氣說道:
「我也會馬上出發。應該傍晚前就能處理完畢。」
「──雪姬。」
我不小心叫了她的乳名。白玲停下腳步,與我四目相交。
蒼藍雙眸當中蘊含堅定的意志。
「你再怎麼勸我也沒用。我白玲是張家之女,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人民飽受盜匪之苦。還有,不准跟過來……別因為自己先接觸過實戰,就把我當小孩子。」
說完,白玲便往馬廄走去。
我不禁扶額,向剛好走來的禮嚴確認是否已經準備妥當。
「……老大爺,準備得應該夠周全吧?」
「白玲大人身邊會有百位騎兵精銳隨行。我們事前派人勘察盜匪根據地,發現盜匪人數不足二十。而且老夫也照著少爺的吩咐安排了另一支部隊在後方待命,還請您放心。」
「這樣啊……也是呢。」
我仰望萬里無雲的藍天。看來也不必擔心天公不作美。
已經盡可能避免萬一了,白玲自己也有足夠身手應戰。
她一定能夠順利打完人生第一場仗,晚上還會來拚命誇耀自己有多厲害──
畢竟張白玲可是個怕寂寞到只因為去都城的青梅竹馬少寫幾封信,就會鬧起彆扭的女人。
然而在我才剛吃完午飯不久,就傳來意外消息。
在外頭閱讀史書時,忽然聽見院子裡傳來木柴斷裂的劈啪聲響,隨後──
「危、危險!」「快、快捉住牠!」「那是白玲大人的?」
傭人們的叫喊響遍整座大宅。
我把書卷放到桌上,一站起身──
「哇!」
就有一匹漂亮白馬朝著我奔馳而來。牠看起來很激動。
「你……是白玲的『月影』?她沒騎著你出去嗎?唔喔。」
白馬直直凝視著我,還咬了我的衣袖似乎想表達什麼。這實在不太尋常。
該不會是白玲出事了吧──聽見附近傳來倉皇的腳步聲,隨後便看見禮嚴面色鐵青地趕來,身邊還跟著一位左手臂纏有染血布條的男兵。他是前幾天在訓練場負責裁定勝負的青年隊長。
老大爺一看到我便大聲喊道:
「少爺!白玲大人……白玲大人出事了!」
「──禮嚴,先冷靜點。」
「「唔!」」
我這聲冷靜的命令,使得老大爺與士兵都倒抽一口氣。
期間我拿了一塊布擦拭白馬的頸部並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快向少爺報告,記得長話短說。」
「啊……是!」
渾身發抖的青年隊長著急地解釋起來龍去脈。
「……原來如此。你們前往被盜匪當作根據地的廢城寨路上沒有異樣,一進到廢城寨,才發現盜匪早就被殺光了。隨後就遭到大約兩百名躲在山丘後頭的騎兵團團包圍,張家軍的馬也大多被傷得無法動彈。所以你跟其他幾位士兵才會逃回來求救,是嗎?」
「……是!是屬下無能,才會招致如此慘況!」
青年隊長或許是誤會我在斥責他,立刻磕頭謝罪。
張家大本營──敬陽附近竟會出現兩百名來歷不明的騎兵。看來對方不是單純的盜匪。
青年隊長懊悔得痛哭流涕,我蹲下來輕拍他的肩膀。
「感謝你回來知會我們──老大爺,對方絕對不是單純的盜匪。我們不快點想想辦法,還在當地的白玲和士兵們就危險了。」
「您說得對!可、可是,那些來歷不明的騎兵……」
「先別管那些複雜的問題了。麻煩你指揮我要你安排的支援部隊。我先過去查看白玲他們的情況。」
我拿起事先立在椅子旁以防萬一的一把劍。
它雖然是把無名劍,卻也相當牢固與厚實。我還不夠強壯,無法在馬上拿著兩把劍戰鬥。
我跨上由傭人在我們談話時備好馬鞍的白馬。身經百戰的禮嚴面露難色。
「少爺!」
「別擔心。我熟悉打鬥多過文官工作──還有啊……」
我向禮嚴簡短解釋計策。
「隻影大人!弓和箭筒在這裡!」
我接過白玲那位有著一頭及肩褐髮的隨侍年輕女官──朝霞遞上來的弓和箭筒。
她和我一樣反對白玲征討盜匪,所以沒有加入征討隊伍,然而她也已經穿上輕型甲冑,佩著一把外觀簡樸的劍。侍奉張家的人不論男女,都願意在危急時刻親赴戰場。
一旁的老將在宅內喧囂當中凝視著我──並拍胸脯保證:
「包在老夫身上。我禮嚴絕對不會出差錯!」
「拜託你了。也記得派快馬稟報老爹。庭破,你負責幫老大爺他們帶路。」
「啊!您、您怎麼知道屬下的名字……?」
青年隊長表示不解,愣得雙眼圓睜。
我露出苦笑,閉起一隻眼睛說:
「我記得張家所有人的名字,更何況你是老大爺的遠親。麻煩你了!」
「遵、遵命!」
「很好!──各位,你們無須擔心!我一定會救回白玲!留在大宅裡的人先幫忙準備好飯和熱湯,還要準備治療傷患。」
「唔!遵命!」
原本正在待命的傭人們立刻飛奔離去。
「麻煩你助我一臂之力了。」我撫摸著白馬的脖子說道。牠也發出了尖銳的嘶鳴聲。
從院子走往大宅前的路時──
「少爺!」
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禮嚴的呼喚。
一回過頭,就看見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白髮,神情迫切地大喊:
「請您……請您務必小心為上!要是您出了什麼事……」
「別擔心。我就是要死,也會死在床榻上。」
「隻影大人!」
我背對著禮嚴舉起左手,並用腳催促白馬立刻跨步奔馳。
一邊看著走在路上的民眾急忙退開,一邊自言自語。
「這個小公主也真是的。要是妳死了,晚上就沒人會來找我聊天了啊!」
「唔!」
敬陽西方大草原某處小山丘上的廢城寨。
我──張白玲在石牆後面射出的箭朝著敵方莽撞衝來的騎兵飛去,射穿了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前進。
「大夥們!你們怎麼好意思讓白玲大人獨自應戰!快加把勁反擊!」
「是!」
在老兵強而有力的訓斥之下,其他士兵隨即接連射出箭矢。
然而他們射出的箭,全被其他移動到最前頭的騎兵用皮革盾牌擋下,一騎都沒打倒。
甚至連剛才被我射中的騎兵都沒有落馬,而是自行退到後方。
實在難以置信能把騎兵訓練得如此精良。
「果然……不是單純的盜匪嗎?難不成是玄帝國的斥候?」
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恐懼,使我嘴巴顫抖得幾乎能夠聽見牙齒的聲響。
我嘗試用右手制止左手的顫抖,穩住手上的弓。不能讓其他正在奮力抵擋敵人的士兵們察覺到我的害怕,否則會削弱我方士氣。
不過……雖然我們有占據高處與石牆的地利優勢,卻也不改情勢正在逐漸惡化。
我咬緊滲出血味的嘴唇,訓斥自己。
白玲,妳得要有點骨氣!現在不是顧著害怕的時候啊!
而且妳是張泰嵐之女──……忽然想起隻影那難以看出內心想法的臉龐,差點流下眼淚。
原來我沒有隻影陪著,會是如此懦弱…………
為此大受打擊時,其他士兵們依然拚死放箭阻止敵方騎兵接近,並朝著我大喊。每個人都受傷了,臉上也看得出不惜犧牲性命的決心。
「白玲大人!」「我們會幫您殺出一條血路!」「白玲大人,您快逃!」「要是害您死在這裡,我們就沒臉回去見張將軍跟少爺了!」「請您快逃吧!」
──我感覺受到輕型甲冑包裹的胸口傳出一陣猶如刀割的劇痛。
廢城寨周遭是片寬敞的草原,視野非常良好。
卻也存在些許地勢起伏……我竟然沒注意到山丘後面躲著人數多於我軍且來歷不明的大軍。甚至還讓他們成功展開奇襲,將我們團團包圍。這是我這個指揮官的疏忽。
這份疏忽招致我們遭到無數箭矢攻擊,損失大半軍馬。
只能把僅存的幾匹軍馬派回去求援……不曉得會有幾匹能夠抵達敬陽。
而我不成熟的判斷,使得我方上百兵士被迫面臨生死危機。
我咬緊牙根,朝著比剛才更接近的敵方騎兵射出箭矢,向張家士兵們道謝。
「謝謝你們──可是……」
我繼續射箭,射穿躲過了第一箭的騎兵腿部,成功逼迫對方落馬。
「徒步無法逃過他們的追擊。這些騎兵明顯想要我們全軍覆沒……我必須向你們道歉,是我一時疏忽,才會害了你們。」
「…………」
周遭士兵們倒抽一口氣,手上的弓與長槍也隨之輕輕晃動。
我們剩下的箭不多了。
「不過!」
我在敵軍箭矢受到石牆彈開的聲響下,向大家表明決心。
「我張泰嵐之女與其受人羞辱,寧可一死。屆時希望你們可以多爭取些時間。還有──」
敵軍中央一名紅髮赤鬚的男子高舉手上綁著深紅色繩子的長槍。
騎兵們隨之拔出半弧形的彎刀。他們打算展開突擊。
「榮帝國裡能夠碰我身體的男人除了血親以外,就只有一個人……你們可要幫我保密喔。」
「唔!」
士兵們睜大雙眼,頓時啞口無言。
隨後──大家接連笑道:
「這……」「那我們就更不能害白玲大人死在這裡了!」「就是說啊!」「不然那個人一定會恨死我們。」「少爺也真是個罪孽深重的男人啊!」看來他們的士氣稍稍恢復了一點。
我輕聲竊笑,接著下達命令。
「他們要來了。把箭射光的人拿起其他武器準備迎擊!」
「是!」
士兵們舉起長槍,拔出長劍,連傷兵都拿出了短劍。
不久,敵方指揮官忽然大聲咆哮。
「殺光他們!」
「殺!殺!殺!」
大批敵方騎兵開始疾馳,在後方無數箭矢的掩護下迎面而來。
我立刻發號施令。
「用不著堅持打倒敵人!只要能讓他們因傷撤退,就能削弱攻勢──」
「白玲大人!敵人分散了!」
眼前的大批騎兵以無比流暢的動作分散成好幾個部隊。
這使得我方射出的箭矢被迫分成好幾個方向,無法有效傷害敵人,也讓敵人趁隙大幅逼近。
「唔!」
我也朝著已經來到廢城寨旁的騎兵射出箭。
然而──他們用盾牌擋下箭矢,順利闖進廢城寨。
「殺!」
騎兵跳過石牆,用彎刀砍斷我拿來抵擋攻擊的弓,於是我只好滾向一旁,拔出腰上的劍。
二、三、四──我勉強架開四名騎兵的攻擊──
「呀!」
最終被第五名騎兵用長槍打飛手上的劍。
周遭的士兵們也在英勇奮戰。
「白玲大人!!!!」
他們嘗試過來救我,卻遭到敵軍擋下每一劍。
得知己方占了上風的敵軍臉上顯露滿是愉悅的邪惡笑容。
敵軍的皮膚稍嫌黝黑,髮色相當明亮。
對方顯然……不是榮帝國的人民。
我忍著淚水握起短劍劍柄,細聲呼喚某人的名字。
「──……隻影。」
騎兵將長槍刺向我,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嘎唔!」
「…………咦?」
卻突然中箭落馬,被射穿脖子的那支箭奪走性命。
還沒搞懂究竟是怎麼回事,就看見來自廢城寨外的一陣箭雨落在本以為勝券在握的敵軍騎兵身上,毫不留情地貫穿了他們的額頭、頸部或心臟。
發、發生什麼事了……此時,突然有一支箭插進附近的牆上。
我踩著踉蹌的腳步湊近一看,發現上頭綁著一張紙條。
──怦咚。
心臟跳了好大一下。
急忙把紙條拆下來看,便發現上頭是我最熟悉──甚至比爹的字還要熟悉的字跡。
『我會帶老大爺跟朝霞過來救你們,撐著點。今晚回去要訓妳一頓!』
心裡頓時湧現一股勇氣……這個傻瓜。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長槍,提振張家軍的士氣。
「各位!再撐著點!他們──禮嚴他們很快就會來了!」
「喔喔喔喔!!!!!」
和我一樣倍感困惑的士兵們隨即歡欣鼓舞,打退倖存的敵方騎兵。
──很好。這樣一來,我們一定有辦法撐到他們過來!
才剛重拾鬥志,就聽見一道嗓音響徹整座戰場。
「大膽匪徒!聽好!吾乃『護國神將』張泰嵐之子,張隻影!!!!假若你們有自信取下我的首級──就來試試看吧!!!!!」
「唔!」
廢城寨內的士兵們訝異得不禁面面相覷,接連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敵方騎兵大軍後頭山丘上有一名黑髮少年正駕著白馬,高舉手上弓箭。
我們尚未脫離險境。可是我卻阻止不了席捲而來的這份安心。
當然還是很氣他竟然毫不猶豫地自報名號──輕易拿自己的性命引誘敵人,但這份怒火很快就被波濤洶湧的喜悅沖刷殆盡。
他一定是看我個性倔強,才會擔心得事先做好準備,方便隨時過來搭救我們。
隻影總是這麼為我著想──他一騎著白馬離開,負責偵察敵情的年輕女性士兵便大喊:
「報告!約半數敵軍前去追趕隻影大人了!」
「唔!」
我使勁握緊拳頭。
──傻瓜,隻影這個大傻瓜!晚點回去我一定要多唸你幾句!
我拍打雙頰,對士兵們發號施令。
「各位,拿起你們的武器!我們得撐到援軍過來助陣!」
我騎著白馬,引走半數原本圍繞在廢城寨外圍的騎兵。
那群明顯訓練精良的騎兵正緊跟在後。
他們手上的彎刀和長槍似乎不是榮帝國之物……卻也看不出來自何處。
騎兵人數近百。我不想與他們正面交鋒。
──不過……
「要是連青梅竹馬兼救命恩人的命都救不了,就不配當男人了。」
我在自言自語的同時拿起三支箭,轉身面向後方。
「呃!」
最前面三名騎兵的肩膀遭到射穿,摔落馬下。
雖技術仍遠遠不及朦朧記憶中的「皇英峰」──也足以應付他們了!
我接連射出箭矢,儘量逼迫更多騎兵落馬。
而我駕馭的這匹白馬也展現了牠的好腳力,不讓敵人追上──
「喔?」
敵人開始分頭行動,各自展開突擊。
一般必須信任每位士兵的能耐,才能採取如此臨機應變的戰術。看來敵方指揮官挺厲害的。
不過,我只需要射下接近我的敵人──
「……沒了啊。」
裝滿整個箭筒的箭已經一支不剩。
敵方率領騎兵的紅鬚將領用他纏著紅布的長槍指向我。
「那傢伙把箭射光了!殺了他!」
「是!!!!!」
敵方騎兵舉起手中彎刀,加速追趕。
我駕著的白馬或許也累了,和敵軍之間的距離正在逐漸縮短。
於是立即決定拋下弓與箭筒,要白馬轉往其他方向。
同時拔出腰上的劍,向跑在敵軍最前面的兩名騎兵疾馳而去。
「「殺!」」
認為我必死無疑的兩名男子臉上浮現殘虐笑容。
朝我揮來的彎刀刀身閃過一道白光──
「唔!?!!!」
我在雙方交會的瞬間砍向他們的身驅!
頓時血沫橫飛,兩名騎兵還來不及得知自己為何受傷,便就此命喪劍下。
「啊!」
敵軍逐漸放緩速度,我則是拉動白馬的韁繩,與敵方將領四目相交。
他的眼神銳利如狼,使我不禁寒毛直豎。
──……這傢伙的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敵方將領身旁的老騎兵正在小聲與他交談。我觀察他們的嘴唇,推測談話內容。
「阮大人──」
唔!他該不會是……玄國四狼將之一,「赤狼」吧!
他們是怎麼闖過大河,以及老爹他們建立的城牆和要塞的?
不對,重點是這些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小心避免把驚訝顯露在臉上,重新拿好手裡的劍,要白馬停下腳步。
「抱歉,剛才是故意騙你們的。」
「……什麼?」
敵方將領看著我的那雙眼盡顯狐疑。
騎兵人數僅剩五十人前後。
而我手上的劍已幾乎不堪使用。
……前世也經常有這樣的情況。沒有多少劍能夠承受我的力氣。
閉上一隻眼睛,聳了聳肩。
「我的名字就叫隻影,不是張家的人。只是認為你們──玄帝國的騎兵老是被張將軍打得滿地找牙,假裝自己是張家人或許能引你們上鉤。」
「…………」
敵方將領沉默不語……看來我猜對了。
於是決定直接提問。
「喂……你們是怎麼跨過大河的?張家軍建立的防線可說是天衣無縫,頂多不小心讓幾名玄國士兵闖進來,不可能沒注意到多達數百人的大軍,何況你們還是騎兵。喔,對,我知道你們是繞遠路進來的。別名『赤狼』的阮將軍,你就行行好,告訴我你們是從哪裡來的吧?」
「──不准再失手,殺了他。」「是!!!!!」
最前排的敵方騎兵立刻附和將軍的簡短命令,駕馬狂奔而來。
其數為五。我也立刻催促白馬前進──
「嘿。」
彈開最前面那位槍騎兵的刺擊,順勢用劍劃過他的身軀。
感覺到劍身開始發出哀鳴,便搶過對方的長槍,扔向試圖從旁攻擊的弓騎兵。
「看招!」
「唔!」
我一邊看著長槍輕鬆貫穿皮革鎧甲,一邊與衝來面前的彎刀騎兵短兵相接。
──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過後,我猛力一揮,將敵人的彎刀與軀體一刀兩斷。
剩下兩名騎兵從左右兩旁展開夾擊,然而──
「「~~唔!」」
我搶先往左右兩邊各揮一劍。因此落馬的騎兵就這麼癱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去死吧!!!!!」「誰要送死啊!」
我與在五名騎兵陣亡過後進攻的敵方將領數度交會,每一次交會皆是一陣刀刃交鋒。
他的每一擊都沉重得足以令手臂發麻。這傢伙……比預料得還要更強!
「你挺厲害的嘛!小猛虎!」
這次交戰意外演變成一對一對決。擁有紅鬚的敵方將領一手敦促坐騎回過頭,同時大喊!
我也一樣要白馬回頭,並開口調侃他。
「你倒是沒有我想像中厲害啊!」
「還真敢說啊!就把你的首級帶去給剛才那位小姑娘吧!之後再把那位小姑娘帶回去好好玩弄一番!」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
我們繼續駕馬衝向彼此──劍與長槍在強烈碰撞之下,產生耀眼火光。
我用劍彈開他試圖刺穿我頸部的長槍,使得劍刃應聲斷裂。
斷裂的半截劍刃劃過我的視野彈往高空。敵方將領揚起嘴角,露出醜陋的殘虐笑容。
隨後──我的身體下意識動了起來。
用斷劍猛力砍向槍柄,再拔出腰上短劍刺向對方的脖子。
「什麼!?!!!」
身手不凡的武將扭身躲過這一擊,駕馬拉開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的軍袍遭到濺出的鮮血染紅。
敵方將領在屬下們的環繞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他的左臉──多了一道相當深的傷口。
他訝異得兩眼圓睜。我輕輕一笑。
「真抱歉,我的劍術──」「放、放箭!」
阮將軍身旁的老兵一聲令下,敵方騎兵開始朝我射出箭矢。
我用斷劍和短劍彈開飛來的十幾支箭矢──
「其實比弓術還要更強!」
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敵軍眼中透露出恐懼,老騎兵也放聲哀號。
「竟然能夠做到如此人馬合一的境界,甚至隻身撂倒擁有北方戰狼血脈的我們……簡直……簡直是古代英雄『皇不敗』再世啊!」
──風又捎來一陣土壤受到踩踏的味道。我故意裝腔作勢嚇唬他們。
「哼哼哼……你們眼睛還真利啊。沒錯,我正是煌帝國大將軍皇英峰再世。假如你們有人不要命,就儘管來吧!」
「~~唔!」
敵方騎兵明顯亂了陣腳,他們的坐騎也激動得發出嘶鳴。
……再繼續打下去,死的會是我吧。
左臉流著鮮血的敵方將領高舉手上長槍。長槍上的紅布隨風擺盪。
「──莫慌!英雄皇不敗早在千年前死了。」
他果然是個厲害的將軍,這麼快就冷靜下來了。我吐出舌頭笑道:
「看來這招嚇唬不了你啊……不過──」
我用斷劍指著敵軍身後的山丘。
那裡的景象足以讓他們顯露今天最大的驚慌。
「這場賭局是我贏了。」
──『張』。
山丘上可見金邊的軍旗飄揚,以及隊伍整齊劃一的大批騎兵。周遭還揚起大片沙塵。
我抓準大好機會,出言威脅敵軍。
「看吧看吧,讓你們懼怕的張泰嵐來了。不趕快回國,小心被他們殺個片甲不留喔。你們要是死了,就沒辦法帶好不容易得到的寶貴情報回去。所以……現在想怎麼辦呢??」
「…………」
阮將軍面無表情地敦促坐騎回頭。
隨後便有一道號角聲響徹整座戰場,促使騎兵們井然有序地朝著「西北方」撤退。
……看來是勉強度過這次危機了。
我感覺全身都放鬆下來,但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殿後的敵方將領在山丘上回過頭來大喊:
「張隻影!!!!!」
他的嘶吼震耳欲聾。雖然我剛才喊得也不算小聲,但他這一聲咆哮簡直有如野獸。
隨後用綁著深紅色繩子的長槍直指著我。
「你的名字──我不會忘記!下次一定會拿著戟來取下你的項上人頭!!!!!」
他在單方面宣告會來取我性命之後,便消失在山丘後頭。看來他也沒有發揮全力。
「……我可不想再遇到你了。」
我看向右手握著的斷劍,皺起眉頭。這把劍雖然無名,卻也是把堅固的好劍。
看來得託人在都城的明鈴幫我找一把不會斷掉的劍了。但也不至於要她幫我找到「天劍」。對了,還要看看敵軍用的武器才行。假如這些武器來自「西冬」……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撫摸白馬的脖子向牠道謝。同時,張家騎兵忽然快速策馬過來。人數並不多,大約五十人。
而在最前面率領騎兵的,正是──
「少爺!」
「老大爺,來的時機恰到好處。謝謝你們。」
「謝少爺!」
張家騎兵背後都拖著樹枝。就是這些樹枝揚起了剛才的大片沙塵。
其實並不是多高明的計策……幸好老爹威震八方,才嚇唬得了他們。
我立刻對老大爺他們下達新一道命令,掩飾內心害臊。
「得快點去找白玲他們。如果動作夠快──就可以多拿下一些戰功了。」
一抵達廢城寨,發現裡頭早已沒有任何交戰聲響。
我將白馬委由眼神看來莫名尊敬我的庭破看管,走進城寨。
隨後──就看見擁有一頭長長銀髮的姑娘垂首坐在石頭上。待在附近的朝霞則是顯得坐立難安。她身上的輕型甲冑沾上不少血,應該是打倒了不少敵人。
我用眼神向這名隨侍女官示意,要她先離開,接著盡可能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對白玲說:
「嘿,妳沒受傷吧?」
「……沒有,因為──……大家都捨身保護我。」
「這樣啊。」
周遭雖然沒有屍體,但牆上和地面滿是血跡。
第一次上陣就這麼血沫橫飛,也難怪她會感到沮喪。
我單膝跪地,握起眼前這位姑娘緊緊握著的拳頭,呼喚她的名字。
「白玲。」
她抬起頭,藍色雙眸底下盡是淚痕。
這場原本可能全軍覆沒的激戰,最終只帶走幾名士兵的性命。
這得多虧士兵們英勇奮戰,以及──白玲的努力。
這傢伙不只擁有強大的武術天分,也擁有擔任指揮官的才能。
──……然而,問題在於她的個性有點太過溫柔。
「妳這樣哭喪著臉,士兵們也會跟著沮喪起來喔。妳已經盡力了。」
白玲眼角隨即泛出大粒淚珠。
然後雙手握拳,敲打我的胸口。
「可是!……可是,那我又該怎麼…………怎麼發洩心裡這份無奈!」
「……妳真的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少根筋耶。」
「…………你說什麼?」
她一邊拭淚,一邊瞪著我。
我從懷裡拿出一條白布替她擦拭眼角,閉起一隻眼說道:
「我就是為此存在的,不是嗎?」
白玲眨了眨她那雙圓滾滾的大眼──
「……唉。真受不了你……」
她用白布蓋住臉,仰望天空。西沉的太陽訴說著夜晚的腳步逐漸逼近。
不趕快回去,老爹一定會很擔心我們──仍然坐在大石上的白玲朝我伸出左手。
「──手。」
「嗯?」
我還沒搞懂白玲的意思,便直接站起身。
剛才騎的那匹白馬踩著響亮的馬蹄聲前來,在看到牠的主人後高興地甩了甩尾巴。
白玲解開髮繩,以些微看得出想要撒嬌的表情對我要求:
「……我腳在發抖,沒辦法自己騎馬。你得帶我回去敬陽。畢竟你擅自騎著我的馬亂跑,載我一程也是應該的吧?」
「……呃……」
「還是你要我請爹安排你當武官?」
「唔!」
她用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來威脅,讓我不禁摀起胸口。
在短暫煩惱過後──我把白玲抱上馬,再跨坐到她後面。
「…………這樣妳滿意了嗎?」
「非常滿意。對了……隻影。」
「?」
「…………謝謝你,特地趕來救我…………」
白玲小聲說完便閉上眼睛,安心打起瞌睡。
我輕輕擦拭白玲臉上的髒汙,同時思考這一戰的可疑之處。
──玄帝國以未知的手法前來我國偵察敵情。而率領著他們的,又是理應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赤狼」。
不曉得老爹知道之後會做何感想。
「或許不久後得回去臨京一趟了……」
我摟著睡著的白玲的腰,避免她摔落馬下,並仰望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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