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 “就算靠恶魔还是一样穷啦！”
第一章第一节 “就算靠恶魔还是一样穷啦！”
“有恶魔的味道。”
佩姬这么告诉绚乃。
“啥？”脱下牧师服，换上兼家居服的薄荷绿睡衣的绚乃回以一个充满疑问的表情。
今年才刚升上国二的绚乃，是个凸额头格外抢眼的黑长发十三岁少女。
闪闪发亮、炯炯有神的双眼令人印象深刻。
“恶魔的味道是从哪里传来的？”
“是从岛村家的人身上传来的喔！”
至于佩姬，也是个看起来和绚乃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一身白洋装长及脚踝的她，顶着一头橙色卷发，回以圣女的微笑……换句话说，就是让人搞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的古典式微笑。
“岛村家或许有大麻烦，不排除被恶魔附身的可能。赶她们回去真的好吗？”
整件事回溯起来大约是在短短十分钟前。
今天又有一组信徒来到位于山丘上的春日井教会倾诉烦恼。
‘神父，请听我说。’
墙壁另一侧。一对母女透过嵌着窗棂的小窗子对绚乃开口这么说道。
这里是教会的告白室——世间称为告解室或忏悔室的房间。虽然中间隔着一道墙以免牧师直接看到信徒的脸，不过实际上靠气息或说话声就大概知道对方是谁了……
（是岛村家啊。）
绚乃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声音。
是位于商店街对面的岛村一家。
颈后披散着几缕头发、像是疲于生活的美丽妻子以及爱好机车的丈夫。印象中他们有个女儿就读高二，外表的正字标记是现今少见的雀斑加辫子，是个带点宅味的女孩。
理想的美满家庭。除了父亲无心出人头地以外，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他们家应该不会有什么罪会重到非到这种地方来告解不可吧？
绚乃这么认为，不过或许是另有隐情。
‘您愿意倾听吗，神父？’
“好的。不过我不是神父，是牧师。而且家父……春日井贵志丸牧师到外地演讲去了，我是代理牧师。不嫌弃的话，请说。”
‘好的，牧师。’
“那么，先请您在神的面前坦承罪行。”
少女……绚乃边看小抄边主持告解。
‘其实我们家很穷。’
“神赦免贫穷了。应该说贫穷并不是罪啊，同志！”
‘啊？’
“啊，没事，请继续。”
‘鞋子只穿右脚。’
“神赦免鞋子只穿右脚了……哦，这是为了让鞋子能穿久一点的方法吗？”
‘一餐最多就一汤一菜外加炖点东西而已。’
“神赦免一餐最多就一汤一菜外加炖点东西而已了……其实吃得还不错嘛！我们家晚餐只有味噌汤配白饭而已。”
‘一个月只能买一部作品的DVD-BOX而已。’
“神赦免一个月只能买一部作品的DVD-BOX……咦，怎么这么享受！”
‘连营养午餐费也缴不起。’
“神赦免连营养午餐费也……该缴的钱都没缴，就不要给我买什么DVD！”
绚乃一听，额头上冒出青筋。
‘NHK收视费也没……’
理智线断掉了。
“最好是穷人会那么好过啦！快滚！”
抓狂的绚乃吼着“你们这些死中产阶级！”猛踹告白室的墙壁。美丽妻子和雀斑辫子妹当场刷白了脸，连滚带爬地出了教会。
“哎呀，要回去了吗？”
在外头守候的佩姬这么问道，岛村母女则是一句也不回答地落荒而逃了。
佩姬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小巧的鼻子抽了几下，好像有什么新发现的样子。
“哦？这味道……跟昨天在家里感觉到的味道一样……”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啥？你说那是被恶魔附身？”
绚乃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耸了耸肩。
“你在胡说什么啊，那种人不过是自以为穷罢了。切，那些死有钱人，不要以为穷人那么好过。”
“岛村家已经称得上是非常贫穷啰。只不过我们家又更胜于他们而已。”
“真是一针见血……啊啊，不管了！去睡觉了，佩姬！”
两名少女关上教会大门，走向后面的春日井家。从厨房后门进入家中后，绚乃朝寝室大剌剌地走去。
“绚乃小姐，门窗不关吗？”
“啊？根本没东西好偷吧？”
“啊，也对……已经没半样东西好偷了。”
“你在说什么啊？别说这些了，你还是快点过来吧！你可是我们家唯一的暖炉啊。”
绚乃和佩姬回到家里，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地关掉电灯。
季节是春天，不过东北的四月依然春寒料峭。两人今天也是盖着同一条被子互相取暖入眠。
◆
绚乃家很穷。
这个说明稍嫌不够，我们换个讲法好了。
绚乃家是很穷的教会。
一肩挑起家计的是今年才刚升上国二的少女——春日井绚乃，以及寄居春日井家的神秘美少女——佩姬。
这对国中生搭档当然不是一家之主，春日井教会真正的牧师是绚乃的父亲春日井贵志丸，然而双亲似乎都忙于演讲会，几乎都没回家。
但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春日井家几乎没有收入。
捐款？教会的确有信徒捐款。不过在贵志丸的方针下，收的金额真的是低到不能再低。
演讲的报酬？贵志丸表示：“我们是做义工的，所以不收钱。”
双亲的旅费当然是自掏腰包。教会本身也需要维持费，却过分讲究形式，搞得整间教会出奇地气派。说到那间告白室也一样。这本来不该出现在非天主教派的春日井教会，贵志丸却以“盖了以后，应该会成为附近居民心灵寄托的地方吧”为由，一时兴起就扩建下去了。
就因为这样，父母能给绚乃的钱，就只有最低限度的餐费而已。公共事业费用等等都要自己赚。
只给这么一点钱打发两个女孩子的生活，真是太过分了。
尽管如此，绚乃和佩姬倒是有个方法可以赚取蝇头小利。
“祓褉恶魔”。
驱除附身在他人身上的恶魔，向教会或委托人索取报酬。
简单说就是所谓的恶魔祓褉师，在教会甚至有“神罚执行者”之称，听起来非常之隆重，不过绚乃他们的教派对外主张“恶魔附身是迷信”，所以这其实是牧师背地里的副业就是了。
没错，今年国二、刚满十三岁的绚乃是个活在现代的恶魔祓褉师……基本上是的。
◆
隔天早上……
“早安，小绚。”
呵欠连连的绚乃在上学途中碰到了熟人来打招呼。
对方是就读当地中学的女孩子，一身崭新的水手服似乎还穿不惯的样子，看起来非常耀眼。
头上戴着这年头早就退流行的发带压住刘海，讲好听点是中规中矩，讲难听点是个稍嫌其貌不扬的少女。
“嗯？哦，早安，千美绘。怎么这么巧啊？”
绚乃和千美绘是青梅竹马，年纪差了一岁，不过她们从幼稚园到小学都是念同一间学校。
一年前绚乃进入私立国中就读，千美绘也搬到邻镇。不过千美绘现在还是不时会带着“妈妈做的豆皮寿司”到春日井教会玩。
她是绚乃的宝贝小妹。
……这并不是因为她会带豆皮寿司来的关系。
“怎么啦，今天来得这么早？”
绚乃向千美绘问道。绚乃就读的是搭电车要四站才会到的新教（Protestant）私立中学，千美绘则是就读当地的公立中学。绚乃上学会经过千美绘住的地方，不过上学所需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很难得会像这样在路上遇到。
“嗯……是这样的。”
千美绘露出腼腆的笑容，慢慢说起原委。
“听说马头同学……会参加球技大会晨练。”
她是要去看那个人练球啊。
这个叫“马头同学”的人，应该是千美绘喜欢的男生吧。
“嗯，他很帅，很受欢迎喔！”
“看你一副好幸福的样子，你在国中过得不错嘛！”
“嗯。”
千美绘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回答。
这时绚乃的肚子发出“咕～”一声。
千美绘惊讶地抬头看绚乃的脸。
“小绚，你该不会没有好好吃饭吧？”
千美绘凑近绚乃，直盯着她的脸，表情看起来好担心。
“……有啊，只有营养午餐。”
“那早上跟晚上呢？”
“……昨天有吃。白饭跟味噌汤。”
“料呢……？”
“从蔬果市场回来的卡车掉在教会门前的白萝卜叶。”
“这、这怎么行！保健室的老师说，发育期间三餐都要正常吃才行！”
“……千美绘，所谓的钱到底是什么呢……”
绚乃突然提出带点哲学味的问题。
“咦……？”千美绘为之语塞。
“……没什么啦。老实说，我觉得世人太小看贫穷了。”
绚乃撂下这句话来。
“有人家自称贫穷却舍得买DVD，也是有像我们家这样得捡电视来用的家庭。而且一个月里头有半个月都因为断电看不了。”
“小绚……？”
“哎呀，我们家就算了。问题在于那户人家。花钱买DVD却不缴营养午餐费是怎样？这算哪门子穷啊？不会拿买奢侈品的钱去缴营养午餐费和收视费喔！”
“这是……真人实事？”
“是昨天来告白室的母女。”
牧师其实是不可以把在告白室听到的话说出去的……不过绚乃这次真的是忍无可忍了。
“唔～～”千美绘面有难色地沉吟了一下，接着她说：
“不过，电视上也有报导过，那种不缴营养午餐费却理直气壮的父母并不稀奇喔。生活真的很困苦的家庭还另当别论，像是借口要缴车子的贷款、或是买不起名牌衣服、或是觉得没必要缴就不缴的情况并不少喔！”
“那算什么？我为了缴那个营养午餐费，甚至还偷偷兼差哩！啊～真令人不爽！好歹吃了多少也缴一下啊！”
“是啊……虽然我不大清楚原由，不过要是真的过不下去的话要跟我说一声喔。小绚和佩姬都这么努力，我想我妈应该也愿意多煮小绚你们的份的。”
“谢谢你。你的好意，我铭感五内……”
绚乃一脸打从心底觉得自己真没出息的表情向千美绘道谢。
◆
“幸好自来水就算没缴钱也不会立刻就停水～”
橙发白洋装的少女边说边晒衣服。
她“啪”一声甩开白衬衫，拉平皱纹。
春日映得棉布更加雪白。
好个宜人的晒衣天。
春日井教会的食客——帮佣机器人佩姬总是这样等待绚乃回家……不过今天的她看起来跟平常不大一样。
“话说回来……岛村一家的味道，实在令人挂心……”
她喃喃自语，表情若有所思。前天深夜来到春日井家的男子，以及昨天的母女——他们散发出相同气味。这应该不是错觉才对。
“虽然我不是很有把握。不过要是真的有关系的话……”
得有所行动才行。
“是啊……总之，至少先去拿回被偷走的东西吧。反正早就空空如也，不急就是了。”
她点了一下头。
“先来洗衣服、洗衣服……”
佩姬慢条斯理地继续做家事。
◆
爱智学院女子高级中学是新教女学院。爱智也就是希腊语的philosophia，换句话说就是“哲学”的同义语。要注意的是这个词跟爱知县虽像，不过一点关系也没有。
总之，时间是午休……地点是爱智学院女子高级中学国中部二年二班教室。
吃饱饭的绚乃一如往常，正要趴在桌上睡午觉。这时，从白衬衫配吊带裙的成群制服中，有两个女孩像是算准时机似地跑了过来。
这也是一如往常的光景。
一个是晒成小麦肌的小不点，另一个是身高相近的白皙少女。小麦色少女一跳，小巧玲珑的屁股坐上了绚乃的桌子。
“早～绚乃，怎么啦？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低血压吗？如果是的话，我还真想跟你交换耶～”
绚乃撑着脸颊，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二人组，回答“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呢，你说是吧，※那堤？”{译注：原文ラテ，也就是意式咖啡Latte。意大利文中的意思是牛奶}
“呼嗯。”
身旁那位个头同样娇小的少女听到同伴在叫自己，出声回应。本人似乎是想说“嗯”，但不知道是大舌头还是怎样，发音不如预期。
“绚乃啊，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说‘没什么’～”
正确答案。
绚乃心想一直闷在心里也不是办法，于是乖乖再复述一遍早上跟千美绘说过的话。
“没什么啦，老实说，我觉得世人实在太小看贫穷了。”
她再次抱怨那对不缴营养午餐费却花钱买DVD-BOX的母女。
“……你们评评理嘛，这算哪门子穷啊，我们家就连DVD放映机都没有耶！”
“我记得春日井家的电视是十四寸？”
“你是说佩姬捡回来的那台吧？唔，干吗扯到我家去啊？重点是营养午餐费、营养午餐费！该缴的钱不缴还买什么DVD，这些人太没良知了。听说最近有父母不缴钱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对吧？”
绚乃原封不动地搬出早上听千美绘说过的话，大为愤慨。
“是喔，这真是发人深省啊！不过在我听来，绚乃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呼嗯，我也这么认为～喏，绚乃不是番长学生吗～既然如此，随便找几个学生勒索一下，问题就解决啦～”
“喂，我可不想因此丢了朋友啊！”
“嗯。这才像话嘛，不然我找绚乃当朋友就没意义了！要是所有的番长都像绚乃这样就好了。”
小麦色少女——御浦知留久这么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的番长是番长能力者的简称。他们不管是肉体还是能力都远超出一般人之上，是拥有超绝能力的新人类——他们开始登场是在距今五年多前。
一切都是发端自PTA（Professional Teaching Assembly）这个名字格外冗长的组织企图支配全日本高中。混乱逐渐发展为大人与高中生的战争。随着战况愈演愈烈，人类之中开始出现超能力者。
听起来就像是在开玩笑，不过这些话句句属实。
后来“番长能力者”这个突兀到极点的称呼就定了下来，这是因为能力觉醒者多为高中生，再加上人们需要一个统称来总括所有的能力者所致。
那场PTA与高中生间的战斗在两年前结束。结果PTA毁灭，主要战力为番长能力者的高中生获得胜利。
当时绚乃她们还是小学生，但仍记得当时街头巷尾的话题清一色都是PTA动乱。更何况，在那之后，整个社会形态改写成“番长>一般人”，可说是一大变化。
现在绝大多数的国中和高中原则上都是“由番长能力者主导学生会”。就连在社会上都横行着“番长可以对一般人为所欲为”的风潮。
绚乃个人是觉得这真是“荒谬至极”。不过现实上有许多番长因此得天独厚，位高权重，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御浦知留久顽皮一笑。
“唉，像绚乃这样的番长是少数派，非常难能可贵。听说明年确定要高中改革，东北的高中也几乎都会改制为工业高中。排序应该也会按照知性技术系番长学生、战斗能力系番长学生……最后是我们这些一般学生的顺序确定下来。到时候我们这些一般人就更卑微了，要是绚乃还愿意继续跟我们当朋友就好了。”
“不会有任何改变啦！我们番长有义务立于万人之上，也有交朋友的权利啊。更何况现在最要紧的是……”
“昨天的事吧～”
“是啊。总归一句就是，对方明明就不穷还来找自己商量，不可原谅。”
“嗯，对啦。可是，反观我们家早餐，只有加了前天从卡车上‘掉下来的’白萝卜叶的味噌汤和白饭而已，这是事实。至于明天早餐还是同样的东西，这是现实。”
“绚乃……你……”
“捡东西吃是不折不扣的小偷喔！”
白皙少女——那堤哈哈大笑。
“管它的！我才不想因为掉在地上的白萝卜叶被告！”
就在这时候，级任老师（男、眼镜、三十五岁、单身）出现。
“喂～春日井绚乃～不好意思，在你愤慨中打扰一下～”
老师从教室前门指名道姓。
“有什么事吗～？”
绚乃也没站起来，就坐在位子上直接问道。
“是这样的～你这个月的营养午餐费扣不下来，记得等一下来办公室一趟。”
“咦？”
停止。
“出现了～！绚乃的贫穷传说再添辉煌轨迹！”
“绚乃呃啊～”
好事的家伙从教室角落起哄，窃笑声四起。绚乃羞得脖子都红了起来。
绚乃在教职员办公室足足道歉了五分钟。知道春日井家家境的级任老师很快就放了绚乃……不过在绚乃心中，有件事始终无法释怀。
春日井家的确是经济拮据、捉襟见肘，但营养午餐可是绚乃非常、非常重要的生命线。所以，为了按时缴费，她每个月都会把背地里兼差赚来的钱汇进户头……这个月的钱也刚在一星期前亲手汇进去了。
这就怪了。
公共事业费用都是直接付现金给征收员，自动转账的手续费也够、营养午餐的费用也没涨价……为什么钱会转不过去呢？
就在绚乃歪着头走在走廊上时，校内广播突然响起。
叮、咚、当、咚～～
‘二年二班春日井绚乃同学，家人来电找你。请尽速到办公室……’
“家人……难不成是老爸！”
绚乃飞也似地折返刚刚通过的走廊。她以一百公尺八秒整的速度穿过校舍，冲进办公室。
“喔，春日井！”
科学老师朝绚乃招了招手，她大步走了过去，从老师手中一把抓过话筒，准备对造成贫困的元凶抱怨几句：
“喂，你这死老头……”
‘绚乃小姐？是我，佩姬。’
传来悠哉的声音。
“什么嘛，佩姬？我还以为是我那笨蛋老爸打电话来，心想打得正是时候哩。”
‘少做梦了，绚乃小姐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在你需要他的时候联络呢～’
电话另一头传来窃笑声。
“……说得也是。”
绚乃不由自主地郁卒起来，这么回答。
“话说佩姬，你在哪里打的电话？我们家的电话不是停话了吗？”
说来丢脸，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对。所以我是用自己的内藏终端打的。我现在人在岛村家～’
“啥？”
岛村家就是昨天大老晚来到春日井教会的告白室，“没缴营养午餐费却买DVD”的母女。
“你去他们家干吗？”
‘能不能马上来救我？’
电话应声挂断。
佩姬的声音听起来一点危机感也没有，不过她也不等绚乃上完课就求救，可见情况真的很危急……吧？
（该不会被抓了？）
绚乃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佩姬好像说过岛村母女身上“有恶魔的味道”。
她放下话筒。
“怎么了，春日井？”
“二年二班春日井绚乃，今天要早退！”
绚乃也不听老师的答复，就冲出了办公室。
目的地是岛村家——
——佩姬等待的恶魔巢穴。
◆
那是恶魔的巢穴。
这并不是什么比喻，真的就是这样……勉强要说的话，那是恶魔的宴会。
“这怎么可能。”
整个情况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总之将绚乃对现场的认知依序排列后如下。
地点是约十榻榻米大的客厅。
地板上画着“随时可以召唤恶魔啦，头家！”的逆五芒星魔法阵。
一脸吃饱喝足的幸福睡相，倚着沙发鼾声大作的岛村妻。
就连应该要去上学才对的独生女都睡在地上。
桌上摆着卡式瓦斯炉。周围是毛豆、便利商店卖的寿司、和风炸鸡、香肠等小菜。
饮料包括气泡酒，以及果汁含量0％、绿得像剧毒、制造商不明的碳酸饮料。
这的确是在开派对……不过感觉怎么有点穷酸？
顺带一提，四处不见打电话来的佩姬。
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客厅深处。
岛村妻倚靠的沙发上，年近五十的丈夫穿着深柿子色的皮夹克，袒胸露肚，自诩天生狂野（Born to Be Wild）、公路之星（Highway Star）{编注：Born to Be Wild及Highway Star都是著名摇滚乐的曲名}，宛如泰国卧佛寺的涅磐佛一样落落大方地横躺着。
男子戴着墨镜装酷，自以为帅气地直接嘴对瓶口，喝着复刻版纪念曲线瓶可乐，显得心满意足。
他根本没把绚乃放在眼中的样子。
“※巫魔会（Sabbat）……？”{译注：女巫乃至于恶魔崇拜的集会}
“没礼貌！”
呜哇！
男子用力睁大眼睛，仿佛会发出声音一样，突然发火。他刚才明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彻底无视绚乃，现在这样简直就是反应过度。
不对，就是反应过度没错。
“这是一场大宴会！写作‘宴’的宴会！绅士淑女不拘礼数的聚会！是我和你的社交场！请多指教，杜宾犬！”
“啥？”
“我诚心诚意摆设的宴会如何啊？我已经告别贫穷啦！从今天起，座敷童子就要来到岛村家，岛村家日后肯定是越来越兴旺！”
“呃……你是谁？”
“我是列不拉康（Leprechaun）{译注：爱尔兰的妖精}。”
“啥？”
“列、不、拉、康。”
“……呃。”
绚乃说不出话来——老实说，真是不知所云。
墨镜皮衣男起身。
“以后咱们就算是熟人了！”
男子不知道是已经有几分酒意，还是生性如此，讲话根本就是语无伦次。
但是……
问题远超出这点三百倍的是他的装扮。
虽然宽缘帽和木靴等配件一应俱全，但最重要的身体部分居然是全裸外加一件皮夹克而已。其他什么都没穿。
至少这不是可以堂堂展露在国二少女面前的装扮。
这是犯罪。
看了真想哭。
“呃……大叔为什么没穿裤子……应该说，大叔为什么下半身一丝不挂？”
绚乃姑且一问。
“我在向圣战士{译注：此指动画“圣战士丹拜因”。其中某架机体名称即取自这位爱尔兰妖精}致敬。”
“啥？”
男子夸示自己的胯下。
“Aura Born。” {译注：飞行器名。出自“圣战士丹拜因”}
“？”
“BOTUNE！”{译注：机体名。出自“圣战士丹拜因”}
“听不懂啦！”
当场抓狂的绚乃跳过桌子，像野兽一样扑了过去，一记飞踢踢爆这位天生色狼。
“噗哈！”
被绚乃的脚跟踢中下巴，自称列不拉康的男子连着沙发往后倒。
“给我穿上裤子！不然至少遮一下！”
吵闹声和绚乃的火爆态度吵醒了岛村的妻子和女儿。两人猛然起身，似乎被眼前的惨状吓到了。
“孩子的爹！”
“爸！”
绚乃往后跳开，换岛村妻女冲到自称列不拉康的变态身边。
“爸爸……不对，列不拉康先生！振作点！”
辫子妹——岛村女摇着他的肩膀。
“亲爱的……不对，列不拉康大人！您醒醒！”
疲惫主妇代表——岛村妻嚎啕大哭起来。
“啥？爸爸？”
绚乃当场傻眼，此时从她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哎呀哎呀，各位是怎么啦？要是觉得胃太撑，就把手指伸进喉咙里，到窗边去吐喔，尽量表现得像中世纪贵族那样。哎呀，欢迎绚乃小姐大驾光临。”
“欢迎个头！我说你，怎么跟他们混得那么熟！”
是佩姬。
春日井教会的食客兼绚乃的搭档，特征是纯白僧衣风连身洋装及橙色卷发。这个打电话向佩姬求救的少女端着一锅东西站在那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锅子冒着氤氲热气，里头的葱、白菜煮得恰到好处。使用的肉还不是鸡胸肉，而是（对绚乃而言）稍嫌奢侈的“鸡腿肉”。
“绚乃小姐要不要也来尝尝？很好吃喔？”
佩姬装备着围裙和隔热手套，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佩姬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绚乃克制住想大快朵颐的心情，走上前去问搭档。
“你在干吗？”
这个疑问非常合理。
“是的。我一边等绚乃小姐来一边替他们上菜，没想到还蛮开心的。”
“你并不是落入他们手中啰？”
“对。”
“……我可以走了吗？”
佩姬面带微笑，抓住绚乃制服下摆。
“不行。我能净化，却没有办法除灵。你想想岛村家母女特地来教会是为了什么？”
“呃，是来拜托我们替她先生驱除恶魔？不过，这家伙真的是恶魔吗？怎么看都只是个变态耶？”
“我才不是变态！”
自称列不拉康的岛村夫在后头大呼小叫，绚乃彻底无视他。
“不，那的确是恶魔附身。种类是列不拉康，人们自古认为是妖精的下级恶魔。如果有人先做好一只鞋摆着，这妖精就会趁那个人睡着的时候完成另一只鞋喔！相传在漫画家打瞌睡时，连网点都会自作主张贴好的‘那个’就是他。他可以说是让尼特族想要轻松赚大钱的梦想开花结果的妖精。”
“不，这我知道，还有最近漫画家是以电脑作画为主流。”
“是。附带一提，列不拉康也称为雷普拉宏（Leprahaun）……相传他是惰性的化身。也有一种说法是他们存了一大笔钱，只要能逮到他就会变有钱。因为他是下级恶魔，风险比召唤地狱的公爵要低，所以我推测岛村一家就是为了钱，才下定决心召唤恶魔。”
“为了买DVD？”
“对。”
“然后，虽然召唤成功，却附身在先生身上。”
“唉～”绚乃叹气。她的锐气明显受挫，整个人提不起劲来。
“自作自受嘛！”
“恶魔附身几乎都是自作自受喔！还不都是因为贪得无厌嘛！”
“……你还真敢说。”
“是呀☆”
佩姬毫不留情。
“唉，没办法，赶紧来驱除恶魔吧……在这之前，岛村女！”
“什、什么事！”
显得懦弱的辫子雀斑妹被至少小自己两岁的少女这么一叫，背脊挺得老直。
“你有看到这个男的吗？”
绚乃打开金属红折叠式手机（未缴通话费停话中），秀出桌布给岛村女看。
那是一位西装笔挺的上流绅士照片。
“不、没看过。他是谁啊？”
岛村女摇头。
“是我爸。没看到就算了，总之这次事件跟那个米虫无关……”
绚乃＆佩姬再度和列不拉康岛村对峙，沙发倒在双方间。绚乃研判地板上的魔法阵是召唤列不拉康用的，应该不具威胁。
唯一的问题就是瘫在列不拉康岛村脚边的岛村妻和岛村女……
话虽如此，反正多想无益，绚乃决定立刻采取行动。
她清了清喉咙。
“啊～啊～！警告列不拉康！警告列不拉康！赶快离开岛村夫的身体！否则春日井教会的见习牧师就要奉父子圣灵的名，狠狠除灵。好，开场白结束。不想出来？看样子是不想。那就开始驱除恶魔！”
绚乃转动肩膀发出咯咯声响以后，朝天举起左手，只见从手腕、前臂到肩膀等间隔冒出六个大如拳头的火焰。
在左手火焰的映照下，绚乃的脸浮现怪谈似的阴影。
列不拉康似乎畏惧起来。
“你、你想怎么处置我？”
他问道。
虽然他拼命想要保持威严，很可惜，声音高了八度。
“来，这是净化的火焰。”
佩姬解说。
“这样说恐怕有点难懂，再说得更白一点吧。绚乃小姐左手上的火焰是能量块，左手用是净化，右手用就变换为破坏之力。弹数如您所见，不多不少就是六发，如果您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岛村家主人的身体，就请您拼命地逃。绚乃小姐不会手下留情喔！”
“就是这样！这就是我的番长能力！”
绚乃挥舞着右手。看来她一点也不想净化，只是一心准备想破坏。
顺带一提，所谓的番长能力就是番长拥有的特殊能力。
总之绚乃就是具有那种超能力的新人类，“番长能力者”是也。
“这、这才是你的正职吗……没想到山丘上的教会的小丫头居然是正牌恶魔祓禊师，而且还是番长……啊！那个火焰，该、该不会就是那个男的说的黑蛇……黑蛇绚乃！”
“黑蛇？那是什么？你知道吗，佩姬？”
“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两个人都歪着头。
“算了！我要上啰！”
绚乃二话不说就回到了除灵的活动。
列不拉康岛村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找地方逃……
啪咚。
只见佩姬用脚关上门。
退路一断，列不拉康岛村立刻表情紧绷。
绚乃扬起嘴角一笑，宛如新月。
“第一发，右手！”
在她宣言的同时，左手上六盏火焰中，肩膀最上面那盏消失了。接着火焰出现在她右掌，就像在变魔术一样。
破坏之力变换终了。
“一、二、三！驱魔拳～！”
台词听起来虽然搞笑，不过这拳可是来真的。这记右直拳乘着绝大破坏力，挥向暴露狂恶魔附身者。
列不拉康岛村慌忙闪过，跟一屁股跌坐在地几乎没两样。
破裂声响起，既不是“啪叽”也不是“叩咚”。
真没想到绚乃的拳头偏偏就在旧款的映像管电视上开了一个大洞，粉碎了大半荧幕。
“啊……惨了。”
“啊啊！你干吗啦！”
看到昂贵的家电被弄坏，岛村家的太太心疼地大叫。
绚乃一瞬间露出内疚的表情后，转而瞪着列不拉康岛村……
“都是因为你逃跑啦！”
她指着列不拉康兴师问罪。
“你在推卸责任！”
然而绚乃当作没听到。
不只如此……
“除灵拳！”
绚乃一喊，再度填充了破坏能量的背后殴击（Back Knuckle）立刻尾随而至。
列不拉康岛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
然后，这次挥空的里拳，把餐柜连着里头的来客用玻璃杯以及礼品洋酒一并打个稀巴烂。
“咿～～～！”
那些玻璃杯和洋酒想必价格不菲，只见岛村妻看着洒了一地的酒发出惨叫，当场倒地不起。
“你干吗躲开啦！”
“你……”
绚乃摆明就是在推卸责任，列不拉康岛村当场说不出话来。
“绚乃小姐，你做得太过火啰！”
佩姬从旁插嘴，声调悠然自得。
“万一打伤对方，我们不就成了犯罪者了吗？而且，虽然‘这都是列不拉康先生的错’，要是再这么破坏家具下去，岛村一家人就‘太可怜’了。”
本以为佩姬是来劝绚乃的，没想到就连佩姬都一心想把毁损器物罪推给列不拉康。
“够了，佩姬！别在一旁顾着解说，快来帮我解决那家伙！否则我就不分你吃营养午餐剩下来的面包！”
“那怎么行，那可是我一天活着的意义耶！”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样轻如鸿毛的生存意义。
“想吃就工作！”
“是～”
佩姬立刻放开手中的锅子（※不可浪费食物）。
“呜噢！好烫！”
汤和料就洒在半裸……不对，几乎是全裸的列不拉康岛村身上……其中豆腐的热腾腾攻击似乎特别有效，只见列不拉康岛村整个人胆怯起来。
绚乃这个人可不会错失这个好机会……
“真浪费！你在干吗啊，佩姬大笨蛋！”
没想到她居然就这样错失良机了。
“咦，可是！”
“暴殄天物的机器人可是上不了天国喔！”
“咦！那就伤脑筋了！”
列不拉康岛村看到绚乃和佩姬无视于自己开始拌嘴，认定现在正是逃亡的好时机，于是朝门口倒退……
“！”
但他的夹克下摆却被佩姬的脚尖牢牢踩住。一个大男人再怎么拉也纹风不动。
真不愧是机娘。力气之大，一点都不像是女生。
“休想逃。也不想想都是列不拉康先生害我被骂的！”
“干得好！”
绚乃用力抓住列不拉康的手腕，将他一把拉起。
“嘿、嘿、嘿！”绚乃浮现阴沉的笑容，正要挥下必杀一拳时……
“快逃～列不拉康先生！”
“请您趁现在快逃！”
“什么！”
没想到岛村母女竟抓住了绚乃的脚。
“喝！放开我！我是在帮你们从一家之主身上赶走恶魔耶，为什么要阻挠我！”
绚乃不断踢腿，但岛村家母女就是死缠着绚乃的脚不肯放手。
……不仅如此，两人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拼命向绚乃说情。
“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召唤成功的！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没错！为了召唤列不拉康，我和妈妈一直以来都只穿一只鞋！不管刮风下雨！你怎么会知道，承受众人目光有多煎熬！”
“啥？”
绚乃显然搞不清楚状况，反观佩姬恍然大悟似地敲了一下掌心。
“因为列不拉康是会替人做另一只鞋的精灵嘛～～”
绚乃一脸“啥？”的表情，不久后她终于领悟了。
“会知道才有鬼～～～～～！欸，谁会注意到鞋子只穿右脚是召唤列不拉康的伏笔啊！”
“金蝉脱壳！”
这时列不拉康突然大叫。
他把柿子色夹克留在绚乃手上，人绕到佩姬背后。
“脱皮？”
“哎呀呀。”
列不拉康把手架在泰然自若的佩姬脖子上。
“听好了，恶魔祓禊师！你要敢再妨碍我，我就把这个女孩……”
咚。
一丝不挂的列不拉康岛村话还没说完，一本像随身手册一样的东西便从留在绚乃手上的夹克掉了出来。
“那、那是……”
无视于慌张的列不拉康岛村，绚乃不慌不忙地捡起那本子。
列不拉康岛村和绚乃分别为了不同理由，脸色发白。
看似随身手册的本子其实是银行存折和提款卡。上面写着“春日井绚乃”。
“……这是我的存折嘛。”
“是，没错。”佩姬答。
“你早就知道了？”
“是前天被偷的。因为昨晚睡觉时绚乃小姐说了“没东西好偷”，我还以为绚乃小姐早就知道了。”
“要是知道的话，我早就二话不说痛宰他了好吗！”
绚乃边说边翻开存折。
数字“0”跃然纸上。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营养午餐费扣不下来。”
绚乃脸上浮现青筋，鬓角抽动了好几下。
她眯起眼睛……
看了一眼列不拉康岛村。
看了一眼相依偎的岛村母女。
看了一眼升格为宴会等级的餐桌上寒酸的便利商店前菜。
“佩姬，驱除列不拉康在教会得几点？”
“啊，是。得五点。以低级恶魔来说相当划算。绚乃小姐还差三点就可以晋级……到时候教会会发一笔额外津贴喔！”
似乎有钱可拿。
“啊？那正好。奖金……奖金……钱、钱、钱……嘿嘿嘿，人生在世就是要钱～就是要钱～”
绚乃幽幽转过头来，露出浅笑，看着列不拉康岛村。
在绚乃背后冒出的漆黑杀气压迫下，列不拉康岛村不知不觉被逼到墙边。
“啊，我说，那那那那是。”
他牙齿打颤。就算想逃，背后有的只有墙壁。他害怕得稍微尿湿了裤子。
……但是……
“钱啊……钱啊……”
绚乃身躯一晃，逼近心生怯意的列不拉康岛村，接着由下往上抓住他想要躲开的颈根，二话不说直接把他撂倒在地。
“接下来……”
绚乃一握一张右手以后，脸上挂着凄厉的笑容，突然挥下正拳。
“变成钱吧～～～～～～～～～～～～～～～～～～～～～！”{编注：影射名动画“勇者王”主角经典台词}
“咿～～～～～～～～～～～～～～～～～～～～～～～！”
砰！一声巨响，拳头落在列不拉康岛村的头……旁边。拳头打穿地板，手腕以下插进地面。岛村夫昏了过去，脸上血色全失。
但绚乃立刻瞪着房间一隅的墙角。
那里有个掌中大小的小矮人背贴墙壁，浑身发抖。
身穿橘外套及咖啡色木鞋，五官是有着鹰勾鼻的西洋人面孔，但服装简直就是岛村夫整个人缩小……
这个妖精就是看到杀气腾腾的绚乃，唯恐性命不保，于是赶紧脱离岛村夫身体的列不拉康。
“佩姬！钱要逃了！”
“是！休想逃走。”
佩姬双掌相叠，置于胸部中央。
发自胸部内侧的清净光芒泉涌而出。这光芒皎洁无比，却充满了温暖圣性，非常不可思议。
只见伫立黑暗中，散发神圣光辉的少女……
她的背后是光翼，头上是光环。有如雪白僧衣的洋装在光芒轻拂下，仿佛迎着风似地飘动。
神的使者降临岛村家客厅。
“天使！”
列不拉康、以及岛村母女惊讶得像呆子一样愣住。
“就是这么回事。佩姬是拥有天使之力的圣战机能搭载型防卫战斗用超钢女……祈主加护（Amen Guard）！”
“也就是说……！”绚乃一边说，一边指着逃出岛村夫身体的列不拉康。
“你这混账就等着被佩姬净化吧！”
“是☆”
圣女机娘脸上泛起毫不留情的微笑。
“等、等等！把我赶出那个男人的身体，不就除完灵了吗！所谓的驱除恶魔不就是那样吗！”
佩姬完全无视于在房间角落连连摇头抗拒的列不拉康，迳自松开了手掌。
只见光翼迸散，神圣的光芒倾泄而出。
“欸！你们两个！你们知道我为了让这个家过好日子，费了多大苦心吗！”
卷入光之浊流的列不拉康拼命挣扎、大吼大叫。
“跟隔壁人家要传单，跑去排限时特卖，在青菜装到饱抢购活动跟主妇大打出手，跟路边菜摊杀价，买鱼专挑切下鱼肉以后剩下的部分！”
“绚乃小姐也都是这样辛苦过活的。”
“而且我连参加‘装到饱抢购’的钱都没有！”
绚乃也连连点头。
“不止这样喔！我还去超低价商店采购整箱快过期的九圆果汁……”
“多喝白开水吧。来，请乖乖让我除灵吧。”
“住手！住手！”
“不行，看我的！”
列不拉康在压力增强的奔腾光流中摇头抗拒。附在岛村夫身上、操控其身体的下级恶魔，如今化为黑雾，烟消云散了。
毫无招架之力。
◆
“我先生自从去年底被裁员以后，就没了收入。所以才会召唤列不拉康……”
岛村妻说出实情。
绚乃和佩姬要求失去意识后终于脱离列不拉康掌控的岛村夫，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儿三个人排成一列，跪在她们面前。
绚乃和佩姬露出一脸无言的表情俯瞰三人。
“为什么不好好工作呢？”
“一定是因为脑袋瓜不切实际吧。这几位大概头脑简单，相信钱会凭空掉下来、赌博可以翻本。所以才会异想天开去召唤列不拉康，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裁员。怎么不干脆去死死算了呢？”
“……佩姬少说两句。”
“是★”
尽管佩姬恶言相向，岛村一家却不知反省的样子，令绚乃不禁叹气。
“我说啊，你们之前来教会忏悔，是因为你们家爸爸偷了我们家存折，才特地来道歉的吧？”
“啊，对，没错。”
“呃，可是……”
母亲老实道歉，反观岛村女还想要辩解的样子。
“可是什么？”
“户头里面才三千五百圆而已，并不算犯罪吧。而且偷的人又不是我们，是列不拉康。”
“啥！”
绚乃打从心底无言。
“这当然是犯罪！你们几个知不知道，我为了那‘三千五百圆’吃了多少苦！还在学校出尽洋相……总之，岛村一家！我就好心不报警处理，你们还不赶快把值钱的东西搬过来！”
佩姬和绚乃眼前，DVD和脚踏车用品堆积成山。除此之外，还有全套漫画、以及应该没用过的成堆名牌货等等等等。
“业者已经来啰～他们大略估价过了，这堆派不上用场的垃圾，全部值十五万圆。”
“那就请他们运走。”
后方传来岛村一家“住手～住手～”“还给我～”的哀号声。回收业者的青年非常过意不去地问：“真的没关系吗？”只见绚乃不发一语地在收购同意书上盖下岛村家的印章。
◆
两人到地区的教会本部办完祓禊恶魔的手续，回到春日井教会时，太阳早就下山了。
绚乃怀中小心收着从岛村家拿回来的存折，以及营养午餐费三千五百圆整。
剩下的钱当然都留在岛村家。至于那三个人今后要如何过活，绚乃和佩姬就不过问了。
“绚乃小姐。我去洗一下圣徒遗物喔。”
“了解～今天也累了，我先睡啰。”
“是。”
绚乃一脸倦容地走回盖在教会背面的家，佩姬走向教会后面的洗衣场。
佩姬拿起井水水管接上洗衣机，打开开关。
她边听着蓄水声，边闭上眼睛。
接着手按胸前，指缝间随即涌现光芒。一瞬间以后，掌上捧着像是沾上煤烟、变得脏兮兮的白色鸟羽。
那是称为“圣徒遗物（relic）”的天使羽毛，是佩姬的动力源，也是佩姬之所以为圣女机娘的神秘秘宝。
“净化恶魔以后，羽毛就会脏掉，个性也会黑掉～”
要是绚乃在场，大概会说“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嘛”。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佩姬没听到任何人吐槽。
佩姬把羽毛扔进开始旋转的洗衣槽，露出满足的笑容。
接着佩姬踩着轻快的步伐奔向家里，准备钻进她最喜欢的绚乃等待的被窝一起入睡。
第一点五节 幕间 欢迎来到机械王国～
佩姬：“有☆”
绚乃：“你干吗突然出声？”
佩姬：“因为是第一集的开头，所以我就想要不要抢先讲到第一句话。”
绚乃：“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最近怎么都流行那种对主人缺乏忠诚心或谦让心的机器人啊？”
佩姬：“呵呵呵，这有什么关系呢。”
绚乃：“你是指什么？”
佩姬：“这本《超钢圣女佩姬》是距离《超钢女雪拉》开始正好三年前，绚乃小姐还是粉嫩嫩可爱国二生时的故事。那时候我也还是十三岁规格的机体，这种路线想必非常令人难以招架吧？”
绚乃：“不要给我转移话题。话说这种路线到底是……”
佩姬：“哎呀哎呀，在第一节里头，存在感薄弱的女配角千美绘小姐也出现了一下呢～她才刚升上国中而已，好可爱喔。如果是这副模样，或许就能攻陷茸味先生了？不过茸味先生是属于雪拉小姐的。”
绚乃：“……”
佩姬：“绚乃小姐保持沉默，是在主张‘千美绘小姐并不是女配角’吗？”
绚乃：“不是啦……那个茸味同学是谁啊？……啊～不过话说回来，不管是这部‘佩姬’还是正篇‘雪拉’，舞台都在东北吧？不过这跟读者认知的东北地方有点不一样。比方说在大街上任意发射武器，为什么警察不会来等等。”
佩姬：“是啊～正篇也有稍微提到，东北是象征先进工业技术及丰饶绿地的土地，是由‘女王’统治的机械与自然的王国。所以在东北的权力关系是‘女王宫（神官团）>（无法跨越的墙壁）>警察’喔。高中统治者阶层的高中生以及番长学生、还有超钢机武斗会都是隶属女王宫管辖，警察能插手的范围是有限的。”
绚乃：“是啊。那其他地区和东北不一样啰？”
佩姬：“是的，这部分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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