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说谎的男孩与坏掉的女孩『i』 记忆的形成是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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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原著:入间人间
插画:左
图源:五十嵐みず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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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shenmedoubuzhidao
春『当谎言登上阶梯』
在春天,我认识了一个
教我如何从天而降的大人。
四月的顶楼上,吹的净是温温的微风。
过了正午时分,夏季式样;春天指数极低的阳光从天而降。
微风夹带热气,在肌肤与衣服的空隙间玩着障碍赛跑,这种天气实在不适合午睡。从我身旁经过的空气,纷纷从我手中和医生借来的漫画前方;铁丝网的洞中,不规律地飞跃而出。左边是通往顶楼出入口的墙壁;右边则是铁丝网,形成了一个死胡同,风势也因此增强了几分。我也在kokoro【心中】(用汉字写感觉太得意忘形了)立誓效法这勇猛的模样。usodakedo【骗你的】。
「这里……还有这里也是。」
我以视觉和触觉同时确认了前方铁丝网的缺口。用手指押着、拉扯着铁丝网断裂的地方,一边玩耍;一边体验着以前方山林为景,乐在其中的王侯风情。usodakedo。好啦。不扯了,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呢?呜哇,断裂金属的前端勾到我的食指了。血从红色细线中一点一点一点地渗出。把血舔掉。没事了。
在比我头顶稍高的位置,铁丝懈怠了它组成网子的任务。虽然只是一部分,但只要以手掌用力押,围篱就会大幅凹陷,只要再多破坏几个网眼,不必像蜘蛛一般特地攀越三公尺高的围篱;就可以挑战空中游泳了。下方是内院的花圃,是医生种花的地方,不过因为花已经都摘下来了,现在只剩下泥土,正合适来一朵巨大的红花。
「……是谁干的吧。」
看着围篱上明显出于人手的痕迹,我不禁呢喃起来。不过,似乎有点超速(医生之前就因为这个被警察教训了一顿)的风呼啸掠过我的耳朵和头发,产生的噪音抵消了我的喃喃自语。
有人从顶楼的出入口绕到后方的隐蔽处,卖力地进行秘密工程——肯定是这样没错。环视整体围篱,黑色的外漆都尚未脱落;也没有因老朽而产生的锈痕。也就是说,这些破坏是人为造成的。
简单地说,就是住在这间医院的某人,努力地为自杀做着准备。
「……会是谁呢?」
糖阿姨(嘴里总是含着糖果,把脸颊胀得鼓起来的老太太)、唰啦老伯(总是把将棋的棋子搅得唰啦唰啦作响的邻居)、Yamana大姊(违法占据大厅电视机的人)——认识的熟面孔在我的脑海中以反派角色风貌一一浮现。
而身为笔头生(从借来的漫画里学到的词),根本可以说是连猜都不必猜,我早就被拱为自杀嫌犯候补了。
Usodakedo。
因为我早就和医生做了约定,答应她要好好地活下来。
不过,要不要严格遵守就是另一回事了。
让右手握着的一迭纸被风吹得啪沙作声,控诉自己受到性骚扰。应该是usodakedo。也差不多该回到院里了。
同时在心里决定,要继续观察这道围篱。
打开门;走下楼梯,吸了一大口医院里的空气。
这里是建在市街一隅的seishin(用汉字写感觉太以下略)医院。
放羊的孩子(很重要的东西被狼吃掉了)没上小学,而是住了院,每天都和无聊作战。
离监禁生活结束已经两个月了。时间一直是我的敌人。
因此我专心于在顶楼进行人是否能看来像垃圾的实验,好打发时间。
usodakedo。
「……下次在字典里查一下这个字好了。」
恋日医生今天没来这里休息,所以得直接把漫画拿去还她才行了。
「……给我听好,你可能有所误解,我们这里是医院,既不是教育设施也不是隔离设施而是治疗设施。你听过哪间医院会对脚骨折的病患教授力学原理吗?怎么可能会有嘛要是有的话我早就在考上医师执照之前就先入院了啦真是的!给于孙女适当的教育是身为监护人的你的责任,就算来向我诉苦我也帮个了你……。我说,你还是没搞懂啊?我们这里不是更生设施。再说啊,要是记忆真的回复,你孙女的精神真的一蹶不振的可能性非常高,即使如此你也希望把她治好吗?很遗憾,你所期盼的那个过去所疼爱的孙女已经不可能回来了,请你不要以为一己之私就能改变一个人……嗄?你问我阿道在哪里?你孙女的交友范围和我的领域一点关系也没有吧?而且就算你拜托我,我也不可能找得到,因为那孩子也拒绝了去面对自己那一部分。是——真是不好意思,我这里的业务也是堆积如山,我才想请你帮忙哩……是是是,我要挂电话了。」
说话的人自行发出「喀嚓!」的效果音挂上话筒,用电话线缠绕话机,接着「喝——!」地一声将电话丢到房间角落。匡啷喀锵喀锵。这个人的性格意外地具有攻击性呢。接着又将免洗筷用力折断,一屁股深深坐进蓝色椅子,把椅背压得吱嘎作响,然后以手掌擦着方才紧贴话筒的右耳,转动肩膀关节,左手揉着右肩。这算是一种互相辅助吧。usodakedo。
「对新人期待个什么劲啊……虽然表现得不错就是了。」
「……这是哪门子安慰自己的方法啊?」
「哎呀,你什么时候到的?」
医生总算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我。
房里除了书架上的书之外都是白色,医生的桌子靠在窗边。桌上是掰开又被折成两截几乎等于废弃物的免洗筷和还没打开的便当,医生种来装饰病房用的白花则微妙地略显枯萎。
「大概是在医生开始亢奋之前。」
「啊——那个时候就到了啊——?真的超不好意思的啦。」
医生吃惊的同时仍响应着我随口胡謭的谎话。她打开上头贴着「特价品」贴纸的便当,然后向我招了招手。于是我也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医生。
「你今天也跑去顶楼了吧?头发都被风吹乱了。」「嗯。」「那里照规定是禁止进入,老实说我不该放任你上去的就是了。」医生抓起被折断的筷子,叹了口气:
「你不腻啊?那里到底有什么好玩?」被破坏的围篱也算的话就有。「只是在做日光浴而已。」「其实是在等我吧?」「妳知道了?」「你这骗子。」被看穿了。医生瞪丫我一眼。
「你别老是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说谎好吗?要也挑更重要一点的东西撒谎嘛。」
被医生进行了奇怪的说教。然而,我之后才知道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从那个时候起我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说几个重要而致命的谎话来吓大家一跳。嗯,usodakedo。
这件事就先搁一旁,说说另一件事。医生绝对不会叫我的名字,而是都叫「你」、「小子」或「大叔」一类的。虽然其中一个是usodakedo,不过我对此感到感激却是不假。
医生脱下拖鞋露出脚掌。指甲变长了些。
「给今天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的你一点奖励,给你好吃的点心。」
医生带着满脸笑容,把便当里附的蓝色一口果冻递给我。看了盖子一眼,是叫做贫血味的时髦名称。usodakedo。
翻来转去;透过光线看着那令人涌不起食欲的颜色,把将它送入口中的时程不断延后,同时提出一个问题:
「医生——」「嗯?」
「刚才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我好像听到了阿道这个词,是麻由打来的吗?
医生咀嚼着马铃薯色拉,回了我一句——「秘密。」
「等你的人生差不多进行到第三部(注:《JOJO的奇妙冒险》第三部,主角空条承太郎当时十七岁)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呃,医生的时间感对我来说有点太难理解了……」
「嗯——说明白一点的话,大概就是漫画第十二集左右?」
我说啊——听不懂啦。说了那么多,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嘛。我在心里这么认定。
「……………………………………………………」
麻由。御园麻由。不过她本人说,她写不出自己名字的汉字。
她是被我爸爸绑架来的女孩。不管害怕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还是哭的时候,都离不开阿道身边的女孩。原谅了绑架犯的儿子的女孩。爸爸最中意的女孩。
然后。她也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坏掉的人。
我成为了她的玩偶。我害怕她。我没有抛弃她。
即使如此。她依然不记得我。
当我在这间医院——不是在我家的地下室,而是在外头遇到她的时候——
『你是谁啊?』『请不要跟我说话。』 『什么叫「是我啊」,就说我不认识你了。』『……你再说几次也一样,我不认识你。还有,你干嘛吐啊?』
usodakedo。其实我不认识妳;而妳也不认识我。
对不起。
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办法好好地说出口。不要说认识别人了;我根本连自己都不认识。
「呜」和「啊」和「噫」混合在一起。丑恶的呻吟声自口中流泄而出。即使咬住牙,也依然止不住呻吟。往下沉。硬是窥探着心底深处。眼球被不是自己的某人所使用的这种感觉,不管经验了几次也还是习惯不了。
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是因为我是个废物。所以一点也用不上手,最后还是只能丢掉。
堆积如山,扫也扫不掉的污臭集合体。
喉咙感到压迫。最近有点忘了呼吸的方法。在呼吸的同时眨眼并驱使手脚行动;我总是做得不顺。对我来说,要当一个人还真难啊。
所以一个一个来吧。首先是去掉手脚,当作不存在。截下来是忘掉眼睛。
嘶——呼——…——…——…嘶嘶嘶呼。
虽然很笨拙,但还是完成了。
那放心的感觉,让我的眼前变成一片黑暗。
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我停止了生存。
……不过其实只是物理上把眼皮闭起来罢了。
鼻头抽动了一下。我闻到白袍的味道。
断掉的东西总算重新接上了。
回神时,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汗水与其他东西交织的脸庞,紧贴在医生身上。
而医生的手正安抚着我的背。
「来,深呼吸。把沉积的东西都吐出来。」
我顺从地听从了指示,颤抖着身体,将呼吸与心全都抛了出来。
这一次容易多了。手足摇晃着;眼睛也微微地眨着。
察觉手中的果冻已经被自己捏爆了。残渣溅上手指的伤口,冰冰凉凉地很是舒服。
因为被从正面抱住,因此世界不规则地旋转着;一股呕吐感袭来。鸡皮疙瘩在皮肤舞动,寒气盖过了春日阳光的暖意。我这个弱点,连医生也都没发现。
我的脑海某处这么告诉自己——这件事若被身边的人知道,对我来说是足以致命的。
医生以手帕擦去我的汗水。不知道为什么,连眼睛和鼻子一带也被擦得一蹋胡涂。
「现在的你得做的事情,是让自己培养出早上起床:晚上睡觉的生活习惯。你光是自己都顾不了了,要去管别人的事还早了点。」
啊啊,全都被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全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大人真的很厉害。我爸爸也是;在令人厌恶的这一点上的确也相当成功。
医生和爸爸对我来说都是大人;但是却完全不一样。
「医生。」
……我想,这多半是usodakedo吧。
「嗯——?」
「请借我新的漫画。」
我稍微承认,自己还挺喜欢这个人的。
「这个如何?」
「喔——」医生把漫画在我面前翻开,里头的内容和世纪末救世主无缘到极点;是一名容貌轮廓柔美的女子跋扈地占据了整个页面。
「我推论这种漫画不久之后就会流行起来,你也试试看走在流行的尖端吧。」
「好是好啦……」眼前的情景让我想起,班上对人夸耀「这个绝对会红」的同学(胖子)的身影。usodakedo。
「嗯?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啦。请给我安眠药。」喔唷,刚才专业术语流利地脱口而出了。有专业吗?
「不是才给过你吗?」
「那个对我好像没什么作用。请用妳的口袋满足病患的要求吧。」
「我又不是哆啦A梦……真拿你没办法,怎样也睡不着的时候才可以吃喔。」
就这样,我如愿以偿地的腋下夹着安眠药与漫画离开房间。一点点的从二楼深处的医生房间向走廊移动,登上阶梯,我一路上摇着装在袋子里的粉末,听那声音取乐。虽然感觉像煎过的面粉;但这可是崇高的科学与医学的结晶呢。不过,这颜色看起来真的很美啊。
把药塞进口袋,在三楼的走廊漫步。视觉从左手边窗户接收到的情报,显示出山、电线和铁塔等高耸着的景色。虽然都很高,但是感觉要爬上去也不是很难。那就和仰望地下室天花板的时候,总觉得伸手就能摸到的感觉一样。
经过护理站之后,右手边前方还是一整排病房。从附有锁头却没关闭的出入口陆续发现熟识的面孔。总会在食堂和我打招呼的老爷爷和我目光交接,我笨拙地低头向他致意;露出一个牙齿依然健在的笑容,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我的病房位于三楼,就在紧急出旦芳边:而就在稍微前面一点的是公用大厅。那里是吸烟室兼电视间,和平常一样,有个人坐在那里?
是Yamana大姊。我不知道汉字是什么宇;也不知道那是姓还是名。
梳理整齐的头发垂在脑后,身上穿着清洁的睡衣,但是比起那些,总是放着绚烂光采的眼珠才是我对她最大的印象。
她的年龄,在医院里比她年轻(自称)的大概只有我了。应该是十八岁吧。
她今天也将沙发挪到电视机前,距离近到鼻子几乎贴着电视屏幕,彷佛要把眼睛塞入画面一般凝视着。
我承认我不足很喜欢这个人。这姑且算是usodakedo。
「那边的少年——卡梦卡梦。【come on】」
眼睛虽像被钉子钉在映像管上,但Yamana大姊自言自语的矛头却转向了我,还向我招了招手。
自从她毫无预警地将电视音量转到最大,惹火护上和其他患者,甚王连我都被当成共犯以来,我就知道和这人一起看电视就和上音乐课一样,都不是我的擅长科目二usodakedo。
「啊,你在提防我。很好很好、少年,你身上充满着厌恶人际关系的素质呢。」
在任意评断他人之后,她又说了声:「这个给你当保证品。」便把遥控器以一记背后妙传扔了出来。当然,结果是遥控器从我的斜上方飞过,迫降在地板。我一语不发地把它捡起来,为了打发时间而进入大厅,在沙发上坐下。我坐在与Yamana大姊相隔两人距离的位置,再确认了一下后方,吸烟区只有两名中年人正坐着抽烟。
「那边的少年。少年的那边——听起来好情色呢。」
就在我坐下时,Yamana大姊这么说,还露出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开心的笑容?我装作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歪着头回问:「那边是指什么?」
「我说少年啊,你什么时候出院?」
她彷佛完全不管我的响应,直接进入了质询。我的视线越过她的侧脸转向屏幕,正播映着一对贫穷的兄弟吃霸王餐,从烧肉店里逃了出来的内容。
「目前并没有既定行程。」usodakedo。姑姑和姑丈叫我第二学期前就过去。
「还是该反过来问,什么时候前出院才算少年?」
「并没有这种规定。」usodakedo。大概遗剩两年吧。
「不过,你会想要出院吗?」
也不会特别想……怎么办呢?该算是谎话还是实话?
Yamana大姊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平常就不会看着别人。就算偶尔做出抬起头的动作,似乎也只是为了用眼睛确认自己听到的声音。
「我想应该也不会吧。毕竟你和我一样是讨厌人际关系的人嘛。不过要说的话,我只是讨厌身为人类所带来的附属品罢了。」
好朋友好朋友——她的左手硬是伸来和我握了个手。我决定不和她计较这件事。
「……我和妳,是双胞胎吗?」
「喔唷唷,你真会装傻呢。我还为你考虑了等级的问题才那么说的耶。」
Yamana大姊的左手抽回去,表情扭曲了起来:
「和少年你的人生相比,我不过就像个猜拳猜输就嚎啕大哭的死小鬼而已吧。」
我被明褒暗贬了。Yamana大姊继续说道:
「而且你虽然年纪轻轻;却很聪明。所以你应该不会想出院。」
补充般地被夸奖了。这时候电视画面正播到那对兄弟成功摆脱追来的烧肉店老板,颤抖着肩膀喘气。
「在这间医院里啊,少年你不过就是一名病患;而病患也不过就是一名少年。但是要是去了外头,注意你那,被卷入当地犯罪事件的少年。这个身分的人就会接二连三出现;而且是用那种和你保持距离的方式。而出院以后回到小学就读,表面上看起来是不会受欺侮,但是却绝对会被孤立。小鬼头都会对你感到畏惧、厌恶;他们的双亲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小孩接近你。
Yamana大姊像唱歌似地给了我语言。而我知道她说的大致上应该没错。久贺哥哥自杀以后,我在学校里的生活差不多吧。
「少年,你要是去了外面,应该会变成一种想要寻死的生物喔。」
她得意洋洋地做出结论,我则模仿几天前的电视节目,以「是啊——」予以回应。每次一层开这种对话,不知为何,我脑袋里装的东西就会变冷。要是说出自己的意见,大脑就会发热,而我讨厌那样。
因为那会让我感觉像输给了什么似的。
我决定把话题转回她身上。
「Yamana大姊不想出院的理由是什么?」
「呵呵呵,不是因为找工作很麻烦喔。」
没有人问妳这个吧?如果是侦讯这个人,警察大姊也会觉得很轻松吧。
「唔,最大的理由应该是因为待在这里很轻松吧。像这样看电视一整天,会生气的也只有护士而已。因为很轻松;所以不想出院——嗯——还是不想出院所以很轻松?是哪一个呢?」
「不过偶尔也是会想去外面晃晃就是了。」她如此补充,同时眨了三十几次眼睛,睫毛好像掉进眼睛里了,「呀、呀」的叫着,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知道吗?我啊,得的是忧郁症。我是忧郁症;忧郁症伊斯【is】我。」
妳人都在这里了,还用得着说这个吗——我耸了耸肩。usodakedo。
卡在眼睛的睫毛似乎已经清掉了,她那双被手指揉得泪眼汪汪的眼睛再次盯向电视。
「而为了不被这么认为,我可是很开朗地努力着呢。我很了不起嘛。爱上我吧。」
Yamana大姊感觉很勉强地笑着,向我伸出左手;她的指尖蠢动,搔着我的脸颊。
「我可是个没志气的人喔。」
「哈哈哈,开玩笑的,我讨厌人啊。而且少年你已经是坂下医生的了,我至少还看得出这种事情啦。」
她以食指弹了一下我的太阳穴。看得出是指什么啊?这次我真的不明白了。
「我拿我弟弟将就着用就好了。」
「妳有弟弟啊?」
「叁巴【算吧】~」Yamana大姊以类似英文森巴发音的辈百表示肯定,不过态度有点冷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被人触及的事。
「少年你又是什么病啊?」她快速转移话题,不让人有机会切入。
「……………………………………」
自我过敏,这个病名如何?
就这样,直到晚餐时间为止,我都一直看电视打发时间。
一点也没有Yamana大姊就在我身旁的感觉。
在屋顶发现自杀用的围篱之后已经过了三天。医院生活实在太无聊,光是要度过一天就已经让人伤透脑筋——向医生这么报告之后,头上随即挨了一记。看来「不可以向已经出社会的人挑衅」果然不假。
……接下来,用手揉着头上被揍的地方,我在吃午饭前上了顶楼一趟。转动门把;顶着风打开了门,顶楼还是老样子的好天气,吹着强风;但是连一条人影也没有。因为护士也不会来顶楼晾衣服,待在这里的感觉好得没话说;而且我也很喜欢风吹过耳畔轰隆隆的声音。
站在顶楼正中央伸个懒腰之后,我绕向右侧。手指拨弄着右边的围篱,到达了目的地。损坏中的围篱;顶楼的伤口。
我用因为阳光而瞇细的眼睛确认这道伤口的进度;它的规模成长到让人想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usodakedo。
不过,确实正逐渐变大。我再次确信,这果然是人为的。
「等完成以后,是不是就要跳下去了呢?」
我将手纸贴上铁丝网,低哺着想必是理所当然的事。
也想不出其他破坏铁丝网的理由了。为了从顶楼跳下去。自然得破坏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障碍物,此外还会有别的动机吗?这样的推敲,已经是我单纯化脑袋的极限了。
不过,如果是要跳楼寻死,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会选择这里。
因为窗户只能开一点点;而且也很难打破。
要在医院里跳楼,也只能在这里跳了。
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是不懂。
「……?」
我,真的懂吗?其实我只是随便试着装作理解啦。
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
例如——
……在围篱的铁丝网划破我的手的时候。
我在那问地下室半死不活的时候。断掉的铁丝网穿破了我手指的皮肤。
在麻由叫我阿道的那个时候。血、血、血,不停缓缓流下。
我没有打从心底盼望着死亡吗?
「……唔。」
记忆一片朦胧。即使记得自己被怎么对待:却想不起来当时自己想了些什么。
但是奇妙的是,对诅咒对方去死这件事,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感觉心脏差点抛下我自己跳下去;背脊也不由自主地挺得像妈妈那那么笔直。
回过头;颈骨发出不自然的声响,看见恋日医生带着「嗯?」的表情站在那里。她的左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右手则轻轻压住头发以免被风吹乱。
「干嘛吓一跳啊?」
「因为自己开心地鉴赏花圃里鲜花的少女情怀被人看见。所以吓了一跳。」
「骗子。从那里哪看得见花圃里的花啊?」
我急就章的瑟言被拆穿了。嗯?这么说,医生也知道从这里看下去的景色是什么样子吗?
这是……为什么呢?类似冷汗的东西从我的背上滑落。
医生踩着啪嚏作响的拖鞋向我走来:
「好啦,那边很危险,过来我这里。」
她怎么会知道那里很危险?我以疑问句敷衍自己,让医生牵起了我的手。她牵起我的手,硬拉着把我带离那里。
「医生妳来这里做什么?」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嘛~如果我说,我是来验证在这个现在也似乎快要坠落的天空下是否真的能演奏着沉眠奴隶的镇魂歌,这样行不行?」「这个回答意义不明到让我可以说不行的程度。」
「迟早有一天,你就算不想懂也会懂的啦。」
医生愉快地笑着。
「再一个问题。」「嗯?」
「右边的口袋。里面放了什么?」
手明明没插在里面,却莫名地鼓胀。
「嗯,」医生沉吟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看起来不太像妳平常会带的漫画。」
而带了平常不会带的东西上来这个顶楼,理由是什么呢?
「这个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结果医生最后只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微笑。
「这个先不提……嗯?」医生皱起眉头看向我,同时放开我的手并弯下腰。她查看抓住我的手的指尖——原来如此,是伤痕和血让她感到不对劲吧。
「这个是怎么了?」
摸着我食指上快脱落的痂,医生提出了质问。
「我想这个应该是发育期的自然现象吧。」
「笨蛋,你还有三年才到。」额头挨了一记。不过被否定的不是宣称自然现象的部份,让我对发育期产生了恐惧。usodakedo。
「你还真是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啊,你是在顶楼捡橡实吗?」
一边咒骂着,医生还是为我进行诊疗,就像其他医生做的那样。
「我还是帮你消毒一下好了,一部分伤口还挺深的。」
「呃——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和姑丈有个没意义的约会。」「那个先别管了。来吧,走啰。」
医生握住我的左手。对不起喔,破坏了妳的休息时间——我在她的背后小声地道歉。
Usodakedo。
医生常被唰啦老伯他们笑说是「保护过度」,我虽然到现在还是没什么实际感受,不过上了年纪的人说话通常只是凭直觉就出口,所以我决定不相信。日语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随便;而且还充满谎言。
「治疗结束以后要不要直接去食堂?」「啊,好的。」
「今天可别剩下太多啊。」「我会努力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啊?
医生把门开着,于是我也跟在她后头离开了顶楼。她走下楼梯的速度很缓慢,看得出是刻意配合我的步伐。
手被医生牵着;嘴立下决心进行自主学习。这或许能当作以后哪一天的参考吧。
「医生。」「什么事?」
「妳——」破坏了围篱吗?「曾经想过要自杀吗?」
「大致来说没有。」医生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干脆地答复:
「虽然或许偶尔出现过这种念头,不过,在和我已知的情绪直接链接的行动选项里,并没有自杀这个项目。我是个很幸福的人喔。」
虽然说得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但是从斜后方偷窥一下。却发现医生的侧脸是一张臭睑。
「不过我这份工作,其实应该是得了解那种情绪才行吧。」
叹息,以及自嘲。疲劳和嘲讽一起在脸上浮现。
该不会是……。为了去了解这个情绪而破坏围篱吧?不,我想应该不是。
如果医生并没有自杀的念头……那会不会是为了患者而……?不,目前也还不能肯定围篱是被医生破坏的。
「啊,可是或许也有些事是因为不了解才做得到也不一定……真是两难啊。」
医生自顾自地陷入深思。
我没有说谎;而是选择沉默。
……咦,不过——
对了,刚才那个,或许能拿来当测试材料。
试着和我的内心取得联系。虽然满足杂音,最后还是勉强接通了。
有兴趣……很好。
那就之后再去确认吧。
usodakedo。我之所以开始使用这句话。起因是我爸爸。
爸爸对家人很粗鲁——也就是使用暴力。但是这从他的外表看不出来。我每次在房间一隅看着他对来家里拜访的人彬彬有礼,就会在心里为他加注「usodakedo」,不知不觉就变成口头禅了。
不过,我当初从没想过这句话所指的对象会变成自己。usodakedo。因为我和爸爸很像,不过不知道是容貌还是性格的部分就是了。
恋日医生为我搽上消毒药水,然后确认一下,才去食堂把午餐塞进胃里(大约七分饱),现在则是在回病房的途中。Yamana大姊今天果然还是坐镇于大厅。她的脸活像章鱼似地吸附着瓶口,啜饮着宝特瓶装的乌龙茶,并且向我招手。我这次没怎么犹豫就顺应了她的邀请。理由虽然是usodakedo,不过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我和Yamana大姊保持距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这是因为必须谨守对年长者的礼仪。usodakedo。
电视正在播放肥皂剧第七集。屏幕上的字幕消失之后,我看向Yamana大姊,她把已经喝光的饮料空瓶吐到地上,空宝特瓶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之后开始滑行,以全身歌颂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
「你没去吃牛饭吗?」
「今天有点胃酸过多啦,」
她这么说着,揉了揉脖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每次我经过妳就和我招手啊?」
妳不是自称讨厌人际关系吗?Yamana大姊用鼻子哼了一声,同时开始大笑(感觉会造成氧气不足)。
「因为少年你是这间医院的吉祥物啊。而且,该怎么说呢——毕竟我是情妇系的嘛。」
情妇?是不近人情冷血少妇的简称吗?
「从坂下医生那里把少年抢过来,像是一罐饮料或一支烟由两个人共享,你觉得如何?」我觉得会被骂。
「那个人一定会哭出来的,我肯定。哇,好想看一次哦,」
Yamana大姊少见地笑得很开心。哦……
「妳讨厌医生吗?」
竟然会有人讨厌她?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叹息。usodakedo。
「嗯,」「啊,」「算是吧,」Yamana大姊有点迂回别扭地给予肯定。
「坂下医生啊,以身为一个人来说相当优秀;但是以医生的身分来说就不及格了,甚至比无照的秘医还差啊。
Yamana大姊似乎不觉得有必要隐藏自己对医生的些许厌恶,干脆地说了出来。而我则做了小小的抵抗:
「不过我觉得她是个好医生。」
「那当然啊,因为她很疼你嘛。她对像你这种怎么看都处境危险的孩子缺乏抵抗力啊。」
「并不是这样吧……她不也用花装饰了其他人的病房吗?妳看那个。」
我指向电视柜上的花瓶。
「啊啊,我知道,是在花圃种的吧。该说不适合吗?怎么说呢。那个人长得虽漂亮,但却没有光采,和我不一样。啊,现在花和其他的什么都没了,那种沉重的感觉就很适合她吧……喔唷,喜欢的医生被挖苦,生气了吗?」
「不,并没有。」
「不好意思,我能自豪的也就只有这张脸,所以不自觉就得意起来了。要是剥掉这张脸,我大概会陷入无法再振作起来的状态吧。」
前者就不予置评;不过后者我想不管是谁,脸被剥掉的话应该都一样会完蛋吧。
「姊姊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可是很多人追的呢。」
Yamana大姊以一副老人家的模样和语气诉说着过去的繁华,然后再次转向电视机。说话口吻就不提了,动作也真的很像上了那个年纪的人。
这个时候,电视节目正播放到开了发廊的女性在店里快速的移动着。
「每次参加躲避球比赛,都没有男生会拿球砸我;要是场上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就会直接进行下一场比赛。」那只是被无视而已吧?
「唉,虽然是这么的美。但是这张脸就算不被剥下来,过个十年也会失去价值是无庸置疑的。」
唐突地转回唾弃似的态度,Yamana大姊伸展身体,搔了搔头说道:
「人类变得太长寿了,变得就像人类是长寿的代名词似的。日本人的平均寿命要是缩减到现在的三分之一,应该会活得更快乐吧?」
要是Yamana大姊的愿望实现,那这间医院里的病人应该只会剩下两人吧。
「少年最好也不要活得太久喔,尤其是你有过那种遭遇。不是有句话说,人生就像快餐乌龙面,小小一碗……一类的?」
这是啥啊?说话矛盾也太超过了吧?
我没有回复她的疑问句,只凝视着正前方。
坐在隔壁的她哼着歌。上演着为左邻右舍制造噪音的戏码。
「我说少年啊,你其实想自杀吧?」
她以轻快的口吻决定了我的愿望。
接着将电视遥控器抛向空中,几个旋转后用想要用单手「啪」地接住——失败了。应该说是杀球才对。遥控器撞击地面发出声响,电视的电源因此被关闭,大厅顿时成为消音状态。
Yamana大姊面无表情地盯着播放着黑色画面的映像管。
「少年。」「什么事?」「女子排球好玩吗?」「不好意思,我念的小学没教过那种东西。所以不是很清楚。」
「……少年。」「什么事?」「帮我把遥控器捡起来。」真是不屈不挠的人啊,
我像一只玩捡飞盘的狗把遥控器捡回来,放在Yamana大姊伸出的左手上。她重新开启电源,切换到另一个频道。电视映出了像是能接受外星人讯息般的;满是噪声的画面。
「我要把话题回到排球之前喔。」
「嗯。」
「……妳说我,想自杀?」
「嗯。因为你的眼神毫无神采:就像只昆虫。」
妳要拿我和妳那荧光过多的眼球相比,我也没办法。
「大姊姊要给你的建议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只是建议你要死最好死在外头。」
「跟我说这也没用吧……」因为我是茧居族啊。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有出去外面的机会。」
「………………………………………」『嗄?』
像是听到我没出口的疑问,她补充道:「和没机会出去的我不同。」对这句话产生兴趣,我很难得地以侧眼看向她,然后她随即一咂嘴:「哎呀,我失言了。」
「……妳拿不到外宿许可吗?」
就连我这种人也拿得到耶?只不过,就算得到许可我也不会出去就是了。
Yamana大姊的表情明显地不高兴了。要是窗户的玻璃没有因为酷暑而融化,就会映出她扭曲的自傲脸庞吧。看来不只是弟弟,家和家人就是Yamana大姊的弱点。不过这件事的好坏难以判断就是了。
「和恋日医生好好说的话,应该拿得到吧?」
「少啰嗦,我才不想回去。」
被打枪了。我决定噤声,等待离开这里的机会。我想,那多半是Yamana大姊停止抖脚的时候吧。usodakedo。
「……」注视。「……」观察中。「……」目击中。「……」哎呀。「……………………」啊,停了。
脸背向窗户的Yamana大姊的呢喃,再次振动起我的鼓膜。
「少年,你喜欢人的声音吗?」
「……我不懂你指的是什么。」
「少年你也是人类吧?因为是人;所以是少年。所以,要是不懂的话就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后应该很快就能理解我在说什么才对。」
这是指要是想了以后还是不懂,那我就不是人类也不是少年的意思吗?
Yamana大姊脸上挂着嘲讽笑容站了起来。总觉得……这好像是初次看到她站起来走路。
「今天就把这个宝贵的位子让给少年,你可以在这里积极地检讨去死这回事喔。」
Yamana大姊驼着背迈出步伐,一脚踩扁了宝特瓶;但是没把它捡起来丢掉就离开了,只留下了那句又不吉利又正面的建议。
「检讨去死这回事叫做积极啊,」
试着模仿了一下。Yamana大姊虽然一度停下脚步,但是没有回头。
「……太轻率了。」应该等她上了楼梯以后再开口才对。
叹了一口气,卸下肩膀的力气,我把自己深深地沉入沙发。
像要保护耳朵不受噪音手扰似地用手盖上耳朵,发现自己流汗了。
擦了一下额头,再舔了一下。味道真是糟糕到极点了。
「……………………………………………………」
确定吸烟区和走廊都没有人以后,我开始自说自话地询问自己:
「我一定得死吗?」
人家都那么亲切地劝我了。
去死……可是,我在顶楼……
「话是这样没错,所以……」因为发现了。
顶楼那个某人为了某人制作的围篱。天空。地面。像猫毛似的逆风东西像是要把我从右手开始吞噬一般,接二连三地浮现。
或许真的应该认真考虑一次比较好。
大人真的总是会给我一针见血堕葸见呢。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处理一下这个电视机的画面。
旧的噪声在我眼中;新的噪声又已经在眼睛外快速地形成。
这样子我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嘛。
头晕目眩。焦躁难耐。烦闷冗长。
……usodakedo,是因为太努力于看那个画面了。
眼睛被某人使用了。
不要。我现在,还不是那个某人。
得关掉才行。
我用我的眼睛找寻遥控器。很好很好,还是我的。也找到了遥控器。
像要拉断似地用力伸长了手。
但是却怎么也到达不了摇控器。
都那么努力了说——
「……usodakedo。」
呃,是指哪一件事呢?
眼睛和耳朵受到杂音与噪声的侵略;我不断反刍着相同的话语。
祈求着不论什么东西都是谎言。
病房离天国是最近的。点头点头。
但是我们是例外,我们的心更接近天国。写写。
「小弟,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练习写汉字。」
病房隔壁床的唰啦老伯听我这么说之后,发出「呼呵呵」的笑声……应该是吧。
唰啦老伯的病床上放着携带型将棋棋盘和将棋棋谱,让房间里不断回响着「啪叽」的像剪指甲股的声音。两天前电视机造成的耳鸣总算停止,我的鼓膜终于能正常接收效果音了
「是老师出的功课吗?」用手指挟着步兵的唰啦老伯追加质问。
我回答:「这是自发性的。」然后将所有角落被黑色线条填得满满的便条纸和原子笔放到书架上。我以手指追着中指侧面被原子笔压出的痕迹,看了看病房四周。
和平常一样,虽然全员到齐,但是感觉只有我和唰啦老伯在场。
虽然是四人房,但是能说话的对象只有唰啦老伯。
前面病床的人瞪了我一眼,但完全没打算和我对话。他要不在吸烟区抽烟;要不就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完全不与人交流。我觉得那样子也算一种良好的生活吧。
斜右方的是一名罹患妄想症的中年人,总是不听人说话;净是吹嘘自己和在幕后推动国家运行的黑幕有关系。他和我这种对政治完全无知的小孩实在话不投机。不过比起这些事,我更常思考是不是该改进一下自己对时间管理的观念,免得总是在吃晚餐时迟到。usodakedo。
将棋棋子的声响传来。我窥视唰啦老伯,他略带皱纹的脸挂着严峻的表情;正埋首于将棋的棋谱中。这位年过五十的老伯常笑称自己已经在这间医院里度过了十几年的人生;但我却看不出来他究竟有哪里不正常。
不管怎么看,我爸爸都比他不正常多了。
「你想试试吗?」
注意到我无礼的视线,唰啦老伯绽开容颜。感觉在开拓将棋同好的道路上见到一丝光明,也加快手上玩弄着的棋子转动速度。但是,我拒绝了这个邀请:
「不好意思,时代剧,将棋,海水浴场这些嗜好,我打算等老了之后再好好享受。」
usodakedo。其实是因为我超不擅长这种类型的游戏,不想丢脸。
我的记忆中还保存着玩黑白棋输给五岁妹妹的记录。绿色与白色的对比真是太美了。我相当缺乏思考下一步的能力;更或者该说,我根本就缺乏去那么做的意识。
我是属于活在当下派的。草莓,呃,草莓一包三百二十日圆。大概就是这样。
「什么嘛什么嘛,」唰啦老伯像小孩子似地闹着脾气怪罪我不领情,然后又畏缩地自个儿失望了起来,嘴里嘟嚷着「想当年我还是个老头的时候啊——」我实在搞不太懂他到底是在说笑还是认真的。
「真是个冷淡的乡下孩子啊,」不知为什么又变成老太太口吻了,连挥手的动作也是。「真是不好意思。」
「比起我这种消沉的臭老头,还是和年轻的女医生嘻嘻哈哈比较开心……我想也是,这也不会很难理解啦。」对话的传接球没有对象:于是把球往墙壁扔再弹回来给自己。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个老头而是花样年华的青春美女啊,那样就会有很多人送我羊羹当伴手礼;男朋友也会在生日的时候送我将棋棋盘了。」原来你想变性吗?这个感觉活像站在转职神殿里的人是怎么回事?而他那彻头彻尾的老人嗜好,让我觉得这个愿望绝不可能实现。
「呼,姆。」唰啦老伯从低迷中重新振作起来,喷着鼻息凝视我。
「呃,要是有什么困扰,请前往护理站求助。」我将护士的文章复制贴上。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小弟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在老王卖瓜啦。」呜哇——
我的视线为了逃避现实而从唰啦老伯身上栘开,结果和驼着背无精打采似地从走廊经过的恋日医生对上了。我对她轻轻地点了个头,医生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改变了行进路线,走进病房来。
不过,她是想去哪里呢?这个房间再往前走只有逃生门啊?
「对了,小弟——」全没注意到医生的唰啦老伯带着没有恶意的微笑:「你有没有烟啊?」
「他怎么可能会有啦!」医生的手掌在唰啦老伯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呜喔!」唰啦老伯以惊吓做为动力来源,用屁股在床上移动和医生拉开了距离;不过他在确认了对方是谁之后,表情又回复了一向的弛缓:
「原来是保护过度医生登场了啊?」听到这个揶揄,医生不开心地嘟起了嘴:
「不行吗?」并没有特别否定那句话。她接着在我的床上坐下。
「身体的状况如何?」这是医生每次一开始一定会问我的话。
「啊,没事,我很好。」
医生「嗯嗯」地点头,接着又对我唠叨:「既然如此,就乖乖把早餐吃完。今天也有人向我报告你又没吃完了喔。」
「我个人是觉得,这里的餐点相当不错就是了。」
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味道上,那么为什么不吃完?医生拐了一大圈丢出问卷调查。虽然想要以「隔壁的这一根他——」一类的闲聊扯开话题,但是这一招对医生发挥不了功效。还是保持沉默等待话题切换才是最有效果的做法。不过我还是姑且在脑袋里自问自答。
……真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大概就是,食堂本身吧?
我还是不习惯那种在团体里用餐的感觉。
所以要回到小学上课,最让我不安的就是营养午餐的时间。usodakedo。
「对了,我给你的安眠药有效吗?」
「很有效。」我这么回答。不过其实我到现在也才吃过一次而已。
「这样啊,」医生的脸浮上调皮孩子般的微笑。
「姊姊我对你的这个部分偶尔还挺安心的呢。」
「喔……」嘴上回以暧昧的赞同,但问号却在我的血液中梭巡。
「你有时候还真是乖孩子呢。」医生抚摸我的头。我还是搞不懂这两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啊,话说回来,我借你的漫画你看了吗?」医生以另一只手抽出书架上的漫画。
「大约看了一半。」「啊,那就是女孩的真相揭晓那里吧?从这里开始可是重点啊。。」医生啪啦啪啦地翻动着漫画的页面。
途中,唰啦老伯试着以咳嗽引起我们的注意。
与其说是咳咳、咳咳;听起来更像呕咳、呕咳。老伯半翻着白眼,支气管也全力支持。虽然明知道这咳嗽的模样是演技,但还是令人为他捏一把冷汗。
「你怎么了吗?可别把假牙给喷出来了喔。」医生试着对他鸡婆一下。
唰啦老伯颓着双肩,摆出一副寂寥的样子:
「看着你们一来一往。害我开始想见见自己的孙子一面……」
「那你就快点结婚啊。」「和妳吗?」「你就绝子绝孙好了。」
我在一旁旁观着这段温暖人心的对话。
把自己放在只稍微涉入的位置。
光是这样,就让我感受到有正在交流的感觉。
胸口的躁动逐渐增加。
不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抵抗就过去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
三人分别以不同的速度看向病房入口。
一名穿西装的男子站在入口,脸上带着明显生硬的哄小孩的笑容。年纪大约是三十岁出头。
他应该是警察吧,自从我入院以来。他偶尔会像这样来访?
以探病的名义;行侦讯之实。
真是无聊透顶。
都已经什么也不剩了,还想知道些什么呢?
唰啦老伯「嗯?嗯?」地歪着头(这个人远离世俗,所以不知道那个事件),医生则以恶狠狠的目光迎上那个男性警察。医生曾经说过她讨厌警察。
「你好。」男性警察在床的正面站定,向我打招呼;我也回以:「早安。」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还没过中午。
「我是这个。」他翻开手册证明自己的身分,不过他姓名的部分我不是看得很清楚。
「然后——」
我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不祥的预厌。
「你是×小弟吧?」
鼓膜坏掉了。
我的知觉被许多东西夺走。
人逐渐死去的那种感触,开始复苏。
得遮住耳朵才行。得避免大脑开始溶解才行。
我的名字是,咦?你怎么了?×小弟?
世界的扭曲变成了豪华加大套餐。白色的东西从眼角渗出。前方连一半也看不清楚。听见盖住耳朵的手的肌肉跳动的声音。啊啊,这是,人的声音吗?
我蜷缩成一团。在床上?当然是usodakedo,所以我掉到地上了、摔下来了。
撞上了墙壁。言出必行。呼呵呵,我乖吗?
不过因为我前进了三步:所以得后退两步才行。我彻底忘记了呼吸。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耳畔有人对我细语,所以我用心声回复他,说我没事。呀,完全没传达到。
×小弟?×小弟?
牙齿互相辗轧。指甲。墙壁。头。血。
杀意。
不要喊了。
不要喊我的名字。
求求你,请不要再给我名字了。
「你白痴啊!闭上你的嘴给我滚出去!」
医生怒吼,把男子推出病房外。他的眼神看来相当不愉快,像是生闷气;也像看不起,就是那种只把我当成有毛病的人的表情。
Yamana大姐的那番话,我现在五脏六腑都感同身受。
不过比起那些事,我现在更需要的是空气。挑食是不好的。
「想要向他问什么东西的话。给我把状况搞清楚再来。滚!」
医生高声怒骂。抬头看着她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这样子发衬的模样,更觉得保护过度这个评价对她来说还挺贴切的。
我根本没事啊。好得很。
对吧?我向天花板上的人询问。
两个大人正在争吵。前方病床的人边看边臭着一张脸,唰啦老伯则是离开病床搀扶我。真是太感谢了。
医生和那个男性警察讨论的话题,似乎是以我为中心展开。她毫不掩饰自己情感的模样一点也不丑陋。我以每个人年幼期大概都会说要和妈妈结婚的那种感慨抱住医生。usodakedo。
接下来,身为当事人的我,在这种场合该怎么办呢?
不要再为我争吵了!这一招还是算了。
唔,我消失的话,他们应该就没有理由敌对,或许会停下来让舌头休息吧。
再说,大人在讲话,小孩子不可以插嘴。
好。嘿咻。我一边向唰啦老伯道谢:一边站起来。
等待眼睛里被漂白的部分渐渐褪去,然后从他们两人之间钻了出去。
在病房入口一度停下脚步。
因为我是善良的少年,所以要告诉医生我要去哪里。usodakedo。
「我去吹吹风。」
因为病房的窗户打不开嘛。
所以就只能去顶楼啰。
走在走廊上,身后不远处响起啪嚏啪嚏的脚步声,一直跟着我。
今天是良辰吉日,所以Yamana大姊对我的招手就不理丫。
接着,背后大声传来,你可别想做什么傻事喔的声音。
医生,妳这样也太失礼了吧?
我只是打算正面积极地应对这件事而已啊?
不过我忘了穿拖鞋,或许我真的是个傻子吧。
上到顶楼前,我先去厕所吐了一次。医生跟了上来,用手抚着我的背。
我这次也是使用呕吐时的指定帝。
呕吐物以惊人的气势飞喷而出,似乎连心脏都要随之歌咏起青春了。
泪水也轻易地留下,接着用水擦擦嘴,前往顶楼。
脚步、头,和胃全都变得轻快,健步如飞。
「听好,绝对不可以做危险的事喔。」
「知道了。」
应付完医生为防万一的叮咛之后,医生便回到工作冈位了。
踏上楼梯,抵抗着奔流的风,我用力打开门。
赤脚踏上被阳光温热的水泥地,现在太阳被云所遮蔽,我被包覆在没有直射阳光的明亮中。
我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今天的风比平常还强,和那种轻拂摇晃稻穗的风不同;是新面孔的,会在海边卷起沙尘的那种暴风。usodakedo,因为这里没有海嘛。
「接下来——」
不理会蓝色的长凳,我像例行作业般绕到后方,对受损的围篱给予慈悲和救济。骗很大。
自杀围篱的完成程度约六成了。再一些些,
只是看。只是摸。只是掉下去。Usodakedo。
医生,不用担心,我会遵守约定的。
「喔哇~脚滑了~」
假装因为意外事故而撞上围篱。更正,不是假装。
铁丝网像砸上墙壁的橘子似地,没有破损但变形了。小学生被排除在它的承受范围外吗?这道铁丝网,顶多能发挥像足球球门网那样的功能而已。
打开漂白剂的瓶盖,像要扑杀昆虫似地洒下,头和耳朵都变成了一片白。
叽叽——我把身体靠在围篱凹陷的地方,享受陷落的时间。
然后,我看到了原奉因为角度问题而看不见的正下方的景色。
那是鲜明无比的蓝色。
「…呼…………呼、呼呼、呼!」
身体的大半和右边的围篱摩擦着,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
一屁股坐倒在地。身体敏锐、完整地向自己报告我流汗了。
我的下半身失去精气与活力,被染成一片苍白,动也不能……咦?稍微试一下之后发现轻易地就站起来了。不过因为遭到导演怒斥,所以我又跪坐在地。大腿关节有点痛。
「……呼喔喔。」深呼吸。呛到了。
要是被大关等级的相扑选手推个一把,我就真的要掉下去为医生的花圃增添一些色彩了。
然后这个地方开始每年都绽放美丽的红花;村民们都拿它来……编不下去了,好孩子的童话故事就先放回书架上吧。叫叫看好了。
「死好可怕喔——!」
心就搁置不提;身体很自然地就做出了拒绝反应。
「喔啊~心脏跳得好厉——」
说起来,心脏是在哪里啊?手腕、脖子,还有大腿连接身体的部分都像在询问这个问题似地怦通怦通打着拍子。
冷汗也好厉害。手一下子就变得黏黏滑滑的了……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这其实是刚才洗手的时候肥皂没洗干净。
「……真是逊毙了。」
不擅长活的人;连死也不擅长吗?
搞得这么难看,都跪在地上了。
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呢?
问问想越过围篱跳下去的人好了。
「决定了,就这么办吧。」
整理一下衣服,使唤回了神的膝盖站起来,用手掌摸了摸围篱之后转过身。
「我会再来找你喔。」
不是uS0dakcd。喔,真的。
「噜~啦啦~噜~噜~啦啦~噜噜啦啦啊啦~」
因为现场都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卖力唱着最爱的卡拉OK,离开了顶楼。usodakedo。
说起来我啊,为什么要这样子把脑子的开关操作个不停呢?
太过火的话,这可能就会变成标准模式了,所以我之前才一直避免这么做的啊。
风在背后催促着,我打开门。站在阶梯最上级往下看,眼睛以螺旋绘出近在身边的危险。
原本要往下的楼梯变成横向,朝上方而去。
似乎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回复正常,我决定就这么直接前进。
踩空了半分,这次真的脚一滑。
漂亮地着地失败。
右肩先撞到地面,
「痛死了。」
额头、膝盖、还有脚踝都是。
我,好,痛。
地下室生活结束之后,我受到警察的保护。
在那里,有个长相很温柔的大姊姊这样问我——
你会觉得自己很倒霉吗?
还是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幸福呢?
虽然是没有正确答案的坏心眼问题,但是期待我能给出精彩答案的话我也很困扰。
因为我什么也答不出来。
「喔喔?少年你是怎么了,当上战队英雄的队长了吗?红通通的~」
我向蹲在电视前面的小鬼头——不,是Yamana大姊搭话,结果吓了她一跳。
不过看她眼球几乎没看向我的模样,冷静判断一下发现,那口吻与其说是吓了一跳,其实更像是快要笑翻了似的。
被这么批评之后我也确认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受了伤而且正在流血。额头有一道撕裂伤,心(也称为谎话制造机)露了出来。咻咻地吹着风。usodakedo。手指没沾上什么血,看来在皮肤上大幅展开的似乎是擦伤。盯着血看了一会儿,发现颜色开始变成紫色,我是伪人类——并没有这么发展。嗯,没问题,克服。因为我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早已按下了好几个开关,脑袋里已经是一片只要不把手伸进去就找不到任何东西的白茫茫,和表面的红色混杂在一起,就像一顶红白相间的帽子呢,喔呵呵。
「红色的果实裂开了(注:一篇日本国民小学常收录的文章)。」
「哇,超怀念的,我们平成(注:1989年起)世代啊……」我把听到的蠢话当耳边风。
我今天在只和Yamana大姊隔了一个人距离的位置坐下。
看了看吸烟区,平常都会有四、五个人在那里进行把空气不健康化的行动,但今天则是连人影和烟雾也没有。
我很快便注意到,这是因为Yamana大姊把电视音量调得比平常还大声许多。
虽然这应该是在三十公尺前就能发现的事,不过现在是以我为基准。
「不过,真红啊。真的好红。」Yamana大姊仍然不以正眼看我,以评论家似的口吻给了我这样的评价。
「我还以为你是自杀失败了呢,害我好失望。」
「喔,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装作乖孩子的模样低下头。
同时在脑中思考——
……自杀。Yamana大姊。
既然进入了这个话题,就顺便问一下好了,
「……那么。顶楼的自杀围篱是Yamana大姊做的吧?」
她的眼球缩了回去。收缩,并且浮现了警戒。
紧抓的指尖陷入膝盖,血管达到自我主张的顶点。
——之类的事一件也没发生。
有反应的只有嘴巴。
「什么!」
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惊叫,反倒是我心情有点七上八下。还有就是,惊叫的反应也来得太慢了一点吧?她本人或许也察觉了这一点,于是用比唰啦老伯更笨拙的咳嗽演技来敷衍。这段期间,我只凝视着电视映像管的深处。
「呃,你刚刚说那是啥意思?」变成男性的口吻了。
「啊,就是,想破坏顶楼的围篱跳下去的,是Yamana大姊没错吧?」
「……哦,你说是我破坏了围篱啊。因为我不是围篱,所以那也不无可能。少年啊,人说出口的话都伴随着责任喔,你这么说,就等于是把我当成犯人了呢,我是犯人;而犯人当成是我了。」
她呵呵呵地笑着,一副很乐在其中的模样。她就是因为总是像这样眼睛毫无变化;只有嘴巴纵横四方,才会老是让我有这样的印象。我终于了解了。
这个人会不会根本就没打算隐瞒呢?
「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Yamana大姊搞错了一件事。」
「你说啥!」
「这次的时机很完美呢。」「我可是等这机会很久了。」
眼前的大姊姊比小孩还孩子气地自满着。我不禁想到,是不是不管我刚刚说什么,都会得到一样的响应呢?
举例来说,如果我说的是「妳的名字是?」身旁这位大姊姊应该会不经任何手续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你说啥!」吧。假如我是古代的钦差喊「给我退下!」然后她反呛「你说啥!」的话,那就能把她捉来砍头了。真可惜。usodakedo。
「那么,回到主题吧。」「嗯。」
「我们刚说到因为Yamana大姊搞错的关系,让我发现妳就是犯人。」
「你是指筹a和d常被搞错的事吗?」妳给我闭嘴。
「妳搞错的是医院后方的那个花圃。」
哔、哔、哔、哔——!Yamana大姊和电视报时演起了二重唱。
「因为妳没有直接去看过,所以才会搞错。」
仅仅一秒。Yamana大姊的视线转向了我。可能是多少勾起了她的兴致吧。
「妳之前说花圃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但那是错的。花圃有两个,在医院前面那个现在还开着蓝色的花喔,」
「唔。」「……呃,可以有更具体一点的反应吗?」「唔嗯嗯。」继续下去吧。
「另一个花圃明明有花,然而Yamana大姊却断言花圃里什么也没有。根据这个脉络去思考就可以知道,你是从顶楼快坏掉的围篱往下窥探过,因为不是去现场;而是从那里眺望。所以才看不到另一个花圃。」只要不把身体探出外面,从那里就绝对看不到。
「若不是有什么目的,一般人不会上去禁止进入的顶楼的那个角落。而且,不管是谁都会发现那道铁丝网被破坏了吧。知道了这件事却不向任何人报告,那个人当然就很可疑啰。」
只不过,满足这些条件的还有另一个人。
那就是坂下恋日医生。
但是和医生相较之下,Yamana大姊看起来更瘦弱无力。破坏铁丝网需要时间与劳力,而以铁丝网迟缓的破坏速度:以及医生与Yamana大姊谁比较具有自杀倾向来看的话——
「所以,Yamana大姊就是犯人。」
总之就以这条线发展下去吧。不知道是不是接收到了我澎湃的情感,Yamana大姊夸张地用力点头:
「嗯,我就是犯人,欢迎光临。」
她不知为何合掌。这时候,午间新闻播报了动物园的熊猫和卖晒衣竿商人的格斗。usodakedo。
说到这个,已经是吃午餐的时间了呢。医生和那个男警察不知道离开病房了没?
「算了,要是都没被别人注意到,那我的努力也没价值了吧。」
Yamana大姊有些唐突地展层开了独白。
「被别人……是指……」
「你那么惊讶干嘛啊?我可是为了大家才这么做的耶。」
Yamana大姊一副很遗憾似的表情,「姆」地嘟起了嘴:我则回以「嘛」。usodakedo。
「妳是为了别人才那么做?」
「嗯。不过,发现那个的人是你,我果然相当有看人的眼光啊。」
她又自吹自擂了起来:「因为有眼光所以我才是我。」还开始自我肯定了。
「脸的零件不管哪个都是上等货喔。」「唔,乍看之下的话算是吧。」「我对自己的鼻子也很有自信。」「哦~」刚阵子还靠它捡到了十圆硬币喔。」妳是用鼻子吸起来的吗?
「哪个部分是为了大家啊?我倒觉得是给医院找了大麻烦耶。」要是有病患跳楼,肯定会上新闻吧。
「哎唷,我还以为是少年你的话会和我有同感耶?该怎么说呢,你想想,那种跳下去的安心感,其他人也能分享到喔!」我是觉得超不安定的啦。
察觉我带着怀疑的视线,Yamana大姊对着电视上的新闻主播说:「麻烦死了,去雇个旁白啦。」她瞇细了眼睛,用手指搔着干燥的鼻尖。
「那我就自己捏造理由啰?」「嗯,交给你了。」「首先,小黑鱼小游【swimmy】——」
「啊,还是算了,我自己来吧。把这种事交给你的话,我这女人就太不知廉耻了。」
并没有特别作出表情,只用手支着脸装可爱。要我说的话,与其说是不知廉耻【harenchi】;我更想把她的头压紧早午餐【brancn】里。
Yamana大姊端正姿势,然后把电视的音量又调高了一级。
「算了,偶尔享受一下以前的故事。」
「那个,好像昨天试映会已经播过了吧?」
「唔。那不然就和少年说说关于那个特制围篱的制作秘辛好了,毕竟你可是这间医院里我最中意的人。」
以像是交代逗百的口吻,Yamana大姊开始说了起来:
「也就是说呢,当这里的病患想从痛苦中得到解脱时,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一跳而下嘛。重点在于,当被逼到走投无路时,精神指向的前方被堵住了。所以,把围篱这个阻碍给去除,不谈跳或不跳的问题,至少封闭感就得到了缓和啊,我是这么想的。」
Yamana大姊模仿老美的风格耸耸肩,像在挑衅似地——你懂吗——的感觉。
老实说,我大概能理解六成。只不过我得的并不是忧郁症。
「只不过若要大为宣传,广告费会很惊人,所以这是只提供给发现者的特别礼物。」
恭喜你啦——得到了空虚的祝福,我则以质问代替感谢说道:
「可是,也有人是为了不自杀才人院的吧?」
「喂喂,少年,你以为医院里是为了什么才需要有护士和医生;而病患又为什么有家人?阻止病患自杀是那些人的义务;而促进病患自杀则是我的职责。」
她缩着胸膛,连一小撮责任感也让人感受不到;对职责这两个字简直毫无意识般地说出这番话。我本想随便顶她个几句敷衍一下,但当我正思考文案的时候,追加的话语又杀到了。
「我承认我也考虑过自己使用的可能性;不过如果是少年,应该也会加以活用吧?」
「妳在说什么啊?」明明是兔子却和月亮一点也不相衬,因此我小心翼翼加以否定。
而且,跳楼是拿来活用?这还真是绝妙的讽刺。
Yamana大姊冷笑一声,握住电视的遥控器,将音量提高一段、一段、又一段。如果这是迈向成年人的阶梯,那么现在应该已经跑到丧礼那一段了喔……把迈向成年人的阶梯拿来这么比喻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混浊的声音传到鼓膜,不管是野鸟或新闻女主播,都变成了胖虎。
现场已经变成了不把耳朵塞住就待不下去的环境。
「少年你怎么看都是在硬撑嘛,难道真的不是在逞强吗?」
「你从以前就这样认定我了吗?」妳这个只能和电视机面对面的人,还好意思说别人?
「就连像我这样的人,也对你的痛苦感同身受喔。」说完。她舔了舔嘴唇。
我们彼此的音量,都已经拉高到几乎像在怒吼。
「少年你的确是有比我幸福的部份,因为你的外宿许可只需要院方同意就下得来啊。」
Yamana大姊很难得辛辣地丢出只添加了讽刺的言语。
而且眼鼻都披上一层锐利感,流露出认真的态度。
我将她的话与电视节目「三分钟料理」里老太太发出的噪音,一起丢入思考的锅中熬煮。
外宿许可。外宿,回去的场所。
也就是说,不给她许可的是——
Yamana大姊的……家人?」
「叮咚,答对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因为时间到,所以作答无效。」
我身旁的人露出无忧无虑、只有眼神仍然紧绷的微笑:
「我啊,回不了家啦。」
Yamana大姊开朗地,像想要掩饰什么似地拉高语尾音调,大方地示弱。
「说起来,回不去的家还能叫做家吗?」她呢喃着,将电视的音量又调高了一级。
画面下方显示音量已经提高到极限。
「他们都叫我别出院回家……尤其是我弟弟。」
Yamana大姊的弟弟,简称Yamana弟。好像和原来没差多少?我本来是想缩到例如世界民族音乐研究会简称世民研那样。usodakedo。
Yamana大姊的的视线栘向电视画面下方。换个角度看的话,就是微微低下了头。
「妳和弟弟吵架了吗?」
「嗯,我和他感情是还不错,只是还没到会吵架的程度。他可是比少年你和一堆婴儿加起来还可爱三倍呢。」开始夸耀起自己的家人了,让我有点想暂时离席。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弟弟,仍然有个致命的缺点。」她紧握双拳并抬起头。我也吞了口口水,然后押住耳朵。啊,真是吵死了。
「那就是,我的弟弟是个人类!」当啷;Yamana大姊继续加强演出效果。
「……那还真伤脑筋呢。」
这个问题太难解决了。
「我啊,只要听到人类制造出的声音,就会讨厌到连鸡皮疙瘩都冒出来。电视的声音和说话声虽然还好,但如果是我弟弟在身旁走路发出的脚步声:或是把耳朵贴在皮肤上听到的肌肉发出的声音;睡同一张床的时候听到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挥之不去。然后就会产生故障,在我的胃里转来转去。」
Yamana大姊的左手摸着肚子,右手则比出枪的形状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转呀转。
所以她才总是不去医院的食堂吗?这样我就理解了。
「咦?可是,妳现在不就在和我说话吗?」
「啊~因为电视的声音是主音源,混在一起听的话好像就没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一直待在演奏着噪音交响乐的电视机前面。
「这么自我中心,一个人独处也没问题就是我最大的优点。」
「一下褒一下贬的,妳还真忙呢。」
「得分轻重缓急嘛。」Yamana大姊若无其事地回了个不成回答的回答,结束了这个话题。
接着她的视线回到水平,开始以指尖摸索自己喜欢的电视频道。
「我和弟弟之间的关系,虽然是以我单方面忍耐的情况而存在,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紧张。只看表面的话,就是和乐融融的姊弟。虽然内脏激烈地诉说着痛苦,但是所谓的人际关系本来就是藉由剥削自己来迎合别人,所以我也能接受。」
Yamana大姊的姆指停下动作,电视映着回放的连续剧。
那是在从我还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几乎可以说是定期不断回放的节目。
「但是,让我体认到硬撑也是有极限的那一天。没多久就来临了。」
Yamana大姊做出像是丢掷小石头的动作,而现场长出翅膀的物体便是遥控器。
接着,遥控器撞上电视机下方用来放录像带的棚架,悲惨的倒卧在地板上。
「你看过那种走路会有声音的凉鞋吧?小孩子很爱的那种。」
「呃,嗯。」我装作知道。我那死去的妹妹不知道有没有穿过这种东西?
「那是我妈买给他的,弟弟就很开心地穿着在我身边走来走去,那个蠢毙了的声音在我听来格外刺耳。让我完全忍耐不住,不爽的感觉整个进入狂热状态,结果只差没把他撕成像纸屑般满天飞舞。」「妳把他怎么了?」「为了不损害我给别人的观感,我最多只能告诉你,我赏了他一个大车轮。」
她把手心对着我,具体地表达出不可透露的意志。
她在意的点还真奇怪。都已经在这间医院里被封为电视女了,还要担心什么形象?
「哎呀,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长出了角还是翅膀呢,都还没进入思春期;发育期就先登上顶点了。」
那是啥生物啊?就连天狗的身上也没长那么多东西耶。
「结果,我弟弟变成奄奄一息;我则被丢到这间医院。当时我差不多就是你这年纪喔。」
Yamana大姊睑部的肌肉抽动,做出一个年长的大姊姊(如果不是的话就太可怕了)风格的微笑(对着电视机)。
这样喔——我随便回了句话,同时维持意识继续听她说下去。
「我入院的资历和那个下将棋的大叔同期,不过很不可思议的部分是,我是平成世代。」
为什么硬要坚持这个有问题的设定呢?要这样说的话,我也要开始主张发生在我身上的不是监禁事件;而是集团茧居计划了喔。usodakedo。
不管是死与生;恩义与恩义;全部都抛诸脑后。这种事谁办得到啊。
「我入院以后,家人的反应真的很平淡,就像刚产完卵的鱼一样干巴巴的。除了替换衣物和住院费以外,其他的什么也没给我。又不是在叫客房给我无言服务。」
Yamana大姊的左手比以前更明确地有所企图,朝我伸了过来。是想掐我的脖子吗?她以姆指在我的喉咙抠啊抠地,然后似乎又放弃了这个目的而收了回去。
我小小地吐了口气,不过没有因此和她拉开距离,就这么继续坐着。
「而证实了这件事的证据,是在我溜出医院去找我弟弟的时候,他跟我说的那句,」『妳才不是我姊姊。』我都已经向他道歉,头部磕在碎石子路上了,但是从弟弟的角度看来,他已经不把我当成姊姊,而是陌生人了。既然如此不管再怎么道歉,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得不到原谅也是很正常的吧。」
并不征求旁人的认同,Yamana大姊自行做了结语。
不过我倒是很想和她握个手。
如果是她,应该能成为我的同伴才对。
因为我总觉得,这和我与麻由的关系遗真像。
「当我理解这件事的时候,我就掉到『我』这个人的最底部了。」
就和现在的少年一样。没错,能清楚看见幻听在我们的头顶飘过。
「所以我要趁现在自杀,趁我的外在还残留着一丝过去的痕迹,带着它一起死。」
说着,她就如自己所宣言的一般环抱自己的双肩。
那个态度看起来就像还迷恋于过去,我实在不太喜欢。
之所以不喜欢,是不是因为她办得到迷恋于过去这件事,所以才不喜欢呢?
因为我实在是办不到。
「而少年则是比这样的我还想寻死。你明明就拥有远胜于我的东西嘛,不是吗?」
她双手一摊,装出一副挖心掏肺的模样再次对我做出评价。
隐隐觉得其中似乎还带了点像是嫉妒的成分。是我多心了吧?
「妳不愿意让出那个地方对吧?」
「你不也说了吗,没什么事谁会接近顶楼的角落?不然,少年去那里是为了什么?
「…………………………………………」
被刺中弱点了。
喉头被这道反击掐住,头开始痛了起来。
的确,不可能是偶然发现。
我会被怀疑也不奇怪。毕竞说起来,以我的处境,被怎么怀疑都是很正常的,
不过要是直沾逗么做就太无趣了,而且我也没事干,所以目标是把围篱修好。
虽然有许多别的理由,不过都不是那么严重。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死。
「少年再这样子过下去,会连生与死的价值都迷失。会忘却他们的意义。没错,等你到我这年纪的时候一定会变成那样的。」
「……平成世代的Yamana大姊,现在是几岁呢?」
「不告诉你。比我还年轻的人竟然想死,还真令人伤感就是了。」
她把头左右摇来摇去。为什么妳说伤感;嘴却在笑呢?
「等跳楼用的围篱加工完成、我会让少年第一个知道不绑安全绳的高空弹跳即将上演。你要使用当然也行,我还会给你一张五十圆折价券。」
只不过——
「你得在我自杀之前才能用。」
已经有一名客人先到了。
说完以后,Yamana大姊当场躺了下来。她嚷着:「好饿啊,」然后又滚向背对我的方向,抱住膝盖缩成一团,继续嚷嚷:「好渴喔~」
还要人说啊,不会自己去食堂吗——我并没有这么想。usodakedo。
「今天说太多话了。我怎么会突然这么多嘴呢……真是个笨蛋。」
独白中混杂了自我警告与自问,然后Yamana大姊就不动了。
观察完她的行动之后,我当做耳塞来用的手无力地放下。
耳鸣从电视机爆发的音量下保护了我,把噪音从令人讨厌降级到令人在意的程度。
我让臀部缓缓地从沙发上滑下去,最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沙发,这次真的站不起来了,
抬头看向灯光……小小地祈祷它的颜色变成黄昏。
说起来,我原本是有事要来问Yamana大姊的。
我真的非死不可吗?
usodakedo。并不是要问她这么极端的问题。
是什么呢?老实说,我想不起来。
是因为在缝隙间从楼梯摔了下来吧。可能是那个时候和某人相撞,把心给交换了,结果又网为那时候的冲击而忘了这件事。
要是这样,那现在的我是谁呢?
想成为谁?
……对了,反正既然是梦,随便说说也没关系吧?
变成阿道好像也不错。
可以稍微回到像以前那样。
麻由会有笑容。对我笑:或笑我。
要是这样的话——
即使是这样的我,一定也能展露笑容吧。
「…………………………………………:」
笨死了。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不是才刚说过不要迷恋于过去吗?
我开始对半小时前以及押下了别的开关感到后悔。
这个,哪个部分是骗人的呢?
心有多少是用谎话编织的呢?
然后,过了几个星期。
先预约的客人出现了。然后又过了三天。
顶楼五月的艳阳烧灼着我的身体。
「唔唔~……」
在长凳上翻身。汗水流进耳朵和被我当做枕头的手背之间。
没办法做自己变成了烧肉的梦啊。
天气热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夏天,甚至听到蝉鸣声从远方传来。侧躺着,耳朵就像被人用热水灌了进去似的。翻个身,热水又灌了进来。再翻身。
「……………………………………热死了。」
真想要一台冷气。
不过,在这个已经被明确地禁止进入的顶楼,这个希望不可能实现。
Yamana大姊是在破坏完围篱的三天后自杀的。
她并没有来通知我这个设施已经可以使用了。我想,可能是因为破坏过程太辛苦,所以想要独占吧。这是usodakedo还是事实,我并无法得知。
不过因为我每天都去实地参观,所以知道她已经完成了。
这件事也上了新闻一阵子,这个城市在我的事件之后又一次上了电视。
但是在医院里,这个话题的寿命连三天也没能撑过去。因为这里的人和Yamana大姊都没什么交情。这么比喻或许不太好,不过这就像小学的时候,隔壁班的同学因为交通事故丧生,我们也只会「哦,是喔,」带过而已。顶多是会出现因为在朝会时宣布第一堂的数学课停止上课而感到
开心的人,就是距离这么遥远的死亡。
院方多少也因为管理不周而遭受批评,不过也只是后来让医生花了点力气移动了花圃的位置罢了。而Yamana大姊的家人则几乎没什么反应。
顶楼在那之后被完全禁止使用,日子一天又一天平稳地度过。
不过要做得彻底一点的话,还是把门把破坏掉会比较好吧。
因为只要有钥匙,就能像我现在这样上来顶楼啊、
只不过,Yamana大姊努力过的痕迹已经完全被封锁就是了。
「…………………………………………」
Yamana大姊为什么要告诉我她的人生呢?
我不觉得她是想要一个为她感到遗仿的人。
不怎么消暑的风吹过长凳。
虽比不上空调。但也有电风扇中度的风量,该心存感谢了。
眼睛里似乎跑进了什么,传来痛觉,于是我闭上眼睛呢喃:
「……好困啊~」
要是现在睡了,晚上就会睡不着,这么一来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半夜在走廊上乱晃。
然后就会被医生骂。
「肚子饿了~」中饭的时间应该已经过了吧?
「好渴喔~」鲜红般的疼痛袭向我的喉咙。
可是,我现在就像在河里溺了水似地想睡。因为实在太热了。
但是刚才做的梦实在太空虚了,我不想再看一次。
我就算上了天堂,也没办法和家人相家啊。
爸爸,你一定是去了地狱吧。
而Yamana大姊是去了哪边呢?
我和麻由又能去哪边呢?
希望不会有人告诉我答案,因为我比较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上有微风吹拂。
我躺着的长凳,只有头靠着的地方变柔软了。是因为太热而融化了吗?
拨开额头的发丝,擦去汗水以后,我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恋日医生背着光的脸。
「早啊。」她简短地打了招呼。想要回话,喉咙却因为干渴而疼痛。硬是吞下口水之后好不容易才说出:「早安。」然后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仰躺了。
看来我的头应该是枕在医生的大腿上,所以才会觉得柔软。
而且医生还帮我用扇子漏风。这么无微不至,我死而无憾了。
usodakedo。
「在这种地方睡觉,你是想变成肉干吗?」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比其他人更旦旱受夏天。」结果被扇柄敲了一记。
「而且,不是已经公告禁止进入顶楼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大摇大摆地睡午觉?」
医生像在教训坏学生似地朝我的额头又戳了几下。
「啊,总之我先坐起来吧,」正当我想起身,额头又挨了一记扇柄。
「就是要让你跑不掉,才让你仰躺着让我问话。」
「喔……」就是这样,大腿枕头状态持续中。我有点如坐针毡。
「不会很重吗?」
「很轻啊,轻过头了。」简直就像在说我脑壳里的东西嘛。
医生又帮我扬了起来。我姑且当做身体被这道风压住,乖乖地不动。
医生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遮荫,让蓝天不至于刺痛我的眼睛。
趁这个机会,我像是要把影像吸进眼睛里似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直瞧。
直盯到连闭上眼睛都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整片蓝色一拥而上……这好像有点讨厌。
这样不就像蓝眼睛的外国人了吗?usodakedo。
「农事忙完了?」
我又不是种田的农民。那是花圃啦。不过这次种的不是花而是西瓜。」医生这么回答,从右边口袋掏出几包种子给我看。
「妳说,西瓜吗?」其实我不是很喜欢。
「果然还是种能吃的东西比较开心,我不种花了。」
比起花,醫生選擇了丸子(形狀類似的作物)路線(註:花より団子,意指比起表面好看,更重視實質上的利益)。
「回到主题。你来顶楼做什么?」
医生的手抚着我的脸颊。虽然冰冷,但却令人安心。
「因为有点想思考一下关于Yamana大姊的事。」
是因为刚睡醒吗?我意外地老实说了出来。只不过理由是usodakedo。
「……这样啊。」医生露出一副写着「果然是这样」的表情。
「医生。」「嗯?」
「我,知道Yamana大姊想自杀。」
「嗯。」医生毫不惊讶。
「但我却一次也没试着阻止她。」
「……恩。」
「我这样……」算杀人凶手吗?「做错了吗?」
「这个答案我也想知道啊。」
没有迷惘和迟疑,医生爽快地抛出闹别扭的回答。
那是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投了一记触身球似的话语。
「我也知道那孩子在准备自杀。因为我在半年前的夜晚曾发现她想自杀,并阻止了她。」
喔——所以医生才会知道那里很危险啊。
医生的视线从我身上转向顶楼的出入口。
「但是我阻止她以后,那孩子就变得像废人一样了。看来那孩子认为自己若是不死,就没有活着的意义。」
医生的口吻并不阴沉,但是带着一点僵硬。
我不知道医生如何看待Yamana大姊的矛盾。
那是医生不会了解的领域。我想,我的多半也是。
「如果我继续阻止她。那孩子或许就不会自杀了吧。但是,抱着死意而活下来;和活力十足地踏上死亡之路,我无法判断究竟哪一种比较好。我从没学过人光是活着就是有意义这种理论,所以我告诉她可以照自己想要的去做。」
「…………………………」
医生是不是真的只能这么告诉她呢?我也搞不太懂医生。
或者该说,没人能理解。
不过,麻由想要的东西,不管谁都能理解就是了。
「结果,我害死了一名病患。」
医生小小地自嘲。
不过——
托医生的福,我死了喔——如果是Yamana大姊,搞不好会这么说。
因为不管自己变成了怎样,至少有人认同了自己。
而且是比家人还支持她。
但是医生现在却只能口吐沮丧的、难以自傲的百语。
悲叹着自己无法了解想死之人的心情。
「我真是个不及格的医生。」「……Yamana大姊也这么说过。」「唔,果然是吗?」
不过我不这么想:也不可能这么想。
因为医生给我大腿枕头的服务嘛。嗯,有点难说是不是usodakedo。
Yamana大姊也给我忠告,说我该自杀。」
在我遗有判断能力的时候。
「啊,那不成。驳回。」
非常简单又迅速地被否定了。
比拒绝小孩缠着要玩具的妈妈还恰当。
不过我在说的应该是很沉重的话题才对。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医生掮风的动作像在搧凉刚做好的醋饭。
「你不可以比我先死。就算我以后一个人长寿地活到被人叫做金婆婆(注:日本知名的长寿老人,享寿107岁),你也一定要活得比我更久。来,我们来做约定。」
医生的小指戳进我的耳朵,弯成钩状拉呀拉地——「喔喔喔,痛痛痛痛痛!」我被施以名为打勾勾的拷问。我的身体不禁弯成了弓形。快能用头和脚趾搭起拱桥了。
「好啦,说好了喔。」小指啵地一声抽出我的耳朵。
「哎呀,真期待看到你变成走路摇摇晃晃的老爷爷那一天赶快到呢。」
捉弄我之后,医生的心情大好。具有攻击性的人就是这样。
「那个啊,医生……」「啥?」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男性语气。转到别的话题吧。
我按着耳朵,有件事得在接受前先问个清楚才行。
「为什么妳能断言我不可以自杀呢?」
对于我伪装成毫不做作的疑问,医生露出一脸难色?
似乎还带着一点不悦,脸转往别的方向。
「问我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是个不及格的医生。」
是个很冷淡的回答。
「能接受了吗?」「一点也不。」不是天空;而是拳头落下来了。哇呀【abeshi】。
「我给你好宝宝贴纸,乖乖说YES。」「说得也是呢~」额头挨了一掌。
收到的不是好宝宝贴纸;而是枫叶。
怎么思考也想不出要领是什么啊——抱着这个疑问的时候——
少年你还只是个臭小鬼啊。
脑海中响起了幻听。
笑声传来,幻听继续说道——因为是臭小鬼所以才是少年啊。
烙印在眼睛里的蓝天和早一步占据了我记忆一角的破损围篱——
藉由Yamana大姊的声音嘲笑着我。
喔喔——没有吸强力胶,却出现幻觉了呢。
Yamana大姊,妳就真的那么希望我死吗?
不过那是办不到的。
因为,当围篱已经可以让人跳下去之后,我就一次也没再上来这个顶楼了喔。
我一直等着Yamana大姊妳先跳下去。
……唔,算了。
因为大腿太柔软了。
所以我暂且把自己的角色设定为还不想死。
不过,就姑且在意识里植入想死的时候要用跳楼的方式吧?
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被人触摸的柔软感触了。
就这样——
我的心灵避风港,就决定是围篱的破洞和蓝天了。
反正我也喜欢高的地方,很适合我。
「……usodakedo——」
变换文字——
骗你的。
夏「朋友计划」
我在夏天邂逅的是,
没能成为我最重要的人的朋友。
从七月起,学校从只存在于电视里的东西。变成了我得再次前往的场所。
从精神病院出院(被踢出来)的一星期间。
「你该不会打算一辈子当个家里蹲吧?如果不是,就去重新适应一下学校的生活。」
因为姑姑这么劝我,所以我就走出家门,迎向蝉叫得大声无比的夏日天空。
姑丈虽然提议「等暑假结束以后再去也不迟嘛」。但是姑姑主张「这年纪就想过两个月的暑假还太早了」,就这么直接驳回。
因为姑姑不会刻意事事顺我的意,所以多少让我感到有点麻烦。要是照顾我的人是更冷淡的人的话,那我就能过得轻松一点了。
我在自己毫无气味的房间里,把上学要带的东西塞进留着被妹妹摧残痕迹的书包。这个季节的酷热从窗户窜进来,让人几乎连鼻尖都要融化。不过,他们为我准备的教科书上,连一个折角也没有,伟人图片上也没有涂鸦,从现在才要开始累积作为用功证明的手垢。确认着崭新的课程表,我把好像已经忘了汉字怎么写的数学和社会课本放进书包:再放进和课堂数同数量的笔记本。
课本和笔记本都是新的,所以上面都没写名字,我叹了口气。
接下来只剩装了游泳用具的蓝色袋子。小学的泳池已经开放使用,而今天的体育课内容似乎也已经决定是游泳。袋子是蓝底衬黑字,已经写上了名字。
「四年一班 枝濑×」。「……呜呀,又看到了。」
仿佛有蝉在太阳穴里拍打着翅膀不停搔抓,神经遭到冲击。
把歪斜现象咬碎,猛摇头。真想要来一盆冷水冲在头上。
真希望不要写名声啊。
拿的方法:走路的方式,都不得不小心翼翼了。感觉真讨厌。
甚至都快连带讨厌起夏天了。
「……而且,四年级。」
学校里以前的同学现在是五年级了,而我还是四年级。也就是说,我留级了。因为我是个货真价实的坏小孩……才怪。只是因为他们判断我在比蚯蚓和鼹鼠还深的地底度过的一年间并没有什么成长罢了。
「明明就不是这么回事啊。」在不相信人类的心智方面可是升了一级喔,usodakedo。
嗯,不过因为净是摄取营养不均衡的饮食,我的个子倒是没怎么长高。不,其实是完全没长高?因为体重掉了很多,连脚也跟着变小了,在旧家的时候穿的鞋子也比脚大了一圈。这样的话其实该说是退化了更贴切?
「喂~快要迟到了唷~」
姑姑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她咚咚咚地敲着墙催我动作快一点。「马上来——」我以音量明显不足的声音回复,脑中则不知道为什么浮现了某出周日动画中妈妈的身影。
如果是我一直想回去的医院生活。现在应该正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眶发热吧。好怀念电视、散步和在顶楼的生活啊。usodakedo。
「……啊~啊~」骗你的。我还不是很习惯变换文字。
我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呢?还没学会走路就想飞了。
我想起出院的时候,恋日医生和我说的话——
『首先希望你不会在不努力不行的事上受挫。』
那个时候,Yamana大姊说过的话也一起振荡了我的鼓膜——
『呵呵呵,不是因为找工作很麻烦喔。』
不是这一句。
『少年,你出去外头的话绝对会被孤立。』
……好像不能把Yamana大姊说的事当谎话啊——我这么想。不过这才是骗你的。
背起书包,手拉着装了游泳用具的袋子的提绳,最后,把帽子拿起来。
在我还有拿小学的全勤奖时,大家都有戴这个。现在虽然不强制规定了,但我还是要戴上去。
因为我最容易被别人看到的,就是头上被金属球棒打出来的伤疤。「……咦?」戴上帽子后,浏海遮住眼睛,看不到前方了。
试着就这样走几步。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开朗的乐观派,不过想说剩下的人生应该多少还定得下去才对「碰咚!」在房间和走廊的交界处跌倒了。我的小腿在哭泣。
调整一下浏海,总算稍微看得到脚边了。小心地走下楼梯。头上被姑姑轻敲了一下。「听到人家在叫你就要应一声。」「我有回啊。」「你有没有回话不是重点,重点是结果。让我听得到才算数。」因为顶嘴结果又被敲了一下。
接过姑姑递来的便当袋,穿上脚尖部分变得像空洞般大的鞋子,再收下姑姑家的钥匙,我走出了门外。门外有许多除了绿色和茶色以外的物体;还有皮肤色的人在行走。
走出门外以后,我第一次有了实感——啊啊,这不是我以前住的家啊。
外头热到几乎连攀在树上的蝉都要滚下来死翘翘。我看向四周,确认是不是也有人在路上滚来滚去,不过并没有发现这样的状况,于是打消了打滚的念头。
即使看向正面也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我低着头走路,结果产生了聚积的湿气和热气都不离开我,在我身上卷起漩涡的错觉。
因为如此,平常不太思考的事情因为太热而变成中暑症状,浮上我的大脑表层。
……在那件事结束之后——
那家伙——阿道现在在做什么呢?
还有。小麻呢?
「……………………………………:」我转过身。
影子就和平常一样贴附在道路上,好像很热的样子。
除此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唔嗯。」
不过,总觉得背上的书包似乎比以前的来得轻了。
我一定进教室,原本像泡沫红茶店一般热闹的教室,突然变得像地底那般安静。
让人轻易口叩尝到转学生的氛围。不过心情一点也不轻松就是了。
我在教室入口处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座位在哪呢?虽然想向附近的棒球少年发型男孩(偏见其一)和日本人偶头女孩(偏见其二)询问,但他们都别开视线,满溢出「那里没人」的讯息。
即使换了名字,大家似乎也大略知道我的家人做了什么;以及我身上发生过什么。
「啊,呃,是这里啦。」
一名男孩似乎察觉我的烦恼,在自己后方桌上敲了一下向我发送情报。我轻轻低头致意后,开始朝那里移动。途中遭遇经典的绊脚桥段,因此连忙跳起三公分高左右。骗你的。
到达座位以后,男孩半转向后,动着有点难张开似的嘴,吞吞吐吐地和我说起了话:
「啊,我呢,叫做金子。你是,呃,枝濑同学……叫你枝濑好吗?哎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对你用平辈的口吻啦……可以吗?」
「嗯…………………………………………请多指教。」要不要这么说,我迟疑了很久。
中间的停顿代表什么,金子似乎也确实地感受到了,他回我一个暧昧的笑容。
「啊,那个,除了数学之外,要是有不清楚的事,都可以问我喔。」
金子以保持适当距离的亲切结束了与素不相识的同学问的对话。他转回前方,回到与其他朋友的话题。我想,这家伙说不定是个好人。
摘下帽子。拨一拨头发确保前方视野,然后把帽子和装游泳用具的袋子一起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最后,把书包里的东西栘到抽屉,接着拎起空空如也的书包朝教室后方定去。途中,视线有如类似指纹一类的东西黏附着在我身上,我不禁皱起眉头。
我的置物柜在金子上面,是四号。置物柜上贴了长方形小贴纸,上头有我的名字。总之先把贴纸撕下,再把里头别人的直笛、图书馆借来的书以及堆积的灰尘取出,然后把书包推进去。很轻松地塞了进去,不过,要怎么处理这些短棍和纸片呢?唔~……像停车场被人任意使用那样发脾气然后要求支付使用费,感觉好像有点太孩子气了。骗你的。就这样放在地板上和它们道别好吗?受到爱整理东西的妈妈(空闲的时候总是把书撕得破破烂烂当拼图玩)的影响,我对凌乱的状况没辙。不过我连自己的问题都不管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站在置物柜前,期待同学们会像池里的鲤鱼般聚集而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和膝盖。望向聚集而来的视线将他们全都驱散以后,我朝座位走回去。
此时,我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女生感觉像还没看过瘾似地,毫不顾虑地直盯着我瞧。她的手支着睑颊;嘴唇两端些微上扬:一头长发似乎在诉说着打从出生以来只剪过两、三次。她穿着感觉很活泼的白衬衫与短裤,皮肤也和上衣一套似地雪白。她给人的印象,就像纤薄到皮肤只要一擦伤就会渗出血来似地,像蝉褪下的壳一般。不过她的容貌是比蝉和一般人漂亮得多就是了。
「嗨。」女孩打招呼的声音,悦耳又带着稚气。
她朝右手边同学的桌子伸出脚,毫不隐藏自己妨碍我前进的念头。室内拖鞋平踩在邻桌的侧面,邻座的男同学一脸不解地窥视她的表情,但女孩毫不理会,只是专心地观察我。
我也试着观察回去。
首先发现她的脚上有被蚊子叮咬的痕迹。试着从这微小的情报去推理眼前她这样子行动的意图,用手指搔了搔鼻子下方……总不可能是要我用舌头舔她被蚊子叮咬的伤口代替药膏,所以想不出来。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不见周围的同学有要为女孩助阵的念头或加以阻止的想法,只是议论纷纷个不停,对发生的事视而不见,贯彻只把周围当背景看的观望主义。
继续站在这里接受众人目光洗礼的话,厌烦感可能会像爆米花那样爆发,所以我决定模仿她装作没看见。
转向右边,从不经过她身边的路线回到座位。坐下以后稍微转过头一看,她的脚放了下来,手也从脸颊移开了。
只是,盯着我的那道视线……改变了。圆圆的大眼睛瞇了起来,投来的目光转变为要将我射穿的射线。她刚刚是希望我强行突破,即使踹飞她也要继续前进吗?搞不好她是入了「反欲速则不达教派」要是她来向我传教,那可就麻烦了。
对我这个已经无法在笔直道路上直线行走的人,她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啊,她或许是为了改正我,才伸出了援手——不,是援脚。我开始试着擅自想象对方,一下子厌恶一下子畏惧。骗你的。
不过,她到底是怎么了?是从生理的层面上就讨厌我吗?希望她别太找我麻烦……嗯,没事的,她应该不会对我这种人感兴趣才对。
想要像植物那样度过人生……印象中确实有哪个漫画里的人物说过这句话。对于学校,我也相当和他有同厌。
我对集团的定义是,一天之中会进行五次以上共同行动的环境。像是呼吸困难、胃上开了个洞、肝不好……这好像是姑丈。听说他是酒喝太多了。
回到主题,学校看来比预测和建议的还麻烦。
保健室虽然在走路十秒钟就能到的地方,但是并没有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我实在没办法给予推荐。虽说如此,一直窝在姑姑家里总觉得也有点不喜欢。
「………………………………………………」
果然还是待在医院里最舒服啊,气氛也没有那么尖锐。
小麻为什么会讨厌医院而离开呢?
……啊,对了,先来确认一下吧。
我看向左右,确认阿道和小麻并没有和我同班。
接着凝视时钟、厌了之后又转向窗外。
对于一抬头就能看见蓝天这件事,我现在还是有点不适应。
无边无际的天空,将我的不安薄薄地、慎重地愈拉愈长。
在那之后,蒙朦胧胧地上了四年级生的课程:中午的营养午餐吃剩一半:午休时间一直坐在座位上、结果有点想吐:扫除时间的时候得知自己被拱去当班上剩下的职务,美化股长;体育课泳池的水很冰冷;然后放学了。
我的年纪虽然和五年级生一样,但是却坐在四年级的教室里。
上的课一点也听不懂。
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不见的学校时光,就在我毫不加以探索的状态下结束了。
回到姑姑家以后,突然被骂了。
「给我和大家一起去上学!」
这个地区的小孩们集体上学的路线,似乎会经过姑姑家门前,而碰巧在外头晾衣服的姑姑瞥了那个光景一眼,却发现我不在行列中,所以才这样叱责我。
「我昨天不是已经告诉你集合地点了吗?除了忘记之外你给我说别的理由试试看。」
「因为我很怕生——」说到一半,脸颊就被姑姑一把捏住扭了一下。
「亏你敢这样脸不红气不喘地扯谎。忘了就老实说不就好了?好啦,快去吃饭。」
虽然还不到下午五点,不过这晚餐时间在这个家是正常现象。
「姑丈呢?」
「他今天不回来~,」
姑姑淡淡地宣布姑丈将会缺席,伸出左手催促我。我握住她的手,让姑姑领进了厨房。
厨房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鸡肉炖煮蔬菜、酱油淋烫菠菜、盐烤白肉鱼、洋葱加马铃薯的味增汤。姑姑通常都是做日式料理。
「手洗过了吗?」「洗了。」「那就开动吧。」
姑姑坐下,我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着她按下电视的开关,然后合掌。看姑姑慎重地说「我要开动了」并拿起筷子,实在感觉不出她竟然会是我父亲的妹妹。而我则是在那之前先拿起了茶壶。
我在姑姑准备好的两个杯子里倒入麦茶。因为壶里还剩很多饮料,所以有点重。
把杯子递给姑姑,她简短地向我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把白米送进口中。
我也拿起筷子,并将碗拿在左手,开始吃卤菜;挟一点鱼;再喝几口味噌汤。而电视微弱的音量传来的都是效果音,没有人声。
因为嘴巴不必咀嚼话语,因此进食很顺畅地进行着。
喝着茶,眼睛横瞥向厨房里十四吋电视的屏幕。
电视画面映着大约和我同年纪的女孩,轮廓时而清楚时而歪斜。这则新闻从三天前就已经开始播放了。
记得内容是邻县一个和我们毫无关系的城市里,有个叫佐内利香的女孩失踪了。
现在还在调查是离家出走、绑架、或是命案……好像是这样。
「真是的,该不会是连别的地方也有像我哥哥那种人吧?」
姑姑以轻蔑的眼神感叹着,同时将卤莲藕送进嘴里。
附近邻居和工作的地方明明也在议论她是犯罪者的妹妹,但她却似乎晕不受影响。
「学校上课的情形如何?」真难得,话题从电视移到我身上了。
「很闲。」
「这样就好。毕竟学校也不是什么快乐的地方。」
摆出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我竭诚欢迎否定性的意见。
「有没有被人欺负?」
「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那就好。」
她放下心,然后稍微窥探我的表情说道:
「朋友的话总有一天会交到的,嗯,没问题啦。」
姑姑很稀奇地对我给予体贴的壁百。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此自觉,视线因此有点可疑地飘移不定。不过她似乎从我讶异的态度感觉到了什么,最后还是走下心来继续用餐,稍微低下头吃起了烤鱼。
而我在这个时候为了凑成稀奇特集而奋起。当然肯定是骗你的。
「姑姑,我问妳喔——」
「妳为什么要收养我?」
「嗯~就顺其自然。」答案迅速飞来,她的头又低了下去,手伸向装了味噌汤的碗。
「我之所以结婚是顺其自然;住在这里也是顺其自然。说好听一点的话就是缘分吧。所以,收养哥哥的孩子…………………………………………也是顺其自然。我在这个部分并没有投入太多个人的情感。」
姑姑边说边喝着味噌汤。
「怎么?你很期待我说出感动人的理由吗?」
「那当然。因为我和姑姑一起住很幸福,但是我不会去强求对方,因为我讨厌强迫。」骗你「你这骗人精。」还来不及订正,筷架就朝我的额头敲了过来。
「你这孩子还真是很像我那哥哥,真是个爱诡辩的小鬼,就和他一样。」总觉得姑姑似乎很开心似地,以这样的话语做结。
「…………………………………………」
和那个绑架犯很像。
一点也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反倒觉得似乎快被逮捕了。
……胃部起了一阵杂音。
我就这样与那个身为我父亲的妹妹的人,在餐桌上面对面用餐。
总觉得,这就和抬头看天空一样,是带着不协调感的现实世界。
翌日。在学校里,我一大早就被要求更换座位。
「枝濑同学,你最好和我交换座位喔。」
对方是昨天瞪着我看的女生。今天,省略了集体的集体上学进入教室以后,发现那个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女生坐在我的座位上。她伸长纤细的双脚,一副自在的样子,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反正你视力不差吧?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昆虫图鉴里蜜蜂的眼睛啦,」
「……唔——」因为不明了这和昨天的事有什么关联性,于是我含糊其词。
背上书包的肩带陷入肩头,感觉好像变得比昨天来得重。
「所以啊,你还是坐到最后面比较好啦。要不然发讲义的时候。坐在枝濑同学后面的人很可怜耶。对吧,赤池?」
勉为其难地挤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要满出来似的(两侧的肉)男生豪迈地点头。该说他个子小还是感觉很卑微,不过脸颊的肉和下颚倒是挺有力,不禁让我想起了篮球,同时也连带想起了那位白发的老师(注:《灌篮高手》的安西教练)。
不过,我该不会是被这个女生给缠上了吧?
「……呃,为什么呢?」
替、我只是试图想出遇上这种事的理由而自问,但是女孩却把它当作对自己发言的质问,于是精神饱满地回复:
「因为枝濑同学感觉很脏嘛。你是犯罪者的小孩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攻击对教室里造成的效果似乎还多于我。四周响起一阵嘈杂。女孩似乎从这阵骚动带来的注目得到快感,露出天真的笑容直盯着我看。
那眼神有点像妹妹打算捉猫或狗时的样子。
「我啊,在书上读过,被卷入犯罪事件的被书者,本人也会再重复做出相同的事。再加上枝濑同学还是犯罪者的儿子,所以更是加倍危险。我妈妈也跟我说过,叫我不要接近你。大家的妈妈一定也说过一样的话吧,?」
女孩精力十足地左右转头,寻求周遭同学的认同。对此,虽然也有人把头别开;但也有人轻轻点头或发出笑声。
看来,她是这个班上的领袖人物……一类的存在。
然后,她似乎正想将这欺凌的圈子扩散出去。
……虽然是很像玩笑的话语,但却不是谎言。
我被攻击了。那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类似造成指尖皮肉裂伤程度的攻击。
但是我不想被人找麻烦。
所以我把那个女生面前的桌子踹飞了。
而桌子飞起来的音效,是周遭发出的惨叫。
因为里头是空的,所以桌子比我想的飞得更远,直撞上教室入口另一侧老师放零碎东西用的柜子。然后忘却了飞翔的方法而落地。吃了这一击的柜子正中央凹了进去,但掉在地板上的桌子看起来倒是没怎么样。
以人生的角度来看虽然是柜子输了:不过如果是相扑的话,输家却是桌子呢。
教室的视线涂布我的肌肤。感觉不像被同学包围。而是处于一个名为教室的生物口中。
视线和金子对上,赤池变得畏缩。
然后,指尖涌上一股与班级之间被画出粗大分界线的感触。
作为背景的同学们,则是像把蛀牙的部分扩大给人看那样,在教室里吐出痛苦、恐惧、反感全部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而他们的视线中的含意,也全都悄悄地更换了。不过依然议论纷纷倒是没变。
而让这个杂音更上一层楼的,是坐在被像剥了壳似地缺了桌子的椅子上的女孩。这在教室耀算是很少见的景色吧。她就像在舌头上转动名为有趣的球体似地,咯咯笑着。
「……怎么,枝濑同学,原来你也会皱眉头嘛。」
女孩将愉快,甚至连演技也加了进去,助长眼前的局势。
看着这情景,我不禁将手贴在额上叹气。的确,我的额头是皱的。
因为嫌移动桌子很麻烦,我决定把善后工作丢给别人,直接走向后面的座位。
「啊,枝濑同学,帮我拿我的课本过来,虽然会被弄脏,不过我可以忍受啦,」
我虽然无视了那道声音,但还是试着想转头回去……果然还是办不到。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又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我不知道。不过,这件事是由谁带头引起的倒是很明确。
我回到小学的第三天,遭到霸凌就已经变成学校生活的一部分了。Yamana大姊猜测我会被当作空气的预言完全落空。
不在乎和无视是两回事。无视是必须毫不在乎对方才办得到,太难了。真令人意外。
不过,我被卷入的事件该说是霸凌,还是说只是为了要这样子玩而把我当玩具看待……要说明还真有点难。因为我也没有很热心地去讨厌他们,是否导致缺乏了些紧迫感呢?我有时候不禁会这么想。
领导霸凌行为的女孩,她椅子上的贴纸写着她姓滨名。虽然比我小一岁,但是身高却让人厌受不到这个差距。老实说,她个子还比我大。
不,或许这只是因为我个子太小才有这种感觉,不过,因为大可以兼容小,所以不特地琐碎地使用「小」这个字应该也很合理……啊——随便啦。
看来,那个滨名很不喜欢我。虽然很想学这个社会很了不超的正人君子那样宣称不可以用外表来评断他人,但若这样加以批判却反倒会加速他们的攻击,最后变成迫害,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滨名意外地很合乎道理,只是那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霸凌轻微的时候,大概就是单纯的讲义会少一张一类的恶作剧。老师在发讲义的时候都应该有计算到坐在最后面的我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少那么一张,于是我就得走到教室前头去拿讲义。老师只会嘀咕「真是奇怪了」一类的话,以怎么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歪着雪白的脖子将讲义递给我。包含这样的应对在内,以让我觉得麻烦的层面来看,的确相当有效果。
「枝濑同学,你是被老师欺负了吗?」
回座位的时候。滨名故做亲昵地向我搭话。这句玩笑话让周围浮起一片带恶臭的笑容,不过滨名本人的笑容倒是一片灿烂,与其说她很乐在其中,更像是在心里期待着什么似的,
「这个嘛。老师或许也有一份吧。」
一直只是用无视这一招感觉会被大家归类为缺乏社交沟通能力,所以偶尔也回以简单的挖苦。团体生活还真是麻烦。
尤其是在休了一段长假之后再回来,更是难以适应。
拿恋日医生和级任老师相比,对前者来说似乎太失礼了呢——我下了这个定论,同时扶起自己的椅子。
然后是放学时间。老套其三(是否有这种东西存在,本身也很微妙),书包失踪。
然后还有一个。普拉斯阿尔法【plus alfa】。
教室后方放书包用的置物柜。里头被放进了大量的昆虫尸骸。
我因为当上了美化股长,所以被强制课以擦黑板的工作。我走到走廊的窗边,啪啪啪地拍打板擦以粉笔灰污染空气。回到教室后,发现剩下的书包数量和消失的同学们一起归零了。连书包也一起遭到霸凌啊——还真是会令人郁闷的谎话。
在找寻书包前,美化股长的工作又多了一样。窥视置物柜内部,昆虫几乎是全灭状态,而且塞得满满。那是像在果汁机里打了一一一秒左右,浓稠黏厚的集合体。如果是讨厌昆虫的人,现在应该已经昏倒了吧。
「不过,对我没用就是了。」
对我来说,要摸昆虫根本是小菜一碟。因为我甚至能吃下肚。就连当面膜敷都没问题。
这种东西,就连我妹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有够无意义的浪费生命方式,真让人幻灭。骗你的。
在赤手将虫全部清出来一把抓大赛获胜之后,就这么拿去窗边。虽然也可以像把奶油抹上吐司那样全抹在滨名的椅子上,不过这些虫应该也差不多厌烦被当作道具对待了吧?我这么猜想,不过并没有祭吊牠们,而是全部丢到窗户外。
接着开始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漂流,一语不发地寻找自己的书包。一一窥探明知是空的置物柜;试着硬撬开老师上了锁的柜子瞧一瞧;再检查它是不是在窗户下方做日光浴,试图让自己更散发出黑色的光泽。
「……没有。」这项将麻烦事延到后头的工作,在狭小的教室中一下子就画下了句点。
又确认了教室里一次之后,我走上走廊。它是不是在洗手槽里冲凉呢——我毫无目标的走在空无一人的长方形中,在模糊的视野里加以确认。身体左右摇晃着,像是在游泳池里的错觉直覆上了鼻尖。
最后,我到达的地方是位于定廊尽头的厕所。虽然期待着是不是能发现它被插在马桶,但是只发现厕所还是一如往常地肮脏,没看到书包冲凉的身影。
走出厕所,眺望着左手边底墙上的窗户,我以大宇型往后倒。后脑勺发出悦耳的声响,有点。
类似咀嚼野薤时的声音……有那么一点这种感觉。
走廊被许多人踩来踩去,加上扫地的人也不是很认真,因此总是有点脏,不过仍为发热的身体提供一时的清凉,就和我一样——
和虽然对方总有一天会腻,飞还是提供霸凌这个游戏的我一样,「斗良……骗你的。优秀的程度,拿来和我比也太失礼了。
虽然找逼了建筑物里没上锁的地方,但是得到的只有尘埃与汗水,
所以,我把搜索的触手伸向建筑物外头。
因为不得不前往体育用品仓库、泳池更衣室、室外的厕所寻找书包,所以害怕阳光而带着些许腐败气味活像豆芽菜的我只能对紫外线抱持恐惧。大部分是骗你的。
因为不用担心撞到人,因此我摇摇晃晃地朝空荡荡的走廊和楼梯走去?
背后和肩膀上依然轻无一物,我朝鞋柜移动,脱下室内拖鞋换上自己的鞋子。虽然也兴起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向校门口,像飞蛾扑向街灯那样回家的念头,但是因为很清楚姑姑会说「重买整套教科书和课本」而预支我得到生日礼物的权利;而且还会给我铁拳制裁,所以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家。这就是卡去安德里力斯【catch and release】吧。不过应该有哪里不对就是了。
运动场上足球和躲避球飞舞交错着。被丢来丢去、踢来踢去,球也扮演着它们的角色。偶尔也可以让他们演出爱情故事嘛——虽然不可能像这样去同情他们遭受的对待,不过要是和他们亲热地磨蹭脸颊,感觉也不是很好吧——我不禁站在球的立场思考了起来。
不能老是把人类的基准套用在他们身上啊——包含刚才把虫丢弃在内,我深深地反省。
骗你的啦~
朝左手边走去,窥视体育用口叩仓库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近处开始搜索。
我决定穿过那立了许多细柱子,树上的藤蔓交错成天花板的单轮车练习场。这里因为很阴凉,夏天会有很多毛毛虫,所以没什么人会过来,对我来说正方便。
「喔喔?」眼前飞过黑白分明的球体。我停下脚步,视线朝它追去。
足球打上泳池的外墙而落地,有个人跑过来捡球——是金子和「……」阿道。
「喔~……喔,你在做什么?」
金子以半吊子的装熟语气向我打招呼。明明不是初次见面但是却已经把我忘得一乾二净的菅原道真则是踩住足球,朝我和金子来回看了几眼说道:
「金子,是你的朋友啊?」「嗯,啊,算是吧。」
很难好好说明这暧昧的关系,金子也没打算挑起这个话题,于是含糊带过。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金子又问了一次。我姑且顾虑了一下现场被刻意忽略的气氛。
「我在找我的书包。」
「书包?……啊,这么说起来,好像是在后面那里,记得是滨名拿着。」
中立派的金子不阻止霸凌;但也不加入,就只是把情报透露给我。
「啊,说到滨名,我们去拿球的时候,是不是看到她在体育用品仓库里?」
「嗯?这个嘛,我和她不同班,不认识。」
菅原用脚背把球踢起,用身体不停顶球。他似乎要是保持不动就会沉不住气。不过,应该是一动就会沉不住气,所以我说的话有矛盾。也就是骗你的。
无法理解。
「呃,她现在当然是不在那边了啦,不过应该是藏在那里……吧?」
金子搔着脸颊,为了和被欺负的人的说话方式煞费苦心,所以我主动结束了对话。
「嗯,总之我会过去看看。」反正我本来就是要去那里。
不过呢,唔——得到了情报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R P G的主角喔。话虽如此,也没有我一定就是主角;而金子就是村民A的道理。人生真有趣啊——我自顾自地感悟了起来。
「你要一起玩吗?我们踢足球的人数刚好不太够。」
营原以天真自然的微笑邀请我加入……这份偏差让我愈来愈想吐了。
「不了,我还有事。」
我的目标是成为棒球少年,所以当然不能去踢足球。骗你的噜~
是因为我已经厌倦和你玩了。
「啊。也对,你正在找书包。那就下次吧。」
把球踢向另一边的足球集团后,菅原就跑走了,金子也跟在后面离开。而目标成为棒球少年的我自然是不能参加他们。
菅原有很多朋友呢。虽然发生过那种事,但他还是得回了过往大半的生活。
营原因为事件的后遗症而失去了记忆和小麻,但是取而代之地得到了很多朋友。
真是个便利的脑袋呢。不愧被小麻夸过聪明。
周遭的人也都细心地对待,让他成了忘却四季的温室花朵。
我虽然几乎失去了一切,但是因为没失去记忆,所以没有朋友。
只有书包是我的朋友,不过现在也被绑架了。
「…………………………………………」
即使如此也不会想对天空吶喊——这是在搞什么鬼啊——这就是我没用的地方吧。
「该去仓库了。」
弃脚边被踩扁的酱油色毛虫于不顾,我朝已停用的旧焚化炉旁的体育用品仓库定去。
就像我房间里飞舞的尘埃那般,仓库里的上粉搔弄着我的喉咙。
从入口射入的光线穿着以夕阳余晖为名的外衣,为仓库带来一丝暖度及干燥。
装着各式球类的蓝色笼子、运动场上画白线用的道具、免费出借的单轮车,还有「嗨,枝濑同学。一个人寂寞地玩球吗?」
坐在跳箱上(原本是)等着我,以手支着脸颊;脖子挂着毛巾的正是滨名。
现在则是毫无戒心地俯卧在跳箱上。
不过这里应该没有收着人吧?
「可以把书包还我吗?」
无视滨名说的话,我向她伸出手。滨名将脚缩到胸口处,先变成类似磕头或正座的姿势之后才起身。她擦去额头和下巴的汗水,拍去裙子上的土砂,然后非常刻意地左右甩了甩头。从那摇动的发丝与脸庞看来,她长大后应该会是个像恋日医生一样漂亮的美女。
「啊,真抱歉~我搞错了,拿到枝濑同学的书包。」
她把挂在肩上的黑色书包扔了过来。因为距离很近加上力道很强,我没能接住,书包弹开了我的手,就这样往后飞去,撞上装了码表的小箱子,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滨名当然不会有任何动作,我弯腰整理起散乱的体育用品。整理时还因为吸进粉粉的空气而呛到两次,整理完以后拿起书包。很轻,完全没发挥它的业务功能。
「不用担心,我没看里面有什么也没对它做什么更没塞什么进去。」
「……喔,这样啊。」得再回教室拿课本了,有完没完啊,真麻烦。
「妳特地带着我的书包来这种地方挥洒汗水?」
太闲了吧——我小小地挖苦她一下。滨名为了反击而装傻:
「刚才就说过不是故意的了嘛~我完~全没发现。真的。」
总觉得与其说滨名是在欺负我;不如说更像在试探。
「要是我就这么回家了,妳打算怎么办?」
「那我就会——枝濑同学你忘了东西喔——送去给你啊。」
像要强调自己心胸坦荡似地,她双手朝天花板高举张开。轻佻地说道。
「骗人。」
「嗯,骗你的。我会放在教室就回家。啊,对了,那个昆虫置物柜怎样?很闷吧?」
「变这样了。」我伸出手,让她看留在我指甲间的渣滓。滨名在仓库里伸长脖子凝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我的指甲缝里是什么,「嗯」地一声露出嫌恶的表情把头缩了回去。
「枝濑同学,你不怕虫啊。」
「嗯。」
「你一定也碰过尸体吧。真恶心~」
滨名演着发冷的戏码,身子频频颤抖。
看来对话已经结束,我决定就此告辞。
「啊,等一下啦~」
该怎么和姑姑说明晚归的原因比较好呢?回家的路上迷路了?唔,这好像太勉强了,「枝濑同学,你个子很小呢。」
一开始,我是因为对谁是枝濑同学感兴趣而停下了脚步。骗你的。
「枝~濑~同学~」因为她又叫了一次,于是我把书包背好,回头凝视滨名。她支着脸颊的手肘架在大腿上,看着比我头部略高的地方,露出麻烦似的笑容:
「枝濑同学年纪比我大吧?可是个子好小喔。」
「……我觉得那只是因为滨名同学的块头太大了。」
第一次尝试正常对话。试着对自己成功进行意志沟通刻意感到惊讶。这也是骗你的。
「不用叫得那么生疏啦,还有,远江。」
「……tooe?」愚蠢的发音从我的口中冒了出来。
「是我的名宇。你应该还没记住吧?」
「才没那回事。」只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罢了。
「枝濑同学应该还没有什么亲近到能直呼名字的朋友吧?」
「是没有呢。」
「那就是,只有我啰。」
「什么?」
「枝濑同学的朋友。」
「……什么?」
我将同一句话以不同的意思连两次抛给对方。
不知道汉字是什么字的tooe从跳箱下到地面,裙子有点掀了起来——「那么,明天我会再想想要藏什么喔~」丢下一句一般人不太常用的明天见之后就从我身旁穿过离开了仓库。
「……嗄?」
虽然并不想目送她,却不禁呆然注视她离去。
隔天,tooe想到的对象、是我的(不过因为我没答应交换,所以是tooe的)桌子。
她似乎是赶在早上第一个到校,在我来之前把桌子藏了起来。
顺带一提。桌子则是被丢在隔壁二班的教室。tooe还真是既随心所欲又没原则。
她就这样陆续尽不新作品,每天都过得很开心的样子。
之后发生的大抵是不管经过教室的哪个地方都会被人绊脚;只要去上厕所就会被人从背后架住双手捣乱;发营养午餐的时候,固体状的食物一定会被弄掉到地上一次,然后会有人嚷着「好忙好忙」踩过去然后再要我吃下去;或是拿泡了马桶水的抹布擦我的脸。这些与其说是在欺负我打发时间,反倒更像在执行什么义务似的。而其中对此最热心的自然是赤池。
这种霸凌和实验各占五五波的行为,以类似循环的感觉持续了两星期。
学校生活虽不无聊但也不有趣,就这样重复着无止尽的、扭曲的变化。
然后当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在学校里说话的对象大致上都是样子了。
而这结果并非出自友好;也不是积极;更不是封闭,而是出于惰性。
「游泳池不需要我。」
坐在地上,游泳课时总是在旁见习的女孩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现在是七月十四日,营养午餐、午休和扫地时间都已经结束的第四堂课,体育课。
她没接近池边,只是坐在体育馆外侧小小的遮荫下,用眼睛追着水花激起的飞沬。
我的游泳用具被藏了起来,因此我也只能在一旁见习。等体育课结束以后,tooe应该会把用具还给我吧。
听到我和老师说要见习,tooe不满地抱怨「脱光光下水不就好了——」我不予理会,径自走到体育馆外墙形成的遮荫处坐下,瞇起眼睛看小孩子们在泳池里嬉笑玩闹,而另一名见习的女孩就坐在我的身旁。
「妳不会游泳吗?」试着寻找无视她的理由,不过想不出来,所以我试着进行对话。这个女孩并不是那么欺负我,所以我不是很了解她的事,这也是选择对话的原因之一。而现在没什么人在注意我们,所以对话不会受到打扰也是其一。
「嗯。所以我才不下水。因为很恐怖嘛。」
她淡淡地说着,对自己是旱鸭王笔不引以为耻。不过她说完之后,表情浮现阴霾:
「水虽然很重要,但是我希望能只把水的里面从这世界上排除掉。」
「这还挺难的呢……」甚至还令人无法理解。
「虽然我是这么想,但是我的朋友却不同意,也不管我说什么。就要拉我下礼拜放暑假之后去市民游泳池特训。那家伙的个性超认真,一直说要是我掉到河里的话怎么办,有够鸡婆……人本来就是活在陆地上的生物嘛——那家伙一定是因为名字里带水所以才会游泳。啊,不过回想起来,练习骑脚踏车那时候的确是挺开心的……」
她不停嘀咕着,我把自己化为墙壁的一部分,无言地扮演倾听的角色。女孩后来总算察觉这个状况,改变了话题:
「天野同学,你将来的梦想是什么?」
「嗯……」被叫到以前的名字,令我产生些许迟疑,「我想当英雄。」
「哦……是骗人的吧。」唔,被简单地揭穿了。我露出些许吃惊。
「是真的啊。英雄登场!只要呼唤我的名字我就一定会出现……像这一类只要一搞不好就会变成跟踪狂感觉的人。这可是男生们的梦想喔,」
「哦——原来天野同学也看过那本桌球漫画啊。」
「…………………………………………」又穿帮了。
「不过,天野同学想实现这个梦想,应该是不可能了吧。」
女孩以带着几分困意似的冷淡表情,窥视我的脸色。
「大概吧。」
「你有什么威想吗?」
「倒也没有。反正就算像一般人那样活下去,也不见得能实现什么梦想啦。」
说出一句老生常谈。简直就像在模仿恋日医生……要是跟她本人这么说应该会被揍就是了。
女孩嘴里叨念「说得也是啦~」手腕环抱双膝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
然后头转向和我的位置相反的左边:
「啊,是御园同学。」
我也以几乎能追上女孩那悠哉发言音速的速度转头。
有个背着红色书包的女孩像要被校舍吸进去似地定着,不稳的脚步经常看起来就像要跌倒。摇摇晃晃地画出一条像喝醉了的轨道。
……是御图麻由。我总记得是听了谁说她似乎是彻底染上了赖床癖,所以总是迟到。是恋日医生说的吗?
「枇杷岛,待在枝濑同学旁边的话会被杀喔~」
我和女孩的名字都被叫了。我把头转回标准方向。
攀在泳池围篱上以轻佻的口吻插话的,果然是tooe。她对活力十足地刁难我这件事似乎乐此不疲,因为离我们这里有点距离,所以她的音量就和兴奋大喊时差不多。
从她全身滴下的水珠,以及泳衣、泳帽,都和她雪白的肌肤很不搭。
「枇杷岛要是死掉了,金子会哭喔,妳快逃啦。」
tooe以手掌像演奏敲击乐器般拍打铁丝网,向我身边的女孩丢来命令与指一不的大锅炒。接着
她身边的同伴也开始鼓噪起来,老师则装作在忙什么事,对此充耳不闻。
金子则在更远的后方跳来跳去,感觉是在模仿鲤鱼。
「那是在跟我说,要我离天野同学远一点的意思吗?」
女孩在tooe视线的注目下,向我确认自己做出的解释是否正确。
「这个嘛,我想大致上来说应该是正确答案吧。」不过我真正想说的话其实是「这种事我哪会知道啊」。
「是在警告我不要偷腥吗?」
「这,没完没了的,谁知道啊。」意义不明。
「金子同学喜欢我吗?」
「这件事问我也没用吧。」
「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知道。朋友是什么啊?」还有,我干嘛那么认真地回答啊?
「天野同学,你被大家欺负,为什么还要继续来上学?」
飞来一个方向不正确的问题。感觉像是因为在发问中所以顺便把这个问题也丢出来。我稍微犹豫着要不要继续扮演把球反弹回去的墙壁,同时从口中发出声音与叹息:
「因为只要是我去的学校。一定都会变成这样。」
往后的人生,我也一定还会继续遭受这种待遇吧。
不管是表或里都改变,被当成犯罪者的儿子看待。
所以,还是趁现在赶快习惯的好——这就是妳的用意吧,姑姑?
女孩「哦——」地一声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老实地说:「完全听不懂。」
接着,原本看向tooe的视线转到我身上。
「我猜,滨名同学会不会是喜欢天野同学啊?」
「嗄?」除了那个现在正攀在围篱上吱吱叫个不停的女孩外,还有人叫滨名吗?
「她表达喜欢的方式还真别扭。尤其是游泳课……」
女孩自顾自地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不理会我的见解,整个人弓着背缩成一团。咦?我还以为她是个正常人……啊,不过正常人不会跟我攀谈的。
正常人现在都在围篱的另一头,在泳池里嬉戏着。
「啊,热死了,」看起来不怎么高兴的tooe从围篱上回到泳池里,激起一大片水花。我开始有点担心游泳用具回到我手上的时候能不能毫发无伤了。
那一天放学后,tooe与其他人在回家前都各自踹了我一脚。
这么直接的行动还挺少见。不过以前我倒是每天都过得像海盗黑胡子的千钧一发。
最后一个家伙踢了三脚、四脚之后,还是不厌其烦地踹个不停。因为这是违规行为,所以必理由是骗你的。不过,只有对最后一人,我不假思索地踹了回去。
这明明只是我自从踹了桌子以来的第一次反抗,却意外地演变成了大问题。
「有人跟我说,因为有你在学校,所以他不想上学。」
「………………………………………………」
隔天放学后。补充,教师办公室。
捣乱的是谁呢?答案在一行后公布(这个电波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就是了)。
「你有欺负他吗?」
级任老师以刻意且不自然的疑问句向我查证。
如果想要「是的。」这个答案,直接去问tooe不就好了。
从旁走过的其他老师向我瞥来的眼神,让我又不自在了几分。
该怎么向姑姑解释晚归的理由呢?总不能说我和朋友出去玩了吧,绝不会被相信的。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我在听。」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
「…………………………………………」
左大腿昨天被我踹了一脚的赤池,今天请假没上学。他在被踹的当下就夸张地嚷痛,结果似乎到今天还在痛,还特地跑了趟医院,然后宣称「因为有我在,所以他不想来上学」,藉此当作向老师请假的理由。哇喔~
……是谁的指使,连想都不必想啊。
然而老师却相信了这个说词。看来我和赤池之间,老师还是觉得赤池比较值得信赖,他就这样以「这孩子果然有问题吧」的表情贬低着我。
这个人平常在教室里,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呢?
「沉默不说话,就是代表你承认自己做了坏事喔。」
老师对于必须花时间在我身上感到不耐。我仰望他表情的视线,不禁加了力道。
就算撒「我什么也没做」的谎,也没有意义。
老师对欺负的定义是什么呢?
是教室里有许多「正常的孩子」,还有「犯罪者的孩子」,然后大家开心地上课吗?
……真伤脑筋耶,我想早点回家啊。要是不扮演一下黏在电视机前面的电视儿童,我的一天就没办法画下句点。这是暂且骗你的(暂且不提的变形版),我要沉默多久呢?
我要是承认是自己不对,事情可能就会演变成我得去赤池家赔罪。
这可不行。我不想把事情扩大到牵连上姑姑,对她来说会很麻烦的。
所以现在就保持什么也不说;也不撒谎,硬撑着忍下去让事情不再扩大。
我虽然不是乖小孩,不过倒是进化成不说谎的小孩了。骗你的。
为了撑过这个局面,所以我只在心里反省。
将紧握着的拳头里的滑溜丢掉。
好让自己即使听到老师口中吐出多么夸张的失言,都不致失去理性。
都是我不好。大家对不起。
所以请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请不要试图把我变成乖小孩。
在我的心被老师当成抹布绞扭完以后,我踏上归途。
不知道为什么,tooe跟着我。
她留在教室里等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你很慢耶、枝濑同学,你果然是个慢郎中。」她再次发表自我中心的言论。
现在,她就走在我旁边。
「我说啊,最让枝濑同学生气的是哪一个?果然还是最讨厌被踹吧?因为你昨天把赤池像桌子一样踢飞了嘛,」
「滨名同学住在哪里?」我转移话题的气氛,不让它继续膨胀。
「嗯?是完全相反的那一边。我出校门以后其实应该要左转才能回家。还有,我不是说过叫我远江就行了吗,枝濑同学你这是第几次了啊?要不要计算一下次数?」
「知道了,滨名同学。」「你是故意的吧?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耶。」tooe,妳没资格说这种话吧?
淡薄的黄色逐渐转为橙橘,我在这样的天空下走着,tooe也是,
……听以我想问她理由。
「那妳干嘛绕远路?」
「?因为,呃。」
「……那是什么台词啊?」
「我只是试着说说看枝濑同学应该会喜欢的回答罢了。」
tooe快步跑到我的稍微前方,开心地嘲笑我。说起来,她刚刚到底在说什么啊?唔,不可知的力量不停闯出闯入我的耳膜,好忙碌啊。骗你的。
「绕远路那件事就别在意了,因为我今天要去枝濑同学家玩。」
「嗄?」脚步和耳膜的振动都同时停下。
「你是想说你听不到吗?」她趁胜追击地揶揄我,拿我寻开心。
「不是啦……去我家玩?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的,枝濑同学你还是婴儿吗?自己想想嘛。」
她嘲弄着我,然后手指用力指向前方。
「好啦。我不认得路,你要是不走在前面,我哪知道怎么走啊?不过,要是配合你那慢吞吞的脚步,我的脚都要酸死啦。」
「那妳迷路不就好了?」
「枝濑同学好过分~全身都散发出欺负人的气质,」
tooe以一脸开心的模样责备着我。
万岁☆我被欺负人的孩子称赞有欺负人的素质耶!
虽然这玩笑让人很难过去不,我是说真的。
tooe摘下我的帽子,在自己的食指上转呀转。妳不是嫌我脏吗——我以斜眼将这个讯息传递给她。同时,为了不让自己头上的伤因为头发被风吹起而被看见,于是用手掌押住自己的头发。
「你和老师说了些什么?」
把帽子放回我的头上,tooe又把一时兴起的好奇心扔了过来。
「因为我一个人吃了两个营养午餐的炸面包被老师知道,结果被骂了。」
「骗人。是赤池同学因为枝濑同学的关系而不想来学校的事吧。」
我可是都知道啦——她以这种感觉用食指指着我。我对要不要折断她的指头这件事稍微犹豫了一下。骗你的。
「妳很清楚嘛。」
「因为是我告诉老师的啊,赤池会这么说也是因为我命令他的嘛。」
「我也这么觉得。」
我在这两星期间已经摸得很清楚,赤池不是能靠自己一个人做这种事的人。不过对tooe就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赤池他啊,我说什么他都会去做。虽然很方便;不过也有点恐怖呢。」
「他是喜欢妳吧。」
「啊,是喔。不过我又不喜欢他,无所谓啦,」
tooe就这么干脆地否决了这项崭新人际关系的构筑工程。
看来赤池是在本人不在场的情形下被拒绝了。这都得怪他自己耍小好计不来上学……我抱着嫉妒的心情做什么啊……其实没有啦。毕竟我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觉问被拱去当美化股长,相当感同身受。
「话说回来,枝濑同学,走那么慢很有趣吗?不走快一点的话,一起玩的时间不就要变短了吗?你真是不机灵耶。」
tooe的双足步行切换为疾行。我则以「昨日从背后追赶而来,要是被它抓到的话就要重新过一次今天」的想法下定决心,无可奈何地加快脚步。
要是赤池愿意帮我当美化股长,我和他交换一下现在的状况也无所谓。
交换这个被欺负自己的人拉住手腕一起放学回家的状况。
「妳真的要进来?」我挺希望妳先回自己家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这么做。
「当然要。」毫无迟疑的tooe抢在我前头,踏入了姑姑家的玄关。
不知是否因为我被当成人质,所以tooe连门铃都不用按就顺畅地一路前进。
「打扰了~」tooe诚实地宣告自己将要打扰我直到晚餐时间,脱下鞋子,但是没踏上我家地板,而是踩在自己的鞋子上等待着。
「枝濑同学你在干嘛啊?你得打招呼说,我回来了,』才行啊。」
「……我回来了~」tooe的正论让我不得不苦闷地开口。
「你就不能再大声一点吗?」我不理睬自以为我监护人的tooe,定睛凝视走道深处。偶尔会在厨房东摸西摸或是嚼鱿鱼丝的姑姑并没有现身。
或许是因为听到女生的说话声所以躲起来警戒了?还是怀疑我是否因为觉得人生太过痛苦而去做了变性手术——不过当然不可能是后者。
「你家里都没人吗?还是说,都被枝濑同学杀掉了?」tooe歪着头表示不解。
「门没上锁,我觉得应该是在家才对。」
不过,要是在家里的人是小偷先生(而且力气只有我的一半)而不是姑姑、姑丈的话,那就太好了。毕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介绍tooe。
没过多久,我都还没整理好说词,姑姑就踩着啪嚏啪嚏的脚步声从厨房走来了。
她定到玄关之后发现tooe,像大多数人会有的反应那样吃了一惊,倒退了一步。
「……欢迎回来。唔,嗯…嗯~是你的朋友?」
因为太过可疑,她满脸抽搐地看向我,于是我马上别开视线。
制造出微妙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tooe就会离开吧——我尝试着无谓的努力,但一旁却有人马上硬帮我回答了:
「是的,初次见面,我是枝濑同学的朋友,滨名远江。」
骗你的。我在心中确实补充。呵呵,这项工作让我来做可是会跌破一堆专家的眼镜呢。
面对tooe从外到里讨好似的招呼,姑姑瞪大了眼挤出一丝苦笑:
「初次见面,我是×的姑姑。哦……原来你交到朋友了啊。」
我咬着牙强忍针对我三半规管袭来的音波攻击。眼睛虽然看着我,但是却完全没发现这件事的姑姑,脸上的苦笑渐渐转成微笑。
「不过,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是个女孩啊。手脚很快的这一点也真的很像大哥呢。」
「我想吐槽的部分可是堆积如山耶,」
她不是我朋友;我手脚也不快;「也」是啥意思;还有一点也不像。啊,全吐槽了。
「大哥?是指枝濑同学的爸爸吗?」
TOS咬住了这个话题,姑姑则是勉强露出一个徒具其型的「啊!」的表情。
「枝濑同学的父亲,不就是……」
话在口中迟疑了一瞬。因为接下来要出口的话除了危险还是危险,于是我脱下鞋子:
「就只是个没用老爸啦。上去吧。」
我推着tooe的背,把这个氛围给破坏掉。看来我只有在要破坏什么的时候会变得机灵。
就如同把像玉米片一般的:心的碎片啪叽啪叽地踩碎,就是那么简单。
虽然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但我的程度又更高一级。
「喔唷唷,虽然很轻松可是好危险呀~」被我推着,tooe这么说。听着她说话的口吻,姑姑的脸上浮起笑容。嗯,眼前这位成年人被骗得很彻底。
而姑姑对渐渐远去的我们所发表的感想,更是错得彻底。
「你的脸皮遗真薄呢,」竟然这么说。
很想回她一句妳骗人。因为姑姑她哪有可能理解这种事。
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因为姑姑太不知耻。
姑姑的心实在太坚硬、强壮、厚实了。
「滨名同学还真是个大骗子呢。」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我对定在前头的tooe给予诚实的评价。
tooe没有回头,只以手掌轻轻拍打一旁的墙壁表达抗议。
「咦,?你说什么,?我们是朋友啊——啊,是好朋友才对吧?还有,叫我远江。」
「………………………………………………」
「你叹气是什么意思啊?要是我说我是欺负你的人,那不是铁定被骂的吗?」
「要这样说的话也是啦。」我该怎么吐槽来否定这个矛盾才好呢?
「不过,果然呢。」她边往上走边转过身,真危险。
「果然什么?」
倒退着上楼梯,速度依然不减。tooe还真有一套。
「枝濑同学没有告诉刚才那个人,自己在学校被欺负的事对吧?」
「要是有说的话,滨名同学现在应该已经被我姑姑抓去做肉干了吧。」
「好恐怖,真不愧是枝濑同学的家人,」
抱着奇妙的佩服,tooe比我先踏上了二楼的通道。不过姑姑不算我的家人啦。
通道只有一条,右手边是窗户,左手边则并列着两个房间。tooe转过头——
「是哪一间啊?」「最里面那间。」「原来如此,那就是第一间啰。」可恶。
明显不相信我的tooe,拉开自己前方房间的木门:「房间初次公开——」没征求任何许可就踏了进去。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把门关上把她封印起来,但最后还是跟了进去。房里很脏,不嫌弃的话请进——虽想在背后对她这么说,但是感觉应该不会有什么效果,所以还是不说了。
随手把书包丢到房间中央以后,tooe像游魂似地在我的房间里徘徊。
然后小声地叫道:
「呜哇~什么都没有~!好难吃惊喔!」
看起来的确是很辛苦的样子,尤其是表情肌肉。尘埃飞起来,更助长了tooe的跃动感。唔~是个中立派。只是单纯的不想站在我这一边吗?还是因为不承认我是这个家的居民吗——我对无数飞舞的尘埃,进行了无谓至极的考察。
「这里这样也算房间啊?因为是空无一物的储藏室所以把自己放在这里?哎呀呀,是要塑造枝濑同学其实是个老实人的感觉?」
「不,滨名同学是个性格扭曲的人才是正解喔。这里的确是我的房间。」
把书包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拿下帽子一起摆在书包旁边。用手把头发随手拨乱姑且先当成伪装,然后坐在地板上,把椅子的使用权让给来访的客人。骗你的。
tooe把我用的椅子从桌子旁拉出来,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她把自己的背部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没点亮的灯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把冷气打开啦。」「这里没有那种东西。」「电风扇呢?」「那种东西这里没有。」
不知道是因为从窗户透进的红色光线:还是因为房间里没有空调设备,tooe的眼睛和眉毛瞇成一线,一脸歪局兴的样子。感觉真不错。tooe露出厌恶的样子简直可以当成一幅画,滋润我的心。
我不太清楚这是不是骗你的。
「枝濑同学你真的很讨厌耶,你性格里的这种部分甚至都表现在房间上了,一定是。」
给人带来天大的麻烦还叁百不惭地说个不停。tooe旋转着椅子,裙脚飘了起来。
「没法子,只好自己动手来了,忍一下吧。」
接着她任意拿起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我连说出「妳干嘛啊?」一类的话来阻止都来不及,她就已经把绿色的垫板从我的笔记本里抽出,对着自己漏了起来。
「呜哇,好闷的风,感觉反倒会让我流更多汗。真是个和主人一样没用的垫板啊,」
她到底是来干嘛的啊?要对我摆脸色的话,就像平常在教室里那样不就好了?
「那妳用自己的不就好了。它搞不好会有和滨名同学一样的冰冷态度喔。」
食指抵着太阳穴,我从口中吐出轻微的讽刺。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啊,枝濑同学明明就比我还冷上十倍不是吗?你可是像爬虫类加昆虫的混合物那样的东西耶。」
T00e说的话虽然不带恶意,但是光从字面上来看的话我就不具备身为人类的要素了,所以似乎不是恐龙人也不是变蝇人。
「说起来,要乱搞的话拜托拿自己的书包玩好吗?别把我的书包卷入妳的事。」
「这里是枝濑同学的房间,所以枝濑同学的东西到处乱摆也很正常吧?如果弄乱的是我东西,那我不就看起来很没家教了吗?麻烦你用脑想一下嘛。」
「这倒也是。」不管抵抗或反讽统统都放弃,我试着把这番话付诸流水纳凉。不过目的是骗你的。
坐在榻杨米上,想象着瀑布打在身上的状况,刻意忽略眼前滴落的汗水。
「枝濑同学,你平常在这样的房间里都做什么打发时间啊?」
「做功课和念书。因为学期前半的课我都没上过,所以得自己复习才行。」
虽然以前有学过。但是因为那一年发生的净是一些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塞进我脑中的精神创伤已经超过了记忆容量。很想象阿道那样轻松地删除,却连一点点也消不去。我的脑细胞该不会是遭到了很巧妙的破坏吧?
由于我无法提供娱乐,感到不耐的tooe停止用垫板漏风。她以要是没有靠背就会直接向后摔个倒栽葱的那种想拉开距离似的视线朝我看来。
「枝濑同学你啊……」「嗯。」「是个笨蛋呢。」「所以才在念书啊。」
试着以听起来很帅气的说法吐槽她。不过,这对难讨好又不把别人说的话当一回事的tooe来说并没产生什么效果,她只是哼笑了一声。
然后,每当tooe说「枝濑同学你啊……」的时候,我就回以「嗯」或「这个嘛」这种由工厂生产线制造出来,毫无手工味道的回复。三十分钟就这样漫长地过去了。
意识在这个连蝉鸣声也听不见的房里无处可逃,很明显的,只能将注意力放对方身上?
这样的欺凌,就和社会给我的那种差不多,或者该说这就是原因。简单地说,就是这一切都是大家和社会不好——我学大人那样把责任转嫁给别人。算借口就是了。
所以,tooe会说出「我要回家了」也正常不过,我高喊三声万岁……哪个是骗你的呢?
tooe扔出我的垫板,从椅子上跳下来,但是着地失败,脚在杨杨米上滑了一下。她摔了一屁股之后,那句「好痛喔,」不知道为什么向我抛来,然后在地上手脚并用向我爬过来——从旁边一把抱住了我。
一瞬间我以为发生了地震,眼睛慌忙左右看,不过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东西都没事。
「呜哇,枝濑同学果然好瘦。好像凱薩琳(註:日本漫畫家うすた京介的作品中登場人物的暱稱,特徵是身體脆弱)。」
「…………………………………………」我的意识像从一段长楼梯滚下来似地上下起伏。
觉得喉咙好像在进行纵向旋转。
「你有点反应行不行啊?」tooe以符合小学生身分的态度向我进言。
「这是干嘛?」「抱紧你啊。枝濑同学也要吗?」「……不。热死了。」「啊,是喔。」
她抱得更用力了。这个发热的物体靠在身上,感觉一部分肌肤像快要柔软地融化似的。啊啊,这也是欺负人的一环吗?我在脑海一角如此领会。落在脖子上的tooe的头发带来的感触,不起眼的化为诱发我牙齿倾轧作响的异物。
「枝濑同学总是穿短袖衣服,可是手却一点也没晒黑呢。是有把自己送洗吗?」
哪比得上滨名同学白到自己就像洗衣粉吶——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应该会这么回嘴,不过因为现在是特别状况,所以我急遽变更内容:
「……我再有礼貌地问妳一次。请问妳为什么要抱我?」
对年纪比自己小的人使用敬语、从窗户射进的光线烧灼了我的眼睛。这是为了让自己看不见视野里的tooe的应急处置。
「枝濑同学都不会有那种突然想抱住什么东西的时候吗?」
「……妳不是说过我很脏?」这是第三次了。无三不成礼,所以问题脱口而出。
「哎呀,你还在意喔?枝濑同学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啊?」
「才不是。我只是提醒妳要对自己的发言负责。」这在我自己不想被人警告的事项里也一样名列前矛就是了。
幸好不是从正面被抱住。还有,可以的话也希望能考虑一下季节。
……虽然这并不表示可以抱我,不过感觉也不含否定或肯定的要素在内。光线屏蔽那短暂的有效期限到了,视野擅自开始了复原作业。
「就是脑袋里感觉有个像白色墙角的东西在闪烁,然后手腕的内侧开始蠢蠢欲动,接着就想找个什么东西抱住。」
tooe把脖子转向右边,说明了将表情从我的眼球中隐藏起来的动机。
「什么东西……那为什么是找我啊?」
「嗯……因为枝濑同学很像东西啊。还有啊,你的『为什么』太多了。」
她噘起嘴,责备我对人的态度。疑问在我心中卷起漩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反正已经被念了,再多一个也没差。骗你的。
「滨名同学真是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呢。」
像妳这样的小孩,即使送去医院也医不好。
不过,因为没有同年代的其他小孩,所以班上的同学全都符合这个条件就是了。
「那不然我多说一些自己的事让你知道,然后枝濑同学就会温柔一点吗?」
用我的肩膀擦着自己额头的汗水,tooe向我提出质问。这说法威觉像问题出在我身上,把我当成每次接触怒气就会愈来愈沸腾的谜之物体,毫不讲理地对她发脾气似的。
「妳不觉得,要求我对妳温柔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为什么?啊,我用了枝濑同学的台词。」
她吐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自己的嘴唇和我的上臂一下。「汗水的味道。」tooe发表感想,不过我在心里偷偷期待着她说也有鸡肉的味道。骗你的啦。
「因为滨名同学欺负我。我被滨名同学和班上的同学欺负。」
温柔地欺负人和被欺负,我不是铺路专家,没办法把他们连在一起。
「啊,从明天开始就不会欺负你了喔。真是太好了呢,枝濑同学。」
她的手掌朝我被抱住的肩头拍了几下,轻松地发表攻击结束宣言。
……这是第几次了呢?是第几次在口中充满「这个人究竟是怎样啊」的叹息了呢?
明明还有很多其他朋友,却硬是故意来招惹我。是因为喜欢稀奇的东西吗?
「开心吗?」「非常。」「既然如此,你也多少做点有区别的反应嘛,类似烟火插在头上那种喜悦一类的。」
「我要是唐突地大叫一声『呀~喝~!』的话,那应该是因为痛觉吧。」
而且保持坐姿直接跳起来到右手都几乎要摸到天花板。
「嗯,的确很痛。」tooe被我拉着一起跳起来,脚和臀部因而再次撞上榻榻米,嘴里嘟哝着无法确定意思的感想。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像群众于屋檐下的虫子。在空气中飞舞。
「不过啊,嗯,算了。那就总之先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个人情报好了。我啊,在下学期要转学了。」
tooe以带着撒娇又毫无紧张感的声调细语,让我产生有点像在作梦的感觉。
「……转学。」
「嗯,转学。我要转学到别的县去了,听说是个有海的地方。」
「……海。」
我像是用视线追着虚脱的某物似地,不带感情地反刍tooe的话语。
tooe把脖子伸长到几乎摩擦我的脸,然后直盯着我的眼球:
「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只是觉得头发被海风吹得湿湿黏黏的一定很不舒服吧。」
「哇,真像枝濑同学这种犯罪者会说的话……真想切开你的胸膛看一下里面是怎样。」
「那个一下会是第一下;也是最后一下喔。」
「里面一定是空空如也啦。」
简直完全无视我说的话,tooe诡异地噘起嘴唇,把手从我的上衣下方伸了进去,直接触摸我的肌肤。
「……」我克制住一边叨念「妳干嘛啊」一边后退的念头。
理由是因为tooe的手很冰凉,感觉很舒服——我如此认定。
「枝濑同学好像没有心耶。」她的右手在我心脏上方不断左右摸来摸去。
「我的心脏明明就还在跳吧。」
「那个地方没有心喔,枝濑同学。」
她像理科老师似地搬出人体学的构造,对非科学加以否定。
像是要压在我身上似地步步进逼。
如果是这样,那心到底在哪里?
「我不是说过了吗,枝濑同学没有心啊。」
本以为自己是在脑中这么呢喃而已,不过看来似乎是从嘴里泄漏出来,因此得到了tooe的响应。还是说,其实我的心是在身体外侧飞舞,就混在这些尘埃中?
tooe右手的指尖改变了角度,全员听从号令起立。以指甲站立在我的皮肤上。这些由指甲形成的脚一开始是戒慎恐惧地在我的皮肤上着陆,接着纷纷踏着我的肌肉朝自立迈进。
汗水、夕阳,还有绿色的垫板彻底吞食了我的注意力,因此无法抗拒tooe的行为。
不,或许在我身旁呼吸着的就是tooe。但是这不安定的光彩让我无法确定。
大型的块状物和歪斜贴近我的耳边:
「既然是空的,那把我装进去也没关系吧?」
我被tooe指责空空如也之后的翌日。
因为我把集体上学误认为「隼鸟号宇宙探索」而一个人到校之后的早晨。
鞋柜里有双破破烂烂的室内拖鞋,不过因为我的毫发无伤留在原位,所以那是别人的。我一边想着会是谁的,一边走向教室。
她露出一脸向姑姑说的谎变成了事实的表情,连音调也变得友善。不顾四周和我对此感到的就像前往游乐园里的游乐设施似地,她拉着我定到上面布满涂鸦、伤痕和垃圾:我只使用过「哈哈哈,我被欺负了。」
也不整理自己的桌子,只顾着向我夸耀。难道因为我是美化股长才把我拖过来吗?
顺带一提,我现在才注意到tooe只穿着袜子。因为只穿着袜子;所以是tooe。
「…………………………………………」吞回肚子里的那句「为什么」,带着金属味。
「好像啊,我昨天和你一起回家的事被看到了。本来是想停止欺负你;结果反而变成被从欺啊哈啊哈——tooe泄气地笑着,等待我理解她说的意思。
「…………………………………………」
「怎么啦,干嘛叹气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抱歉。」……骗你的
「没关系啦,我不是也说了吗,我就要转学了,不会在意这种事啦。」
因为穿着短袖上衣,tooe用手腕代替抹布,把桌上的垃圾一把扫到地上。
垃圾里似乎混杂着尖锐的物口叩,tooe的手上出现一条红线,渗出血来。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真的做朋友吧……可以吗?」
她少见地露出不安,语尾不若平常有力,似乎没能甩掉声音中带着的水气。
就坐在附近的金子,听到我们的对话,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安静地看着我们。
「呃……」本应保持中立的书包像在催促我下决定,背带深陷入我的肩膀。
我低下头,不去看眼前那一眼就能看透的东西。
对那期望,我给予暑假。
「……好啊。」
我小小地,稳稳地点头。
反正就算拒绝,她也只会以逆转过来的理解度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吧。
代表tooe心情的电灯泡被更换,啪地突然明亮起来,让我不禁想别开视线。
「很,好很好很好。」她的手掌把我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喂,住手。
手掌激烈的抚摸让我感到疼痛;周遭的视线也很刺人;脸也像有虫在爬似地发痒。
更重要的是我头上的伤可能会因此被看见。所以我拨开她的手。
真想对她抱怨——别太得寸进尺啦。
不过因为她就快要转学,所以就算了,由她去吧。
如果哪天我也决定要出发前往新天地,那就也来抚摸tooe的头或什么地方,以迈向怪异二人组的顶点为目标前进也不错。嗯,这当然是骗你的。
因为那是没用的。
就算展开了新的什么,我的出身也不会因此有所改变。
虽然tooe原本就很莫名其妙,但是她毫不在意周遭目光和我交朋友,让她因此遭到其他人更露骨的霸凌。
像是营养午餐里竟然有满满的文具。
只要稍微离开教室,门就会被锁起来。
放在学校的画具、砚台盒、直笛等物品,全被破坏成几乎是「最原始」的模样。
很干脆地终止中辍行为的赤池继任为霸凌集团的新领袖,而他特别愤怒于tooe的背叛,还思心地吐了口口水。
而这就成为洒在我与tooe身上的火星。
但是即使如此,tooe还是像我们初次见面那样,展露开朗、快活的笑容。
而现在是因为和我一起玩而展露笑容。
就这样,上学期结束了。
tooe在下学期开始前就会离开,所以我们不会再见了。
……骗你的。
我久违了的暑假;是和tooe一起度过的暑假。
因为很无聊。因为功课复习完了。因为作业很简单。因为完全没事做。因为会借我漫画看的温柔的恋日医生不在我姑姑家。因为很热。
因为tooe邀了我……这一句判它发放边疆。
加上作为今天白天去学校游泳池的理由(借口)来说已经拿下一胜,合格了。
八月一日。今天也和tooe约在校门口,游泳池开放使用半小时前的十二点半。不过每次当我在那个时间抵达的时候,tooe都已经在那里,双手反背在背后,仰头看着蓝天,还戴着一顶遮蔽了大半脸部;和学校没关系的红色帽子。
虽然视野几乎被帽子给遮住,但是只要我一接近到旁边,她就会发现而转头。从和tooe初次见面以来,她的皮肤还是一样地白。呃,还是该说是维持这么白比较好呢?不过不管是哪一种,感觉都很接近幽灵。
该不会。她其实是我的妄想制造出的产物……不可能「喂——枝濑同学,你还是老样子发呆发过头了。」tooe不知何时已经靠近我身边,低头看向我。
单从画面来看,会觉得是一个男学生被比自己高年级的女生找碴。
胸口被tooe的手掌推了几把,我不住后退。我说着「抱歉」:类的毫不真心的道歉,被推得后退几步,背后似乎是撞上了低年级的学生,才得以结束这个过程。
tooe以手指掀起帽檐,斜斜看向我的头部:
「我说,枝濑同学的头发也未免太长太乱了,所以热气散不掉,才会一天到晚发呆。」她这么解释着的同时,伸手抓住我的浏海一拉。
「别这样啦。」我挥开她的手。不过tooe却对这未知的反应起了兴趣。
「你讨厌别人碰你的头发?」她的手又伸了过来打算摸我的头,我把身体向后仰避开。
刚才撞上的低年级生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我不喜欢。」因为那会让我的伤痕若隐若现。
我的爸爸用妈妈买给我的金属球棒狠狠打出来的伤。
因为在很多方面都不想承认这个伤痕的存在,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我的头发就是为此而生——我擅自给了它这个使命
「滨名同学应该也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头吧?」
我予以回击企图改变话题。tooe将食指抵在下巴,眼睛则转来转去游栘不定。
「嗯,大致上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如果是枝濑同学的话就给你许可。你摸摸看吧。」
tooe拿下帽子。「摸摸看啊——」她说着,将头靠了过来。她的头发被夹在我的下巴和她的头皮之间,应该很痛吧。看着她把头伸过来的模样,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起了芝麻盐(注:日文中芝麻盐有时用来比喻黑、白两色混杂的东西)这个单字。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但是tooe的头很碍事。
因此我没推开她;而是伸手摸了她的头发。
tooe的头发带着些许热气,发量很多又柔软。
「摸起来的感觉很不错吧?」
完全感受不到一丝阻力。就像以手掌抚平一块柔软的布那般滑顺。
「嗯,感觉很适合用来绞首。」
「……真感谢你为它找到新用途,我现在就好想来试试看喔。」
tooe摇摇头,这次换我的手被她拨开了。她戴好帽子,和我并肩行走。
凉鞋在我身旁发出啪嚏啪嚏的声响,那和我脚步声硬度不同的声音让我联想到企鹅。
「嗯?怎么啦?」
被我斜眼盯着,tooe敏锐地有了反应。连续几声「嗯?嗯?」地期待我也有所回应。我开始有点想捏住她噘起来的嘴。
在这里不回应「妳很像企鹅呢」,而是回答「没事」的话,我应该什么也得不到吧——我试着自我分析了一下。
但是,这样很好。
看着tooe不满的表情,我更确信了这一点。
将视线转回前方,正面吹来的风使我瞇细了双眼。
今天吹着强烈的热风。
在这样的天气下押住头发漫步,已经整个成为我的习惯了。
虽然并不讨厌下水,但是我不喜欢下水前必须做的收音机体操。
另外,我也不喜欢在更衣室换衣服, ,
这是为什么呢?其实足因为我是女生啦!不用想也知道是骗你的。
因为泳池的使用时间带是依照学年来划分,所以会变成同年级的学生几乎全员集中在同一个。
空间,自然也会被平常欺负我的那些人给缠上。而他们领头的人自然就是赤池。
光是想到在一个窗户被关闭;闷得要死又充满消毒药水的密室里,而且还有一个赤池随时黏人在身旁,空气清新这项作为乡下最大卖点的要素就丧失了功能。
赤池来到我身旁,用手肘朝我的后脑勺敲了一记,然后说「个子小正好敲呢」,就连形式上的道歉也没有,还露出充满恶意的笑容。其他已经在衣服下穿好泳装的同学也比我早出更衣室,离开的同时顺道把我撞得七荤八素。左肩连续激烈地撞上微污的置物柜,看来瘀青又要增加了。
霸凌集团的领导者虽然换了人,但是成员没有改变,态度也始终如一。团体的好处就是即使有些小洞也能填补起来。真是方便:同时也很令人头痛。
不过,爱欺负人的小孩自发性地特地跑来学校泳池,这一点遗真有小学生的感觉啊——我连带兴起这种没搞清楚立场的感想。
「你今天该不会也和远江一起玩吧?」
我不理会把声调压得像变声完一样低沉的赤池,脱下了上衣。幸好更衣室很昏暗,其他人不太容易注意到我身上的伤。
「…………………………………………」
御园麻由和其他女生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也会和我想一样的事吗……嗯,不过她会去参加这一类的活动「吗!」左耳挨了一记拳头。
「认真听人说话啦,你这白痴。就算是犯罪者也应该听得懂人话吧?」
新领袖赤池又朝我的腹部打了几拳,还用脚跟踩向我的脚背。
他的表情一脸得意,感觉用针一戳就会爆裂。新的脸或许可以用气球代替。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找我泄愤做什么?直接去找tooe说不就好了。
一边被揍一边换好衣服,然后抬头看向赤池。
看我的视线稍露凶光,赤池的身体就缩了起来。看来我踹他一脚这件事对他来说记忆犹新。
也或者是,他暴露出自己以前也曾被人欺负的过去。
虽然如此,他似乎自负于能以体格取胜,因此露出以暴力排除我的视线的倾向。不过在那之前,他先尝试以不太灵活的舌头挤出一句话来示威:
「远江和你混在一起,都沾染上你的细菌了,真是可怜啊,」
「这种话你直接找滨名同学说吧,因为是她自己来邀我的。」
不过这对在本人面前就不敢直呼名字的赤池来说,应该办不到吧。
我转身打算离开更衣室,这时赤池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挥手朝我额头上打来,接着又更往上挥,把我的浏海拨了起来。不妙——从臼齿传来的苦涩带来这个讯息。
赤池的愤怒消退,视线被好奇心固定在我的头皮上。
立刻以双手盖住,然而这除了耻上加耻之外,不具任何其他意义。
即使如此,手的细胞还是擅自动了。
赤池观察已经连伤疤都称不上的「那个」,感到嗯心似地歪起自己那令人不舒服的表情。
「那个伤,是怎么回事啊?」
「我哪知。」趁还没露馅,我连忙逃离现场。
因为怕赤池追来,我健步如飞。本来想直接一路逃回姑姑家,但是却被等在外面的tooe一把拉住手腕,脚的前进方向被强制更改为消毒水池。
说是和tooe一起玩,不过其实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再说也没那个时间。
学校的泳池,大多数的时间是六个人并排单向前进二十五公尺,只有最后二十分钟左右可以自由玩水。
不过因为大家都已经连续游了一小时以上,所以就算最后放牛吃草让大家爱怎么游就怎么游,大家也都已经累到不想动了。到这种时候,有不少人会干脆只学海獭浮在水上。
我和tooe也以这种感觉,懒洋洋地在泳池一角聊天。
「妳没打算和赤池和好吗?」
我向tooe提案,虽然只是在短暂的暑假期间,就让赤池愤怒的矛头稍微收敛一下也好。
在tooe转学之前,至少也让赤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不过因为我从没有过这种念头,所以证明了这是骗你的啦。
「才不要。他那么肥,看到就恶心。」
tooe轻描淡写地否定了这个提议,捏着我侧腹的肉露出微笑。所以,是因为我不胖,才和我一起玩吧?如果是这样,那应该还有不少选择才对,特别是那个身体像竹筏一样浮在那边的排骨精我就很推荐,我在心中这么想着,然后说:
「用外表来评断一个人是不好的行为喔,大家是这么说的。」「你在说什么啊,外表就是为丫让人评断而存在的啊,要不然外表不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吗?」要这么说也是啦——然后把后续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开始烦恼该对一本正经的tooe说什么。结果最后出口的还是抱墙头草态度的「嗯~妳说的也没错。」
可是,因为阿道和小麻开始学兔子跳努力踩扁我的大脑,结果我就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也有人是真的不看外表,只以内在来评断人喔。」
不过现在不在这个泳池里就是了。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在睡午觉吧。
「请问那是指谁啊?枝濑同学想说自己的哪一位朋友是这样吗?」
酝酿着微妙的不悦,tooe开始切入更深层的问题。
「是的,正是如此。」
我们两人像被外国人给附身似地,彬彬有礼地进行着会话。
而率先成功除灵的人是tooe。
「说谎也要有个限度吧。」
「嗄?」最根本的部分遭到指谪,我也回到最纯真的状态。
「枝濑同学的朋友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啊。别说梦话了。」
逆着从天空洒落的阳光,tooe的表情和身形被光影吞去了一半。
「我说啊,枝濑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转学?」
「……啊?」
我变成女神转生狂热粉丝了【megatenisuto】。更正,我的眼睛缩成了一个点(注:吃惊的样子)。tooe将我拉近她自己,然后说:
「你待在这里,也只会继续被欺负喔。」
「这,我认为滨名同学正是造成这件事的原因。」妳要是忘了这件事,我会很头痛啊。
「你也知道吧,就算上了国中,同样的事情还是会继续发生。所以我建议枝濑同学去别的地方住,也是为了枝濑同学好喔。」她这么说着。并且摇动我的肩膀。
妳这样感觉很像贩卖英语教材的业务员吶,tooe而且这名字听起来也很像tooe。
不过那和这件事无关。
「再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因为压力而秃头喔。」
「如果秃头了,我就出家当和尚,躲在庙里不出来。」
「胃会破一个洞喔。」
「这样最适合减肥了!」
「你来当我们家的小孩,问题就解决了喔。」她漂亮地顺势丢出提案。
「呃,我想这应该办不到吧。」如果tooe的家族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或许还有可能。
tooe露出微笑,像是抓到我言语中虚幻的把柄:
「我爸爸说了喔,他说——只要远江和那孩子都同意就可以~」
我想这多半只是父亲用来敷衍烦人女儿的说词。
我想这世界上应该没几个小孩会因为这样就认为「好、搞定了」吧。
「你别把我当作搬家时的行李。」
委婉地加以拒绝,然后将tooe的手拨回水中,
为了逃避这个话题,我动身游向缺少咸味的大海,然而手臂的肌肉却被掐住,因此不得不停
在原地。
「很痛耶。」这一抓的力道,强烈到像是要掐到骨骼了。
「为什么?」tooe不断丢来疑问。
「滨名同学老是问『为什么』,自己想一下嘛。」这样比较轻松喔——主要是对我而言。
「回~答~我~啦!」
变成闹别扭的小孩了。再这样下去她搞不好会哭出来,这么一来欺负与被欺负的关系可就要逆转了。
虽然早已知道,不过我现在才第一次产生tooe年纪比我小的实感。
「妳问我为什么?因为这个地方还没噗哗哇哗噗啊喂!」
突然产生脖子后面被装了火箭推进器的错觉。
受到如此冲势的袭击,我沉到了水里,然后头——多半是用感觉的——被某人的手压在水底嘎吱作响:还被人踩来踩去。是不是误把我当成芝麻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了呢?
和研磨棒相差十万八千里;感觉很像会罹患香港脚的一只腿对我施加重力,踢到我的额头。
耳朵饱尝口中吐出泡沫的声响,但是因为一口气送上太多消化不完,因此把这种不适感也分给别的身体器官享用。挣扎的手开始失控,乱抓起自己的耳朵。
泡泡的咕嘟咕嘟虽然光着脚了逃跑了;但是咯吱咯吱随即补上,所以状况没有改变。
眼角逐渐混入因为过于明亮而令人什么也看不见的光线。
当这道光几乎覆盖我一半身体以上时,脚从我的头上移开了。
我想,他们应该没有考虑到氧气存量的问题。毕竟不是他们在水底嘛。
我感觉自己就像上头没放文镇的习字纸,在无法靠自己移动身体任何部分的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同的。
睁开眼是一片白色的黑暗,我在其中等自己浮上水面。数分钟后的未来,我或许已经变成水鬼了吧。仿佛是要把我的玩笑和忧虑赶跑似地,身体又被踹了一脚,然后被拉上了水面。
头发被揪成一束拉住,脸则被当成水球玩耍。
身体感觉比平常重了好几倍。得呼吸氧气才行。啊啊,水、头上流出来的血,真碍事。
水珠不断从头发上滴落,让我看不清楚前方。揉了眼睛几次之后总算好转。
然后,我知道了。
是赤池。还有,周遭是其他,喜欢,tooe的,同学。
啊啊,这也难怪,被体型差了两级左右的,赤池,一撞,又被踩来踩去,造成的伤害,太大了。
因为缺氧,的关系,脑袋一片昏沉。
现在,能感到大脑,好像,分成了两半。
头发,被拉得,更用力了,好痛。还有,还有。赤池他——
将我的伤,很开心似地,展示给tooe看。
「妳看,这个伤超恶心的吧!这一定是大脑被人乱搞过。要不然这家伙不会这么恶心!滨名妳也这么想对吧?妳也是因为对这好奇,所以和他一起玩吧?妳干嘛从刚刚就一直想阻止我啊?明明一开始是妳先带头开始欺负他的不是吗!滨名妳也很奇怪喔!妳该不会也被这家伙的妈妈还是谁把大脑乱搞了一通吧?所以才会对这种家伙有兴趣,没错,一定就是这样!太好了,还好妳要转学了!要不然妳八成会和这家伙一起变成杀人犯吧!还有!……!………………………………!」
喋喋不休、喋喋不休。继续说个没完。
……我说啊。
你啊——
把自己的指纹在我的心上面沾得过头了啦,你这混账!
我骗你的精神伤痕累累骗你的因为是只工蚁骗你的因为是昆虫骗你的一路走来看的净是人的尸体骗你的所以制造方法骗你的已经看惯了骗你的只要得到命令的话骗你的很简单就可以制造出来骗你的而这一次是骗你的我自己给自己下命令骗你的——
把去掉了骗你的之后的文字去掉,只留下骗你的在口中吟唱。
踢啊打啊敲啊削啊挖啊揉啊闹啊,大的给~我~下~去~在上面的时间已结~束~了~给我回到你本~来~该~在~的~位~置~
哗碰———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嘿~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好~脚下~喔唷,正下方的你也一起来~
脚下的泡泡演奏着——
咕~嘟嘟咕咕~嘟嘟嘟嘟嘟~咕~嘟~咕咕~嘟~咕~嘟嘟~咕~嘟嘟~咕~嘟嘟嘟
嘟嘟嘟嘟嘟~咕咕~~噗~咳咳~噗噗~咳咳咳~…………………………………………嗯~?(侧耳倾听)声音太小了~听不到喔~?大家~跟我一起来吧~~办不到~?可是我还是要继续喔~管你呼吸困难到什么程度~准备好了吗?来——#—##——#—######—#—#—##—#—#—##—#—##—#—########—##——嗯~?
好像有点呼吸困难呢?咳咳?咳咳、咳咳呸哎呀。
转转转,眼球由白转黑,拚命将蜿蜒的黏滑液体从身体里排出,不舒服到了极点,但是意识的跳床终于破裂,我的脚构到了地面。
不过,要命的呼吸困难状况仍然持续。
这也难怪,因为tooe从我背后用自己的头发勒住了我的脖子。因为头发是湿的,因此和脖子是贾航特费特【just fit】。而我就是因此而回复了意、意……要死了。「投降——」我以太阳穴都几乎要炸开的力道拚命从喉咙挤出这个发音,tooe察觉自己做得太过头,连忙解开了那个头发还是什么的结,接着后退了两步。
离开了。保持了距离。于是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到期了。
也好啦,无所谓。
「啊~啊~啊~?」
从前额滴落的血液,在泳池里制造出红色的波纹,被那所吸引,我看向下方。
然后在脚下发现似乎是被我沉到池底,并非宝物;而是像肉丸的赤池。
如果那里是陆地的话就好了,不过因为这里是游泳池,所以他是在水底。
耳鸣声和蝉鸣声鼓噪着,还夹杂周围发现赤池的人的惨叫声。
赤池卡在泳池的排水沟,没有浮上来。
是不是因为怕我而不上来呢?我如此判断,于是决定和他拉开距离逃走。
但是我的右脚无法踩水。
我因为动不了而努力挣扎。溅起无数水花,但是我还是离岸边很远。
被人摘下后浮在水上的泳帽,也离我的手愈来愈远。
怎么回事啊?我朝天空、四周、扩音器、还有心里寻找原因。
啊,找到了。
是因为赤池死命地抓着我的脚,不让我离开。
不过他不是拉着,而只是握住不放。
是否还残留着意志也很可疑。
明明是在冷水里,手却还是热得要死。
……啊,放开了。
老师慌张地跳进泳池,把我一把推开,潜到池底把赤池拉上来。
然后在此刻,我终于、总算、再次取回了自觉。
我之所以会想在精神医院生活的自觉。
视线和站在远处不动的菅原道真对上。
泳池的水,从我的鼻子、嘴巴、眼睛里,汨汨流下。
赤池被送到医院,我则被带到因为放暑假而得到解放的小学校舍里。
走过冷清的走廊,来到办公室旁的会客室。那是一个又窄又小的房间,还飘着直缠着人的鼻子不散的皮革臭味。我发现味道的来源是自己坐着的沙发,托它的稻,我没那么想睡了。
就连脑中部留着游完泳池一圈似的倦怠与疲劳感,每当一眨眼,就想就这么闭上眼睛算了。
眼皮好重。一低下头,微温的水珠就从我的浏海滴下。
「你有没有在听啊!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你这死小孩是不是一点也没在反省啊!」
听到这番直接;不像大人会说的话,我拾起头,光把轮廓变得模糊,每个人看起来都好美。
赤池的母亲和级任老师坐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说着话,而刚才对我说话的就是赤池的母亲(以下简称赤母)。级任老师表面上安抚着赤母,遣词用字却不停拐弯;还夹杂着诱导。
编一个只有我一个人就读的年级——赤母向级任老师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大致上就是请把我这颗腐烂的橘子像现在和老师面对面的空间这样和其他人隔离开来。
我独自一人。监护人不在现场。
姑丈和姑姑都从事人命关天的工作,所以现在无法到场。
无法前来的姑姑他们也被赤母当作责备对象。例如我是多愚蠢;对她家的少爷来说,我是对教育有害的存在一类的。看来她觉得光从当事人身上并无法说明事件发生的原因。
果真是亲子啊。我耸耸肩。而我也一样,那种父亲;和我这种儿子。
你的家人是怎样的人呢~?杀人犯和尸体一类的~
那你是怎样的人呢~?除了那些之外剩下的~
遗传下来的东西,性格、暴力倾向、道德、还有,呃——
骗你的。
「总之,请好好处理一下这个小孩造成的问题!让这孩子待在学校,就和有凶恶的歹徒侵入校园是一样的情况啊!直接让他升上五年级不就好了吗!」
啊啊,又吵闹起来了。眼前的动物在名为肉体的牢笼中喧闹。
真是一场差劲的秀。感觉要是妹妹看到,应该只会把她认定为食物。
「我家孩子身体可是很孱弱的!」她这么说。哎呀,这位太太,您是在说笑吧?
……是说,好吵啊。真想拿泳池的水灌进耳朵里。
老师的表情也愈来愈不耐烦了。
就和之前回踹了赤池一脚那样,我回顶了一句话。
明明喝了很多泳池的水,喉咙还是干得黏在一起。
然而声音还是从别的地方流了出来。
例如,眼睛。
就像泪水那样。
「别再做这种事了——」
赤母的歪斜,触碰了我的歪斜。
混合、交融之后,变成了一条线。
「妳去待在他身边不就好了吗?」
如果妳还算个母亲的话。
就像我爸爸那样——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咯咯
呵呵。
之后,我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重获自由。
不过一回神,我已经洗过澡;吃过晚餐:在棉被里昏昏欲睡了。
赤母虽然进行连日的抗议,但是并没有直接杀来姑姑家,包围着我的只有暑假。人类是不是灭亡了呢?我有点担心;但也有点期待。
不过耳朵还听得到收音机体操的音乐,还有姑姑在一楼喊我的声音。
人类并没有衰退(注:影射田中罗密欧着轻小说《人类衰退之后》。我并没有得到永远的暑假一类的特别待遇。
所以,在暑假结束前,我致力于回复自己的机能,就关在家里,早上是写作业;下午则是进行练习。
藉由注视窗外,来练习让眼球正常转动。
藉由和姑姑对话,来练习让耳朵捕捉人类的话语。
为了让我的心不至于伤害太多东西,所以种下理性的种子。
只有最后一句是骗你的。这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练习之外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只是闭上眼睛呆坐着。我到现在还无法摆脱从泳池离开之后的疲劳感。身体因而从动物变成倾向植物了。
前额那个像是赤铜色废线的记号怎样也不消失。
耳鸣和水灌进洞里的声音持续着,让我的疲惫感继续生气勃勃。
我过着和盂兰盆节、终战纪念日、还有八月三十一日都完全无关的每一天。
不过只有一天,因为了巨大的变化,使我以成为特别的存在为目标,充满了上进心。
那或许只是个梦。
不过我觉得它很像是现实。
我遇到了没背着书包:也没带着游泳用具的tooe。
嗨~枝濑同学,你好吗?嗯,应该不好吧?没关系。这样才像你啦!
这个房间真的好热喔,也没有电动可以玩;什么也没有。
对一个现代化的儿童来说还真是难忍受啊~……不过算了,反正有枝濑同学在就好了。
……嗯。呃,在转学之前,我先告诉你吧。
提议欺负你的人是我……嗯,这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对吧?
为什么?你说你没问?哎唷,你就问一下嘛。
那是因为我啊,想要独占枝濑同学。 。
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很中意你了。不过理由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所以我才想欺负你,这样你就会变成孤单一人。然后我再以你的朋友的身分登场。
这就是所谓的沙漠绿洲作战吧?所以我试着执行了这个计划。
不过看来效果实在不怎么样啊。果然我一个人同时演两边的角色是败笔吗?
要是能有两个我的话,应该就会更有趣了。
就不必特地扮演连自己也被欺负,变成一个人的状况了,
这就是人家说的自导自演?例如去了枝濑同学家的隔天,我的桌子。
那是我自己扮演了欺负我的角色……啊,枝濑同学果然已经注意到了吧?那个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欺负我也没关系的计策。我本来以为应该会更顺利的就是了。
……嗯,不过我觉得啊,计划之所以会失败,原因不是只出在我身上。
枝濑同学原本就是孤伶伶一个人也是原因之一。一定是。
而且,枝濑同学从一开始就期盼着那个状况。
我误判了状况。真抱歉。咦?这是我第一次向枝濑同学道歉吗?
……你在睡吗?累了吗?哎呀呀,怎么往旁边倒下去了?
我可以试试看大腿枕头吗?你的头借我一下喔。
呜哇,你的头好小啊。枝濑同学,你的年纪真的比我大吗?
……不过,枝濑同学总有一天也会长高长大喔。
等你变成国中生的时候,应该会变得比我高大吧~
到时候,我想看看那样子的枝濑同学。
我觉得如果是枝濑同学从上往下看我的话就无所谓。
……枝濑同学,你还活着吗?我可以帮你掏耳朵吗?
我现在要跟你做约定,你要听好喔。
等我长大以后,我会再来见枝濑同学。
所以啊。枝濑同学,在你变成大人之前,不可以死喔。
等到和我再会之后,你要死的话再去死。
下学期一开始,我的座位回到了前面。
后面空了一个座位,不过讲义并没有因此多出一张。
「啊~又见面了,请多指教。」
金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生硬地和我打招呼。在发生赤池那件事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依然不变,这家伙或许真的是个个性坦率的好人。我感到肩膀轻了一些。
「嗯,请多指教。」我这么回应,不理会周遭投来的注目,在椅子上坐下。
虽然是自己的椅子,但是坐起来却不太自在。
顺带一提,隔壁的座位也空了下来。
赤池还活着。要是他死了,我应该也没办法来上学了吧。这是真的。
不过,这一次他真的变成拒绝上学儿童了。只要我在学校;他就不想上学——他这次似乎是发自真心这么说。而这一次因为原因很明确,所以老师也没多找我问话。
就像tooe说的,赤池同学真是方便好用。在藉由剥夺赤池的就学之后,我得到了自己所追寻的东西。
在利用赤池的这一点上,我做得比tooe还好。
tooe似乎不是那么擅长玩这些小把戏。例如她自导自演的,桌子被破坏的霸凌事件。那是发生在她来我家之后的隔天,但是那个时候,欺负人的新领袖赤池还在请假没来上学。而所谓集团这种组织,只要领袖人物不在,就不会运作。
所以一切就很清楚了。被破坏的拖鞋和桌子,都是出自tooe自己的手笔。
……还真是轻松啊。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同学会来向我挑起冲突了。
他们全都是一些基于习惯才持续欺负我的家伙,
他们和确实理解我是个可怕的存在,还决定攻击我的tooe不一样。
我缺席学校一年所代表的意义。
进过精神病院,现在也仍然持续回诊的事实。
百闻不如一见,终于理解我是个比传闻中还可怕的存在之后,他们就不再愿意靠近了。
「……好。」
意外地,比想象中的漫长。
终于成功了——我握起小小的拳头。
我成功地守护了自己是孤伶伶一个人的现状,
一个人活下去实在太轻松了。
所以我对要求我以别的方式活下去的现实,架起谎言之壁。
在那里有的是,即使伸长了手也碰不到的位置有着一面墙般,立即的开放感。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我并不拥有复杂的心。
咬了一下自己的口腔内壁。
抱紧书包。
「……所以——」
我——
向不会再次见面的tooe挥手说:「再见。」
秋「蚂蚁和妹妹的脚踏车篮」
我在秋天遇到的是,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容身之处的回忆。
应该很不起眼地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我,维持着不起眼的状况迷路了。
因为四周没有其他人,于是我摘下了帽子,让里面蓄积的热气与山野同化。视线追着脚下跑过的壁虎,挡在牠前进路上的小石头看起来挺碍事的。
「……唔。」
过于自然地毫无前兆就回归了大自然。在这片山林里,小鸟啾啾呜叫;我的鼻子嗅到泥土的臭味:视野则被树木遮蔽。如果我是被动物养大的野人,现在应该玩起了泰山游戏吧。
不过很遗慨,我只不过是个比起香蕉更喜欢柿子的本地小孩,所以现在上演的是一人少年漂流记(注:影射Jules Verne着,《十五少年漂流记》。抬头看向天空——「嗯,现在的方位是……上下左右任君选择。」我开始玩起没有意义的自娱。上空和刚从学校出发时的万里晴空不同,转为带着几朵乌云。我的心情正因为得以独处而转为上扬,这个天气也未免太不会看现场空气是什么感觉了吧?骗你的。天空自己就是空气了了当然可以爱怎样就怎样嘛。
所以我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就是「我也好想变成空气啊~」咦?还是说我其实早就被当成空气了?
考虑到我在教室里一向都被当成背景一般的存在、在这山里的某处远足的其他同学和老师果真会发现我从队伍里头消失了吗?
十月十日,是体育日(注:日本政府为了推广运动所订的节日)。我就读的小学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办运动会而是举行了远足。不过我觉得,从学校一路走到山脚下的这种远足,其实已经十分具备运动会的要素了。不管是从我隶属的教室里没人在乎的孩子组成的凑合小组(我都快被当成组长啦);一直到身为教室中心的热闹小组(包含金子和那个叫枇杷岛的女生),所有人都要走一段累到会不发一语的距离。
首先是从小学的校门口一直走,定到弯过一问还算大的米果工厂的时候,一语不发的人开始增加,然后就这样走上不见人烟的坡道。在全员畅快的汗水转变为不悦的挥汗如雨之际,走入个立着「注意急转弯」旧号志(上面还有「注意!」及动物的图案)的山路,接着是绕山一大走到缆车搭乘处。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普罗古拉姆【program】。
除了老师以外的所有人都低着头地走着,包括我也是,就像个日本人该有的样子,采取了众人相同的行动——原本应该是如此,但是资质驽钝而不懂得采取正确行动;加上又已经厌倦于被分组,我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人小队,在深山里头徘徊。这实在令人不禁感叹,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呢(我和其他人双方都是)?不过这同时也证明了我的想法,那就是自己在学校里确实被当成了空气一般的存在,这让我颇为开心。能够摆脱团体生活一个人独处,对我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奢侈。
而我也从一开始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周遭和远足是多么地兴趣缺缺。
像野兽(兔子和狸猫一类的)一般低调不引人注目地走在远离一般登山道的地方,然后在遍人布土石与树木;根本称不上路的地方孤伶伶站着的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迷路的小孩。
看来我这次也免不了被老师在连络簿写上「缺乏协调性」了。在七月底的时候,学期中几乎全都缺席的我依然拿到了一学期份的联络簿。
那时候连络簿还曾经被滨名tooe嚷着「给我看」而一把抢过,还给予「这是什么啊,怎么都是一堆△」的批评,差一点就被丢进灌溉田地用的沟渠里。顺带一提,tooe的联络簿则是盖了满满的◎,还写着她是乖孩子一类的评语,强烈地层现出老师是多么欠缺识人之明。
在坐着伸出手就能构到的距离长着许多高大的野草,我伸出手抓住草茎,拉过来推过去转一转抓一抓。不过后面两个是骗你的。
啊,说到这里,我在南天前收到tooe寄来的信。
虽然无法辨识那地址(那地名对我来说根本是为了整我而存在),不过似乎离这里不远。
「呃,内容是……」我以食指搔着鼻尖,进行敷衍的回想。
『嗨,你好吗,枝濑同学?啊,对了,不用回信喔,因为你写的信一定很无聊。真的,真的不用回信喔。那就拜拜啦。』
「……嗯,印象中大概就是这样。」
虽然内容简直就像我的作文那么简短,不过考虑到tooe是很擅长国语,也没什么好要求了。毫不在意起承转合,发挥出自由的个性——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会这样称赞吧。
要从草茎抽回手的时候想到,要是让叶片活力十足地划过皮肤,皮肤会不会被切开呢?于是便试了一下。啪地放开车茎让它弹回去,手上传来一股灼热。食指内侧第一一关节的地方被划出一条淡淡的切痕,就和我想的一样。
那就不要玩——似乎听到了如此回首,但我不予理会。接下来呢?
「不能继续这样啊。」
现在可不是高喊我是自由的!比佛利【be free】~!还不是胡闹的时候。那种张开双手去厩受吹过的风的情绪,在现在也完全没有必要。
虽然嗯、嗯地独自的头点个不停表示认同,但行动的只有颈部。把倒在路边的腐烂树干当作椅子坐在上面,手肘架在大腿上支着脸颊。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里让喉咙的水分挥发;头发变长;
指甲生长,不过看到我这个样子,应该也会有些人认为是什么也没在做吧。不过我希望那些人能稍微等一下。
「在山里遇难的时候,不可以任意行动。」
根据由我短暂而且支离破碎的人生所执笔的操作手册来看,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漂流荒岛和遇难的小孩身上没有指南针啊,而就算有,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才是正确的,所以根本没有意义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以前也曾有过一次在山里如陷五里雾中的经验。
那个时候为了找到回家的路。可是耗尽了千辛万苦呢,「我想想……」过程中割腕好几次;还捅了人:对了对了,衣服还弄得脏兮兮的都是泥巴喔。
而且还连我做的便当都变成像汗水、砂、和土的结晶似地软烂,真是受够了。
「嗯……对了。」既然如此,这次就趁便当还能吃的时候快吃掉吧。
现在的时间离中午还有点早;而且还脱队独自行动,不过既然都已经犯错了,就干脆错个彻底好了。意义不明。
我的神经细胞到底是怎么构成的啊——冷静的我(出场机会之少可是备受好评)虽然在脑海一隅低喃,不过现在的决定权在肠胃手中。
摸索着背包的期间,脑袋又不争气地播放起过去的画面。
我是不是很喜欢过去啊?只要一有空隙,回忆就会跳出来捉住我的脚把我拉回去。
或许是因为它太鸡婆,看我现在很空虚,所以想帮我填补一下。
既然来到了山里,那么出现的多半是关于妹妹的事吧。唔,看到柴犬或小学里的饲育小屋的话也是妹妹就是了。
对找来说,山和妹妹是一组的,无法分离。
至于为什么就加以省略,总之就像山药那样黏在一起就对了……嗯,货真价实是骗你的。取出便当盒时,食指感到疼痛,让我想起刚才那道已经忘记的伤。定睛一看,伤口以还不至于滴落的程度渗着血。要是便当盒里有西红柿酱,就能拿来涂在四周当伪装了。骗你的。
「…………………………………………」
那个,应该是让我印象最强烈的画面吧。
自己的血流成那样,那还是第一次。
关于我刚刚说的,从前迷路那次的事。
那是发生在我和妹妹初次一起上山的日子。
因为这是现在身为小学四年级学生(第二次喔)的我,去回想数年前的自己的回忆,所以可能多少会有点不正确。毕竟从记忆的出入;到变形了的心的差异,都没列入考虑之中。
不过,虽然中间发生过不少事件,不过好歹也是同一个人在思考,所以想法以及会采取的行
动应该都很接近才是。我想大致上应该是吻合的吧。
有点朦胧了,不确定当时是离现在一、两年前或三年前、不过那时候我曾有个妹妹。
那个时候。我哥哥还活着;妹妹也还在,就连我的姓氏也和现在不一样。
妹妹的个性就像从毛孔中冒出的卷毛一般别扭:眼神则和双亲不一样,走的是凶恶路线。最喜欢妈妈;除此之外的家人都讨厌。很任性,动不动就动粗,因此被幼稚图的老师警告过很多次。
总是板着一张脸,在另一种不偏食的层面上什么都吃。
她吃掉了附近的柴犬(有人养的):也吃了乌鸦(乌鸦肉似乎有什么臭味):还吃了蝉(好像带着土味)。与其说她对吃很有兴趣,我更觉得她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填满胃袋。回
想起来,她除了饮食生活之外,也还有不少奇特行径。
只不过若以绘画的角度来解释,因为饮食风景的印象过于强烈。所以其他部分相较之下就变得不显眼了。
总而言之就是能让人有——啊,果然是我妹妹——如此理解的别扭式样。
和我一样……继承了父亲那一边的个性;而哥哥则是像母亲。
所以,虽然有点不情愿,但妹妹还是在家人中选了和她自己相似的我做为使唤的对象。
假日的时候,大致上都是腰或膝盖内侧一大早就被妹妹踹而醒来,然后去帮她准备脚踏车。
妹妹虽然个性带着几分野生动物的感觉,不过晚上都在九点就早早上床睡觉;早上则是在六点的大清早就会醒来。
十月,逃过残暑之后秋天的某个假日,那一天也是以这种感觉展开。
即使我已经离开棉被,肩膀和侧腹还是被妹妹以脚掌踩呀踢地攻击了好几次。随着疼痛感逐年增加,我深切体认到妹妹的成长。没骗你,不过这对我来说并非什么值得欢欣鼓舞的事。
晚上总是熬夜的哥哥,直到早上九点都还和棉被化为一体。因为他过着被妈妈反对的;不规则且背离人类生态的作息,因此早晨的空气总是格外清爽——这是我和妹妹,以及妹妹的母亲所做出的评价。
妹妹的母亲早上也很早起,在朝阳即将升起之前就会出现在庭院扫地或是喂食附近人家养的狗。她基本上喜欢动物(对人类就兴趣缺缺),虽也考虑过干脆在家里养条狗,不过却得到「狗叫声很吵」的回复,为了一条都还没进住的虚构的狗。而被类似一家之主的人揍了一顿,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在那之后虽然也养过几条热带鱼,不过都因为妹妹的关系而全灭了,所以现在只好用附近人家养的狗和人类的小孩来将就一下。
……说到这个,妹妹当初「没有吃掉」热带鱼啊。
就只是很单纯地丢在地上踩个稀巴烂而已。
拖拖拉拉地换上衣服,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浏海被摆着一张臭脸的妹妹揪起:
「工蚁,吃饭。」「嗯。」
依妹妹的要求,我为了准备早餐和便当而前往厨房。要是让公主蚁的心情变差,那可就不妙了……是吗?看她平常态度就这么差,如果这还只是一般等级,比现在再更恶劣的话——嗯……我应该会被大嚼特嚼,然后化为妹妹的养分在她的血管里奔驰吧。
从我位于二楼的房间前往位于一楼的厨房,全员到齐的晚餐时间是在起居室用餐,不过除此之外部是在厨房进食。早餐已经摆在厨房的桌上,是昨天剩下的洋葱马钤薯白味噌汤、香肠、还有煎蛋。白饭则是自助。我从餐具架上拿出一个碗,然后打开电饭锅。
两个人同吃一碗饭,这是最适量也最省事的方法。
吃饭尽量不发出声响的我;和慢条斯理地进食的妹妹。即使坐在一起,用餐过程中也没有任何对话,不过,把饭塞得满嘴让脸颊都鼓起来的妹妹有时候会瞪着我,而我回看她也不会有事,所以她或许对我并非毫不在意也说不定。
吃完饭;喝过麦茶:然后呛了一下之后,妹妹前去洗脸,顺便准备道具。而我就在那个期间准备午餐,捏了三个饭团然后用保鲜膜包起来。里面没有馅料,只洒了适量的盐,不过有时候还会连盐也忘了撒。每当发生这种状况,妹妹一定会说「好难吃」,然后给我一记膝击。不过因为即使如此也不会有吃剩的情况发生,所以准备午餐还算有意义。
在水壶里装入打上来的井水,和饭团一起放进背包,再用手帕包起两颗橘子。我思考的顺序是,这是妹妹喜欢的食物,带去的话她应该会吃:而不是带去的话,这是她喜欢的食物,所以她应该会吃——我对自己这样说明?
我拿起背包走出厨房。为了告知我们要出门,我寻找起妹妹母亲的身影。我漫步在有点长的杉木板走廊上,朝能看到庭院:面对外面的通道疟去。
朝阳洒在外面的大地,即使是维他命A稍嫌不足的我,也能透过玻璃看见外面的庭院。妹妹的母亲就和平常一样,蹲在院子一隅照料着盆栽。
她总是说晒到太阳会头痛,所以老是戴着帽子,根据季节不同,有时候是红色棒球帽;有时则是针织帽,就连在家里也几乎都戴着。不过她就连去外面买个东西都会苦着一张脸抱怨「头好痛」,搞得头痛药已经变成她的好朋友似的。
听到玻璃门滑开的声音,妹妹的母亲注意到我,长长的睫毛像翅膀拍打般眨着,嘴唇也蠢动了起来:
「嗯…嗯,早。」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视线从我身上飘开,停顿了一下才打招呼。
「早安。」我回了一个很小声的;必须大声向对方确认是不是有听到的响应。
「今天也要去吗?」她指着我抱在腋下的包包,向我确认。
「嗯。」
「嗯,拜拜。」
明明是个大人,招呼却很孩子气,加上小小地挥手,那个身影整体来说就是很淡泊,而且不管对谁都一样。
带着几分冷淡。
不过,也依附着舒适。
就像自然地磨去了棱角;带着光泽的圆石。
也像一块柔软起伏的蓝白色布疋。
她的身上,带着某种会让人想去触摸的东西,不管是身体的外皮或内容物都是。
所以她的丈夫。和我的妹妹,才会都这么喜欢她吧。
当时,我让脑袋稍微运作,这样想象了一下。
在向她点头致意过之后,我拉上玻璃门,而妹妹走下楼梯的脚步声在这栋屋子的右方深处响
起,因此我加快脚步前往玄关。
妹妹双手拿着武器,从她位于二楼的房间走了下来。
她的右手拿着「狩猎」用的儿童用球棒;左手则拿着一把小刀。球棒是妹妹的母亲买的,不过那把刀子就是没有得到许可的违禁品了。
但是,球棒没办法切东西。,刀子则没办法敲打,所以妹妹的手上两者都有。
大概就是吃饭的时候不可以用非惯用手嬉戏的感觉?骗你的。
另外,她也顺便换了衣服。下半身虽然是裙子;不过上半身换上了长袖上衣。她要去山上的时候几乎都是这么穿,而我因为不进山里头,所以并没有换成长袖衣物。
「……怎么了?」
我穿上鞋子后让出地方,但妹妹并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转动上身环视四周。不过这样顶多也只看得到通道和楼梯就是了。
看着她的后脑勺,我突然领悟——啊啊,她是在找妈妈吧。
「我刚刚已经告诉过她我们要出门了喔。」妹妹回头,用拳头朝我的腹股沟揍了一拳。
帮妹妹绑好鞋带,走出玄关,绕到车库。在我妈妈过世之后就再也没开出来过的车子停在那里,上面积满了灰尘和砂土,上方的鸟巢还掉下许多鸟粪,让车窗变成了「啊——」的状态。我也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一辆大人用的脚踏车停在汽车旁边,我打开锁,把脚踏车牵了出来。即使把坐垫降到最低,我的脚也还是很难构到地面,因为我是体长脚短的贾帕尼斯【Japanese】……不过在我记忆中妈妈的脚很长,感觉就像脚底随时都踩着高跷似的。也就是说,我的脚的长度并不是遗传自妈妈。
我连这种地方都那么像那个人啊。搞不好我的体内其实只流着爹地的血……不可能啦。
妹妹把球棒放进脚踏车的篮子里;刀子则收进口袋。她只要有意,随时都可以趁我在踩脚踏车的时候。从背后、侧腹、脑后给我一刀置我于死地——我常常朦胧地一边这么想,一边踩着脚踏车的踏板前进。
状况好时,可以就这么踏上脚踏车单程约五十分钟的山中之旅。坐在车台上的妹妹会以手指掐住我的右侧腹,确保自己乘坐的安稳。我那时常常因为这样。在身上多出许多瘀伤。
其他时候的原因则多半是在通道上被擦身而过的老爸殴打(因为从他惯用手的那一边、也就是右边走过去,让我有点后悔为什么没走左边);或是被哥哥命令「去给我买书回来十小然后被他用买回来的特厚等级的书砸在脚背上。而剩下的就是被妹妹踹个不停的淤青了。
或许是我的时运来了,感到疼痛的时间变得愈来愈短。还是说,因为实在太常发生的关系,所以身体懒得向我的心报告疼痛也说不定。
「……………………………………」指甲剠进我的身体,带来小小的疼痛。而当这道疼痛加强的同时,左转。我那动不动就迷路的行车导航器,总是会像个优等生一般,以疼痛来对我差劲的记性加以教育。
在没有交通号志的乡间道路上,一成不变的景色所带来的沉闷,更是令人增添几分痛苦。虽想和妹妹聊些什么,但时间就在苦恼着该说什么才好之中逐渐消逝。找不出话题。
有点增强的风带着融冰似的温度与质感抚上肌肤。抬头看向斜上方的阳光,虽然光线依旧炫目,但是却少了伴随着红色的热。
让人感受到今年的秋天提早开始凉了。
多亏于此,家里最大的那个人因炎热而烦躁的时间变短了。家族的成员们都很开心。
……家族。用来形容我们也挺怪的就是了。
这部分太无聊就不提了。每当我在做什么事的时候,要是不做点什么别的,就会因为觉得很闲而丧失集中力。这可是我的卖点。或者不该说是卖,转让也好,我想要把集中力给一把丢到外头去。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踩脚踏车的时候,我总是会和最没有出场机会的大脑玩耍。
偶尔也会有某人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体内的某处捡到疑问,然后放进我的大脑。
而这次出现的,是延续现在状况的疑问。
那就是——妹妹她,算是我的家人吗?
车轮的声音诱发了我大脑的运转,转呀转地,在我的眉间纵向转个不停。
妹妹的母亲总是不加掩饰地,对自己的女儿露出一副不关心的态度。虽然也还不到能说是冷淡的程度;但就是——稀薄的感觉。曾经问过一次她之所以如此的理由(妹妹以平常五倍以上的暴力命令我前去询问),她说:「嗯……为什么呢?因为有个女儿也有点……为什么呢?」然后左右歪着头开始做起柔软体操,事情就这样暧昧不明地结束;我也因为想不出妹妹存在的理由而和她一样歪起了头。
「笨蛋,要摔倒了!」「咦?」行车导航器的提醒和指甲从后方将我从沉思中挖了出来。
像是眼前的肥皂泡膜破裂似的,色彩与形状从平面盛大地涌起。
现实中的头部因为重现往昔的情景而夸张地歪着,结果使得脚踏车的重心也因此歪斜,差一点就要摔倒在田埔和道路间的小斜坡上了。腰间流着冷汗,我连忙将龙头往反方向一打,虽然左左右右地摇摆了一下,但总算是成功免于摔倒在地。
「你抝嗄么啊,抝抝案路。」妹妹咬着我的背说道。八成是在臭骂我。
「抱歉、抱歉。嗯——」就在我牛头不对马嘴地道歉时——
后轮似乎卡到什么东西,产生一种类似嘴里进了沙子似的不舒服感,我强制停下踏板。
只有前轮奋力发挥,因此被惯性力带着向前。这是发生在我们与地面冲撞的五秒钟前。
这次,因为能拉回平衡的方法大概只剩下「藉由外星人的力量飞起来」,因此我就乖乖地认命摔倒,手依然握着龙头把手,身体向右方倾斜摔出。因为妹妹紧贴在我的背后一起飞出去,威觉有点像高空弹跳的安全绳,还挺有趣的。
要与地面激烈冲撞的瞬间,我突然又升起一个疑问——要是放开手的话会怎样?为了满足自己追求知识的好奇心,我放开手,结果滑了个老远。
痛快地在田地与道路交界的斜坡上滚落,身上许多地方被尖锐的石头刺入;地面的野草也在我的手腕划出几道伤痕。比起背后的那些瘀青,这些伤更让我皱眉头,看着这些伤痕。我的口中苦涩了起来。
身上出现除了切割、敲打的工具之外的原因造成的伤,让我感到很「不自然」,痛苦和不悦感也增加了几分。我想,应该也只有我会有像这样的反应吧。
拨去头发里的小石子和泥土、并自动做好妹妹会和平常一样精神十足地殴打我的心理准备。虽然想说——是不是野狗朝车轮冲撞结果头被夹住了呢——不过这是骗你的。害我摔倒的理由旱不是还在那边找人闲嗑牙呢?我搜索了一下,立刻就找到了。
似乎是妹妹把脚伸进了转动中的车轮。与车轮冲突的痕迹在妹妹的鞋子;以及红肿的脚上留下了黑色污痕。我不禁把那红肿拿来与妹妹气鼓鼓的脸颊比较一下,看哪一边获胜。
妹妹注意到血从我膝盖的擦伤渗出,所以气呼呼地朝我的陉骨踢了一脚。「真不讲理」这行字幕从我的头部左边跑向右边;妹妹藉由踢我一脚的反作用力起身,快步的走向脚踏车,看着她这模样,「真不讲理」这行字没能完成一趟来回。
确认她的脚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之后,我也走回前轮仍在空转的脚踏车那里。
扶起脚踏车,把掉出来的球棒和包包放回车篮,回应耳边传来的,每天为了对我喝倒采而努力的妹妹的加油声——「慢死了!」我重新踏上还得花上四十分钟的路程。
虽然忘了问妹妹为什么要妨碍车轮工作,不过我一点也不打算回头或开口、就只是淡淡地压下这些念头,把他们分解到无法再萌芽。
我实在是搞不懂我的妹妹。
虽然知道她的名字,却从没叫过;虽然是兄妹,但她一次也没叫过我哥哥。这一点也不是理。
所当然的事,她却毫不感谢。也毫不迷惘。
我实在是搞不懂,妹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物。
抵达山麓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毛巾。因为毫不休息地持续移动,背上一片汗水淋漓心。我以肌肤彻底体会了吹过的风的价值。
这座感觉像并非观光用;而是因为某种奇怪兴趣而留下来的山,似乎是某人的私有地,不过本地人都毫不在意地跑进来健行;茧居;或进行格斗修行。骗你的。我每次带妹妹来这座山上,一路上几乎都没碰到过人。
没错,几乎。就只碰到过那么一次。那一天;就那么一次。
妹妹用我的上衣擦去额上的汗水以后,从脚踏车上跳了下来。她从脚踏车篮里抽出就算只有勇者拔得出来也还是要硬拔出来而且不该是当作武器使用的球棒,踏着稳健而威猛的步伐走进没有道路的山里。我并不陪同。因为根据妹妹的说法。我很「碍事」。
我的任务只是担任妹妹上山寻找食物的接送司机,而不是担任玩耍的对象。如果硬要参加的话,我想唯一的方法就是我成为「狩猎」的对象吧。
目送头也不回的妹妹离去,我架起脚踏车的脚架。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而且我也哪里都不去,所以没必要上锁。
找了个地面不是那么泥泞的阴凉处坐下,然后就是等待。
至于要等多久,是取决于当天的状况和妹妹的心情。顺利的话就要等很久;不顺的话很快就会结束。在对事情当机立断的这一点上,妹妹的能力相当优秀:唯一例外的,大概就是关于她妈妈的部分而已吧。
妹妹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她妈妈呢?生来如此——这或许是能最简单被接受的说法吧。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人总有一天会死的道理那样,妹妹打从一开始所拥有的,就是对母亲的感情。倘若如此——
很棒?很羡慕?想变成像她那样?
……不知道耶,或许都是骗你的。
因为,我总觉得自己从以前就一直没能理解家族究竟是什么。
对于不了解的东西,虽然会好奇:但是却不会拥有憧憬。
如果不喜欢的话,或许就算不当家族也没关系吧。
「……………………………………。」呼啊——我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
蹲坐着看上看下,最初映入眼中的是落叶和零件生锈的脚踏车,接着是有点大的一般住家忽立忽倒地出现。虽然要称为宅邸也可以,不过我家比起来(真的是无意义地)大多了。
看着脚边的蜘蛛尸体,我试着想象和除了在家里看书之外都不使用脑袋的哥哥相比,究竟谁比较健康。
然后在我消耗寿命等待着妹妹的恍惚期间,同时也有不少人是在和朋友玩耍;钓蝥虾:或是做明天要交的作业吧。这种像看着自己后脑勺的客观视点实在太有趣,让我欲罢不能。
这世界上虽然有许多令人开心的事情,但是就算那些和我都无关也无所谓,这个认知让我发。发出「喔咯咯咯咯」的笑声。
同时,眼中开始变得混浊,舌头也擅自伸了出来。
我的意识被舒服地大卸八块。
「喔,啊——」头部无预警地遭到摇晃,使我的眼中旋转起金平糖形状的光芒。过了一会儿之后。对四周的知觉才像打雷的声音那样慢了一拍回到身上。
就在我小睡片刻之际,妹妹从山里没砍半根柴就回来了。
叫醒我的闹钟就和早晨一样,是矗立于我面前,不动如山的妹妹的脚掌。我好像是以额头为
中心,在脸上被踹了一脚。因为妹妹是脱下鞋子赤脚踹在我脸上,能够这么直接感受她的气息,
真是迈向幸福的第一步——我如此感悟。骗你的。
妹妹以鼻子「哼」了一声,打开包包拿出水壶,打开盖子直接就着口举高水壶,毫不在意残余的量,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来。
在这段期间,我观察太阳与日光照射的角度,发现时间还没到中午。
妹妹的嘴离开水壶之后,果然还是用我的上衣擦了嘴。
虽然摄取了大量水分,但是妹妹的眉间依然深锁。
「……今天什么也没抓到吗?」
确认妹妹除了武器之外双手空空,和入山之前一模一样之后,我向她提出疑问。
当然,在得到回复之前先被踹了一脚,然后——
「有个怪东西。」
朝山里指去,妹妹还挥了一下球棒。
「怪东西……?」我当时联想到的是野槌蛇(注:日本民间传说中的未知生物)一类的东西。顺带一提,我觉得眼前的妹妹也是怪东西。不过说起来我的家人也净是些怪东西就是了。
「工蚁,你去搞定。」
「我去搞定是指……」砰叩。以妹妹的水平来说算是半吊子效果音的一击打在我的额头。似乎是想敲我的头但是却失败了,妹妹似乎不能接受这个声音,又接着用中指的第二关节叩叩叩地敲打我的额头:
「这个,里面有东西吗?」
「……有啦。」所以拜托妳别拿刀子切开来确认啊——这并不是玩笑话。我这个妹妹一向是言出必行。这种事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
「那,妳说的怪东西是什么?」
站起来,拍拍屁股之后,我向妹妹确认。
「很大。毛茸茸的。」妹妹踮起脚尖;张开双手来表示那东西的尺寸。
「毛茸茸?」
「澎澎的。还有,比工蚁和妈妈来得大。」
「哦……」用来比较的两者都不是什么高大的生物。会比较大也是自然的吧。
就算是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那条死在路边的蛇,要是用尾端撑起来走路,在全校集会依身高排队的场合也会排在我后面吧。
「然后那个怪东西杀了动物。在我之前。」
「…………………………………………」
很大又毛茸茸又杀死其他动物的怪东西(也就是很少见的生物)。
那该不会就是最爱蜂蜜的那个叫做Paah还是Peeh的东西的现实版吧?这座山有那种东西出没吗……啊,不过前阵子新闻又好像有报导过那个出现在畜产中心……既然动物是住在大自然里,那么这里也相当有资格吧……不过,真亏妹妹能平安回到这里呢。我情不自禁专注地凝视她,结果她的手指便向我的眼睛戳来,这得避开才行。妹妹的暴力很孱弱,容易闪躲。
但是我却不知为什么总是会被打中,我实在搞不懂原因。
「既然有怪东西,那今天就回家吧。」
在得到回答之前,妹妹飞拳就先降临在我的脸上。「唔唔……」我因此表情扭曲地用手抚着嘴角,思考该怎么让这个动手比动口还多的小孩乖乖回家。
要是妹妹受了伤还是死了,妈妈会很伤心喔。
感觉有点卑鄙。
因为我不懂。
而且也不关我的事。
毕竟,我哪有办法知道她到底会不会伤心嘛。
「就这样回去的话——」
揪住我的衣领,妹妹快速起身,滔滔不绝般纺织出带有奔驰感的话语。
但是却在半途停下,嘴里不知嘟哝着什么。
手里仍握着的刀子,感觉随时都会刺进我的脖子。
就只差五公分。
「……无聊死了,也没意义。」
气势消沉下来,妹妹小声地诉说理由。虽然似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不过我并不需要去确认那些东西。
「……这样说或许也没错啦。」毕竟这样就得把饭团解体,把加盐的米饭丢回电饭锅去了。
再说回家也没事做,而且家里有名为父亲的更可怕的「怪东西」,拥有意志并且手脚利落生还兼了「危险的东西」的人。
比起家里,或许这里还更安全一点吧?我兴起了逃避的念头。
「总之,先去看看那个怪东西吧。」
因为这句话而感到最安心的人不是妹妹;而是我。
还是和平常一样什么也没在想啊——肩膀的僵硬放松了许多。放弃、失去力气。
就是因为什么也不想,我才得以行动。
然后等行动结束,再也无事可做之后,我才会想出些什么来啊。
要进入深山,只能走野兽平常行走的路线。我是第一次进入山里头,所以只能让妹妹在前面带路,不过在走了三分钟后,就开始怀疑她指示给我的究竟是否真的是路。
不用双手攀住长在斜坡上的丑陋树木就会倒栽葱往后滚下去的道路,妹妹勇猛地爬了上去。
不是因为有体力,而是因为熟知攀爬的诀窍,因此无谓的动作比我少了很多。
「……啊。」爬到中段以后,我不禁回头往下看。我忘了锁上脚踏车。要是被偷了的话怎么办?以后来这座山的来回时间不就得加倍「……不过仔细想想,要是脚踏车没了,我就没有接汉妹妹的理由了吧?再说,根本没有人会来这座山里,所以自然也不会有小偷才对。不过,没有任何人会来这座山,代表要是我和妹妹死在这座山里,应该要过很久才会被人发现吧——我甚至堆测到了这么远的事。不过这部分并不会让我担心就是了。
因为死了的话我就不在了,所以没有必要去烦恼这件事。
周遭生长的树木像在许多地方制造避暑地般投射出影子。太阳目前还斜挂在天上,树叶的窗帘完美地遮住阳光,一片阴暗。
妹妹一向都是在这种光照不进来的地方狩猎吗?
在抓住的树木数量到达十之前,总算进入不必再与重力抗衡的地形,不像路的路,化为一片平原。就在妹妹微微摆头确认位置还是什么的时候,我走到了和她并肩的地方。
「那边。」她抬头看向我,并伸手指了个方向、妹妹在这种没有交通号志和守望相助亭的山里还能玩这种地图游戏,真是让我引以为傲的心情种子,所以希望务必把她埋到地下才行。
……骗你的啦。
不管是现在还是那个时候还是更早之前是骗你的。
在我轻微恍惚的妄想结束时,妹妹又一次看向我。「怎么了?」询问之后换来一句话:「靠不住。还有,快到了。」
「喔……嗯。」手上有武器的人,是妹妹。我的武器是心!勇气!友情!的话,是不是就稍微能靠着缺乏根据的自信度过每一天了呢?
在这个时候,说谎还只是我对爷爷的儿子的恶作剧手段,还没学会拿来当攻击的方法。
是因为和人接触的经验还不够吧。在这之后,内向的少年又更蜷缩了起来,就像上了陆地的阿米巴原虫或深海鱼那样,「呕~」地把心的内侧全都掏空向四面八方撒了出去。
回到主题,妹妹终于踏出脚步,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走路的时候拖着脚。是她被车轮夹到了的右脚。此外额头也冒着汗。眉问也纠结成一团——这是废话,不这样的话就不是我妹妹了。
「妳的脚,很痛吗?」
「并没有。」说着,还故意用那只脚踢向我的膝盖。接着用毛巾(我的上衣)擦去额头的汗水。
算了,看来并不到走不了的程度,应该没问题,反正回程也是我骑脚踏车载她。
或许是因为我提到脚的事情,妹妹刻意加大步伐前进。虽然知道她是想表现出自己没事的模样,但是因为她把球棒当作拐杖使用,所以看起来或许反而是反效果。而且,穿着裙子却像那样大刺刺地走路,这样子好吗?我不禁很鸡婆地担心起她以后能不能成为一名淑女。抓到了~小小的骗你的。
像林立的树木紧紧相依那样,我和妹妹并肩向前移动。总觉得好像要变成一般的登山活动了。
那个怪东西应该是生物吧?如果是,也有可能已经离开被妹妹目击的场所了吧——
正这么想的时候,妹妹拉着我的手缩进草丛。被拉得弯曲的右手撞上地面,使得肩膀后面传来一阵疼痛,但是因为头接着又被强按下草丛里,结果连皱眉头的时间都没有。而哭泣这个表情在我身上是没有登场机会的。
找到了。
妹妹以细小;但是像坚硬石子般的声音告诉我发现了「怪东西」。她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脸稍微提高,我的视线从两株树木形成的空隙中穿过。
那个「怪东西」就如同妹妹所形容的样子,正举高了双手。
那个毛茸茸的;比我和妹妹的母亲高大的怪东西,正打算根绝脚下蠢动物体的动静。
铿锵!传来一声金属物体刺入地面的声响。
「……………………………………」
所谓的毛茸茸是指头发。而因为妹妹的母亲身材并不高大,所以比她高大的形容也属实。至于杀害动物这一点,妹妹自己也一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也就是说。「怪东西」是个人类。而且是个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的人类。
并非什么森林野人一类的,而是一个单纯带着铁铲进行虐杀行为的人类,我松了一口气。因为人类都会害怕无法理解或沟通的对象。
而既然对方是人类,那就不是无法理解的对象,不过或许无法接受就是了。
「怪东西」是一名男性。是附近的高中生或大学生吗……?总之,看起来相当高大。外表看起来也没有那种眼神奇怪或皮肤苍白的病态感觉。就像在帮哥哥跑腿买书的时候,会在路上擦肩;而过的平凡无奇的那个面孔。正凝视着自己脚下立着的铲子。
那人穿着短袖上衣和牛仔裤,一副比起山上更适合在市街出现的打扮。完全放任不理的头发乱糟糟的,长度则比一般的女性还长一点。
但是,和那头杂乱的头发相反,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喘着气,嘴唇不停开合。大概是因为使用铲子或爬山而感到疲惫吧,毕竟他那纤细的体格看起来也不像很有体力的样子。
在那个「怪东西」脚下的野狗挣扎着四肢,但是因为处于人家常说的被翻身的乌龟的状态,脚因此发挥不了功用。
「怪东西」再次举起铲子,大大地吐了口气后,将铲子的金属前端朝野狗的某处挥下。
那是比妹妹来得有力,但是却不利落的一击。野狗痛苦不堪的挣扎着。
不知是否因为敲打的动作让手发麻,「怪东西」放开铲子摩擦双手。
『刚才被杀的应该是那只兔子。』
妹妹拉住我的耳朵,窸窸窣窣地用像叶子摩擦般的音量在我耳边说话。
「怪东西」的腰间,用绳子挂着变成了粉红色;头和身体只剩一层皮连在一起的兔子。
有像小孩子揪着兔宝宝玩偶的耳朵走在路上那样。
兔子的身体随「怪东西」的动作而摆荡,血滴滴答答地像流泪般滴落。
『不知道他想拿那只兔子做什么?
吃。
是这样吗?
哪有可能。弄成那样血迹斑斑的,没办法吃。
……刚刚是妳自己说要拿来吃的耶。』
那不然是时尚吧?不过这呢喃被野狗和铲子制造的声响给消音了。野狗嘴里吐着白沬,身体不停一跳一跳地抽搐。好像鱼——身旁的妹妹也发出同样的呢喃,看来和我感想相同。『怪东西』肩膀高低起伏喘着气,烦躁似地搔着自己的头发,那模样看起来就像过了午夜十二点,迎向截稿日的小说家的苦恼……嗯?我刚刚好像用了什么奇怪比喻……唔,是我多心了吧。
『他杀了那只狗以后,也要挂在自己的腰上吗?
不知道。工蚁,快做点什么。
要我做什么啊……
他不会把杀死的肉留下来,这么一来就没有我的份,那我来这里就没意义了。』
妹妹以凶狠的眼神,表达猎物被人从旁抢夺的愤恨。不过我也无能为力啊。乖、乖,要我击退这个在玩捕狗队游戏的人,也太强人所难了。我们的量级差太多了啊,我是超级蝇量级……但妹妹无法理解这个道理正是我烦恼的种子。咦?品种从值得自傲的种子转变了耶?品种改恶成功——不过我记得当时的自己并没有像这样绕一大圈地叹气,而只是坦率地「呃……那个……」地支吾其词了起来。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还真是既纯真又没用啊,深刻的。不过,这是骗你的。
继续和妹妹四日相对还挺难受的,所以我只好继续观察「怪东西」。
「……竟然给我擅自住进来。听好了,在人类社会里如果想要生活下去啊,就得拿到许可啦。你们这些动物啊,要是没人要的话,就只是单纯的肉品,不然就是累赘而已。给我好好搞懂这一点啊,听到没有……嗯?有没有在听啊?有没有听到脑子里去啊?」
「怪东西」嘀嘀咕咕的,用多少也和音量有关而有点撕裂感的声音对非人类的生物说教。他把铲子就这么立在地面,同时抓起奄奄一息的野狗的两只前脚往反方向拉开。是想让牠练习劈腿吗?还是鸡婆地帮忙牠做柔软体操呢?不过不管是哪一个,他看起来都不像能好好沟通的对象。
啊,不过关于这一点,我的妹妹大人也一样就是了。毕竟她也不用地盘谈判或地主的意见,就这么在这里瞎搞……我开始踌躇了起来。
野狗似乎想对自己遭受的待遇表达不满,发出呜呜的叫声。
听到这声音的「怪东西」只露出一脸不千己事的厌烦表情,没有乐在其中:或心理扭曲的感觉,就只是维持着很一般的模样。
上下嘴唇微微振动。
大概是在对野狗说「吵死了」吧。
「我~说~啊~不要再叫了啦,谁同意你可以叫了?你就是因为干这种事,才会在晚上给别人带来困擭吶。」
「怪东西」把野狗摔在地面,狠狠的往狗的腹部踩了下去。接着又拔起铲子,硬插进想呼吸空气的野狗嘴里。当然,铲子的铲面相当宽——
噗叽噗叽啾噗。
野狗被不停当作玩具玩耍,体力逐渐消逝,只能认命地承受苦痛。
我的右手自然而然地握紧,指甲深陷入掌心。
妹妹的表情也变得有点难看。不过这表情并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的表现。
妹妹并非出于兴趣杀死动物,而是为了食用。所以,要是超级市场的肉品架上有贩卖猫、鼹鼠、或是螫虾,妹妹就不会去杀害动物,而我也不必挥汗如雨地踩脚踏车了……嗯,乍看是很好的解决方法,不过销售业绩应该会是大问题,看来还是没办法期待超市了,真头痛。
身为少数派,没办法追求效率啊。
这一点不光是在嗜好上,还包括了生存方式等全部的事项。
如果无法当一个模范人类,不管这个美好的世界给自己带来多少不便,也只能忍耐着生活下去。而无法忍耐的人,就会被这个社会称为「犯罪者」。
回到主题。那么,还是逃吧。
那个「怪东西」太危险了。可以从他身上嗅到那个和我最亲近的「危险东西」一样的味道。
要是被他发现,我们八成不会被当作人类;而是被当作玩具抓起来。
这次换我拉住妹妹的耳朵要她注意我。她不悦的视线几乎要射穿我的身体。
『等他杀死野狗离开之后,我们就回去下面。
啊?
我无能为力啦。
那就我来。』
妹妹膝盖一动想要起身,我连忙想要阻止,于是伸手拉住妹妹的手腕,而她一副厌烦似的样子拨开我的手——
「啊。」
妹妹的左手还握着好孩子不可以拿的水果刀。我想,她本人八成也忘了这件事。
切了人的一方;以及被切的一方。
因为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结果就是刀子在我的手上平顺地划了老远,从手掌的中心一直到手腕下方,描出了一条红线。
「哎、呀、呀。」即使是我,也无法对此等闲视之,因此瞪大了眼睛骨碌碌地打转。不过比起我手上被打开,似乎即将流血的地方,我还是更专注于「怪东西」是否发现了我们。虽然我们并没有发出太多声音。
再这样下去不太妙啊。
「啊……」看到妹妹像这样哑口无一百,这是第二次了吧。
记得第一次,是妹妹被妈妈不客气地赏了个巴掌的时候。
妹妹的膝盖顶着草丛,因为没有注意这方面的事而让草发出了悦耳的声音。沙沙、沙沙,真吵。真是的,这下子要被发现了——这个念头像文镇般压在我的胸口。在这一瞬间出现这种性格的妹妹绝不是个坏小孩,但我还是相当感佩于她不识相的程度。被发现了。我们被他看到了。
眼神交会。不过我想他一开始应该以为是别的动物吧。
在理解之后,他笑了。
把即将断气走上腐败之路的野狗丢掉,「怪东西」大叫:
「喔唷,坏孩子真,多,啊;」
「怪东西」发出听起来像是日语的大吼,还摆出一个怪姿势。我不理睬他,用出血开始变得严重的手牵起身边的妹妹拔腿就跑。
「伤!还有球棒!」虽然妹妹向我投来申诉,不过因为音速很轻易地就跑到了我们的前头爆所以我就不理它,直接目送它离去了。总之现在得快点逃跑。先逃跑拖延时间,然后得在这段时间内思考出若被追上时的对策才行。
因为知道不可能逃得掉,所以得想出对策。
跑在不熟悉的道路上,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被伸出的树根或长草绊倒。虽然看对方那个。疲惫的样子应该也是不习惯山路,但是想在这种步幅和体力都输给对方的警察抓小偷中获胜,依然是不可能的事。距离逐渐被拉近——光是想象这件事,就让我冷汗直冒到几乎要翻白眼。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点小运气降临在我们身上。
「喔哇!」听见后方传来惊讶的声音,我边跑边回头察看。
看来是妹妹放置在草丛中的球棒意外地变成了一个陷阱。脚踢到球棒,「追来的东西」整个人飞了起来,绊到球棒的右脚高高踢向天空,整个人就这么摔在地上。绑在他腰间的兔子也画出一道弧线,随他一同上下起伏。接着,因为「追来的东西」落地时的冲击,连着头的那层皮因此断裂,兔子得到了自由。不过,接下来恐怕就要轮到我们要变得像那兔子一样了。
不过、收回前言。目前距离还有二十公尺左右,如果顺利的话,或许有机会逃脱。
「路!到脚踏车那边的路!快指路!」
我抱着淡淡的期待对妹妹大喊。只要把妹妹这个山野小孩当作指南针和地图,不管是滑下去也好:滚下去也好,只要能以最短距离到达脚踏车的所在地,我们就有救了。
不过,每当我像这样计划着什么的时候,让计划成功的前提几乎都会出问题。
而这次也不例外。
「伤,伤!」妹妹被我滴滴答答地流着血不知道何时才会停止出血的手牵着,实际威触着我的伤势,结果就是她混乱的程度超乎我的预期。
不行,导航器故障中。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像无头苍蝇般猛往前跑。
平常总是依赖别人,就会遭到这种报应,真是感同身受啊!
我是;妹妹也是。
虽然我本人是觉得已经跑了三十分钟。不过事实上应该连三分钟都还不到。
这时候我已经连汗水都流进眼睛里,一心只想着要呼吸空气。被极端地制约的视野像并行线般奔驰,就连自己究竟是在往上爬还是向下跑都变得暧昧不明了。
不必使用铲子一类的东西撑大嘴巴,我就已经大口呼吸到下巴都快脱臼了。
就连吸气和吐气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刺耳。
我这头眼睛被蒙起来的野猪还有点体力,所以无所谓啦。
右手掌满是濡湿的血液,一打滑,失去了和妹妹的连结。妹妹随着冲势向前倒,我则把这当借口停下脚步、踉呛走向妹妹。妹妹一时半刻似乎无法起身,于是我也当场坐了下来。
稍微起身拍抚咳着嗽的妹妹的背部,此时泪水从她的眼眶滚了下来。
「笨蛋…跑…慢一点啦。」
咳嗽和泪水也无法阻止妹妹对我臭骂。吐出流进嘴里的泪水,结果因为呼吸不规则又再次呛到,真是恶性循环。妹妹为了打破这个循环而伸手想捣住嘴,于是又注意到——
染满我的血的右手——
以及左手上握着的,沾满半凝结状态血液的刀子。
看到血液还从刀身上缓缓滑落,妹妹当场把刀子从手中丢弃。她明明比我习惯走山路,但是现在的脸看起来却一副缺氧的样子,尤其是眼睛下方都快发黑了。
真是个怪人。平常不是很习惯大开杀戒弄得鲜血淋漓了吗?
而且又不是刀在出血,只是沾上一点我的血嘛,丢掉太可惜了,那可是仅有的武器啊。
「得…止血才行…虽然…只是工蚁。」
说着,妹妹伸出双手,但我轻轻地制止她。
「嗯,这个之后再说,不要紧啦。」我用左手环握掐住伤口。在手腕下方施加力量,再缓缓张开出血的表面……好了。
而且,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现在的状况。
虽然没看见「追来的东西」的身影,但这并不足以作为安心的材料。
以我的角度来看,周边的景色就和刚才藏身的草丛没什么两样。
但是如果是稍微冷静下来的妹妹,或许能分辨出这里是哪里吧。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说话的同时,我也分心注意着是否有踩踏草丛而来的脚步声。
在这种时候,缺乏集中力反而能同时进行很多事,真是太方便了。
妹妹的视线虽然还是持续关注在我的伤势上一阵子,但最后还是转头开始确认四周。转头;停止;思考。就这样持续了几次以后,这次是以不同的意义左右转头。
「不自己确认…走一段路的话…不知道。」
喘着气的妹妹传来绝望的观测结果。不知足不是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我仿佛听见了稍远处像是脚步声的声响逐渐逼近。我迅速、自然地起身。
因为我总觉得「危险的东西」想继续保持「追来的东西」这个身分。
「好,那就移动到妳能分辨得出来的地方为止,走吧。」 。
匆促地说着,,我再次牵起妹妹的手。因为若不这么做,妹妹不知道还要蹲到什么时候。
正想继续跑,妹妹又跌倒了。妳在干嘛啊——虽然想这么说,但看到妹妹拖着右脚装作没事的表情,我也跟着停了下来。蹲下一看,被车轮夹到的右脚肿得像里面住了条蛇似的。
「没办法跑吗?」我抬头问妹妹。
「可以。没事。」妹妹顽固地摇头。嗯,看来是不行——对这一看就知道的反调,我不禁呆掉,连弯起脚趾的力气都没了。
我说啊,为什么每次当我提出什么计划才刚要开始执行时,就直接宣判我失败呢?
努力、努力、再努力。
但就是怎么也站不起来,一屁股跌坐在地,还呛了一口。
该怎么办呢?没办法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脑袋像烧坏了似地无法好好运转。想换个气,于是仰头看向天空来个深呼吸。
秋季的天空呈局又澄澈,和泥臭味一点儿也不搭。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意识因为疲劳产生的疑问而开始蒙胧。
这次换妹妹拉住我的手。以她那只被涂装成红色的手。
「快走吧,工蚁。」
「嗯……」知道了、知道了。
首先,呃——
我想,应该差不多要来了。
对了,得捡起刀子。我把手伸向地面,一把抓紧。
虽然想用毛巾或什么的把刀绑紧在手上,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接着是卸下妹妹牵着的手,站在「追来的东西」可能出现:能保护妹妹的角度。我现在能做能大概也就是这样而已了。
对了,把刀子上的血也擦掉吧,不然要刺人的时候好像还挺碍事的。
看着我一连串的行动,妹妹难得慌张了起来,向我抱怨道:
「笨蛋…哥…工蚁……明明又没用过刀子……」
有喔。至少也在家政课做菜切过黄瓜。这和那个是亲感吧。
「坐下。」我稍微加强了语气,要她安静下来。
「…………………………………………」
准备完成,又过了大约做收音机体操深呼吸的时间后,追踪的魔掌到来。
「喔,找到了。」
甩呀甩地将球棒掠过地面;铲子则架在肩上,「追上我们的东西」悠然现身。
好,进广告~
今天要来介绍我们住的城市喔。虽然我们现在人在山里,不过景色其实是差不多的,所以完全不是问题。而担任介绍工作的自然是绝赞流浪中;受到大自然迷路小孩保护中心所收容的小学四年级的我。呃,这座城市(山)最棒的地方不用说当然就是大自然啦。自然到有人住还会觉得奇怪的程度,整个城市几乎都被草木和泥土的颜色所覆盖。
所以,想在山头做个采访也完全找不到对象。
……嗯,逃避结束。把四散的现实重新集中,让它坐在我身边好了。
那么,回到现在。走错路自然是不用说,四周一个人也看不到。空气新鲜地过了头,动物也零星可见。
像我这样的人啊,一走偏了人的道路,出现在身边的就净是些怪人。
「……………………………………」嚼嚼、嚼嚼。香肠真好吃。
因为我开始觉得有点厌烦了,所以到刚刚为止的乡上介绍就当作没发生过,现在开始进入介绍便当的话题。
今天带的是姑姑为我做的便当。分成两层的便当盒中,冷冻食品占了七成,杂七杂八地塞在一起,颜色则大多是黄色和茶褐色。下面则果然是塞满了白饭。
当然,我不会挑剔,而且还慎重地感谢了两次才收下这个便当。
因为这是别人做给我的第一个便当,
是不是该再挑一些别的来感动比较好呢?我这么想着,同时悠闲地享用便当。
待在更增添了山中寂静与寒冷几分的风中,让我不禁想起了吃饭之外的事。
……便当吗!
那时候,要是悠闲地坐在山脚下吃饭团的话,我或许就不会想起妹妹的事了吧。 那么,眼下这个状况应该还要持续好一会儿,所以请各位继续收看刚才的节目……呃,刚刚进行到哪里了?
「喔,找到了。」
甩呀甩地将球棒掠过地面:铲子则架在肩上,「追上我们的东西」悠然现身。
「追上我们的东西」并没有把兔子绑回腰间,只有红色与黑色的污点还留在衣服上。
「嗯嗯,汉赛尔与葛丽特(注:童话穴糖果屋)的男女主角)。因为留下血迹做记号所以让我追上了,还真是充满童话的浪漫呢~」那是彷佛还没经历变声期,令人反感的尖锐声音。
和我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张开双手,以一副无防备的模样表现自己的心情;说话的语尾也拖泥带水不干不脆的,比起野狗,我们对他来说更像「猎物」吧。
为了在他进入距离后来不及闪避,我将力量凝聚在脚后跟,刀子则藏进上衣的长袖里,等待出场的机会,不过前提是局势向我方顺利发展才行。
「追来的东西」用比一般步行还慢的速度变成「逐渐进逼的东西」慢慢接近。看来他省略了理由直接得知结果。那就是我们无法逃跑,所以一点也不慌。因为担心或许还有像刚才那根球棒那种偶然的产物,所以脚下相当慎重。
「话说你们怎能擅自跑进别人的土地杀害动物?我还以为是哪个自我中心过度,每天晚上跑到山里专心虐待小动物的国中生。你们是兄妹吗?竟然非法入侵,学校怎么教的啊?」
他边说话边踢飞脚边的小石子。对他来说,现在已经进入适当的范围了。下将棋的时候,被将军就是这种感觉吗?在这个距离之下,要是「逐渐进逼的东西」变成「攻击而来的东西」挥起球棒或铲子,我的耳朵或鼻子八成会被打烂。我觉得只要像这样先想象一下,到时候真的变成这样的话,应该就会比较能接受事实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就和被暴力使者(爸爸)殴打的时候一样、只要事先得知被打的时机去想象那个痛苦,就能承受得住。
只不过,他不准我躲开就是了。
「听好了,这里是我家的山,能残杀住在这里的动物的只有本大爷。所以,未经许可就跑进来找乐子的你们必须接受惩罚。」
看来他果然是住在那山麓上房子里的人。妹妹王今为止都没遇上过他该说是幸运吗?还是说在妹妹的脚肿起来的这一天初次遇上他是不幸呢?
「你们会逃跑,是因为知道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吧?毕竟你们也在旁偷看了我对那只狗狗做了些什么嘛。」
他把铲子从原本扛在肩上,转变成能够随时挥舞的姿势。铲子的前端还黏着野狗嘴部的碎肉屑,变成奇怪的恶心黄色。
「再次逐渐进逼的东西」在这时候改变了原本不怀好意的笑法。
变成了感觉能骗过几个小学生的,能让人忽略他那头乱发的爽朗笑容。
嘴角很自然地上扬。
那是自己遇上了什么好事的时候,想炫耀给人看的那种笑容。
我不得不心生警戒。
「不过,你们放心啦,我不会像刚才的狗那样对你们的。毕竟这里是日本,是法治国家嘛,不能做那种事。不过呢,如果是教育指导的话就没问题了。趁还小的时候给你们各种指导,才能打下好的基础啊。首先,就从教导你们平日使用的手脚的重要性开始好了?话说回来你的手怎么已经受伤了啊?啊,那就得再更深入一层,连手指头能动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也一起教给你才行啊。」
意思是,要先折断我的手脚吧。完全被当作狗或兔子般看待了。
即使如此,我却还是不时往妹妹的方向偷瞄,感觉真不协调。
……体内涌起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感情。
我们是「狩猎」的对象。这已经很显而易见于。
所以,我们不能乖乖地被带去空地旁的雷公大叔家(注:《哆啦A梦》中,住在大雄等人玩耍的空地旁喜欢大声斥责人的中年人)。
我试着扮出楚楚可怜的不安神情,不过不知道像不像,带着这样的不安开始说:
「那个…那个,我想请问一件事——」
「嗯?」他发出老神在在、胜券在握般毫不警戒的回应。真是个笨~蛋。
「其实刚才啊~」我用左手压住伤口——「在那边的时候~」累积没流出来的血液——「发生了一件大事~」一股脑地往眼前这个人的脸泼去。这是我在大脑中思考判断后,得出与其逃走不如战斗比较有胜算的结论而做出的行动。
在谈话中途出其不意地攻击,这是我向父亲学来的技巧。
我并不期待他会因此看不见,但是人在面临物体向自己的脸袭来时,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
在这个血液飞舞造成的空隙中,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个。
为了阻止「追来的东西」,我把刀子用力深深地刺进他右大腿根部。我一跃而上把刀子深深刺进去时。刀子甚至撞到某处的骨头而发出喀的一声。当然,哀号声响逼了整座山野。
和总是被攻击而拥有想象力与耐性的我不同,「追来的东西」,更正,「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平常都担任攻击方,面对这未曾经验的剧痛,连反击都忘了。虽然想用被刀刺入的右脚把紧攀在上面的我踢飞,但在那之前,在肉里转变方向的刀尖就先阻止了他的行动。
我只能像这样让他大意或露出空隙,继续狙击下一个目标。
不管是脚还是手还是心脏哪里都好,我为了攻击下一个目标而想把刀子拔出来。但是,拔不出来。大了竞伟瘃里浑浑钉在墙壁上旷钉了一般荫弦,拨干出来。
可恶!快拔出来!「快给我拔出来啊!」
因为我毫不在意的在他脚上胡搞瞎搞,「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愈来愈像动物般发出哀鸣。
这感觉就像自己正在做「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对野狗做的事那样——有一瞬间,我忽然兴起像这样客观地看待彼此关系的想法。
而这样的挣扎也将面临极限。「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目光的焦点逐渐朝他脚边的我移来,再这样下去,他若捡起掉在地上的球棒或铲子赏我一记,那我的意识或小命就要飞走了。如果想逃,就只能趁现在。
放弃这把拔不出来的刀子,但是在最后死命地旋转一下刀柄来争取进行下一个行动的时间。
看来是有了效果——「$#%w&=)(RE$&U&=)P=&%&!」「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发出响彻云霄的惨叫。
我把「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掉在地上的球棒和铲子望下坡的斜面一踢,请它们退场。
接着飞奔到妹妹那里把她背起来,再抓住包包。因为地点离下坡的斜面很近,所以我把包包垫在屁股下,以雪橇的要领从球棒与铲子滚下去的同一个斜面向下滑。
到中途为止都还很顺利,但是因为身体太向后倾,导致妹妹的背部和地面擦撞,结果变成了又滑又滚乱七八糟的前进方式。
各自伸手按着身上最痛的地方,我和妹妹站了起来。她看起来比平常更不高兴一点的样子,手押着自己的背部向我抱怨:
「痛死了……你干嘛啊,乱七八糟。」
站起来以后竟然是先为这种事生气啊。应该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才对吧?
「啊,很痛吧,来吧,得继续逃才行——」
「………………………………………」
不过。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感觉像很平常地和妹妹玩雪橇那样,有点开心。
因为这是第一次。
不,要说的话,这搞不好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别人玩耍。
……回想起来,这里或许就是我的情感开始歪斜的发端。
毕竟,明明是第一次拿刀捅人,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
因为「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没有追上来的迹象,所以即使我背着妹妹走路,也还是顺利逃离了现场。妹妹的右大腿刚好靠在我的伤口上,因此很难使力,而妹妹也对此给予「湿湿黏黏的好恶心」的恶评。
血虽然止不住,不过在我意识外流动的疼痛似乎是止住了。伤口又痛又痒,好想用手抓。好想用四根手指插进去把肉、血、痛苦都一起挖掉。这时候我的血气明明应该变少了,但是却难得地感到烦躁了起来。
从山坡滑下来以后,应该离山麓近一点了才对,但是却更搞不清楚脚踏车的所在了——妹妹叹气这么表示,所以只好继续漫无目标地走了起来。这次要是再被「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撞见,让他变成「攻击而来的东西」的话,我就没有手段可以对付他了。
紧急回避也是有使用次数限制的——谜样的电波传来。这个,是骗你的吗?
我像只单边翅膀受伤而忘了怎么飞的蛾,摇摇晃晃地走着,然后发现一间破旧的小屋。头开始疼痛,无法好好运转。所以我决走进屋里看看。再不把血止住的话,我就自身难保了。
「妳……知道有这间小屋吗?」进入小屋之前,姑且先向妹妹询问看看。
我已经累到声音低沉,甚至能闻到汗水味。舔一舔流进口中的汗水,连咸味都变淡了。
「不知道。」妹妹摇头,头发搔着我的脖子。
「这样啊,那就打扰了。」我转动满是铁锈的门把,打开了入口的门屝。 。
里面就和一般常见的废弃小屋没什么两样,因为墙上只有一个满是脏污的玻璃窗,所以虽然。
是白天,里面却很阴暗,应该满布在屋内的蜘蛛网一定也是因此看不见。
桌上摆着一盏似乎能用来照明的破烂角灯,不过我们现在并不需要照明,因为就算点起灯靶我们的前方也仍是一片黑暗。啊,不过火或许能当作武器也说不定。
先把包包和妹妹放在地板上(要是这个描述说出口,应该会招来妹妹「别把我当成货物,你了这只工蚁」的怒骂吧),再把看起来还能使用的床架、桌子立起来堵住入口。我一点也没往「能了够顺利逃走」或「『追来的东西』已经不再追我们」这个方向思考。
坏事没那么简单就结束——这种负面的思考模式,是当时的我的特征。
然后,贷款借来的力气似乎就此全部用尽,我膝盖一软缓缓地跪了下来,挣扎着向墙壁边爬去。在腐朽的地板上挣扎一阵子之后,总算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下颚闭不起来,我像得了狂犬病般大口喘着气,吸入带着霉味的空气。我咳了几声以后,妹妹用膝盖移动来到我身旁。 。
因为一路被我背着,妹妹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稳,不过因为从斜坡上滚下来,所以脸上还沾着泥土与树叶。我没有多想便将手伸出去。想用拇指帮妹妹擦去脸上的脏一行,不过怎么擦也擦不起……反倒还愈擦愈黑。在我察觉原因之前——
「血……用那只手,反而脏。」
妹妹抓住我的手腕,轻轻地制止我的动作。妹妹纤细的手指在我的伤口上滑动。
「啊……抱歉。」
无视于道歉的我,妹妹掌心向上地伸出另一只手:
「我的球棒。」
「还插在怪东西身上……抱歉~」
妹妹抓着我的右手没放开,然后把我的手贴近自己的脸,接着用舌头抵上那条血线舔下去。
「呜哇!」受到鸡皮疙瘩的指引,我除了一部分之外的身体跳了起来。
只有眼睛不惊不惧地继续直盯着妹妹。
妹妹咕嘟一声将混着血的唾液吞下,然后以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明:
「消毒。妈妈切到手指的时候也这么做。」
「……呃,这个嘛~」因为那个人平常就不太在意受伤或生病一类的事吧。她的想法是受伤「所以,帮你舔。」妹妹宣言,舌头再次舔上伤口和血。
啪答啪答,雨滴从屋檐垂落般的声响引起我的耳鸣。妹妹的舌头表面粗糙,臼齿是蛀牙(和这个无关),好像猫的舌头。舔着舔着,舌头不断向上移动朝伤口的中心而去。血线被唾液的线所取代,让我的太阳穴紧绷了起来。
舌尖戳着伤口,像在确认什么的前奏似地试探几次之后,舌头整体用力压上舔舐伤口。
疼痛带来的灼热让我不自觉缩了一下。妹妹的舌头虽然反应我的举动而稍微停顿,但又立刻又埋首舔舐血液。
被刀切开的地方很热;妹妹的舌头也很热。伤口化脓,彷佛有什么要从里头漏出来。
脑袋的朦胧更加深沉,彻底的覆盖了我。
「味道真差。」
将带血的唾液吞下以后,妹妹瞇细了眼睛做出批评。不过接着又——
「不能浪费。」
不只舔拭。妹妹更轻咬我的伤口从裂缝中吸取血液。我稀薄的血液顺应她的呼唤汩汩流出,我的生命开始流向妹妹。
看这个样子,我想吸血鬼其实也只是人类吧。
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感觉像是头发在数秒钟内被全部拔掉又在一秒钟内全部长回来,喉咙渴到受不了:心也变成了圆润处全都消失,只剩下一直线的联系。
产生想要破坏东西的冲动,但同时又想抱住妹妹的肩膀。
空出来的左手能触摸到妹妹的肩膀与脖子。
但是我硬将手放下。
我的任务不是碰触妹妹;而是让妹妹不被触碰。
在被那个「追上来」「逐渐进逼」的「怪东西」「攻击」的时候。
我必须保护妹妹。守护——也就是让某物结束。
就像妹妹之前对饲育小屋里的鸡做的事、
像「怪东西」对野狗做的事、
而这次换我要对人类做的事。
……我相信,我可以的。
我的血——没错——
那个爸爸的血,在我的体内澎湃地流动着。
把恐怖、温柔、踌躇、血的脉流、还有呼吸困难|!
全部都关闭。 。
让自己,好过一点,
把「觉悟」摆到后面,先「下定决心」。
首先……呃……我看向妹妹:
「妳想不想试试人类的味道?」
「…………啊?」妹妹的反应很难得地慢了两拍。
妹妹从我伤口上离开的嘴,与伤口间牵起一条由红色唾液与白血形成的线。
在这条桥崩毁之前——
「今天就能让妳尝尝看喔。」
真是太好了呢。微笑——————————
「好,先来吃饭团吧。」我没等妹妹响应就继续说了下去。
不规则地呼吸着还想用鼻子哼歌,我大大地呛了一口,不过手腕似乎和喉咙与嘴巴无关,即使头部感到痛苦,我抓起包包的动作还是没有任何停滞。
妹妹似乎是看呆了直张着嘴。为什么呢?是因为觉得现在吃午餐还太早吗?没关系啦,我比较喜欢依照生理时钟来做事。掏掏——
「哎呀~」饭团因为被坐在屁股下而变成了一团糊。就像自尊心过剩的人的鼻梁那样。
「……无所谓,我不吃。」
「是吗~」我要吃。嚼嚼卡卡嚼嚼嚼卡嚼嚼卡卡卡沙沙沙。有沙子的味道。
「要喝水吗?」
「要。」
接过水壶,妹妹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没留下我的份。
算了,没关系。
把和饭团一样被压扁的橘子整颗吞下,润了润喉咙。带着沙沙口厌的沙土味把甜味抑制得恰到好处,是大人的味道。与其说是骗你的,不如说是硬撑。哇哈哈哈。
站起来。史丹阿埔【stand up】。没有武器。不过没关系,「攻击而来的东西」会拿来。如果他把我刺他的刀子当作武器,我就让他捅,这样武器就会回到我手里了。在那之后只要死缠烂打地不断重复
被捅的一方要是没有这种念头,现实版的海盗黑胡子千钧一发就不会结束。
来吧,「攻击而来的东西」。来「被攻击」吧。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要来了我感觉到你啰拜托你拜托来吧快来了喔我都知道这股接近恋爱感觉的高亢在雷达上显示来吧快一点来吧拜托你——
你不来的话,唱独角戏的我不就像个头脑有问题的小孩吗?
「你为什么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啊?」
「呼啊?」 、
就算我或妹妹其中一方的右耳被打飞也不奇怪的,名誉毁损的一击。
骗子!多半是无意识下叫出来的。
这个妹妹是像爸爸吗?妹妹的母亲是不会说谎的喔。
说谎的人!是你吧!
不是我。别闭上眼睛啦。
不是我啦。
我才不想杀人。
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啊。
妈妈不也是——
「妈妈?」
膝盖和手肘落在地板上,接着额头也是。
激烈的撞击。
那是怎样?
哎呀,我记得妈妈的确是死了。
妈妈死了→我哭了。
传得漂亮!
不过就这么点小事嘛,为什么得拿来和这么重要的事做比较呢!
咦?
咦咦?
你问我这是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啊,这还用问吗?
我是个骗子啊。
因为我的体内咕嘟咕嘟地流着那个爸爸的血嘛。
把自己设置在门前的障碍物全部移开。
然后像逃命似地飞奔出小屋。
「呕…嗯……」于是将身体前屈,忍住想吐的感觉。
因为被妹妹割伤的这个契机。让我第一次伤害了别人
这么一来就完了。
我以后就不得不继续与某物或某人一直战斗下去了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平板的呢喃支配了我的嘴。
我已经什么也不担心了。
也一点都不可能感到快乐。
……啊?
妹妹跟着我来到我身边了。好像有点高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怎样都好啦。
哪个都行啦。
反正已经再也不会遇到那个「怪东西」了。
对当事者本人来说,那个人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反过来说,也可以整理成——
因为死了,所以不会再碰到第二次吧。
「喂,笨蛋。」
总算发现了回家的路,就在后方山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
屁股被塞在脚踏车篮里,因此无法动弹的妹妹对我出声。
她一路上都摆着臭脸,只有没受伤的左脚膝盖以下的部分活力十足地上下摆荡。裙子里露出的风光,是光艳动人的玉腿……当然不可能。脚上满是泥巴。
天色仍然是未过中午的早晨全盛时期。
「干嘛这样载我?」
「因为我的脚也受伤了,没办法踩脚踏车,所以只好清你扮演一下行李噜。」
「我自己走。」
「别逞强啦。妳的脚要是能走,还不如来踩脚踏车,和我交换一下立场就好了。」
妹妹嘟起嘴,是因为空气的出入口变狭窄了吗?脸颊鼓了起来。不过她因为要维持这个模样那个时候。我仿佛连脖子转动时肌肉发出的声音都能听见。
四周变得像空气不再流动似地安静,仿佛变成了平面。
围篱破破烂烂的房子、红色的铁塔、还有制作工业制品的工厂。
只有独自悠闲地做着日光浴,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迎接悠闲午后的脚踏车前进的声音喀啦喀啦地回响着。放任那个声音进入耳中,感觉好像又有什么思绪要浮上心头。
不过。在思考之前,我的妹妹强烈地要求我采取行动。
「那,你背我。工蚁……工蚁!」
不知道为什么说了两次,而且好像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不行。因为要背你的话就得丢下脚踏车。」
「那就丢掉。」
「如果那样的话——」把妹妹丢下吧。骗你的。不管找什么理由八成都是。
但是,要是把脚踏车丢掉,铁定会被骂。因为跑腿买书花的时间变久,被哥哥骂。去超市买东西变麻烦,被妹妹的母亲骂。「这是脚踏车的份!」然后被像爸爸的东西揍。只要是能当作理由的,那个人什么都可以拿来用。
因为我的话头停顿太久,感觉奇怪的妹妹的眉头因此比平常皱了两倍。我不理会这件事,只是审视她的身体。除了她自己搞出来的脚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所以应该可以算是让她毫发无伤地回到家吧。
「……干嘛?」
「没事。只是在想回家以后要干什么好呢~」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用心把暴露出来的许多东西关了起来。我总算稍微学会了这个方法;也理解了这个方法能完成许多事。
但是……
妹妹的脚无力地垂下,取而代之的是嘴不情愿地张开:
「那个……」她别开视线。
「什么事?」我注视她。
「哥……些…些…些……」
「嗯?」 、
「……蝎子。」
「什么啊?」我从工蚁升级了吗?有点困扰。
「哥……些…些……蚁……蚂蚁……你这只蚂蚁!」变得更忸怩,脸都红了。
「……妳在说谁啊?」开玩笑的,只是装作不懂。
只有一点点。脸颊抽动了一下。
其实不管是谁都可以。
我已经知道妳想说什么了。
工蚁哥哥。对吧?
「你们回来啦~」出来迎接的是妹妹的母亲,但是身上的泥巴比我们还多。
因为妹妹已经沉稳地睡着,所以由我代理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跳过河旁边的泥沼结果失败了,摔了一跤。」
妹妹的母亲一脸平静地说道,接着以不带情绪的肢体语言举起双手,「咦~」地表现出摔倒时的模样。
「……喔。」那妳不会去换个衣服吗?
「我去捉螫虾。」
「呃……为什么要捉螫虾?」依妹妹的母亲这个血缘来看,是为了食物?
「只是因为很想捉捉看。」
难道还会有别的理由吗?她笔直向下的眼神似乎想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鱼的话好像很难,而且也没有工具。」她又补充。
妹妹的母亲从我手中接过脚踏车的龙头把手,把脚踏车牵进了车库里头。
「每次假日都弄得浑身是泥,真辛苦呢。」妹妹的母亲拍拍双手,这么对我说。
「不会……」彼此彼此。
「你有什么必要陪她做所有事吗?」
妹妹的母亲丢来一个淡泊的;完全感觉不出一定要回答的质问。
不过因为我早已经预想过哪一天会被某人如此询问:
「……因为是妹妹。」这是打从一出生就被决定了的既定事项。
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喔!……嗯,原来如此。是个具有强制性的好理由。」
妹妹的母亲意外地对这个答案给予好评。她瞇细了眼睛,很开心的样子。
「很好很好。她就让我来吧。给我。」
她抓住女儿的左脚提了起来,在空中摇荡,同时眼睛追着跑。看着如此一名母亲的构图,我觉得自己应该是看到了相当珍稀的画面。啊,不过,没有抓右脚,应该是有注意到吧。
不知道是否从我的视线察觉了什么,妹妹的母亲噘起嘴唇,露出一个很短暂的笑容:
「你能接受她,是一件好事。嗯,很棒。」
留下这句话,妹妹的母亲把自己的女儿横抱在胸前,然后走进了玄关。
……看来是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右手吧。太好了。
我也踏人家中,在玄关想脱下鞋子的时候,视线上下打量。
一次向所有鞋箱上的新居民打招呼。
以前用来养热带鱼的水缸被重新洗干净,现在成立了蝥虾王国。
和我的家人同样数量的蝥虾,在水缸底部铺的沙子上蠢动。
喳喳嚼嚼结束。
把便当盒收进包包,回忆就在这里扔掉,整理结束。反正丢掉的是看不见的东西,应该不会被骂得太厉害吧。
肚子填得满满,连带地头也沉浸在微妙的满足感中。
虽然擅自告了个段落,不过现实依然毫无改变。
像我虽然在地下室生活了一年;剩下的人生也因此几乎腐坏,但时间依然会继续流逝。
总之,得和同学们会合才行。毕竟我自己一个人又能跑哪里去呢?
人可是没办法独自生存下去的啊……骗你的,而这正是人之所以有趣的地方。
背起包包,从当作椅子的腐木上起身。「嗯?」……喔,总算从挺下面的地方听到了微弱的复数声音。尖锐高亢的孩童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我的耳朵,所以应该是我的同学们。从树木的影子中窥探不到集团的身影,大概还有一点距离吧。
呵呵呵,等你们很久啦(虽然是骗你的但是因为结果代表一切所以不是骗你的)。看来,我是一个人跑太快抄到了快捷方式,结果先爬到了他们的前头。
「好。」那只要从这里下去就行了吧。到这个树木茂密什么也看不见的斜坡下面。
「预备~」跳。我跳了下去,冲入斜坡。
因为嫌步步为营免得摔下去太麻烦,所以我不假思索地从通往下方的斜坡直接滑下去。
虽然这样的生存之道,有时也会让我挺无力。
但是也没有让我往上爬的理由,所以也没办法讨厌它。
感觉途中会撞到树木,因此采取保护姿势,结果从滑落变成了滚落。我像在洗衣机里纵向旋转一般滚下去,树枝打向身体;石头撞上手肘;泥土擦过脸孔。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加工。喂,还没办法出货吗——正当这么想之后,视野突然开阔,我从一个大落差上掉了下去。那时候,我的确品尝到一种自己飞在空中的感觉。
最后的疼痛是在臀部做结。还好不是从头撞下去——屁股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强力地撞上道路路面;和我一起落下的几颗小石头也在路上弹跳着。
就如我所想的,在下方的山道上吱吱喳喳成群结队的同学和老师们,在看到原本应该是在队伍最后端的我滚下来之后,都瞪大了双眼。那表情有点类似目击到天狗因为运动不足而在爬树的时候失败摔了下来的瞬间——我擅自如此判定。
「怎么回事……」和「吱吱…喳喳……」地,同学们开始动起嘴巴对我给予评价。感到恶心的;夹带些许好奇情绪的视线形成了不错的重点呢。
唔,虽然付出了一点代价,不过空间跳跃成功了。
对自己苦着一张脸抱着自觉而起身,稍微自我检查……嗯,除了身体所有部位都很痛之外,似乎没什么其他问题。脚可以动;肩膀可以转,也没有被压烂的饭团。
……呜哇,当充满湿气的惊吓像梅雨般过去之后,同学们除了少数偷瞄我几眼之外,绝大多数都再次把我当作隐形人。我好厉害啊,竟然被疏远到这种程度呢。对我有反应的只有一脸苦笑的金子,还有那个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叫枇杷岛的女生。她刚刚……一定是在说我的坏话吧。不过也有可能完全不是。
我站在原地等候,等着当队伍的最末端经过我身旁时再次归队。队伍缓慢地前进,喔,快到了快到了「……嗯?」
有个女孩从最后端脱队快步地朝我走来,然后默默地掏出手帕向我递来。
……她是谁啊?啊,是和我同班的伏见。记得她是因为都不和人说话,存在感像空气一般所以被编进了我这组吧。在理解对方是谁之后,我只说声「不用了」,婉拒了她的手帕。
然后试着坦率地说声「谢谢」。结果膝盖、陉骨、肩膀和肋骨一带都传来阵阵刺痛。就是因为被下了不可以坦率说话的诅咒,所以我才老是说谎……要是能用这个当借口就轻松了,不过我和这样的设定完全无缘。
我和伏见再次回到队伍的最末端,这次要用正常的方式走这条下坡路。
眼神瞄向伏见,只见她专注地盯着自己的脚下。
……唔,她真的知道我是谁吗?
不过不管怎样,为什么她会注意我呢?在许多层面上都是疑问。
然后,在之后的远足,我又会邂逅一个有点怪的人。
而那又是将来的我随着年纪增长而遗忘的故事之一了。
冬「Happy Child」
在冬天相遇的,
是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我与她。
「呜呀呜呀……阿道早安~」
「……早安。」外面已经天亮了吗?
「真没精神,不过这样才是阿道,好可爱~」
「是吗……谢谢。不过我觉得小麻才可爱耶。」我指的是现在。
「真的吗~?阿道真会哄人开心呢~」
「还好啦。」因为我可不想「这样子」死掉啊,
「呀呼,总觉得这样子好兴奋喔~」
「是吗?」我倒觉得是心脏快没办法怦通怦通跳了。顺带一提,连血液都似乎快冻结了。
「这是因为阿道居然就在离小麻这么近的身边啊,这可是小麻这个世代的憧憬喔。」
「哇,范围真广呢。」鼻子被自己吐出的空气塞住,呼吸变得紊乱。
「因为太兴奋,所以今天很早就醒过来了。小麻还是很小孩子气啊,反省反省~」
「小孩子气啊……嗯,的确还是小孩啊。」毕竟我们都还是小学生。
「摩擦摩擦……嗯啊,阿道的脸颊好冰喔。」「因为我现在扮演的不是昆虫,而是爬虫类。」
「是因为吐子饿了的关系吗?」
「……嗯,大概吧。」我的指尖变得像冰块一般。控诉着刺人的寒冷。
「真是的,阿道这个爱吃鬼。」
「要说的话,我应该是馋鬼才对。」看来目前还不用担心冻伤。离失去感觉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为什么我得担心这种事呢?
「我会好好做早餐,所以没问题。我会做阿道最爱吃的东西喔。」
「哇~……」不过在吃饭之前,我的嘴里都是血的味道。
「阿道不能用手手,所以就由小麻来喂阿道大口大口吃饭喔。」
「嗯。」这倒是还无所谓。
「我要像这样子帮助阿道。」
「嗯。」为什么我总觉得,应该有更根本的帮助我的方法才对呢?
「因为阿道从现在开始就要永远和小麻在一起了嘛~」
一整晚冷得上下牙齿不住打颤:手被绑在背后;脚也不知道是骨折还是怎么了,动也动不了;肚子又饿:被妳狠狠敲了一记的头像凹陷了似的没有感觉;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但妳的笑容真美;我是被认错对象了吧;虽然妳坏得真彻底但这番抱怨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一点也不厌烦血腥味:再说还可以住进麻由的房间;不过也不必用这种憋死人的姿势玩在寒冷的地方睡着了就会死喔这种游戏吧;但是好像能用来当作忘了写我不可能写得出来的回家作业的借口;而且也不用看除了麻由之外的其他人;因为今天是我和女孩子迎接圣诞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所以我也稍微提早迎接了寒假的到来。一想至此我便对数也数不清的许多事死心——要说谎的话倒是很简单,我轻易地以「说得也是」回复麻由。
还有,不可以告诉麻由,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交待遗言喔。
事情发生在昨天。
那天放学后,我前往坂下恋日医生的医院,进行定期健康检查。
详细的日期应该是十二月的……二十三日吧。大致是进行小孩子们从不知名的白发老爷爷那
里不疑有他地收下来路不明的物品。然后一知道里面没有象样的东西,就把东西朝经过的善良老爷爷身上丢,藉此迎接一年之末的西洋仪式的那段时期……: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会变得更有趣一点吧?不过这么一来似乎会激怒全国的老人,所以我收回了这个提案。
当我体内还栖息着三岁灵魂的那个时候,妈妈就强烈地主张:「听好,这世界没有圣诞老人;没有野槌蛇;也没有德川埋藏金(注:传闻德川幕府在末期藏起了大量金钱,日本现在也仍有人深信不疑)。要作梦的话,就往宇宙或深海底去发展,懂了吗?」所以教养良好的我一直深信从烟囱跑进别人家里的老爷爷若不是变态;就是小偷。真的。
因为我就是个如此无趣的小学四年级生,家里的餐桌在圣诞节也不曾出现过火鸡和蛋糕;顺帮一提,我觉得元旦也不过就是个可以改名为年糕节的日子,所以对逐渐逼近的年末一点感觉也没有……啊,不过,在地下室的那个时期……因为每天都放着中途断线的神经不理,所以学会如何承受极度的压力了呢。不过相对的,现在的生活就有点麻烦了。
回到主题,别说这些事,来说一点开心的、开心的现在的事好了。有两个是骗你的。
「学校还好吗?无聊到什么程度?」
整理着桌子旁边的书架,医生对我提出以非正面态度作为前提的,关于校园生活的询问。她背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将厚重的书籍和文库本从书架抽出来迭在桌上二一不五时还会发出「哇,好怀念啊~」的感叹,翻看手中的书本。虽然很忙碌,但并不是在工作就是了。
「嗯,人类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觉得每天的时间漫长到快要顿悟出这句梦话了。」
我东张西望地眺望白色、四方型、一尘不染的房间答道。窗外是一片开阔晴朗的寒空,不过外面看着这片天空的人心情是不是也一样开朗,我就不知道了。室内的暖气强了些,喉咙有点被熏灼的感觉。不过因为医生很怕冷;而且又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所以我觉得这样子是刚刚好,没什么好说的。
「原来如此,你很享受这个悠闲……不过,感到无聊也是学习的一环喔。」
尤其是对你来说。我总觉得她的话隐含着这个补充说明。
似乎是在厚重(而且似乎很难懂)的书中发现了几本夹杂其中的漫画,并因为套葸封面遭凹折的情况而皱起了眉头,不过即使如此,医生还是流畅地回应了我的话:
「只要一步一步增加忍耐的容许量,等你长大成人之后一定会派上用场……嗯,这话由我来,说好像不太有说服力,因为我毕竟也还算处在发育期的阶段?年龄呢,可以算小姐?不行吗?不过我已经放弃少女这个身分「……唉,我的自尊心都被拿去献祭给生日了。」
医生手舞足蹈,最后缓缓地抱头悲叹。在这之后,我要是和平常一样不看现场气氛就发言,通常十之八九会踩到不可以踩的地雷。例如以前把妹妹当小孩看的时候(是说她本来就是小孩,我也是),我就被揍了。我偶尔会发现,年龄这个话题对女性来说;就和我的名字对我来说是差不多的东西。
得在这里转移话题才行。呃,接回刚刚原本的话题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医生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是怎么个无聊法?」
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医生就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没办法想象她在还是小孩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嗯,以现在的成熟的脸(以我的主观来看),背着小学生书包,身高缩到和我一样……
用好的形容方式,该说是珍奇吗?吃了香菇就会变大的大叔(复数型也可以喔)在一开始的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呢(注:影射任天堂电玩游戏角色的玛利欧兄弟)?
和我失礼至极的想象不同,现实中的医生把原本抱着头的手改为撑着下颚,发出「唔~」的冗吟,开始倒转那似乎已经劣化的记忆盘片。
「课堂上就不提了,午休时间倒是挺愉快的喔,会和男生一起去教室外面打躲避球。那时候总是很快吃完营养午餐,然后赶着去抢球场呢……这就是我的少女时代。美少女时代。」
舌灿莲花,眼前二十余岁的成年人似乎在主张着什么。虽然觉得她在说第二遍的时候似乎多了一个字,不过我没有提出疑问,因为我的小命只有一条啊。
「不过这么说起来。你现在是小学四年级:而我是……岁,所以当你变成高中生的时候,我就要被三十岁强制收容了啊。呜哇,那个真的是我吗?不是别人?不是哪个继承了我名字的第二代吗……呃,只限一代。真的假的啊?」
要不是因为我在,现在可能会在地上打滚的医生以全身传达出她的苦恼。
我定睛观察如此栩栩如生的大人姿态,察觉我视线的医生「耶嘿」一声,脸上浮起一个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苦恼的笑容。
一最近为年龄而沮丧的情形愈来愈多了,例如同学结婚,连小孩都生了之类。真叫人胆战心惊呀。要不是后来遇到奈月,我搞不好就要大吼『Give me高中入学申请书』了呢。」
哎呀,我也真是的哈哈哈——类似放进了高性能干燥机的呵呵笑声在室内响起。因为很难判断这个气氛究竟是不是表示欢乐,所以我很难跟着一起笑。骗你的。
我从以前就没有启动过「笑」这个功能。
也不是因为不觉得很开心,但是脸颊的肌肉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要下命令还早得很——大概是心里这么想,或是不知道把下命令的权力丢去哪了吧。
「说到这个,御园在学校过得如何?你有和她说过话吗?」
呜呕。喉咙在一瞬间哽住了。我不是很想和人谈起这件事。
「因为她在别的班级~」我编织借口!|「所以几乎没能说到话。不过在营养午餐的时间偶尔会遇到。」不过还是传达了基本的事实,脑中同时还浮现鬼拿着狼牙棒挥舞一般的情景,想着明年重新编班以后要是分在同一班该怎么办呢?
「哦~」
「她总是接近中午才会在校门附近拖着脚步出现,我从窗户都看得到。」
而且还目不转睛地追着她的一举一动。对她的执着一目了然。
「喔~」医生的回话从刚才起就装成一副很冷淡的模样。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吗——这样子的思考似乎太过本位主义,所以我加以修正,向医生询问:
「麻由有来医院——」 「怎么可能。她讨厌这里的程度,远超过猫讨厌洗澡喔。」
「……说得也是。」因为已经没有话题可以用,所以我静静地等待医生下一句话。
「啊,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今天后面还有一个约诊。」
眼睛追着时钟的分针,医生催促我回家。因为这是一句好话,所以我稍微安心了。
「好的。不好意思,在这里打扰了那么久。」我背超放在地上的书包,戴好帽子。
一不会不会,你要多保重喔。」医生向我挥手道别。我也轻挥了一下手再低头致意,然后离开诊问……不过就在要走出去之前,纸张卷动和医生的声音从后方找上了我。
「对了,圣诞节快到了呢,有人送你礼物吗?」
医生翻弄着墙上的日历问道。
「我自己和姑姑开口要的话,或许会有可能收到吧。」
「哦,你有想要什么吗?」
「也没特别想要什么……。我喜欢甜食,所以大概就是圣诞蛋糕一类的吧。」
「真是个清心寡欲的孩子。不多少抱着一点欲望的话,人生会变得干巴巴喔。不过要是太多的话,也会因为太沉重而动弹不得就是了。」
在离开之际看见的最后景象,是医生和平常一样自嘲般的笑容。
医生嘿咻一声,用双手抱起书籍小山的其中一座。
「拜啦。」一边整理,医生再次向我道别。「嗯。呃:再见。」这次真的定出了诊间。
关上房门,内外的温度差让我的身体抖了」下。
手依然停留在门把上,我仰起下颚让呼吸更顺畅一些。视野的上半部是由头发的黑色与帽子的黄色所组成,重迭起来,感觉就像一大群蜜蜂在我的头顶筑巢。
在一片寒冷中,我大口吸入能窥见天气有多么冰冷的空气。
光的显影,像热能从眼球四周放出似地开始膨胀。
耳鸣;血液以额头为中心梭巡。感觉有点像夏天突然起身时的晕眩。
等感觉回复到像是待在被关起来的冷冻库之后,我才朝楼梯迈出脚步。
即使踏出医院外,我还是无法老实回家。
眼球彷佛被缝上一条名为视线的丝线,直盯着一名臭着脸走来:活像脚掌底下踩到图钉一般的女孩。
「啊……」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是却绝不可能忘记的那张脸,让我停下了脚步:但是女孩并没有停步,而是很干脆地与我擦身而过。
然而,听到我不禁吐出的叹气声,女孩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倏地回头,对我投以讶异的视线。
她那皱眉头的方式,仿佛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让她郁闷;而嘴唇弯曲的方式,则像若是从那口中听到友好的话语就一定是为了骗人。
御园麻由。她背着红色书包;戴着蓝色手套;鞋子整整齐齐,身高也长高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不带任何情绪,然而却流露高雅的气息。以好的形容方式来说,就是像一尊洋娃娃。
被我无言地盯着看了一阵子之后,麻由反瞪回来,并且开了口:
「有什么事吗?」
坚挺的鼻尖彷佛要剌穿我的喉咙:尖锐的态度和无机质的话语洒在我的身上。我在事件发生后虽然也和她说过几句话,但是麻由似乎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看起来也不是因为视力衰退而看不清距离三、四公尺远的人的面孔。
在这个位于远离人烟的山下的医院,路上几乎看不到会对我们投以讶异目光的行人,和在学校的走廊上擦身而过不同,这里根本看不到人。因此,我不禁试着往前踏出一步。
还不知道想说什么,舌头就擅自不灵光地运转了起来。「啊,呃,只是觉得很稀奇啦,因为妳不是很讨厌医院吗,也不来定期检查,今天怎么会来这里?是有事要找恋日医生吗……」
我像在和熟识的人说话般向她攀谈,然而语尾却逐渐迟钝。即使如此,我的眼睛还是试图保持这股仿佛彼此认识的氛围而转来转去,强烈的寒风没放过我这个因多余的动作而空隙百出的机会,从旁吹入我的眼中试图将水分带走。使得水分都快变成眼泪从我的眼眶溢出了。
「嗄?」麻由活像看见了人类头上长着章鱼脚的生物般,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然后又快步向前走。我焦急到力气都集中在脚尖,连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秒会说出什么真心完全处于慌乱状态。但在看见麻由因为转身而左右摆荡的头发时,还是不禁发出赞叹——好美啊。
看着那背影一步步地即将被医院的自动门吸入,一瞬间,我的视线朦胧了起来。突然,我挤出祈愿般的声音说:
「呃——要是圣诞老人今年会来就好了。」
刚才和恋日医生提到的圣诞节的话题,与在那个地下室中的对话混在一起脱口而出。
驱使人类行动所必需的东西。
是惰性、欲望、以及他人。
并不是完全没有。即使是我,也仍然残留着少许这三者。而现在的场合是以其中的哪一种形式存在,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麻由转身。那完全不带着友好成分的态度,看起来就像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十字路口与迎面而来的大个子男人肩膀相撞,但对方完全没察觉也没道歉便离去,然后只能咂嘴目送对方离去的那种感觉。
「……………………………………」麻由以注视比脚下灰尘更难清扫的墙壁一污痕那般的眼神盯着我。这已经超过给自己招惹麻烦的程度了。
「圣诞老人每年都有来喔,只是去年忘记了而已。不过,呃——」
麻由在发现找不到自己之所以转身的意义之后,只对我投以冷冷的一瞥便继续向前走。眼看麻由就要走进自动门,我又以错误的一步追了上前:
「啊。那个,小麻——」
出口的话语对我来说只代表了十分微薄的联系,而且也没有别的意图。
但是我随后就以切身之痛理解到,这句话是多么地欠缺思虑。
那个事件的渣滓的确对麻由造成了影响,阿道的「谎言」仍然停留在她的身上。但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机关是如何构成的。
听到我浅薄的知识发出的不经大脑的话语,麻由的表情以比四季变换的时间快上七百七十七万六千倍的速度变化,脸色像颗苦恼着该在一片惨绿就直接出货;还是该等熟成再摘下的苹果似地不停变换。不过,只有眼球的部分笔直地走在血的道路上,鲜红色与时俱增。
「咦、咦咦、咦咦咦咦耶咦咦咦咦耶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耶咦耶咦咦、咦咦?」
完全没节奏感,像是抽筋般,问号病毒乘着干燥的冷风降临在我和麻由双方。麻由宛如在探索眼前这个由肉与水分组成的集合体的真面目,然而我并没能理解这疑问背后的意义。
「啊,呃,那个,是在学羊叫吗?耶?」降临自身的危险以及对事态的不明就里,让我自己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撒出的饵有效过头,感觉自己也会被一起吃掉,我不禁开始担心。
麻由的右手摇摇晃晃地向前方摸索,逐渐向我走近。刚开始的第一步虽然因为恐惧而显得软弱无力,但是就像剎车被轻易解除了似地,之后的动作宛如怒涛般一拥而上,将我推向人生擂台的生死边缘……其实并不确定。
被麻由不断压迫压迫再压迫,我的后脑勺撞上医院入口处的粗大圆柱。她毫不客气地抓住我的脖子直摇,我的头也因此不断与白色的石柱冲撞,简直像个会让人失去意识的摇篮。
我的脚背也被狠狠踩住,一股明确的「你别想逃」的气概从麻由身上确实地散发出来。呼吸好痛苦,再继续被这样揪住脖子,应该会死。
「麻……这……好…好……难过……」虽然尝试硬挤出只字词组,不过一点也没有效果。
「721223105?72122310551555414,5214!」
嗄?麻由口沬横飞地丢出一连串不知让人从何解读的数字。老實說,我聽不懂。只是,從她氣勢驚人的質問態度來看,讓我聯想到她應該是很單純地在問「你是阿道嗎「註:將兩組兩組數字拆開當作對照五十音順圖表的座標,例如72 12 23 105會對照出みいくん。整句解碼后就是「阿道?你是阿道吧?对吧!」
因此我判断在此若表达否定,八成会被杀。事实上我的脖子就已经处于这迫切的状态中了。
但是如果表达肯定,名为「我」的这个存在,也会在麻由的心里死去。
不过我现在其实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就是了。这个事实又推了我一把,看来这件事也只能这么处理了。就这样,被我放弃的东西又多了一件啊。
埋在我心之土地中被放弃事物的数量,已经多到可以盖成一座小山或墓园了吧,这片土地根本就荒废到极点,因为管理员自己就已经被埋在第一个坑里了。
「我……阿道……」咳咳。脖子里涌上的胃酸像逃难似地冲回胃部,被掐住的喉咙则像在否也没办法选择旁观者的立场,这么一来就只能选「耶斯」【yes】了。
我在这种还没做好任何「觉悟」的情况下,就这么和平常一样轻易地说出这种话,这样真的不要紧吗?和气势汹涌到连眼睛都来不及对焦的麻由想必;我的焦虑因为外部空气而氧化,成功加入了被放弃的一行。
这么一来,我就变成一个干脆的看开修正方向往后全力冲刺的行动力的结晶了。
唉~我真不想死。要刚刚好对我来说太难了。
哪就随便歪斜一下吧。
「是……我……啦。」
像是洗过氦气的尖锐声音,在我的耳畔表示了缺乏自觉与现实感的肯定。
似乎是因为我触摸到了那道藏在面具下的谜之光,麻由的表情一片光辉灿烂。
「阿道?我现在摸着的是阿道吗?」
「嗯。」我,是阿道。是从妳的过去来的。
不过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前进到未来。
「阿道。」
「嗯。」
「阿道……」
这时候该说「好久不见」吗?麻由的手终于放开我的脖子,我咳了好一会儿。
麻由的眼睛被泪水所覆盖,似乎连眼球都要溶掉了。
「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阿道!」
泪水决堤的麻由崩坐在地,紧揪着我衣服的袖子不放。就是现在,我感到了罪恶感——正在玩善良游戏的理性虽然这么说,但是代表恶的谎言突然转为强硬相应不理。
因为一个人是没办法扮演正义的伙伴啊。
在旁见习,我客观的视点看见嘲讽歪曲的嘴角,发出微光的眼睛,和扭曲的脸颊。明明应该是在笑,脸看起来却像一团恶心的肌肉,一点也不像在笑。
我总觉得,自己老是在身后看着自己的身影,并投以轻蔑的视线。
而这一次,这个客观性也发挥在麻由身上。
她是怎样?太教人退缩了。我的心反感到甚至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所以我只能继续低头看着她,直到她起身。
终于,虽然仍是摇摇晃晃,但麻由弯曲的身体重新打直。这次不只是哭,还试着以手指掐捏自己的脸颊做出笑容。
「耶嘿…嘿……耶嘿。我……抓到阿道……了~」麻由忙碌地又呜咽又笑,接着更以同时进行式毫不客气地抱住了我。
「呜…哇……」从正面被紧抱,不妙,我也开始结出一颗一颗的鸡皮疙瘩果实了。
姑且一样是人类,但是却完全无法想象二十秒前和现在的态度能如此天差地远。
这正说明了小麻是多么想念阿道吧。
老实说,我做不到这种程度。我的呼吸因为困惑而紊乱。
不过,她从刚刚就一直把布满泪痕的脸颊在我身上磨来磨去,该不会其实是用我身上穿的运动服在擦眼泪吧?我发着儍等待这个拷问结束……等待。「擦擦擦擦。」等待。「磨磨磨磨。」等待——「刷刷刷刷。」没完没了啊。
看来我得自己想办法让这个不会停止的行为停下来才行了。「好啦,取暖暂停。」
我推着麻由的额头拉开距离,不过在这个寒冬的天空下,要让寒风和鸡皮疙瘩消失都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嗄~我还想在阿道身上啾噜一下~」用着字典上应该查不到的动词,麻由开心似地抗议,双手高举地跳上跳下,书包里的东西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唔,算了——剩下的回家再说吧——!」
麻由开朗地宣言,然后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与我的手指交错紧紧相握,然后拉着我离医院愈走愈远。
「咦,妳不是因为有事才来医院吗?」医生说的下一个病患,八成就是指她吧。
「没关系啦,不用理她了。我才不管那种爱说谎的骗子呢。走吧走吧~」
麻由一股脑地朝前方没有交通号志的十字路口走去。「走?去哪里?」
「我不是说了吗,去我家。我们要一起玩啊~」看来这件事已成定局。
「那个家伙真的很爱说谎耶。因为你看,阿道明明就在这里。」
「那家伙,是指恋日医生吗?」
「不准你说其他女生的事——!」突然就被揍了。当然,因为毫无预警,好痛。
不过这真不可思议,听到医生被人说坏话,我却一点也不感到痛快。
算了,这就暂且不管。倒是我就这样去麻由家没问题吗?
「好啦,走吧~」麻由一把拉住我的手,要是抵抗搞不好会脱臼,于是我也往前走。
今天是回去以后姑姑也不会在家的日子,所以应该没关系吧?我这么想着,但其实心里几乎早已决定要去就是了。
因为,某人不在意善恶之分与他人眼光而欢欣鼓舞的姿态,光是看着那模样,感觉连自己都一起分享到那股欢喜。
而即使我并不因此感到喜悦,那也仍是一件极美好的事啊。
……就是这样。
看着她的心像这样子对自己说谎,我觉得帮帮她这一次也无妨。
被麻由的笑容和超乎想象的握力所宰制,到达的是一栋很显眼但是颜色暗沉的高层公寓。抬头一看,那高度王少应该有七层楼以上,十分具有压迫感,
「小麻家啊,很少会有人来。这就叫独立生活吗?有没有很像大人,?」
她以天真的笑容,向我索讨像小孩子垫高脚尖般的感想。泪水已经止息,只剩下泪痕还挂在脸上,欢喜的表情支配了她的脸部,将其他感情全部极端地排除。
「说得也是,很像大人啊……不过,小麻的爷爷、奶奶呢?」总不会上山洗衣服然后和河里飘来的东西一起打鬼去了吧?
「嗯?我不知道。」和刚才同一调调,漠不关心的话语。「因为人家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嘛。反正我有得是钱。」
「这样啊。」不管问麻由什么,得到的结果净是不知道,以及不打算知道。
「嗯,就是这样。那么,列兹够【let’s go】——」
踏着自己的步调(这部分请以非林古【feeling】自行想象),麻由拉着我走向大厅里的电梯?「啦啦呼哇~!」麻由的心情像急冲上天的云霄飞车,对着「3」的按钮连打,我则是按下了「闭」的按钮。
「嗡——」情绪亢奋的麻由模仿电梯上升的声音又跳又闹,电梯壁和脚下因而铿匡铿匡地摇了个不停(其实应该是碰磅碰磅,不过女性除了年龄之外还有别的地雷),虽然我也想跟着一起「呜哦哦哦唔~」地模仿起电梯升降的声音,但是因为这似乎会妨碍到麻由「轰~轰~轰~」的独秀,
所以我还是选择闭上了嘴巴。以上是我个人羞耻心找的借口?
途中一次也没有停下,电梯来到了三楼。「畦吧嚏——」麻由旋转着跳到走道上,我则「哔哔嚏」地被逼着一起跳舞。虽然没有人经过,但是整个过程都被放在墙角的观叶植物目击了。我真切地祈祷,希望植物不具有意识。
我们两人转呀转地像在玩制造奶油游戏似的,朝麻由的家走去……本来应该是这样,但是因为走道的地板和墙壁和大楼的外观不同,又亮又滑,虽然几次脚下都差点滑了一跤,不过都因为我们双手紧握、互相支撑而一一化解……当然不是这种感动人的发展,而是就是摔倒了。直到抵达目的地,我摔了两次:麻由则跌了六次。
背上的书包撞着墙壁;或是踩到彼此的脚,我们终于到达了最里面的一户。回转寿司游戏结束。卖剩而残存下来的我们凝视门扉。
「这里是我,今天开始普拉斯【plus】阿道的家!指!」
麻由的手指强而有力地指向门扉,我有点担心她这么用力戳向门板,手指会不会吃萝卜。还有就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发言,但是却像马耳东风让它飘过了,只剩没事干的眼睛径自转动着。
门牌上写着「御园」……这个是不是读做Misono呢?
「等我一下喔——」说着,麻由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宛如虽从彼此的手捕捉到小小的夏日温度,却因为下一刻便失去栖身之所而即将冻死的螽斯。
正因为双手得到自由而想着是不是要采取什么行动,就发现麻由直盯着我瞧。
「怎么了?」
「唔——阿道的手手孤伶伶的,感觉很寂寞的样子。」
「嗄?」
「小麻好难过喔。阿道你忍受得了吗?」
眨巴眨巴地,麻由对我被剥去夏天的手送来视线。虽然因为这个疑问实在太难解读而数度想送出说明的请求,但感觉只会被当成「这里是几楼」一类的意思,因此我闭口不语。
不过麻由似乎等不及我的反应,马上就嚷着「决定了,还是来握握好了~」便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啊啊,原来是这个恶意思啊。搞错场合的夏天再次复活。
「现在来进行共同作业,阿道,你拿着书包的这边——」
「咦?嗯。」我拉住麻由从肩膀卸下的书包的一侧,
「嘿呀!」
我们一起(其实几乎是物品的主人一手包办)把麻由的书包反转,将里面所有东西「哗啦」地一股脑倒在地上。不过掉出来的东西里头并没有课本和笔记本,而是被当作废纸揉成一团的讲义占了内容物的绝大部分。先不管是不是钱,还有另一个金属制成的物品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硬质声响。
「找到了。」麻由弯下身,将上面挂着钥匙圈或柿子形状装饰品一类的钥匙捡了起来。那串钥匙看起来活像观光地伴手礼,感觉钥匙本身才是附属品。
就算钥匙断在锁孔里也不奇怪,身为屋主的麻由将钥匙硬插进去,喀叽喀叽地旋转。就算是闯空门的小偷要非法入侵民宅都没有她那么粗暴吧。
和门锁格斗到几乎快要有金属的粉末掉下来之后,门终于开了。随手把钥匙一丢,麻由推开看起来很沉重的门,在玄关踢掉鞋子叫了声「呀喝~」踏上走廊,然后转过身来腼腆地——
「阿道,欢迎回家~」喔喔,得到期盼已久的麦哄了!骗你的。
「嗯……打扰了。」我低头行了一礼,不过仍没有摘下帽子。
「咦,这时候该说『我回来了』才对吧,重来一遍。」
「……我州来了。」我回来对你深情柑视了的缩写。骗你的是也。
「很好很好。那么,该开始准备了~」麻由放开我的手,啪嚏啪畦;摇摇晃晃地走向屋内。
我回头一看,她的书包就这么丢在玄关外面,纸屑也乘着风去旅行了。要是能感受到麻由有丝毫回来把东西收进来的念头,我应该就会变成本地有名的超能力少年,往后的人生都可以嘻嘻哈哈地过了吧——做着这种空虚的白日梦,我去把书包和被乱扔的钥匙捡了起来。把这两个东西凑在
一起……就变成了麻由的上学道具组合。
我也走进屋内,然后关上门。关上门以后,因为一口气遮蔽了外界的声响,麻由哼着歌的声音因此变得更为鲜明。嗯,呼,呼呼,——就像这样。
我集中注意力东闻西嗅,屋子里和外头不同,飘着人类的生活气息,光是这么一件小事就让我感到微妙地安心。把钥匙放在玄关旁的架子上,我也脱下了鞋子,然后把自己的鞋子和麻由的摆在一起,开始比较起大小。
身高相差不远。不过我的鞋子比她的大了点。
「……嗯?若唔嗯。」
怱地,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我转身看向门扉。要是那个被遗忘的事在今后成为重要的关键——不过因为我立即把它归类到「怎样都无所谓啦」,所以需要做的事情又少了一件,真好。于是我就这样定进了屋内。
在走廊上前进了一小段,眼前展开了一个像是客厅的空间。空间里摆着一张能躺下三个麻由的沙发,还有一台屏幕比我房间窗户还大的电视。除此之外,有一台暖房看起来比我绕圈圈跑步到出汗速度更快的电暖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还有一台比起总是让房间里尘埃飞舞来得更方便的冷气机。桌子和我房间里的一样是长方形,不过这里的一定是还额外加入了黄金比例一类要素的高级品吧——我自顾自地感动了起来。里面有一部分是骗你的。
总之,我先把两个书包放在桌上。排在一起是红白、真是充满喜气的颜色——要是这样就好了,实际上是红黑。看起来简直就像从体内流出来之后氧化的血液。因为还在流血所以给人一种还活着的感觉,不过同时也给人快要死了的印象。
摘下帽子以后,我在沙发的正中央坐下。沙发坐起来软绵绵地很舒服,不过也还不到什么特别畅快的程度。
客厅的右手边有一扇半开的门,麻由应该就在那里面吧。正想着要不要去看看而打算起身,结果耳朵里就先传来了那边发出的脚步声。
「久等了~」麻由一颠一颠地跑来,手上端的不是招呼客人的茶水,也不是自傲的收藏品(例如被窗户夹断的鸟头一类的),而是一个圆形的花瓶。当然,瓶口插着一大丛仿佛飞机头阵型,青春洋溢的小花。
唔——这该不会是个人插花教室的伏线吧?不,应该是要改造会浮现这种想法的我的头脑的伏线也说不定。不过,不管哪一个都无法解释麻由的意图。
再说,麻由也不像那种爱花爱到拿来点缀生活的人,所以是不是有人在这里照顾她呢?例如麻由的奶奶还是谁一类的。
麻由歪歪扭扭地走到我面前,喊着「你看你看,花瓶~!【kabin】」伸出双手将花瓶递给我看。一瞬间,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Gabin(注:日文中受到惊吓时使用的词语)~」而掏着耳朵,就在我说出「哎呀,真是高级品呢,喔呵呵呵」之前,麻由就先高喊:「花~!」
「不要了~!」「咦?」麻由一把抓住花茎全部扔了出去。带着大量水气的花落到地板上,发出泥块溃烂的「啪嚏」声。
「然后~」「妳在做什……」「碰磅~!」像陨石迎面而来似的,那个飞了过来。
我瞪大了眼看着它砸下来,视神经彷佛连最深处都被烧断了。
无以伦比的剧痛,猛烈地从前头叶贯穿到脖子后方。
麻由拿那个花瓶……朝我的头打下来。雨下在我的脖子后方,而半破不破的花瓶又一次朝我的头部挥了下来。
第二击让我连用膝盖跪在地上都办不到,我全身瘫在地板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衡厌完全错乱;整个世界歪斜旋转到在地上打滚时也想象不到的样子,我感觉像快醉了。
「噫嘻嘻、我抓到阿道了——」
啊,虽然和刚才的台词很像,但是笑的方式不同……在我的手腕被抓住拖行时,注意到的却是这种事。脸在地板上喀哩喀哩地磨擦。又痒又痛。虽然一派轻松地想着自己究竟会在何时失去意识好轻松一点,但是后脑勺像乐团鼓手般激烈的疼痛却像代替把辣椒塞进鼻子里般发挥着功能,不让我贪恋怠惰的睡眠。简单说大概就是——睡着了就会死喔——的那种感觉。
「嘿咻、嘿咻~」麻由吃力地拖着我。让她做这种重度劳动还真不好意思——当然不是,即使是我,也知道现在不是起这种念头的时候。她这样到底是想做什么呢?伤脑筋,我对这种剧情展开有印象耶。被金属球棒敲打的那次是直接失去意识,不过这次倒没有。听说牛和鸡要被处理成贩卖肉品时,似乎也是像这样还有意识的状态。这就是所谓的半死不活吧。骗你的。
趁着身体现在动弹不得,我的思考兀自活跃地穿梭其上。因为它们平常都被惰性所束缚;或被他人所妨碍而缺乏自由,所以便趁这个时机在身体各处探险。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头还真是常常被人敲打啊,感觉很像哪里的某个刑警的额头(注:日剧《古畑任三郎》中常被古畑任三郎敲额头的部下,今泉慎太郎)。
「嘿、咻、唷咿、唷,咻!」拉着我手腕的力气加大,让我担心手肘会因此脱臼,不过拖行之后便停了下来。虽然不明了现在是什么状况,不过对麻由来说应该是到达目的地了吧。
从客厅到这里大约数公尺。没有被拖去外头的墓园或垃圾场,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呼,流了一身畅快的汗水啊~」麻由擦着额头……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的头完全动不了,所以只看得见地板的木纹,再来就是自己的眼皮。眼皮看起来有点暗,看来暂时似乎还不要紧,因为要是流出来的血渗进里头,那么即使闭上眼睛也会是一片赤红。
麻由放开我的手,「嘿唷」一声打开某一扇门,接着又继续「唰唰唰唰」。根据被拖行的时候脸从地面直接得到的感觉来推测,似乎是个类似置物问的地方,地板粗糙;光线昏暗;又积满尘埃。和我的房间好像啊,充满让人脸部皮肤干枯的空气。啊,虽然这里不是地下室,不过从现在这发展来看,会不会是在玩监禁游戏呢?
一直被拉到靠上墙壁为止,最后再推上一把,运送我的工作看来到此告一段落。
「好,啦,下一步下一步~」
伴随着欢欣的语调,麻由啪嚏啪嚏地离开房间。我被留在现场,虽然呕吐感和呕血混在一起在我的鼻窦到食道之间漫游,不过要逃的话现在正是机会。身体动得了吗?我以一个头两个大的状态,向处于怠情状态的身体各部零件试探反应……到脚尖为止都麻痹了。手呢,右手不知为何动不了,那左手呢……啊,对了,是因为右手被压在身体下。我得冷静一点。这么一来,应该能恢复以双腿行走,也能和平常一样打开门才对。这样我可能就不用被监禁了。
选择权就在我的掌心之中。虽然这可能只是用来逃离过去而非未来的工具,不过这一点正是。
和以前不同的地方。我,还拥有权利。
要说还想要什么,大概就是换个新的头好解决各方面问题,人生无往不利地进行丁去,然后长高个十公分左右,在篮球界称霸全国……希望我可别被这种夸大广告给欺骗就好了。
脚和手指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地在地板上挣扎,想要站起来。我真的想逃吗?在我开始以发着钝痛的额头在地板拖行,手脚变成四足步行的状态时:心中涌起这样的疑问。所以我不抬头,让身体就这样在地板上滑行,等待身体的抗拒反应平息下来。若是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好被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麻由撞见,被她歪着脑袋询问「你要去哪里?」的话,我该用什么当借口好从她身旁溜过呢?我的心就这样无止尽地思考着里由,将我的身体绑在原处。
即使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还是想处于麻由的半径二十公尺以内。
而且,能不能逃离麻由都还是个未知数。就算平安从这栋高层公寓逃脱回到家里,因为我们上的是同一间小学,不久后一定还是会在哪里又见面,所以啊……也不可能一句「再会啦~」就斩断我们之间的缘分。
……而且,再加上,「阿道」从她的身边逃走。这个打击会让她真的完全坏掉吧。这个鸡婆的想法更助长了我怠惰的心。
或许,现在就这样继续玩毛毛虫游戏,让惰性来推动自己的人生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子碎念之后,呕吐感立即反对了这个提案。你想到外面是吧?干脆就让你出去算了?啊,不过这里是别人的家,这样子弄脏别人的家也未免太失礼了,所以我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加上我看来得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所以还是保护一下环境吧。
放松力气,我又痢杏了地板土。
啊——话说回来,等到明天我失踪的事被发现,姑姑他们跑去报警的话怎么办?因为发生过我们那件事,所以这个社会现在对小孩子失踪的事件很敏厩,警察应该会马上出动,电视台也会很烕兴趣地炒热新闻吧。
当我在地板上模仿清晨嚷着「再五分钟~」在棉被里蠕动的人的时候,嚷着「久等了~」的麻由回来了。她在我背后蹲下,捉住了我的双腕。
她把我的双手在背后交叉,拉高到手肘快要被折断的位置,然后用绳子还是什么类似的物品绑了起来。啊啊,被监禁了。至此,这行为总算证明了麻由的目的。
「喔唷唷,阿道。不要没力地抽搐啦,要更有活力一点啊!」
把我绑住的麻由,对呈现痉挛状态的俘虏予以当头棒喝,
「……没办法。」不知道舌头是不是被剪掉了,如果不对舌根使力,喉咙就不会制造声音给我。这简直是极致的罢工,我微薄的能力大部分都集中在声带上,这么一来,我就和一只没办法撒谎吹嘘说「我会飞喔」的鸡没两样了。
不会飞的鸡就变成了食用肉;会飞的鸡则是观赏物,现实也不过如此就是了。 乙
「戳戳~」麻由戳着我的发旋,那里多半已经长了一个大包,真希望她别再戳了。「喂~阿道啊,起床了啦。」
「……………………………………」我装作沉眠的奴隶,希望能就这么打混过去,然而这种假睡当然骗不到「啊,阿道睡睡了,那小麻来陪睡睡,暖烘烘的~」这么好康的事,只换来了「我不记得自己有把阿道养育成这么没用的人!」的铁脚教育——麻由往我的侧腹狠狠踩了下去。
我随即发出了呜咿呀啊一类的呻吟。搞什么,明明就出得了声嘛。这是在教导我别把东西到紧急关头才当压箱宝拿出来吧,嗯嗯。
「喔喔,阿道从抽搐变成蠕动「……是要脱壳了吗?」就算再怎么像虫,我也不是变态喔。
不管哪一边的意思……都是。「兴奋兴奋。」「……拜托,帮我把身体扶起来。」喉咙失去了毅力而屈服,为我追求安稳的行动提供肋力。
「真拿你没办法N Y A~」嘟嚷着不知道是哪里的旦首,麻由将我的身体立起来,背靠在墙壁上。这么一来,我终于得到以视觉确认整个房间的许可,于是放任眼球像喝醉酒摇摇晃晃般地转来转去。
而眼球回报的情况是,除了暗还是暗。连影子都看不见,麻由或许真的在我身旁,可能性虽高;但是却无法给予完全的肯定,就是暗到这种什么也看不见的程度。这个城市最近也终于有了
路灯,道路两旁也会有人家漏出的照明余光,所以夜晚还不至于一片黑暗,然而这个房间里却是挂保证的伸手不见五指。
感觉好像人类和麻由的内心对比啊——我突然这么想到。
视力被黑暗所剥夺;温度撕拔着肌肤。这个房间里因为没有窗户,平常太阳照不进来,所以感觉反倒外面还冷,感觉满带尘埃的雪都要从天花板降下来了。口中吐出的空气也一口气老化,一片白茫茫。明明被一片黑暗包围,造访在我身上的寒气却像平安时代的化妆。催促我全身快点变成浓厚的雪白。
眼睛慢慢习惯黑暗后,总算能看出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大小约只有刚才待的房间的四分之一。房间在我和麻由进入后,就连能不能再挤进一只阿道都很令人怀疑。简单说就是3 M(注:影射基督教三位一体的概念)。顺带一提,其中一位现在应该在我里面。
感觉只要再吸一口气,意识就要褪色成雪白了。白蛇和白鳄鱼扭着尾巴跳舞,像在感谢上天赐给牠们肉食似地吞噬着我的意识。然而,因为在这个地球上,人模拟蛇和鳄鱼来得繁盛。所以这两只动物就被麻由高亢的拷问真百驱赶到意识外了。
「第二弹,铁锤攻击!」惊恐率百分之百的道具介绍。以双手握着的铁锤,配上麻由的微笑,这个组合煽动我最大限的恐惧与防备。我咬着牙——不论如何都要撑过去——「咻咚!」
麻由全身的体重与金属的冲击,朝我右脚的陉骨喔呜唷哇!
……途中混杂了不适当的像外星语的文字,我因此向某处的某人致上歉意。
我的眼球因为害怕而不敢直视现状,向我提出翻白眼的申请,我予以批准。过程是骗你的人不过翻了白眼这件事以结果而言并没有错误。我的舌头吐了出来,三角形与四角形在中心重迭、狂舞。「再来一发结尾!」左脚也遭到了同样的处置,眼球盗垒的距离因而增加了两倍。
这如果是业绩,公司应该会相当欢喜吧。
「好,结束了喔,会痛的话举右手告诉我不就好了吗?阿道真是个好孩子~」
误判我的反应而给予称赞,麻由粗暴地摸着我的头。头发被弄乱的话会露出伤痕,所以以
前tooe这样对我的时候,我拨开了她的手。然而我现在并没有那种余力与权利。
灼热与疼痛从踁骨一路传导至大腿,无法得知脚还动不动得了。感觉开始失控,断绝了我神
经的情报路线。骨头可能裂了;也可能碎了,不过总之就是,我现在更没办法行走了。
「因为阿道一下子就会逃跑,所以要像这样让小麻来好好管理管理。」
「喏~」脸漂亮地转向左边,麻由以温柔的笑容提出捕虫箱的必须性。一点也没错,喏,要说「喏~」啊……唔,我就连类似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对,逆向思考,如果麻由使用花瓶和铁锤的顺序交换,那我现在肯定已经死翘翘了。照这个观点来看,其实足天大的幸运降临在我身上吗?不是吗?原来如此。如果只从不幸中抽出一个点来看,那里或许有幸福存在也说不定。
不过这种事现在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该说根本无暇思考这个。脑袋比吃到肚子撑的时候来得更难运作,通信线路光是传递痛觉就已经被塞爆了,完全使不上力。
以自己的意志,我决定现在暂且先昏倒。期待在昏倒的这一段期间内,我的心和身体里的火灾能得以扑灭。
外头应该还不到下午五点吧,然而我的心已经先打烊谢幕了。
想象着将不停发射恼人讯号的脚和头部切除的自己,我闭上了眼睛。
「咦,阿道?你已经想睡了吗?」是的。
现在,暂且稍微忘却麻由。
晚安,
虽然我一点也不想要那样,不过我又再次遭到监禁了。
而且,就和那时候一样——我又成为阿道了。
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次次次又一次又一次次又一次又一次哎呀呀你好。
就像电视节目在吸耶母过后继续播出那样,意识和身体逐渐连结。
彷佛鼻涕泡泡破裂,视野一口气展开地醒来。
「唔……」我轻轻左右摇头,纡解脖子的僵硬。因为以坐着伸长了脚的姿态入睡,腰部传来阵阵钝痛。不过,能注意到腰部的痛,代表头和脚受伤带来的痛已经平息很多「……呜,看来并没有。只要稍微注意他们一下,就立刻不断提出自我主张,这些伤和肉体的负责人真是一点也不像千十分血气方刚。尽可能的不要分心,打哈哈敷衍过去吧。
我睡了多久呢?因为门被关上,周遭一片黑暗,我只能靠生理时钟来判断……嗯,现在应该是晚上八点了吧?如果是的话,那我大概睡了二、四个小时吧……我就这么下了缺乏根据的定论。
因为我的确信本来就是缺乏基础和后盾的虚张声势,所以拥有就算被正论加以否定也不会从根崩溃的好处。好孩子不能学喔。不过,学得起来的话,基本上就已经不是好孩子了。
因为姑姑和姑丈都要到很晚才会回家,所以只要他们没打电话回去,应该就还不至于发现家里没人在。至于明天,包含这个社会的人会怎么行动,我就连想都不敢想了。
要是能平安解决,不引起任何骚动就落幕。那就好了。这不是谎言,而是我的欲望。
「……唔姆。」我吸了一下鼻涕。当我的注意力一从自己的内心移开,一直被忽视的寒气便如浪潮般一拥而上,感觉像被成群蜜蜂把身体包得密不透风,而且不用螫,光是在身体上徘徊就足以造成生理上的厌恶感。
接着,我注意到腰间有一只手环抱着我的不协调感。定睛一看,麻由没有盖棉被,而是直接把我当作棉被的替代品使用,睡在我身旁。
「………………………………啊哈。」
把我囚禁起来的女孩,就这么无防备地在我身旁扮演着睡美人。
感觉真怪异。明明对我做了这些事,但是却对我一点恶意也没有。看来「阿道」在某个意义来来说,整个地满足了幸福的条件吧。
幸福的条件,其二。
被自己以外的他人所期待或渴求、以及被需要。
其二省略。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理所当然过了头的事,就算拿出来反刍也没有味道。
「……接下来——」
要再睡吗?这次会冻死吗?在那之前,来想点什么吧。
「为了不让它逃走,所以必须把幸福的脚切掉……」
劈头想起某人的这句话,我呼吸急促地对着黑暗的天花板喘气。
记得是,北野先生……不对,是南先生说的吧。真麻烦。
然后,时间来到十二月一」十四日,清晨(正确与否不明)的互动时间。和我不一样,麻由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膝盖的弯曲伸展运动也顺畅无比,像个弹簧突然坏掉的玩具似地「唰」一声站了起来,然后说:「那么,我去准备早餐了。」「嗯,慢走。」 「呀——小麻这样感觉好像阿道的新婚妻子呢~」
麻由轻易地打开门扉走了出去……那当然啦,因为她正是这次的绑架犯。
和上次被监禁相比,麻由变得很开朗:我则是很冷。些许电灯光芒从打开的门缝射入,照亮了我的脚尖。我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心想,那里会不会变成灰或是喷出泡泡溶掉呢?然而即使是微弱的光线也剌痛了我的眼睛,让我连泪水都渗出来了。睫毛黏在眼睛四周,阵阵发痒,但是我没办法用手指去擦,只能摇动身体等待那感觉消退。
习惯得差不多之后,我张开眼睛,被光线照亮的大脚趾指甲上只透露了缺乏血色这项和健康。有关的情报。那和在内部操作(或者说,寄生)我这个由肉和水组成的块状物的「我的心」不一样,
一看来并非异质般的存在。这意思是即使失去了执照。也无法停止当一个人类吗——我顿悟了自己的判断错误。
「……呼。」在一片黑暗中毫不起眼的吐气,在得到名为光阴的区别之后得意忘形了起来,将自己染上颜色溜到了外头。我就这么不带任何念头地,持续吐出毫无解决故乡烦恼之意图的二氧化碳军团。
现在的状况是,御园麻由的阿道饲养日记第二天……左右吧。虽然我也因为环境突然改变而囤积了大量压力,不过很快就会习惯了。首先,先喂他吃尤加利树的树叶吧……真不希望麻由的脑袋里,构筑起像这样的阿道饲育手册啊。这么一来她追求的就不是以前的阿道,而是她心目中理想的阿道了。
而且。阿道喜欢的东西并不一定就是我喜欢的东西。我基本上喜欢甜食,但是阿道……菅原则喜欢吃辣——这样的话,我搞不好会因为饲料改变而引起突变,变成一个散播谜之病毒的生物也说不定。这是冠以抱着希望的观测之名的骗你的。
不过,像这样把我关起来,究竟想对我做什么呢?中午是睡午觉;晚上是一起睡;早上则是回笼觉。像这样和平、颓废、储蓄地过日子,如果再附上三餐加点心,我倒也没什么意见……但是上厕所该怎么办呢?我把之后得和麻由讨论的项目像壁画那样刻在大脑,做好笔记。
总之,说到今后的发展,因为已经敲了我的头再砸了我的脚来防止我逃跑,所以之后应该不会再有加害于我的举动了吧。我做了这个对胃比较好的乐观结论。
「……………………………………」然而,肠胃绞在一起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平息。
思考一下原因,似乎是因为里头空空如也让它们没事做,所以不开心吧。老爷爷,你昨天白天已经吃过了吧?啊。不过营养午餐和面包都剩了一半没吃完。原来如此,是肚子饿啊。
老师平日教诲我们营养午餐要吃完的真正价值,在此刻得到了体现。
理论上应该要是骗你的。
闭上眼睛,将后脑勺靠在墙壁上,然后发现某个地方传来像在进行什么工程的声音,震荡着我耳朵的鼓膜。
有人在工作,代表现在还是白天吧?姑姑和姑丈要是去报了警,事情会变成怎样呢?我像这样脱离现实地想着。
就在外面规律变化的声音洗涤着我耳朵的时候:心情大好的麻由回来了。要是麻由的同学看到她现在的笑容,应该会出现简易版五百罗汉的反应吧。
「来,早餐是三明治!是阿道喜欢的鸡蛋三明治和……」
因为表面上看起来实在太美,或许会有人因此想和她当朋友。
「……………………………………」表面上?
好像出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不协调感。
麻由得到遗失已久的阿道(暂时代替的冒牌货),变得开朗又好相处不是吗?「……然而。」
我的眼球是不是故障了呢?还有一项该察觉到的东西才对。明明应该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东西才对,为什么就是看不出来呢?
「还有西红柿三明治……你有在听吗?你—有—在—听—吗—?」
耳垂被捏住并激烈地拉扯,正在思考的事立刻飞出九霄天外,疑问的肥皂泡泡连一点飞沫也不剩地消失了。因为没有自信能加以成功重现,所以我干脆地放弃了。
这先不管,现在保护耳垂比较重要。不能因为它现在不是很活跃就置之不理,我将来可是要当一个在耳朵上戴满耳环,瑞森恶补路的青少年呢……。嗯,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啊?我其实完全不懂英文啦。
「有啊,一字一句,就连麻由心脏跳动的声音我都很认真地听喔。」
因为全都是怦通怦通啊——本想继续说下去,但还是就此打住。这样说谎就没意义了。
「那,你说说看三明治里面夹了什么。」麻由把三明治藏在身后。噘起了嘴。看来她还没相信我。不过,倒是成功地让耳垂得到解放了。血液「哗」地沸腾,耳朵热了起来。等加热熟到可以吃的时候,麻由该不会跑来咬吧?真让我担心。刚才说的当然不是真的啦。
「鸡蛋三明治。」「嗯。」「西红柿一一一明治。」「中间的呢?」 「……」鸡蛋与西红柿中间……我想象到巨神兵一类的东西去了喔。不过因为那不是食物,所以这里就单纯地把名字组合一下——tamao三明治?球和沙【tama and sand】……啊!我知道了!「就是猫三明治。」
「认真听人家说话啦!」
啪啪。双手各挨了一掌。看来是答错了。要是问题是三选一的选择题就好了——我和平常一样小小地抱怨了一下。总觉得我将来也还会以这种风格编织借口啊。
「看来之后有必要给阿道进行教意组导啊!」
边生气边使用困难的词汇,看来是中途舌头转不过来了。谈到教育,我的部分先不提,麻由毕竟她已经宣言要和阿道一直在一起。我们会就这样在这里当茧居族,一直到变成老爷爷汽、老奶奶吗?呆~
愤怒稍微消退,麻由拿起一个三明治逼近我的嘴。
「阿道,嘴张开,啊~」我等这一刻很久啦——麻由的满面笑容找到机会浮上表面。
「……」只能这样了吗?「啊~」「好,你做得很好喔~」「唔姆~」被塞进去了。
因为要是不咀嚼的话,空气就没有空间可以进入,所以我只好把一半左右的面包嚼碎。我像不干己事似地想着——原材料里有没有被下毒啊——不过意外地,里面夹的食材都是很普通的东西,于是将食物与变得弛缓的紧张一起吞下。
「好吃吗?」麻由挂着一张露出洁白美丽牙齿的笑脸,向我寻求感想。顺带一提,这个好吃吗?说是确认,但其实是完全没发挥功能的疑问型。
「嗯,好吃。妳真会做菜呢。」其实这并不算说谎。若是以连三明治都做不好的我作为比较基准,那麻由简直就是料理名人「……啊,蛋壳。喀哩喀哩地,香气十足哇。
「呵呵呵,小麻的划算感可是普莱斯里斯的。」
嗯哼!小麻得意地挺起胸膛,还捏爆了手中剩下的三明治。得意的点虽然不太好,不过让我认识到那虽然是英语,却不是地球上使用的语言这件事。
麻由似乎注意到手中令自己不舒服的感觉,凝视蛋和面包的残骸。
「咦?变成烂烂「……没关系!」麻由吃下被捏烂的那一半,接着又将下一个三明治先递到我的嘴巴前面。我对这个雏鸟与母鸟的关系虽然不抱持疑问,但是看到三明治的断面之后,稍微感到想要退却。
「这个,里面是什么?」我看见红色颗粒散于各处。比起西红柿鲜明的红。那更接近橘色。
「辣椒明太子奶油三明治。小麻还记得阿道喜欢吃辣喔。」
「……妳好棒呢~」当然是骗你的。
老实说,前任阿道真是个不体贴的男人,留下来折磨我的东西也未免太多了。
「快点快点,啊~」麻由揪住我的嘴唇想把三明治塞进去,这样下去连我的上唇都会出血,把面包染成红色了。因此,我只好咬了下去——呜喔哇,几乎是强制地咀嚼。铿铿铿(通知发生火灾的钟声)。吞……………………………………(现在的感觉就像在岩浆中生活的微生物)。
「怎样?很好吃吧?」「呼、呼、呼~」太阳穴像是被重物压住:下颚也不听指挥,就连头痛也再次发作,视野上下摇晃个不停。一时之间我似乎忘却了寒冷,但是其他记忆也一起燃烧殆
尽了。这状况感觉就好比在雪山里感到寒冷而燃烧衣服来取暖。
「来,再一口~」恐怖唰地从正面袭来。怎么办、该挣扎一下吗?
「哎呀,来嘛,小麻也吃一口~」吃我的脸(注:影射「面包超人」)。哎呀,要是这样能把令人不快的发热和感觉都去掉,那我会很乐意把自己献上呢。
「不用了,小麻没关系~」
小麻爽朗地拒绝。可恶,妳这个不听话的乖小孩(因为辛辣而错乱中)。
麻由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到地板上(满是尘埃的地板),变回原本的笑法,「耶嘿嘿」地露出笑容。「?」当我歪头表示不解时,她开始诉说这笑容之所以出现的理由。
「我啊,因为阿道很好吃好吃的样子吃着我做的饭,所以好开心喔。之前虽然都只能用想象飞的,但是现在我确定了,这样子果然让我很开心~」
耶嘿!虽有点笨拙,不过麻由仍连续射出喜悦的烟火。
不妙。我似乎没来由地兴起了「得把这个吃掉」的情绪。麻由,太可怕了……然而,我又忽略了存在于这股氛围中的某个东西。
为了忽视彷佛从体内浮现的那股寒气,我主动将脸凑到三明治旁张开了嘴。「喔?是吃面包竞争吗?」看见我这么积极,麻由也开心地说笑了起来。不过我的嘴正忙着,不是陪她抬杠的好时机,只是专心一意地咀嚼,然后吞下,让空气冷却我的舌头。
接着又解决两个鸡蛋三明治:三个明太子三明治,我的胃终于宣告到达极限。
「谢谢招待,我吃得好撑喔~」口腔发麻,连口水都快挤不出来了。
「咦,还有西红柿三明治耶,?」麻由挥舞着西红柿三明治表一不抗议。
「小麻也得吃啊。」
「谁要吃这种东西啊!」厨师亲自向我示范了猛烈的拒绝方式。
……呃,这种时候该用什么方式说,麻由才会愿意吃呢?我想想——
「小麻徊我一起吃到肚子撑的话,我会很高兴喔。」
对我胡謭的话语,麻由「唔~」地沉吟;「噗。」地鼓起脸颊;「叽~」看来似乎奏效了。
虽然还是气呼呼的不开心表情,但麻由总算一脸无趣似地咬起了西红柿三明治。看来她觉得一口一口地喂我吃东西比较有趣……好,为了让她能稍微开心一点、我来说点什么吧。
虽然舌头还处于麻痹状态,不过总算还是挤出了文章:
「对了,小麻,妳昨天为什么去那问医院?」
记得医生和我说过,她住院第一天就跑走,之后也一次都没有去。
麻由放下忙着把三明治塞进口中的手,脸鼓了起来。接着因为突然停下吞咽的动作而稍微噎到,而嚷着「阿道你这个笨蛋」捶打我的背部。
「阿道真坏心眼,害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嗯?啊啊,抱歉喔。」即使是抱着愤恨的目光,也仍因对「阿道」的情感保有一丝柔和。
和我不经大脑的言谈相差十万八千里,真是太有才干了。
「我啊,其实原本是一点也不想去找那个大骗子的。」
麻由手舞足蹈地拍打地板,浅显易懂地表达出她的遗恒。
「小麻好不容易才在这里独立自主过山大王,?一类的生活,但是如果不去的话,那些家伙就会来妨凝小麻的生活,小麻讨厌那样~」
这次则是满溢出露骨的厌恶与怒气。现在她口中吐出的二氧化碳肯定像虚张声势的不良少年一样尖锐。而她口中要破坏她美好生活的「那些家伙」。应该是指麻由的祖父他们吧?因为、她了的双亲已经死了嘛。至于是不是被杀就无所谓啦。
「不过,多亏了这件事让我遇见了阿道,能和阿道住在一起,所以结果好就好!小麻最乐观了!嘿唷咿咻~!」麻由举着双手从坐着的姿势直接跳起来,手上的西红柿三明治因此从手中喷射。出来,飞舞在空中后啪嚏一声掉在地上。看来果然还是无法突破重力的束缚啊。不过人类科技的进化似乎就是为了克服重力,所以总有一天,西红柿也能无视地心引力的存在吧——我这样安慰在地上砸烂的鲜红色西红柿。不过只有眼神是认真的。
「啊,对了对了,有件事我得说在前面~」
从欢喜一个切换又变成怒目而视,麻由揪住我的双耳,用力一拉。「痛痛痛痛。」
「阿道也去见了那个大骗子对吧?不可以喔,和那种笨蛋骗子混在一起的话,会变成一个不良少年喔。」
「……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噫呀呀呀!耳朵要从根部裂开了。「或许是吧。」 「就是这样啦!」噫呀呀呀!不管否定或同意,等着我的都是同样的遭遇,这算什么啊?
算了,就算真是这样也已经太迟了,我们早就是瑕疵品了。
「…………………………………………」
不过,对我来说,恋日医生是个优秀的大人就是了。
然而对麻由来说,坂下医生却是个骗子啊。会和麻由说真话的,也只剩下那个人而已了吧。
只有她试图让麻由学习如何面对现实。
虽然没办法保证这么做以后会得到什么结果,但是她目前还没有放弃。
医生曾说过那么一次——
要是有一本书,能让我学会如何完美地:完全不会造成伤害地治好御园麻由,就算要卖三百万圆我也买。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感觉自己就没办法再继续做这个工作了。她是这么说的。
果然,现在最为麻由想的,还是只有医生一个人吧。
用餐后大家一起打扫是小学才有的规定;在麻由家只需要滚来滚去。
在那之前也算是有先洗过脸,不过那是麻由用杯子装水泼在我脸上,再用手在我脸上乱抹一通的乱七八糟洗脸法。
接着是刷牙……不过是把头枕在麻由的大腿,让她刷我的牙。画面彷佛牙医在看诊。
门被关了起来,在一片黑暗中被人刷牙,让我厌到微妙的紧张。因为从刷着别人牙齿的麻由角度来看或许是「刷刷刷刷」,但实际上却是牙刷的前端对最深处「碰碰碰碰」,而且已经发生广好几次了。除了因为黑暗而影响视力之外,麻由缺乏远近感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会痛的话要举右手喔~」哪有办法举啊。
模仿着牙医而心情大好的麻由,实在太……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却不知为何有一股冰冷的不快感,怎么也无法融入这个空间之中。不过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适应力很强就是了。
某人曾经说过,三个小孩里要说谁能存活下来的话,那一定就是我了。记得似乎是妹妹的母亲这么说的。
不过结果是我成了家族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袄嘎【小麻】~」因为牙刷在我的臼齿上来回,连带使舌头也不能灵活运用了。
「嗯~?」麻由像对待小孩子似地,从额头一带拨弄我的头发。
可以把牙刷移开一下吗
「额…额以……阿啊阿嘎癌痾讶啊【可以把牙刷移开一下吗】?」其实我是想上厕所。
「等一下喔,等这颗牙刷完。嘿呀嘿呀~」喂,太深了,好痛好痛——铁味在舌头化开。
原来如此,这就是逆境……更正,教育指导啊。
因为双腿无法随意行动,所以没办法用右脚代替右手使用,我只能忍耐这个「呼嘎呼嘎」的过程结束。待会牙刷从我口中抽出来的时候,应该已经染成了红色吧。
真是个孤独的家伙啊——我咒骂从自己体内流出来的东西。这样不知道算不算自嘲旦列下的指甲和拔掉的毛发算不算是自己,这种问题以我的小脑袋瓜怎么可能有办法回答。
在满足地削除我的牙龈后,虽然卡到我的门牙,但麻由还是硬抽出了牙刷。口腔内混合着唾液与血液,积了一洼温热而恶心的液体。
「好啦。什么事?口渴了吗?」哎呀,我现在不需要水分,因为已经用自己的血润过喉了。
「不去学校没关系吗?」
「嗯?阿道又不去学校,我去了也没有意义啊~」小麻以鼻子一哼,一笑置之。
在不通情达理地增减修改文字之后,不去就变成了去不了呢。不过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去学校只是为了找阿道啊。既然阿道现在已经在这里、我就没有必要再去别的地方啦。阿道也是,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
这孩子的脑袋里写着麻由。阿道的方程式吗?只要麻由说乌鸦是白色的,阿道的眼睛就得把它看成白的;只要麻由说你妹妹还活着哨,就得和她一样这么相信。
「啊,不过,下雪的话就要一起出去一次喔~」
「……下雪?」
「真是的,你忘记了吗?」额头被敲了好几下。「你不是答应我要一起堆雪人吗!」
「……啊~」不知道。「的确是耶。」不知那时候我是不是在想着如何逃跑一类的事。
她不会是在期待我能表演双手反绑堆雪人,这种能列进什么纪录或专门技术的事吧?
「我要做一个比阿道还大的雪人,然后小麻要坐在上面,追过阿道的身高!」
因为麻由就这么坐在地上朝梦想霍普斯帖普安降普【hop step and jump】,连带我的头也被向上仰摇个不平。脖子向内侧弯曲,让我骨骼感觉快要唰啦唰啦变成粉末的冲击袭来。
「阿道:阿道!,阿,道:阿道道。阿道——」
嘴里哼着即兴的谜之歌(吗?),麻由歌颂着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的阿道。
……阿道阿道;阿道。像这样哼个不停。
用超委婉的方式来讲的话|
阿道阿道吵死了啦妳这家伙。
如果是正牌阿道在麻由身边的话,应该会以这种结果收尾吧。
不过因为正牌货是个无药可救的健忘鬼——
所以这只是我一时想到的可能性罢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呢?真想叫天野同学快点这么做啊。
「小麻。」
「阿道!」有精神是很好啦,不过这是什么回应啊?阿道这个词已经变成「什么事」或「午安」、「怎么了」的代用品了吗?
嗯哼,我轻咳一声,然后麻由——
「……嗯呀?阿道你在看哪里啊,?你要看小麻才对啊~」
彷佛在这片黑暗中也看得见我低着头似的,麻由以粗暴的动作修正我视线的方向。
……我才想叫妳看看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呢。
头痛和头壳里转转转分成了两种威觉,我的思考和大脑也分成了两半。
一方在说话;一方在说谎。 。
而负责说话的那个我,招惹上了超难缠的事?
「小麻。」我又叫了一次。「阿道~!」这个已经够了啦。
在很多方面都已经够了。
「以前妳被关在地下室的时候,阿道也在,对吧?」
「嗯!他一直保护我喔!」那是我啦。
保护了吗?看见现在的小麻,我不禁生出这个疑问。
「那个是我啦。」
虽然在一片黑暗中有点难度,不过看来麻由对我说的话毫无反应。原本预定要是看到她出现「嗄?」一类装傻的反应就立刻停止这个话题,结果现在这样我该怎么收尾呢?我久久一次才试着依靠理性这玩意儿行动,然而结果却是这样。
「我是阿道……曾经是。从中途开始是。因为麻由这样要求,而我觉得那样也好,所以我变成了阿道。」因为有了该做的事。而要是没发生过这件事,我的心也不会这么扭曲了。
「不过啊,我心中也产生了同伴意识一类的东西……偶尔也会想起,曾经有一段时期,麻由也会叫我的名字。」
害怕着麻由的反应的同时,我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应该是存活了的人;明明得到了妹妹母亲的帮助,但是死去的却是我。」连我自己部分不清自己心里想的;和嘴说出来的东西之间的区别了。
「我不是现在的阿道喔。真的阿道已经把麻由给忘记,开心地踢足球去了。不过我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最放不下过去的——」是我啊。「是麻由。麻由虽然没办法忘记从前温柔的阿道,但是那个阿道早就——」早就早就早就哪里也哪里也哪里也——「不存在了喔。」
一切早已只剩下,妳脑中那个以拙劣笔迹所描绘,乱七八糟的阿道图像了。
我把理性的轻声呢喃化为比较不像说教的百语,颤抖着说了出来。
那是无法以正确或错误的范畴来解释的,用来描绘失败之构图的基础。
「麻由,妳想起我——「啊…咦…」
「咦?」
「
漫长、漫长、漫长的,似乎连心都会撕裂的尖叫,在空气中造成了震度6的激荡。
我还以为自己的鼓膜要破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生物闯进了黑暗中,戒备了一会儿。是猿猴;还是野槌蛇?
但是我随后注意到,这比磨牙听起来更令人不快的音色,是由我正上方的那张面孔所演奏出来的。也就是,这声音的来源是御园麻由。察觉这件事之后,麻由暴动的膝盖踢上了我的头,我们彼此在狭小的房间里滚来滚去,身体各处都冲撞着墙壁。彼此?
「☆☆☆★※☆☆★★※★※★☆☆☆☆☆☆★」
完全无法辨识的叫声;或者该说是声响,自动重新构成「无法理解」的声音。若非如此,便完全无法表现麻由的哭声与叫声。
全身以比心跳稍弱的幅度颤抖着,指甲在地板上抓挠,撕裂地板,和自己。胃酸的臭味在房间里逐渐扩散,麻由呕吐了。
我以尺蠖般的移动方式接近麻由,挥舞的手足自动迎击,几乎要打爆我的脸。眼球被脚踝直击,就连一片黑暗也看不见了。
不知什么东西咻地飞了过来,擦过我的脸颊。那是麻由刨抓地板太过用力而折断一半的,指甲的碎片。 。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是哪一种生物?
背部的肌肉鼓动不休。仅凭一己之力,眼前这个制造出会让人吞下舌头窒息而死的氛围,并提供给给我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该……怎么办?」说话啊,我。说话啊,天野同学。
这是什么啊?麻由究竟怎么了?
所以才看不见吗?
我究竟能做些什么?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去保护这个东西?不,这是骗你的。就算我再怎么健康但是要怎么去帮助现在的麻由脱离眼前这个状况啊快点去试试看啊,你不懂吧「我不懂啦!」
你烦死了啦!
我挣扎,「啊啊;呜呜」地呻吟。以自己的力量。老样子,就连要像只蝼蚁般苟且偷生的念头都没有,在低落的完成度中挣扎抵抗。用来监禁我的这个房间,门似乎没有确实地关上,用额头敲了一下以后,门板便开了一缝,我再以肩膀推挤,出了房间。
外面满溢着太阳的光线,宛如活尸的我,混浊的眼球被溶解、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就在下一刻,眼球再次苏生,同时将现实当作伴手礼带回身体里。
然后呢?出来以后要做什么?求救。向谁?姑姑吗?怎么求救?我现在可是动弹不得喔。手脚都失去自由,就连刷牙和上厕所都无法自力完成喔。呜哇,那真是太糟了,我在干什么啊!得去救麻由才行啊!我什么也帮不了麻由啊!我看起来像是有办法救她的人吗!不要依赖别人!他这么说耶。「这个嘛——」
依靠别人,其实就像一种交易吧。
需要回报。要是从谁那里得到了帮助,就得交出个什么东西才行。
我受妹妹的母亲救助的时候,失去了名字。是被谁吃掉了?耳朵?嘴巴?心?麻由?还是插在妹妹母亲身上的那把菜刀?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身体朝蒙胧记忆中入口的方向为目标。舔舐着地板。起居室的地板十分冰冷,和外头地面相近的硬度与粗糙度,削蚀着我的身体。途中遇见大把悠哉凋零的花束,因为犹豫着要不要当场把他们咬断而稍微苦恼了一下。
重复进行以下颚敲击地板再带动身体前进的动作,总算到达了玄关。越过我和麻由的鞋子,来到了门扉下方,然后呢?
门把太高了,光靠我这颗没长手也没长脚的头到底能做什么啊!
就算继续用头去撞,也只是在证明我是个笨蛋罢了。
「啊哈、哈—————————————————!」
我不过就是这么一点程度罢了。就只有这么一点程度啦!
因为我只是个小孩一点力量也没有就连脑袋也没用而且没办法笑没办法哭没办法生气,自己任性地决定不想借助他人的力量但是不借的话就活不下去然而却又借不到可是还是活了下来这太奇怪了吧!
没有任何人会帮助我而我也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
就算救了麻由她也不会厌谢我而就算救了我我也只能以感谢来回报。
虽然什么也没有——
虽然什么也没有但是救救我。
救救我——「医…生…」
啪嚏?
……「啊……」抬起头,言语无法从弯曲的喉咙中流出。
感叹与惊愕的吐息化为泪水般的小颗粒,从口中流下。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某人进入了这个地方。
个子像大人一样高:呼吸紊乱,然后,有着黑白分明的身体。
那是个因为逆光而失去了容貌的人,看起来像在故弄玄虚。
「啊~……果然,在这里。哎呀,感觉好像我比你还高兴啊。」
「啊……」再一次,同样是吃惊地让我屏息。但是因为受到这个声音所引导,而朝不同方向变化,从光的影中挣脱,开始成形——
都是因为我所祈求的那个人,都是因为她。
身体靠着门板,现在看起来也像随时都会倒在我身边似的,然而一身白衣的坂下恋日医生仍开玩笑似地举起一只手说:「嗯,是我,医生来了。」因为她有脚又有存在感,所以这应该不是灵魂出窍。她看着我狼狈的模样,眉头深锁地说:「怎么回事?」
「啊,我跑得累死了~」她呼呼地喷着白气,眼睛则因为充血而发红。是圣诞节的颜色。
「因为是十二月《注:日本旧称十二月为「师走」月),YEAH~」医生竖起拇指,咳嗽咳得像脖子都要掉下来似的。
「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了啊,用尽全力东奔西跑。好想吐……啊,不妙,感觉像是黄色的史莱姆要从嘴里跑出来了……」
「那个,麻由她……」
「御园?……她在里面吗?」
「嗯。呃,在一个像是置物间的小房间里——」
「嗯,我知道了。」医生连鞋也没脱就迅速跨过我朝屋子里头前进,而我在此已经想要宣告自己精疲力竭。
想不被任何人打扰地失去意识;想要无意识地活着。
然而恋日医生背着虚脱的麻由快步走回来,并把我的脸仰了起来,于是我只好回神。
「你们,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吗?就这样关着门待在里面?」医生半信半疑地质问。「是…是的…然后…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
「果然是这样。这孩子啊。几乎没有自觉症状,所以她才不愿意住院啊……啊,这先不提,总之得先送你们去医院。吃了药以后,御园应该也会镇定下来吧。」
无视于我僵硬的口条,医生在房间里束奔西走地忙碌着。
惰性完全没有出场机会,我就这样被恋日医生带走了。
以我们的基准来看,监禁事件不到两天就结束了。
半是被医生搬运的途中,我反刍某人刷进我脑中的观念。
幸福的条件,其二。
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处于不幸、悲惨且无能为力的状态中。
这对为了感受幸福而必须做的比较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好奇怪。我直到刚刚为止,明明幸福条件的双方都有当过。
然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丝毫幸福可百。 。
在事件结束之后,我们在两个医院问转来转去。
最初是医生工作的地方。叫出租车把麻由送到医院之后,医生就开了药,硬是让麻由服下之后再让她躺在床上休息。我把医生给我的「你要去另一问医院啦」的命令当马耳东风,只顾着在麻由的床边注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麻由醒了。已经吐到连一点渣滓也不剩;镇静下来的麻由,对刚才还在她眼前的「阿道」视若无睹,对医生投以厌恶的一瞥之后便迅速离去。看着她的背影,医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我被送去一般医院检查头和双脚。关于脑袋的部分,其实是双重意义的检查。骗你的。
从身为当事者的我的观点来看,那疼痛爆发性的程度,就算体内发生了命案也不奇怪。不过以医学的观点来看,似乎并不是那么严重。脚上这一生都会留有痕迹,头上虽然有外伤和肿包,不过诊断的结果是存活下来的只有外伤。这多少要归功于麻由现在还是柔弱的少女:不过她若不要那么暴力倾向的话,我会更谢天谢地。总之,这次的伤就这样简单地画下了句点。就算现在再增加两、三道伤,也不会从满身是伤进化成超满身是伤,搞不好还会因为是新来的菜鸟而被欺负,让我稍微感到不安。这是捏造的。
……然后。
脚不能行的我被医生背着,正在从医院回家的途中。姑姑他们因为还在工作所以没办法来榜我,这我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了。
顺带一提,这一段路之所以没有搭出租车,是因为恋日医生的波克特玛尼已经空到只剩下波克玛尼【pocket money】而已了。
「啊……」「嗯?」「外面现在天还很亮呢。」这一刻,我注意到天空的颜色与形状。云被冬天拉薄:绵延不绝。淡淡地遮蔽了阳光。
「是啊,平日的白天。现在正是跑外务的上班族躲进漫画吃茶店;小学生在教室里兴高采烈地讨论裂嘴女话题的时间呢。」
……?裂嘴女是哪一位啊?不过,要是向医生追问细节,感觉可能会掉进名为代沟的裂缝里头,因此我不带感情地说「就是啊~」混了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我被医生背着,朝迈向大人的阶梯又登上了一级……是否如此,只有神才知道【God only knows】。
「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在路上……算了,感觉最后会让警察招待免费炸猪排饭。」
医生对自己的阮囊羞涩轻轻咂嘴,因为光靠我们两个也不可能达成霸王餐饮食列传,于是只
好对肠胃的叹息视而不见。
「啊,那个没关系啦。倒是医生的工作不要紧吗?」
「工作?大白天就工作工作的,谁受得了啊。」受到咂嘴的洪流所牵引,医生接二连三地做出问题巩百。光靠我们两人(中略)上演无职白日列传,赞叹着云的流动真美啊一类的,对着天空转移话题。
向因为时间带的影响而渺无人烟的住宅区前进的途中,医生稍微转头,以细长的眼睛看着我的脸,她的视线温柔地射穿了我。
「你用小麻这个称呼叫了御园,对吧?」
不是叱责,而只是淡淡的确认。我颐从自己的好奇心,给予「嗯」的肯定答案。
「唉,搞砸了。当初也该好好说明这件事才对;对你说明关于御园身上的问题。」
继续前进,医生稍微加快了脚步,踢飞了脚下的混凝土碎片,结果碎片敲到某户人家的外廊雨窗,发出了不小的声响。「糟糕!」在那户人家出来查看之前,医生便跑了起来,试着离开事发现场……嗯,我感觉自己也有希望成为一个大人了吶。
像鸵鸟似地在路上疾奔拉开相当距离后,我以肌肤感觉到医生已经放松了肩膀。于是试着向她询问关于这次事件的问题。
「医生,妳怎么会知道我在麻由的家里……」「啊啊,这个喔?」
瞄了后方一眼,确定没有怒骂声和赤脚追出来的家庭主妇,医生总算放下了心,然后对我的疑问浮出苦笑:
「其实我也没有确切的实证。不过。昨天御园本来预定要来接受我的诊疗。」
「这件事我听麻由说了。」「嗯。可是结果她没来。不过,刚好有人偶然在医院入口那里看。到你和御园,就是我们那里的病患之一的将棋爷爷,他也是外宿OK的病患。就是他告诉我说看到你们两人一起离开。那时候我本来只是以为御园因为讨厌我,所以就像正要踏进学校但是又临时反悔的大学生一样翘头了而已。可是到晚上,我却接到了你姑姑打给我的电话。」
说到这里,医生笑容的性质有了一点转变,苦涩渐渐变淡,变得很像微笑。
「你的姑姑第一个就打电话给我喔,用超认真的口吻跟我说『我家的×不在家里』。看来她相当关心你呢。」
「…………………………」我对抗着耳鸣开始回想。
记得她之前还说只是顺其自然地收养了我耶。
「对了对了,我在医院时,和你姑姑说其实你是睡在我家。因为要是你和御园这次搞出的事情被知道了,一定又会出现一大批感兴趣的家伙。我也没通知警察,所以你就和她说你闹了个仅限一天的小型离家出走,然后还不小心受了伤,这样事情应该就能平息……了吧。」
不过我不知道你姑姑会怎么教训你就是了,医生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加以补充,然后在没有交通号志的十字路口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听到你没回家这件事以后,加上先前听到的报告,我觉得事情或许和御园有什么关系,于是首先就怀疑是不是御园对你做了什么。我甚至还想到——最坏的状况就是你的灵魂已经飞离肉体的枷锁,只要仰头在夜空找你就行了——这种恶质的玩笑。不过我在这么想到的同时就先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你放心吧。」
听到这种自我厌恶与反省的报告,我该怎么回话才好呢?说「嗯,辛苦妳了。」好像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若说「妳真的很努力了。」的话,我可能会现场就被摔下来也不一定。这里还是保持沉默,交给想象力去发挥好了。
「呃~你家是往这个方向吧?」医生的下颚指着四处都是田地的那个方位。「是的。」几乎和我的回复同时进行,医生的身体各部位一齐运作,迈出脚步;重新背好我:开口说话:
「因为不能把事情闹大,所以我只好自己跑一趟,并决定要是去了御园家发现事情和她无关的话就立刻报警。因为她之前住院那次有填过地址,所以我才找得到那里,不过也仍然花了很多时间,抱歉喔。」
「……不会。」虽然我有试着祈祷了一下啦。
不过又不是直接拜托妳来救我,为什么医生还要——
「本来还担心该怎么开锁,不过到了才发现门根本没上锁,真是得救了。」
「啊啊……」我忘了锁门啊。而麻由也毫不在意门有没有上锁,就只顾着睡在我身边啊。还真像她的风格,丢三落四,但是却只针对阿道要求符别严格。
……然后是,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虽然理解了结果,但却还是无法想通过程的——关于医生的事。
根本看不见任何好处,但医生还是前来救了我。
「医生这样子……感觉就像——」我的英雄。
「嗯?我像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医生有点像搞错日子的圣诞老人……」
「咦,日子没错啊,今天是圣诞节喔。」
叮叮当,医生唱起了歌,不过似乎不记得完整的歌词,途中变成了用鼻子哼歌,祝福着这个世界最需要白发老爷爷的这一天。
「不过,如果我是圣诞老人,对了对了,虽然你实在不是什么乖小孩,不过看在圣诞节的份上,还是给你这条红色围巾……哎呀……」医生张望着自己肩膀上的空间,然而那里只有带着绳子捆绑痕迹的我的手,而且也没有给背后灵住的地方喔。
「怎么了吗?」
「围巾不见了。是奔跑的时候掉了吗?」
「那真是——」呃,该说遗憾吧?可是好像又不太对耶。
「啊。想起来了。因为觉得很热,所以中途丢掉了。」
看来医生在我犹豫该怎么回话的期间,自己解决了这个疑问,然后自己「啊哈哈」地干笑,串起了场子。
医生。
医生——
想这样叫下去的念头从体内不断诞生。而加以阻止的力气,都被这背部的温暖所剥夺了。
「……医生。」
「嗯?」
「我当阿道的时候,麻由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喔。」
「……嗯。」因为我说起认真的话题,医生的表情也因而收敛。
「那笑容,就和事件发生前在学校里……虽然不是什么时候都看得到,而是偶尔在阿道……菅原身边的时候会露出的那种美丽笑容,是一样的喔。」
「嗯。」
「看来很开心很开心,夸张到周围有些人甚至为之嫉妒或揶揄,但还是会不自觉跟着一起笑,而阿道也很开心似的——就是那么美好的笑容。就连完全笑不出来的我都这么想喔。」
「嗯。」只适度地点头,医生扮演着称职的听众,感觉好像在做心理咨商,对我水分不足的心反复搓揉,想把它变得柔软。
的确。我很脆弱。
「可是——」
继续说谎;而对方也继续被骗下去。被这样的虚伪包围而活着——因为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所以我现在坦率地求救。
「可是,
……可是,
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幸福。」
当我这么说出口以后——
我的理性,顿悟自己至今为止的谎言是多么虚弱。被含糊蒙混过去的情感开关逐一启动,想要咆吼的欲望渐文占领血液。
氧气因此崩坏,陷入缺氧状态。
「别哭丧着脸啦。」
明明没转过来看我,怎么可以这样瞎猜。而且我的表情多半已经变了——
「御园,其实很幸福。不管你的眼睛如何从她的背景捕捉出不幸,背负着这些的她本人眼中也只看得到幸福,他人是没有权力对这件事说三道四的,而且也不可以有。这是将正确的不幸与错误的幸福放在天平的两端,看哪一方比较重的问题。」
随着语尾音调上扬,医生踢起脚下的泥上。而这次只是在虚空中飞过,泥土盖在另一块泥土上,与其同化。
「不过这么一来等于在否定我的工作就是了……你会不会在哪一天理解了这件事之后,也选择妥协呢?还是说永远都不要理解比较好……结果,我也是什么都不明白。」
说话的那个人才真的是哭丧着脸,眼睛因为和刚才不同的理由而瞇细,吸着鼻子,眼角也微微颤动。
然而医生却没有因此停下脚步,我真的觉得她很厉害。
「那么……」吐出的话语还有后续,尚未结束。
「如果我看了麻由会觉得她很不幸,那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惰性、他人、和欲望。我该听从哪一个的指一不才能正确地活下去呢?
医生的嘴唇紧抿,压下突然想回应我的那股情感。她的眼睛慌张地转动,抱着我的脚的手也超出必要地添加了力量。
医生正克制着自己不去回答我。
而那句话是,放弃。是我平常为了得以安息而作为心之枕头替代品的情感。
我应该总有一天也能觉得——麻由真是太幸福了——在心中拥有这种什么也不去否定:名为放弃的情厌吧。
但是,坂下恋日医生不说出这件事。她的坚持麻痹了自己的喉咙和舌头,不让自己轻易送出这句话。争取思考对策的时间,希望能赢过它;希望能将放弃的那一刻继续往后延。
虽然看起来或许很像在找借口,但那是我这一生都绝对无法模仿的人味。
医生将卡在喉头的那句话加以伪装,弄得看起来很像正面的话语再丢出来给我。
「笨蛋。像那种时候,你要说由你来给她室瞄才对啦。」
像放弃似的;硬丢出来似的,带着苦笑的建百。
……原来如此。大人的视野虽然狭窄,但是却深度十足。
我的谴言果然还是太嫩了。
又隔了一天,寒假开始了。
我前往恋日医生工作的场所,询问关于麻由的事。
关于她的;简短、单纯、又无法改善的事。
然后顺便完成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这是什么?」
医生手上同时转着两支自动笔,并向对她递来的纸袋,歪起了脑袋瓜。
「是围巾。因为医生说弄丢了,所以我去买了新的来了。」
是类似炒面面包一类的东西啦——将袋子递了过去。
「因为医生好像很怕冷,所以想说是不是有条围巾会比较好。」
「这样啊……哦…哦~」医生将收下的纸袋放在桌上,脸转向窗户。
看着医生的侧脸,她的嘴角开始歪斜,不住颤抖:
「不,不行……还不能笑,要忍耐。(注:《死亡笔记本》中,主角夜神月与尼亚对决时的台词)」
她这么嘀咕着,眨眼的次数飞跃式地成长?
「噗……哈哈哈,迟到的圣诞礼物……啊。有多久没这样了呢……噗、哈哈哈~」
结果还是因为忍不住而爆发了出来。因为一度曾经想克制,结果就是一旦爆发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啊哈、啊哈,哈哈!」
手掌贴着额头,医生笑得一副很愉快的样子。
「看来我也不是没人要的,还是有好事的嘛。」
「是吗……」总觉得一般来说,在这样的场合应该是我被给予这种评价才对。不过,嗯。算了,这应该只是我自己想太多吧,毕竟我也没做什么值得夸奖的好事嘛。
医生很用力地把桌上的时钟一把抓过来,然后将脸贴近指针,「嘿嘿嘿」地发笑。感觉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现在是……算了,不理它啦。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蛋糕。」
医生藉由屈膝动作的反作用力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拉着我的手大步离开房间。拖鞋响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走着走着,医生突然一句「喔,对了!」而折回房间,我就这样像游乐园里小孩手上的气球般随医生四处飞舞,
「外面很冷吧,马上就有机会派上用场了。」
情绪异常高亢的医生用鼻子哼着歌,打开纸袋取出崭新的围巾。「哇,是红色耶!我既不喜欢也不讨厌的颜色!」她飞快地说着,同时将围巾缠在脖子上。我总觉得隐约记得她之前说自己弄丢的是一条红色围巾。算了,反正医生还是最适合红色。
英雄果然就是要搭红色的围巾啊。
「搞啥啊,一点也不暖嘛,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东西~」
误把围巾当成暖暖包还是什么的医生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少见地抱着怨,还露出连牙齿都能看见的笑容对我贼笑。平常很少看见她这么开心啊。
「要是感冒那可就不好了,你也来取个暖吧?」
「喔……」
我试着和医生共享一条围巾。
不过因为高低差的关系,差点就「呜嗯」地让彼此窒息而死。
顺便再提一个后日谈。
寒假结束,第三学期(注:日本的小学、国中、高中一般都将一学年分为三个学期)开始几天后,
我往隔壁教室窥探了一下(开学典礼当天虽然也去看了一下,不过寻找的目标似乎因为睡过头而没有出席),御园麻由就和平常一样在教室后方的座位上睡觉。就算在她醒着的时候和她说话,也只会得到一句冰冷的「有什么事吗?」所以我稍微安心了点。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应该已经离自己很遥远了才对啊。
脖子被掐住的感觉还顽强地残留。印象是如此鲜明,一点也没有减弱。
就这样,比雪更没有味道;也没有意义的「阿道」再次溶解——
说谎的男孩【阿道】与坏掉的女孩【小麻】(暂称)的故事在此暂停。
吐逼看听由德【to be continued】→
真的是如果中的如果
「如果是在没有崩坏的正常世界」
在不知道是谁所期盼的梦里邂逅的是,
冒充身分的幸福。
「起床了,爱。」
我不喜欢别人不加修饰地直呼我的名字。所以乎常我都不会犯下那种都已经高中二年级了还让妈妈踏进自己房间来叫醒自己的失态。但昨晚因为看书到深夜而延误了起床时间,结果就是伴随着「还不起床吗!」的骂声在侧腹被踢了一脚。我的母亲,是相当没耐性的人。
她的性格在情感表达上是毫不绕路的一直线,位于率性的最顶点,不过我希望她偶尔也能成长到改用摇摇肩膀一类的方式。如果大家开心的在河岸打水漂,这个人应该也只会捡石头扔到对岸吧。
我与棉被依依不舍地撞上墙壁,于是差不多要醒来的眼睛终于露骨地睁开,同时身体像是要拒绝早晨清爽空气似地呼吸困难。
「早安。」从眼皮的缝隙察觉手摸侧腹;动作像只尺蠖的儿子已经起床,母亲满脸堆笑打招呼。她的背脊和脖子都挺得笔直,从弯曲与歪斜中得到解放,有时甚至完全断绝往来,让人不禁怀疑她的大脑是不是也和肌肉一样被加工成棒状,和在床上扭来扭去找不到中心点的我简直就是对照组。
「早上该说什么?」干嘛摆出小女孩似的天真无邪的疑问表情啊?
「早安……」因为被训练过度,不自觉地就打了招呼。
「嗯,再一次早安。去和爸爸他们打过招呼以后吃饭洗脸上学吧。」
丢出一连串去除标点的指示之后,她就离开了我的房间,接着走廊上响起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轻微声响。我贴在床上的脸颊虽然感受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轻微震动,;想到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悠哉,我拖拖拉拉的开始行动。
要是不在四十秒内搞定(注:吉卜力工作室的动画《天空之城》中的对白)下楼,母亲真的会进入不悦的最高潮而开始苛虐家人。到时候不只我,连父亲与哥哥都会遭到波及。
脸颊因为身体爬落铺在地板上的淡蓝色地毯而受到摩擦,那感触相当不舒服,因而促进我恢复双脚步行。一站起来,就闻到从散乱在桌上的书包及文具所散发着的橡皮擦的味道。虽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做着伸展让身体回复自由。不过伸展的时候,总觉得侧腹一带有什么东西像乐器似地发出哔叽哔叽的声响。
用手抚摸加以确认,头发睡得四处乱翘。拉开厚重、上面飘着尘埃的窗帘,秋季的天空、电线、以及其他有的没的在视野中层开,例如农田、萝卜园、柿子园等,嗯,总之大致上是绿色的景观。
盯着眼前牧歌般田园风味的乡村风景,让眼睛为之目眩神迷两秒钟以后,眼球像烙上了绿球藻的残像,我以残余的视野看向房间内。
「唔~……上换上衣服,把课本随意塞进书包,中途虽然被纸片划破手指,不过还是完成了准备。快步走出房间。这个一边思考一边行动的习惯,是因为母亲的教育而深深成为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啊。早上那一脚的话,是她笨拙的爱的表现。
哥哥的房间位于走廊边,房门开着,但是内容物不在里面。但因为书本小山、书本山谷、书本墙壁以及书本棉被都沉眠在拉上了窗帘的房间里,所以作为一个房间,这个地方应该还算是相了当称职。纸张的味道混杂着尘埃从房门飘出,我挥手将其驱散,踏上了楼梯。九月的残暑似乎已经进入室内并停留不去,带着热量的空气相当沉重。
今天骑脚踏车的时候,大概会被卷入不受数字所束缚的夏日空气涡流吧。
……啊,呃,因为觉得好像得解释一下才行,所以就让我说一下吧。
理所当然地,我有一个家,也拥有和家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这里是个和平的乡下城市,和平到若不追溯到那个拿腰间别着的刀挥舞的时代,就找不出杀人事件的程度。今天也毫无发生事件的迹象,本地的新闻节目处于无事可报的状态……正这么想的时候,想起昨天倒是发生了一点小事。听说是在这城市的精神病院(似乎是听说过有这么一间医院,不过和它一点缘分也没有,顶多是拿来和朋友开玩笑才会提到的存在)里任职的女医师自杀,从医院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当场死亡。
除了这个之外,嗯,大致上算是很平和吧。毕竟自杀不算杀人事件嘛。
我就这么和一般人一样,与家人一起生活。
这样就好——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烤着我的右脸颊,我则在口中咀嚼名为无聊的口香糖。这口香糖当然早已没有了味道,而为了让它拥有味道,我走下楼梯。
今天就这么开始了;而且也一定会什么事也没发生就结束吧。真是件好事。
我的家族。天野南、天野美沙、天野司马、还有我。四个人的家庭,我有一个哥哥,下面则没有任何人,而因为日本并不是一夫多妻制,所以母亲自然不会有两个。
父亲身为本地限定的权威,有一个叫做教育什么什么的长串头衔、而且还有一点神经质。他在我还小的时候身材虽然很瘦,不过不知是否因为最近母亲让他吃了过多料理的影响,开始在意起膨胀的小腹。而这个影响同时也让他的性格失去了敏感。
接下来是哥哥。在我还是小学生时,他一度快要变成茧居族,然而母亲并不允许事情如此发展。那就像是在说,比起哥哥的性格;她更想修正哥哥脑袋的歪曲,这热心的情操教育似乎奏了效,如今哥哥已经成长为单纯性格别扭的大学青年了。教育需要的果然还是热忱。不过我也无法否认自己觉得,让茧居族感觉待在家里反而更痛苦的矫正方法似乎有点太过了。
母亲的部分省略。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从今天早上的互动来看应该就很清楚了。如果要补奉的话,她现在正在厨房进行把柿子切开后加工成兔子模样的工作。因为和苹果不同。柿子的皮和果肉颜色差别不大,所以免耳朵看起来很不显眼。我推测那个多半是要放进我的便当盒里当作饭后水果。嗯~……哎呀,也不是说不可以啦,不过……我都已经高中二年级了,便当里带这种东好吗?唉,这个就算了。
至于我……是个没什么地方值得特别描述;单纯累积了时间年月而长大,缺乏个性的人。虽然以客观角度来看或许感觉有点空虚,不过相对也没什么特别会让人歪局兴的地方。虽然平凡,但是命运为我开辟了过去和现在都不带特异或异常的道路。如果能借用我喜欢的书上所写的句子来表现——这个世界上的事,都是由意志与命运的交互作用所决定——那么我的意志追求的就是平平凡凡吧,而这也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我只想在平地安稳地步行,不想去深海或丰宙探险。
我就这样在厨房吃着昨天晚餐剩下的咖哩,想着这些事。当然,我有听母亲的话,先和家人道过早安才吃早餐。嗯,咖哩是偏甜的口味。
「好,完成了。」妈妈把兔子型的柿子放在掌心向我炫耀,而就和我想的一样,兔子身上几乎只有一种颜色。因为已经看习惯所以没什么感触,不过让我回想起母亲以前因为想拿生日蛋糕上的草莓来加工,结果使得肉片飞散在桌上的往事。记得那时候还用果汁来熄灭蜡烛,连一向冷淡的父亲脸上也浮起苦笑,是令我印象相当深刻的画面。
就在我沉浸于回忆时,母亲老王卖瓜地自夸起来:「这兔子都不跳,真奇怪。」 「我想应该是死了吧。」嘴一松的结果,削剩的柿子皮飞了过来,水嫩又带点恶心地阽在我约艰味上。
母亲的教导大致上都正确。吃完饭之后一定要洗脸,在许多意义上,打点完毕,我拿起书包和脚踏车的钥匙,和母亲道别:「我走了。」「嗯,路上小心。」
喀啦喀啦地打开玄关的门,我踏入活像绿、蓝、白在争夺派系宝座般的景色之中。带着微黄的白光,从会让人误以为坐标比夏天还高的蓝天倾泻而下,院子里的苔癣与树木享用着这顿自然的餐点,借着风的力量低下了头。虽然也有土臭味与嘴里嚼着沙的感觉,不过这也代表大自然确实近在身边;丰富得垂手可得。于是我稍微眺望了这明媚的风光。
家族共享的脚踏车就停在外廊的雨窗下,我打开锁,没跨上坐垫,牵着脚踏车的把手从院子里走到外头。在正式上路前,没必要给脚踏车太多负担。
稍微等了一阵子。应该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住得很远很远的邻居会从我家门口经过?
……。果然。来了。
乖乖遵守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会遵守的;名存实亡的规定,戴安全帽骑脚踏车的女孩出现。因为就连在乡下也算是极少数,应该能和大城市里的不良少年头头相提并论,列入有绝种危机的物种吧。啊,不过在交通繁忙的大城市里,或许看到戴安全帽的人的机会较大也说不定。
回到主题。
这女孩就是天野家的邻居;伏见家的千金,伏见柚柚。她正以缓慢的脚步及爱困的表情踩着脚踏车,今天在整体上来说也是一副很健康的模样。因为除此之外和昨天没什么差别。所以也没有特别值得提起的部分啊——所以想了半天的结果……最后还是只能用这种四平八稳的方式来描述她。不过,我平常都和她混在一起,偶尔假日也是。
伏见的视线一和我对上,便叮铃叮钤地按响脚踏车铃来展现自己的存在,眼睛也不自觉地睁大,就连原本喀,叽、喀,叽地踩脚踏车的声音;都变成了喀叽、喀叽。因为看她一副很拚命的样子,于是我也向她轻轻挥手回应。
伏见在我们彼此的脚踏车篮互相冲撞之前及时押下剎车,最后总算在前轮轻轻相碰之后将脚踏车停了下来。明明马上就要继续骑车,伏见却摘下了安全帽。
「早安。」总之先打招呼。
「早…早。」像突然想起什么,伏见把手伸进车篮里翻搅,取出笔记本之后,开始在本子上高速搜寻。我一边想着——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很有个性啊——同时等待她做出表示。接着,摊开来的笔记本被「唰」地递到我面前,而她的指尖则指着「晨安」这个词汇。「晨——」我不自觉地跟着念出这个词汇的特别之处,伏见则满意地点头,然后用随时都带在身上的橡皮擦,将跟在
词汇屁股后面的正字擦去下方的一杠。今天也是个精神十足的多此一举女孩啊……喔?整理完笔记本之后,伏见又有了动作。
双手握拳抵在肩膀前,以此作为支撑,红色的唱歌模式伏见开始充分发挥机能:
「啊…啊…啊…啊~咿啊咿。」嗯,洋溢着节奏感。
「……妳好,我是猴子。」
一大早便被当成猴子了。我的名字虽然的确是天野爱,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伏见要专心一意地努力呼唤我的名宇,让我感到害羞。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比我低了一个年级,但是要叫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为学长,还是很难开口——是因为这样吗?哎呀,前面这句是胡诌的,其实是不是因为她对我颇有好感呢……我试着进行充满希望的观测。不过,若这明明只是对邻居大哥哥等级的情感;而我却自我意识过剩会错意,那可真是会让人想自己挖个坟墓跳进去了。所以具体上我不去深入追究这部分的事。唔~嗯,唔~嗯,真是令人内心纠葛啊。
「啊…啊~咿…啊~咿咿……一…啊~拉~拉~利~」这台人类收音机已经快因为不停运转不良而故障了。是不是差不多该伸出援手,把她拉回健全的意识比较好呢?
「那么,去学校吧。」我和她就读同一所高中。即使已经这把年纪,还是持续着疑似团体上学的行为。
「啊…啊~咿!【是的】」她的双手迅速将安全帽重新戴上,调整位置。
那个模样让我不自觉地想起「幼儿园中班生」这个字眼。不由得想捉弄她一下。
「没有忘记东西吧~?」感觉这么一问之后,她似乎会从书包掏出红白色的帽子啊~
「啊~咿!【是的】」
得到了很干脆的响应。很直接:语气是甜蜜或冷淡姑且不提,因为我是为了让她有所意识而开口,但她却没有一丝踌躇,害我反倒感觉很害臊。
捉弄人结束。双方平分秋色。我跨上脚踏车,叽叽嘎嘎地踩动踏板。在这个乡下地方,除了正停在我家里的那一辆之外,道路上几乎看不到汽车,所以即使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和伏见并行也没有问题……然而认真保护头部的伏见大小姐相当遵守交通规则,坚持骑在我后面,真是个拥有思想坚定体质的女孩。但是,她因为奇特的说话方式和怪癖而被同学们敬而远之;不过感觉男同学们的视线倒是相当集中在她身上……哎呀,其实这原因我也能理解啦。
因为她发育的程度,即使在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中也相当难得一见。嗯?你问我是指哪个地方?
这个部分就一切尽在不言中啦。好啦,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来描写个景色好了。
呃,民家。田地。鱼干。细长的草。梦想着变成红色的黄绿色枫树。排气量零,梦想国度的环保道路。悠哉地漫长延伸的云。银色的蜻蜓所留下的;飞机云。
哎呀,和一个人骑在路上,几乎没有差别呢。
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背后脚踏车轮转动的声音变大了而已吧。
不过这也不代表我们有对话。要说的话,即使我开口说了些什么,伏见也只会唰唰唰地翻开笔记本来回复,但我实在很难转过头去看。以前就曾经因为脖子转得太过度而发疼。
嗯,不过这么一想。这上学路还真是挺奇妙的。
我和伏见同社团,所以就算比其他学生提早时钟短针转一圈的时间起床前往学校晨练也不奇怪。但我觉得,两人相亲相爱一起上学绝不是能用「好平凡啊~」一句话打发掉的事。
我每天都在家门口等伏见经过;而要是我睡过头,对方比较早起的话,就变成伏见在我家门口等我。「……………………………………」哎呀,这真的只是因为我们住得近啦。
我对很多方面的事都有自觉喔~——搔搔脸颊,我向这世界上的某人如此宣言。
就和你说了,我自我意识过剩嘛。真的喔,对吧?
我就这样自顾自地嚼着加入了健全恋爱喜剧口味的口香糖,前往学校。
「喔啦——!」放学后练习投入的程度和现在无法相提并论,穿着体育服的海老原香奈惠高高跳起在空中匪夷所思地扭动身体改变方向起脚瞄准敌方球门展现超强的滞空能力,然后将足球踢了出去。海老原君,凌空抽球射门(注:影射穴足球小将翼)中常见的表现手法)。她在其他竞赛方面应该会留下更好的成绩吧——我不时会这样由衷佩服她的身体能力。就在我感佩的时候,球射穿木板上用白色胶带贴成的方框球门,震得玻璃窗乒乓作响。一名女性社员踏住反弹回来的球,举起右手高喝道:「好啊!」此人正是比其他同伴更为自己喝采的海老原。
这就是我们的晨练。本剑道社毫无实绩,却拥有名为柔道剑道混合道场的宽阔专门设施,社员上下同心地各自动奋于自己独特的偏离轨道的锻炼。场地的地板有三成是榻榻米,然而因为柔道社早已废社,所以随我们爱怎么使用都行。
……总之就是,大家都不是认真的剑道社社员啦。而夏季大会已经结束,因为受到魔鬼教练了还在时的超严厉教育而被洗脑的高年级生都从现场一扫而空,更是助长了这个现象。而因为这里是建筑物内,教师的目光鞭长莫及也是促成的条件之一。不过,顾问老师也预测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偶尔会前来视察,因此我们毫不懈怠地加以注意。总觉得认真的方向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就是了。
不过这些都先不谈,不是为了练习而踢足球真的很开心。棒球也是。
而身为高一生,便已经被选为女子社长(其实是因为没有二年级的女性社员。大家都因为教练离开而失去斗志退社了)的海老原香奈惠,她正是提出「大家来打棒球啦」或「大家来踢足球吧」的始作俑者。把球从体育仓库里拿出来的也是她。无意义地满溢着跃动感在道场里四处奔驰,而且运动神经最优秀的,也是她。社员们如果进行淘汰赛,大致上都只会剩下她或菅原,偶尔是粃杷岛。至于我,那就不可能了。
踢动着球,然后将其置于随便目测的道场中线之后,比赛继续。对手是由男子剑道社社长菅原道真所率领的男子队。而我加入的是由海老原队长率领的女子队。这并非我谎报自己的性别,而是因为二年级的男性社员只剩下我和菅原两人。和其他斗志旺盛,脑子里都是「我要挑战比自己更强的家伙」的社员不同,我们似乎比较倾向「低次元的悠哉度日一。
总之因为这样的境遇,所以高年级生要拆成一半,猜拳输了的我便被登录到女子队的选手去了。老实说,球不太会往我来。要说原因的话,是因为无谓地被寄予了过高期望吧。在柔弱(虽然并没有这种家伙存在,不过为了她们的面子,还是这么形容一下比较好)女子中唯一的男性,而且还是高年级生,要说这样的角色不是主力,任谁都会觉得是说谎吧。然而实际上我却是一点表现也没有。擅自领悟了在道场的一端成为空气才是聪明又简单的立场。
顺带一提,若是立场颠倒,菅原分到女子队的话,他可是一点也不会客气。他是那种能够充分响应周遭——其实就是女生——的期待(其中应该还包含对菅原之完美所抱持的好感吧,他相当有异性缘),手脚利落的人种。也就是说,他满足了当主角的条件:拥有完美的才能。那是与生俱来,而非后天养成。所谓故事的主角,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办法当。要是养殖的也行;那么应该就连「从缺」也能作为解决方案。
回到主题……嗯,总之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身为配角的我不动脚,只轻松地动着视线,或是忽地看向旁边。而这是因为道场边有两名女学生的缘故。
道场一隅迭放着六、七张体育课使用的软垫,枇杷岛八事一脸无聊地坐在上头。她的身体向前倾,用膝盖撑着自己的脸颊,以空洞的眼神追着场上滚动的足球。她和其他女生不同,没换上。
体育服而是穿着制服。那是因为这家伙一向不太参加这些活动。
没理会现在是比赛中,我朝向她看了一会儿,结果视线和她对上。接着枇杷岛向我询问:。「今天打过招呼了吗?」我回以:「还没。」于是她头一低:「学长早。」
「学长和球好像不太热啊?感觉似乎从刚才就一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耶。」轻快尖锐而多重的讽刺直射而来。她还是老样子,总是用那种老实又无礼的态度把学长当傻瓜看。不过似乎也有部分男生看中这一点,使她也有一点小受欢迎。果然是因为这个剑道社太弱小,比起喊着「面」、「小手」、「胴」地打人,被打的时候还比较多,结果使这里变成了被虐狂的温床吗——我经常总会这么怀疑。这么说我也是……不,没什么,当我没说。
「因为我是剑道社的社员嘛,还是比较习惯手拿长形的东西。」
「啊;这么说我才想到,学长擅长的是牺牲打嘛。说到这个,河名在募集垒球社的社员,既然学长都加入了女子队,干脆就继续下去,加入那边如何?」
枇杷岛今天也唇尖齿利地磨练着自己的舌头,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话很有趣而发笑挥铲着脚,脚跟不断敲击软垫。
总觉得这家伙和我的互动似乎格外密切啊,我是被当作被整的角色看待了吗?
先搁置这个现在也狂喷气泡满是刺激的碳酸女;我将视线转向疗愈系的天然水女孩。要是不在中间置入缓冲物,我和枇杷岛的尊卑关系恐怕会变成下克上也不一定。
在枇杷岛旁边,空了一人宽的距离缩起身体(其实一点也没缩。这句话主要是以性骚扰的角度来解释)坐着的便是伏见。她第一次虽然有参加晨练,但是在瞄准脚下的球却一脚挥空,表演了失败的后空翻撞到后脑勺后,就变成固定的参观成员了。老实说这样应该很无聊吧,但她还是规规矩炬地出席社团。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呢——我偶尔会这么鸡婆地担心起她。毕竟就连我自己,也只是基于惰性而下场踢足球罢了。只是,球真的都不往我这里来啊。感觉很像少棒赛的守备位置被分到右野手。不过,球还是会往己方的球门飞来就是了——正当扮用视线追着球的时候,球被一脚踢了出去,身为人类朋友的足球(注:出自《足球小将翼》大空翼的口头禅:「球是我的朋友」)往我方球门正面冲突。在那个时速数十公里的世界,换成汽车的话,肯定是会把人撞得内脏都飞出来的等级。「喔唷,门网都被射破啦~」社员中的某人开着玩笑说。担任守门员的林崎学妹(真可惜,木少了一个(注:《足球小将翼》中的超级努力型守门员,森崎有三)并没有以身体阻挡足球的气概,而是畏缩地袖手旁观。射门的人似乎是男性社员金子学弟,地位大致上是位于主角与一票配角中问。像墙头草般不上不下,和我似是而非的位置。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我总觉得自己也能理解他的苦恼,就是这么回事。
男方的球门是墙壁,而女方的球门则是柔道剑道混合道场入口的两片门板。这是因为海老原说门的形状刚好像球门,所以就这么决定了。喔,门因为冲击的余波而吱嘎作响。
海老原小跑步到球门前捡球,顺便开小差跑去挑衅枇杷岛。她脸上堆着表情肌肉溶解似的贼笑向软垫那边走去。呜哇,枇杷岛那张感到厌恶的脸都能变成一幅画了呢。相对之下伏见比较适合一脸感到困扰的模样。
「喂~枇杷岛啊~妳也下场来踢啦~女子队的人数比较少啊~」
「我不要,麻烦死了。而且这里是剑道社。」
「耶,耶~」完全没在听别人说什么,加上毫无脉络可循,海老原嘴里嘀咕着校园霸凌主使者的台词,「啪啪啪」地将球往枇杷岛身上丢。「烦死了!」枇杷岛毫不客气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臭着一张脸把球挡掉,她以手背不断把球打回去,然而海老原丝毫不见停止的迹象。「社长,妳这样真他妈的很烦耶——」潜藏在缺乏抑扬顿挫的轻佻口吻中,枇杷岛的怒气直线上升,除了海老原之外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理解这件事。
「嘿,墙壁传球墙壁传球~」兴高采烈的女子社长甚至不惜改变球技种类也要来捉弄枇杷岛。她真的很喜欢恶整枇杷岛呢。而在这之后,事态一定会往既定模式发展。
从平常累积的经验看出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和伏见都不动声色地避难。
在已经不知道第几十次把球打掉之后,枇杷岛终于改用手掌接住球据为已有。她看着海老原「喔?」地歪起脑袋,嘴角浮起一贯爱用的嘲讽微笑,放手让球往自己的脚边落下。球在地面弹了一下来到最高点的瞬间,枇杷岛扬起玉腿,模样宛如我母亲今晨的侧腹踢,送出一记因为血液直冲脑门而忘了自己的裙子下既没穿长棉裤也没穿运动裤而变成了养眼礼物的射门,朝海老原的脸直飞而去。「喔唔喔!」果真名不虚传,女子社长一个后背桥避开了球,位于后方的女性社员
和金子遭到池鱼之殃,连忙闪避飞来的球。
从软垫跳到地板上,枇杷岛的双目绽放肉食动物的光芒,直瞪着海老原。
「我要还妳四十七次球,给我在那里站好。」
「嗄~要这么斤斤计较啊?那不就会变成,枇杷岛只要甩了男生一次;就得被自己喜欢的男生甩掉一次?嗯,难怪之前……」「抱歉,改成一次就好了。我一次就给妳死。」
踏出第二步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枇杷岛咂嘴,把袜子脱掉随手一丢,赤脚追了上去。海老原则把球踢向墙壁,把反弹的路线当作指引,像只无头苍蝇似地到处逃窜。其他社员则是习以为常地让出路,往道场的墙壁边移动。
比赛从足球变成了猫捉老鼠。包含我在内的社员们都笑看着孩子气两人的闹剧。一大早就有道场跑来跑去,大家都已经累了,因此决定社团活动的后半场就在一旁看戏打发时间。
「真有精神呢。」『就』「是」『啊。』声音和笔记本从我旁边冒了出来。虽然觉得就算省略人物的描写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往旁边瞥了一眼加以确认。嗯,唔,意外性零,所以即使我知道是谁,也不必说出来……开玩笑的。是伏见。
「伏见要不要偶尔也参加一下?」询问她的意愿之后,得到带着坚定否定意志的摇头,「因为……太难为情了。呜,呜……。而且之前还被你看到了。」
含糊不清,再加上伏见堕首质,实在很难听懂她在说什么。
「被我看见,是指什么?」
「…………………………………………」伏见陷入沉默;接着脸变成红色;然后以怨恨的眼神抬头看向我。
因为没有用言语攻击了她的自觉,所以我开始寻找造成她这个反应的理由……啊啊。
「嗯,也是啦。」脚拾得那么夸张,所以视觉上的障碍全都被解除了嘛。
「呜呜,不准想起来~」『禁止』,『禁止』。:敲敲敲。伏见以莫须有的罪名槌打我的头。
她挺直身体这么做的模样还真可爱啊——我抱着这种白日梦般的感想继续被敲打。但是被这样断断续续地给予刺激下去,白日梦也会醒过来吧,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反倒睡得更沉的可能性就是了。
就这样呈现暂时性的,以温柔暴力交流的画面一阵子之后,伏见突然又拿出了笔记本。
『不过』『刚才』「枇杷岛的」『看到了』「你。」
伏见的赤红色彩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怨恨的目光。咦?我不知道为什么被问罪了耶?伏见步步进逼,我的脑袋一瞬问浮现「抱她一下事情搞不好就解决了」的美好对应法,不过要是付诸实行,烕觉我从此的人生就会抱着另一个东西直转而下,所以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冷静点,小柚柚。我是无辜的啊。」「柚柚、小?柚、呦呦呦呦小、小小、呦小咻~」为了确保逃生路线,我试着以奇怪的方式叫她,结果使伏见的状态变得更怪。
当然,众人目光的焦点因此从海老原组转移到我&伏见组来了,就连正在追逐的海老原她们也停下了脚步,嚷着「怎么啦怎么啦」地跑来观看事件的后续发展,还拱手说「闲继续请继续」。
而另一方面,发生错误的小柚柚不只本人不断发出声音:同时还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我头痛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其他社员则是被这得一同捧腹大笑。
笑声带着温度,现场被名为平和的软膜所包覆。我的身边,满满地都是人。
「……啊哈。」
每次像这样参加「团体的笑容」时——
我很容易就会去想到,我应该不会走上和哥哥一样的道路吧。
「小,小小,呦呦呦呦呦呦小~」
既然已经漂亮地解决了纷争,我想,也差不多该让伏见恢复正常了吧。
晨练结束,把钥匙交给当天的道场值日生之后,众人朝教室走去。
领头的是海老原、金子、以及枇杷岛,加上以个人判断决定垒球社晨练结束的一宫河名与她的男友宗田义人等,一票低年级生。畏畏缩缩驼着背走在团体角落的则是伏见。她不时转头以小。
狗般的眼神看向我,害我差点想冲上前扮演护花使者。然而我若做出这种行动,只会更被众人揶揄并孤立吧。要介入人际关系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啊……不过,学习其中的分寸应该也是学校教育的一环吧。我的哥哥倒是选择了相反的「追寻以最低限度联系生存下去的方法」作为结论。像这样和他选择相反的路,在人与人的接触中所感受到的东西,总让我不由得感到快乐。
然后,这里是我和菅原的二人组。前面已经提过,剩下的高二男性社员只剩下我们,而且又是同班同学,因此便成了这个组合。说明白一点,虽然我们之间并非以交情超好的羁绊所联系,
不过至少还是会客套地寒暄说笑一下。总之,就是稍微高于单纯同年级的关系。
悠哉地经过体育馆前朝校舍走去,其他社团结束晨练的男、女学生也三二两两地穿着制服从
体育馆和操场那头出现。而到现在还在跑操场的,应该是田径社吧。
「啊!……好累喔。」
不知该挑什么话题的菅原,首先从这种四平八稳的话题切入。
然而就在我正想回话的当下,菅原的手机唱起了歌。
内容大概是那一天,那一刻,如果没有在那里(注:日剧《东京爱情故事》的主题曲,歌手为小田和正)……真是首老歌啊,记得是我们刚升上小学那个年代的歌吧?不过,我不该用新旧的观点来评论他人的喜好就是了。
「不好意思。」菅原向我告知了一声后,接起电话。对象是……大概想象得到。
「喂——……:啊,早。咦?啊啊,抱歉抱歉。不过我有叫妳起床喔……睡相?看了啊,超可爱的……抱歉抱歉,啊,不过啊,那个,妳连睡觉时都不卸妆啊……抱歉抱歉抱歉!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嗯嗯,没错!不过啊……嗯嗯。妳再不出门的话就要迟到了喔。有话要跟我说?好啊,那就第一堂课下课的时候好吗?我去妳教室找妳。嗯,嗯,好好好,待会见~」
菅原催促似地作结挂断电话。通话结束后……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应对而呼——地叹气,而是展露一副完美的笑脸。啊,这等级真是太高了。
……不过,这股出处不明但在五脏六腑蔓延的淡淡感伤是什么呢?举例说明那种感觉,大概就像被我剪掉的指甲掉落地面,然后被某人踩过,而我竟不知原因地感到疼痛那样。
我自己也摸不清楚的某个地方,因为听了这番对话之后开始发疼。大概是这种感觉。
……然而,我没有勇气去解开这个真相不明的谜。
「你女朋友?」这么出口的同时,回想她的名字,让自己死心。
「嗯。我没把她叫醒就自己先上学,她似乎不太高兴。」
轻轻抛起手机,再用手掌接住,他心情愉悦地说道。同时兼任学生会会长的菅原,光是文武双全还不足以使他满足,连恋爱之路也要一并征服,在校内这对磁铁情侣,也是声名远播。而我记得他们还以完全达到笨蛋情侣要素的小名互称。呃,是什么来着?「啊,阿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嗯? 。
从体育馆走出来的女学生气势十足地冲过来,并朝我们挥手。看到菅原举起单手「嗨」地打了声招呼,我不由得觉得「你这家伙是在散播鳞粉吗?」踩着啪嚏啪嚏脚步声接近的女学生……。
嗯,就叫她不起眼女(暂称)吧。她看见菅原后绽放满面笑容,接着东张西望地转头。
「啊……小麻今天去哪里了?」没错,菅原女友的小名的确是这么叫。
「还在家……不,现在应该正赶来学校吧。她不太会骑脚踏车,我真有点担心。」
唔——菅原手摸着下巴苦笑。对彼此过度保护是身为笨蛋情侣的基本表现啊——我握着拳,指甲陷入掌心,笑容也快僵硬了起来。另一方面,不起眼女则是对照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看来小麻是被当成了碍事的存在。这么说……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主角才令人反感嘛。
像这样自然地淘汰配角有什么好开心的啊,真是的。
「啊,我有事要拜托伏见,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因为平常就是如同空气一般的存在,所以要读取现场的气流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像冒出头的钉子看不见自己的根部道理相同;钉在木头里的钉子虽然没有高处的视点,但是目光在水平的部份可是相当锐利。正当我开始小跑步离开时,菅原对我送出道别的话语:「嗯,那我们就待会教室见啰~」这里就请两位年轻人自己随意啦——虽想这样响应。但最后还是选择最简单的「拜啦」并挥挥手。
「那个,呃…应该是学长吧!」彷佛不允许我前进,尖锐的声音从背后掠过我的耳朵。
「什么事?」正往横转的脖子再次一扭转向后方。
「多谢啦!感激!后会有期!」
不起眼的疑似学妹,送我运动选手型的招呼和致谢三连发。
「……免客气啦。」看来她也具备观察气流的技能。
不过倍率似乎有点高。算了,总之妳就加油吧。
在心中给予半吊子的加油打气,不只抛下菅原他们,还追过走在前头的低年级生团体先进了
校舍。在把鞋子放进鞋柜里的途中,怱地觉得——
「……………………………………唔~嗯。」
刚才的不起眼女,倒也不是不可爱嘛——我试着回想。
接下来是学生的本业,上课……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不过我想不起内容是什么了啊。而时间就在不知不觉间进入午休,教室里的喧闹达到了饱和状态。
我为了逃离这个喧嚣而起身……其实真正原因只是不想让同学看见便当里的兔柿子,于是委婉地拒绝朋友的邀约,离开了教室。只要混进兵荒马乱的学校餐厅中,应该不会有任何人去注意原本就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的我的手上有什么了吧。
踏上走廊,发现菅原也和我一样离开了教室,不过他前进的目标位于我的反方向。菅原应该是打算前去和女友共同摄取午餐吧。不过我的心眼还不至于小到祈祷风纪委员以违反善良风俗的罪名没收他的便当。
走到一楼,穿着室内拖鞋就直接离开校舍。虽然正规的通勤路线应该是经由室内或走廊,不过过我选择抄快捷方式。
午休才开始,学校餐厅已是一片人山人海,不禁令我怀疑这些人是不是都逃学跑来这里。光叮看点餐柜台阿婆前方和餐券贩卖机前大排长龙的学生,就让人想打退堂鼓。即使如此,我还是试着寻找人较少的地方,结果耳中传来「嗨,学长。」「你好,学长。」「哎呀,学长好。」「学长也会来学校餐厅吃饭呀?」熟面孔齐聚一堂。失策了,惊惊。宗田对金子;一宫对枇杷岛。低年级生四人组以微妙的不均等方式围坐一张桌子。一宫与宗田距离不到七厘米,紧黏在一起。看了就烦:然后枇杷岛隔了半人宽的距离坐在宗田旁边:而旁边再空了一段距离后则是金子。嗯,不好意思。严格来说没有围。不过,一宫&宗田不在话下,倒是剩下的两人气氛很微妙。
「学长,这里有位子喔。」金子邀我坐在他旁边。这个意思是,要观察现场空气之能力广受好评的我,坐进那个奇怪的空间里吗?不过环顾四周发现没有空位。算了,就这样吧。
「打扰了。」我绕过桌子在空位坐下。四人面前各摆着一份学校餐厅的餐点,没有人是便当派。一副烦死人热恋表现的一宫虽有可能为宗田亲手做便当,不过我记得……曾听他炫耀自己的女友……『哎呀,河名的手指很漂亮嘛,所以我不想看到那美丽的手指受伤。不管菜刀、热油、还是平底锅,都可能在她手上留下痕迹啊——』所以才每天用学校餐厅的今日定食上演「来,啊~」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喉咙突然哽住。其实是枇杷岛出招掐我的咽喉:
「学长带便当啊?虽说这应该是理所当然。不过那就是妈妈做给心肝宝贝的那种吧?」
枇杷岛将棘刺扔了过来。就像海老原喜欢捉弄枇杷岛:枇杷岛也喜欢用恶作剧对我挑衅。她应该不是出于暗恋我才这么做,我想多半是因为她不知从哪里感受到我很好欺负的氛围吧。啊,说到这个,好像缺了一个人啊。
「海老原呢?你们没一起吃饭吗?」「啊,那家伙说她要去体育馆。」体育馆?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有人在那里等她吗?还是只是单纯一个人去打篮球呢?
算了,反正不干我的事。我打开包着便当的包巾,途中,某件事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是伏见。她孤伶伶地吃着染上类似咖哩颜色的乌龙面。
「…………………………………………」
「……………………………………。」她的眼睛湿润到感觉都快大哭了。
在这个已经酝酿着微妙氛围的一角,再插进一个无关的角色,会不会出问题啊?
不过这个也算了。我轻易地接受了现实。这是我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
我向伏见招手。在那瞬间,我看见一条蓬松的尾巴降临在伏见背后的幻觉,而且那条尾巴还啪畦啪畦地摇个不停。用双手捧起面碗,伏见摇摇晃晃像只企鹅似地走来,我则神游天外发呆看着她。她一一让路给在桌子间往来的其他学生,过了很久仍然无法横渡这条人河。
如果想让她度过激烈动荡的人生,大概得在第一天就把她漂流到无人岛吧。
精疲力竭,连面条的热气都已经四散而去之后,伏见总算抵达我坐的地方。
「午…午安~」「嗯,午安。」
伏见四处张望,寻找自己的椅子。啊啊,因为是玩大风吹,所以椅子缺一张吧。先不管这个玩笑,我旁边只有一张空气椅子。
然而也不能喊:「金子,去找张椅子来~」摆这种学长架子来解决问题,因为我身上找不到那种威严。再说,金子也不是那种像哆啦A梦那么方便好用的人,不过也不是大雄或小夫。而我也和他处于一样的位置。像我们这种人,究竟要怎么归类才好呢?
没办法,只好两人共坐一张椅子。这样感觉很像小时候爱玩的那种,两个人屁股挤来挤去企图扩张自己领土的游戏,不过我们当然没那么做。反倒是伏见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也到这种因为和别人不同而感到难为情的年纪了吗——有这种事吗?
「妳今天不是带便当啊?」伏见平常都带妈妈做的爱心便当上学。
『妈妈』『睡过头』「了。」她有点失落的样子。唉,这种事偶尔也是会发生的嘛。
我继续进行方才中断的开启便当仪式。便当盒有两层,下面那层是一片白色的米饭:上面那层则是兔子的栖息地……只有兔子。搞什么啊,只有柿子嘛,而且还全都削成了兔柿子。
吸着乌龙面条,伏见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的便当,开始呢喃:
「兔子」『先生』。对其他人都不加尊称,对动物却用先生称呼?该不会是因为担任饲育轮值的时候,曾经被兔子、鸭子和小鸡骂「高额头混蛋(注:影射漫画《阿基拉》,金田斥责铁雄的台词——「给我加上敬称啦,高额头混蛋!」)」吧?
不过,米饭和柿子,该怎么搭配来吃呢?分开吃?混在一起当作炊饭吃?可是老实说,我是那么喜欢柿子啊。之所以不喜欢的原因,主要是现在面临的这个窘境。
「要吃吗?」我询问伏见的意愿。她用力点头,边吃着咖哩乌龙面,在空档间啃柿子。
金子等人对我的小小悲剧则是漠不关心,只顾着做自己有兴趣的事。
观察一下之后发现,枇杷岛的视线追着宗田;金子的目光则盯着枇杷岛。嗯~低年级生们似乎也在流行恋爱喜剧啊。和现场气氛不搭的两人猛嚼柿子,发表感想——「年轻真好啊~」不过话说回来,伏见也是高一生。但是硬要说的话,我应该算国一,只限精神层面的话。
另一头虽然有位子空出来了,不过伏见不为所动,还是努力地将臀部维持在椅子边上。
而我也是,因为被入围绕实在太可贵,所以不打算让出座位。
和别人一起吃饭,饭会变得更好吃,真是一点也没错。
所以,味觉是由心负责的,这应该也没错吧。
没多久又到了放学时间。超认真地(幸好我参加的是会发出这种声音的社团(注:bishibashi意指全力以赴去做一件事),这样就不用说谎了)挥舞竹剑进行练习,把一切都交给直觉不断向对手挥剑,在这样的锻炼结束之后,正座进行冥想,今天的社团活动就结束了:同时也彦吐着十天的校园生活完结。顾问老师也已离开道场,将护具收进被分配的柜子,我前往更衣室。
踏出道场前,得注意不踩到门坎,然后在入口处停下脚步行礼完毕才能离开。所以有着微妙的混乱。社员们早上还用「给我破吧,墙壁!」那种毫不留情的气势不正当地使用道场,现在要离开时却都不会忘记这个规炬。我想大家基本上都是好孩子吧。啊,不过就算把道场用来做别的事,应该也不会有人拿来做坏事啦,毕竟学生会会长也在这个社团嘛,哈哈。接着轮到我——「告退了~」毫无诚意的道别。
走出道场以后是个广场般的场所,更衣室在右手边:左手边则是厕所,而从正面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其他学生。
更衣室像蚁巢的一角般坐落于广场,而男生和女生的更衣室之间,被一道厚实(过了头)、不透明的墙壁所阻隔。离道场较近的是女更衣室,男更衣室则在最里头。要是在此依依不舍,可能会搞到一条小命变成过眼烟云,所以男女双方都自然地在更衣室前分道扬镳。
而更衣室里面,一句话,就是臭。不过这也没办法,剑道服与汗水;参杂梅雨季节产生的霉菌;再加上盐分的结晶,结果就是产生氯气般的臭味。女生那里是不是也这么臭呢——我曾和金子讨论过这个会破坏梦想的想象。
各自将竹剑插在倒置的啤酒箱上以后,大家打开自己的置物柜。因为社团里缺乏二年级和三年级生,所以空出了很多置物柜,一个人使用两个已经变成了常态。里面多半杂乱地塞着漫画、手腕沙袋、用途不明的布类的道具,勇者(巡逻的老师)要是造访这里,应该会翻箱倒柜地把这些宝物一扫而空吧。
「唉,今天也好无聊啊……上学真是麻烦死了~」
金子在置物柜里宪寒宁宁地翻找东西,以倦怠的语调抱怨。被他的声音所吸引,我的视线转向他,四目相对之后,被认定为同一等级的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学长,请问你觉得学校开心吗?」
金子毕恭毕敬地和我说话,让我产生了点微妙的不协调厩,这是为什么呢?唔,无解。
「就是因为每天都这么无聊,才能享受这种和平的时光喔,对吧?」
我转头向一旁正想脱下身上剑道服的菅原寻求认同。「嗄?」目光一瞬间望向远方之后,菅原摇了摇头。
「这个嘛,我倒是很想挑战一下这个无聊呢。」
脸上扬起万夫莫敌般的表情,菅原以暗藏讽刺的言语提出反论。我和金子对看一眼,仅仅如此便已经心意相通,脸上浮起渗着感想的苦笑。
「……怎么,你们那是什么表情啊?刚刚那样子讲要帅过头了吗?」
「不,没有啦。怎么,你也会感到无聊吗?」
「因为有小麻在,所以倒还不至于。不过,生活有更多变化不是比较有趣吗?而要悬可以的话;这些变化由自己来制造会更有趣,这我可以肯定。」
菅原一派轻松地吐出的主张,渗出他是那种可以解决更多变化的人类所产生的傲慢,而且他本人也不自觉地向四周夸耀。身为凡人的我们,对此除了苦笑,也无法再给予其他反应。
我打头阵出了更衣室。能够第一个离开这宛如毒气室的更衣问,这该不会是受惠于老天爷赐。给我的「快速穿脱衣服的才能」吧?……不不不,这种才能再怎么说也未免太糟了。要是老天不会给同一个人两个以上的优点这句话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啊?在被认定的瞬间,我光辉灿烂的未来不就要从手掌上溜走了吗?于是我装作自己没发现这项长处。
和窗外橘色的夕阳相反,我的额头挂着黑线,离开了广场。
「嗯?」「……喔?」
一名背靠着广场里厕所旁的墙壁;因为夕阳的光线而皱起眉头的女学生抬起头。
她从正面视野得到我的影像之后,以惹人怜爱的举止一颠一颠地走了过来。这是我有印象的容貌——不,该说想忘也忘不掉才对。不过关于她的名字,若是不深人大脑中寻找,就无法将记忆传送给舌头。
呃……。她叫做御园……麻由吧?就是那个总和菅原黏在一起抱来抱去的女孩——夏天火热到让人难以直视;冬天则让人不禁想丢石头,被同年级学生封为笨蛋情侣二人组的其中一方。而每当我看着她,也会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这并非因为我现在没有女朋友而闹别扭……所以那究竟会是什么呢?总觉得,明明是自己的感觉,但却被我搞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
顺带一提,她是个大美女。要具体说明的话,大致就是没有一个地方特别突兀,在整体上得到完美的平衡。
「呃,记得你是天野同学吧?」
对方似乎也隐约记得自己眼前的人物。不过,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我觉得她对我的印象应该仅止于偶尔会出现在菅原身边的学生A,而她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让我颇感意外。
「嗯~」
「啊,还好没记错。那个,阿道……道真他还没好吗?」她从我旁边探头窥视更衣室的门。
若换成男生做这种事,就算只看到门板的木纹,性骚扰罪名就已经成立了,当女生还真是有好处啊——我并没有这么认为。还真是无意义的长时间思考。
「他很快就会出来啦。还是,要我帮妳叫他吗?」
「唔,我等他好了。等人其实也满开心的喔。」
简直,像是会在话尾加上「啦啦~」歌声似的。愉悦的欢声在舌头上舞动。多愁善感且被自我意识过剩所控制的我不禁觉得,现在并不是「那么再见啦」的氛围,于是尝试与美少女继续对话。毕竟,平常可没什么机会和这样的女生说话呢~
「对了,御园同学,妳参加的是哪个社团?」
「我吗?是美术社喔。因为我的梦想是当一个绘本作家。」
发出「耶嘿」的自制效果音,她挺起胸膛……这算伏见赢了吧——不,没特别指什么啦。
「哦,绘本……作家啊。」
「啊,不过,我也不知道加入美术社是不是真的是条快捷方式啦,只是觉得它感觉最像,而且加上阿道也建议我这么做。」
「哈哈哈……妳真的很喜欢菅原……阿道呢。」
共通的话题最多只有菅原,让我感到些许惆怅。然而对对方来说,并不是「最多只有」,而是「实在太美好了」吧。总觉得这个事实……将我的某件事物抹上和刚才的方向完全不同的悲哀。
「嗯!」
完全无视我的哑然与讽刺,她以沐浴在夕阳余晖下的笑容回答。哎呀,笨蛋情侣的加成效果真是太强大了。不管是什么歪曲的话语,由这项能力过滤之后都会变成直线,这样的鼓膜真是太棒了。菅原一定也是像这样,感觉这世界充满了礼赞吧。
「不过,我觉得天野同学也很帅气喔。嗯……让我仔细瞧瞧~」说着,她接近我,从下往上专注地端详我的脸孔。突然这么接近,让我的心脏怦怦乱跳。
「嗯,评分结束。」过程很简单地结束,她站回原位。那这次换我了——不过因为似乎不存在这种回合制,所以我只平静地询问结果。
「咦?啊啊,刚才那是在打分数啊。那么,结果是什么?」
「呵呵,你觉得呢?」
「呃,自己很难评断自己啦……啊啊,那不然这样问好了,要是没有阿道的话,我的评价会是什么?」
我这是在问什么啊——心里虽这么想,但嘴却擅自问了出来。
「啊,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搞不好会对天野同学小鹿乱撞呢。」
「哇,那真是太荣幸了。」虽然一副轻快的模样,但心里其实狂跳个不停。
「不过,现实和假设不同就是了~」
放松表情,轻轻耸肩。这倒也是——我虽毫无困难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不过,愈是像这样横筑起两人世界的笨蛋情侣:有时候再见反倒会轻易地到来啊。这不是我在闹别扭喔。大家都这么误认为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毕竟就算他们两人分手,也不代表我就能因此接近她嘛。而且我也并没有对这女孩抱着特定的好厌。唔,这句话感觉很不顺啊。使用过多用来表示同一人物的词汇,实在一点也不美啊,打个×。
「还没好吗,还没好吗~」她就像一只被下达「还不可以吃」指令的小狗,在更衣室前绕薯圈圈。而我放空心思观察这样的她,好消磨时间。不过说起来,我明明也没有在等什么……啊
对了,我等伏见一起回家就好了。这样的画面从小学起就一直没变啊
此时,正想踏出下一步的御园突然停止动作,咻地用手指向我说:
「对了,关于刚才的评分啊,建议你或许别放在心上比较好。因为那可能只对我有效。」
「嗯?」
「因为啊,我总觉得天野同学有点像阿道呢。」。
「才没这回事。」
迅速回答。「不可能不可能。」我的手左右挥舞加以强调。地球上的大家不可能把善意分那么多给我(注:影射漫画《七龙珠》中主角孙悟空的绝招「元气玉」),再说。我也不具备那种不把这当作沉重负担看待的器量。
「才没这回事,这是由最了解阿道的我说的,所以一定是这样没错。」
哇哇哇——她摇动手指对我的否定加以否定,于是事情就变成肯定了。不过,这个道麻组合每次只要提到对方的事,几乎都会加入已经接近是炫耀的表现,他们是进化成哪一种透过滤波器来发一百的构造了呢?
「不过我也还在想究竟是哪里像,嗯,是怎样呢?散发出来的感觉也不太像,所以究竟是哪里像呢~」
就算妳歪着头问我也没用啊——我是否定派,当然不能和妳一起以共通的目的摆出烦恼这个答案是什么的姿势。
「唔……。想不透。」她「嗯」地一声用力点头。可以这样直接断定自己搞不懂的事吗?
「啊,小麻,等很久了吗?」
换完衣服,菅原走了出来,不过头发还维持着包过头巾的模样。「阿道!」对我完全失去兴趣似地切换眼球的焦点,御园朝菅原跑去。
「嗯?天野……嗯,你可别偷走我的小麻喔。」
「谁偷得走啊?」我诚实地说出心里的感想。第一,要是我真的抢走了她,菅原八成会杀了我。而相反地,要是菅原的心被其他女生——例如今天早上那个不起眼女给夺走,御园搞不好也会把她的脖子扭成两半。这么一思考,原本看起来相当圆满的这对组合,剖开一看却发现里头充满了地狱的种子啊。我像个旁观者似地在心中暗自祷告,希望这种子不会开花结果。
勾着手,黏得紧紧的两入朝外面匆匆走去,对我不屑一顾。算了,一天中的行数本来就是有限的,我不过是个配角,自然分不到太多啰。
在穿鞋子的时候突然停下,御园以「对了,还有一件事」的感觉转过头说:
「我下次再找出来喔,再见。」
她用力挥手和我道别。黏在菅原身边是不是会产生精神年龄下降的效果?
「……再见。」
我轻轻挥手,目送两人离去。
……而不知为什么,我的侧脸伴随着些许寂寥。
「找出来?是要找什么?」
「那个啊,就是阿道……」
埋首在两人世界,逐渐淡出的对话与存在,柔道剑道混合道场的广场里只剩我独自一人,夕阳半吊子地停下了这个世界的运转。从窗户溜进来的金属球棒打击声也从耳中消失,感觉像是主道具从舞台上被急速收拾了下去。
我移动脚步,伸长的影子因为墙壁而歪斜,形成一个巨大裂口般的体型。这股失落感是怎么回事?刚才的互动中,是不是藏着什么令人陷入感伤的要素呢?
对她离开所感到的失落感?……不,感觉不像。然而有某种东西让我感到寂寥却是事实。是夕阳?还是装帅?虽然想把原因归类到这些因素,不过想到我一年中会看到多少次夕阳,要是每次都要像这样收到多愁善感传单:心的信箱会因此消化不良啊。我不是山羊也不是绵羊,能否拿来当作代罪羔羊也令人起疑,那是西方的玩意儿。哎呀,虽然觉得应该没那回事,不过我干嘛要这样自虐啊?
「啊…啊~咿、啊~咿~」嗯?我回过头。到现在还清唱着猴子之歌的女孩,不用说这个剑道社,就连在地球上也只有那么一个吧。
伏见从更衣室里啪嚏啪嚏地跑了出来。这孩子虽然内向,不过相当沉不住气。
「等等等~」呼。哔铿、恰(拿出记事本的声音)。,『等』『我』「吗、吗?」
「……当然。」我随口胡诌。伏见又慌了起来,啪嚏啪嚏地乱了步伐。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得一切烦恼都消失了啊。
深呼吸,嘲笑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远方传来的金属球棒声又回到了耳中。接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破音的校内广播也轻轻摇响我的鼓膜。
和自己的意愿无关,我的一天就到这里结束了。
伏见在我的身边。菅原道真与御园麻由是亲近的他人:有个爱作弄我的社团后辈;不知名的不起眼女则是以菅原为目标。学生会会长还真是人气鼎盛呢,不过那和天野爱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了。而接下来,我就会骑着脚踏车回家,享用母亲做的晚餐。在这些事当中找不出怪异与缺憾,只有我的日常生活铺在路上。
这就是「我的世界」,我要知足地接受?
『怎么了』「吗、吗?」
「我觉得我只要有伏见在身边就够了。」我说出被超级简化之后的结论。
「唷————————————————!」
结果又把她搞坏了。是那种喀锵喀锵地爬上铁丝网顶部再跳下来(注:电玩游戏「快打旋风2」中,巴洛克的招式)的那种坏法。
我搞不好拥有把东西弄坏的才能啊——总觉得有些可笑。
不过我仍然是个相当老实的人,同时也是个人家说什么都好的YES MAN。
所以,要是觉得很好笑,那就笑吧。啊哈哈。耶,呀喝,啦啦啦,
今天晚餐的成员是家族三人。哥哥拿大学的事当作理由。不回家吃饭。
「看来我有必要重新指导一下那孩子的回巢本能呢。」
嘴里嚼着腌萝卜,母亲的眼中放出险恶的光芒。以我的推测来估算,哥哥的寿命应该至少会缩短三成以上。
「爱,问你一件事。」 。
「嗯?什么事?」真难得,父亲居然会在用餐时和我说话。
他放下筷子,将电视音量稍微调低之后,以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开始说话:
「我认为,人类只会选择最好的路。」
「啊?」这句话的含意在名为精神的沼泽里沉得太深。我看不见。我将鱼刺从口中挑出。
「这个嘛,说是最好,其实是自己评断认为最好,就是这么回事吧……以自己的主观来判断事物现状时,人一定会挑选自认为对自己来说最好的那个吧?而当人回首过去,即使后悔或自夸便由此萌芽,但既然无法重来,那就变成掺杂梦想的感情。总之,就是无济于事的意思。」
「嗯。」
「所以,所谓选择,或许其实是没意义的啊。」
「……嗯。」
「啊~该怎么说呢……是不是整理得更有条理一点再说比较好?」
「不用。我大致知道意思。」
「是吗,那就好……不过,要说我想表达什么的话,就是,要是你不论在过去和未来,都能在最好的判断中寻求自己的幸福,那就太好了。这是为人父的想告诉你的事……你能理解我想说的意思吗?」
「嗯,大致上都懂。」
「嗯。很好。」他拿起筷子,并解除对电视机发声的妨碍。
「呼……这次又是因为看了哪一本书?」
「啊啊,不,这次是那个,电视节目……」
被母亲看透这番发言的根源,父亲逃避似地移开视线。他偶尔也会想说些好话,不过却因为自己的软弱无力而被母亲警告。这已经是我们家族中常见的风景了。
这都是因为父亲的口条一向不太好啊。而且也不是很擅长说谎。
试着用力紧咬父亲给我的话语……里面空洞洞的,上下排的牙齿撞在一起。
啊~也就是说……我实在非常幸福啊。
所以,刚才那番高见,老实说「我」不需要。
……嗯,那,就这样吧。
该把父亲给的讯息投递到我的哪个地方才好呢——我这么想着,然后决定把它和许多东西起吞进肚子里。
我的三百六十五分之一,就这样没有高潮也没有低潮地迎向了结束。
但是这一点也没什么好后悔或嗟叹的。完全没有。
因为日常的价值是非凡。
因为忘不了这句话,所以我才能喜欢这么普通的自己的一切。
所以。睡前,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浸在黑暗中。
祈求今天的无聊能够和明日的和平紧紧相系。
愿我的世界不会崩坏。
啊哈哈,其实全都是骗你的啦。
后记
我觉得就算时间加速,我也能赶得上截稿日(当然不可能)。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总觉得自己最近净是在写后记。
本作是收录在「电击文库MAGAZINE上」连载的短篇,应该有人有「我看过耶~」的感觉。但因为其中收录有已经发表超过一年以上的作品,我在作者校稿阶段时也才想起来:「啊,我写过这种故事啊?」或许各位读起来会意外地新鲜。不过我无法保证就是了。
接下来是和本书没有关系的话。前阵子,我知道了网络上有人为这部作品的第一集制作了类似广播剧的东西。虽然我还没全部听完,不过我真的非常感谢;也非常开心,一个人无意义地恶心傻笑了好久。
所以,我非常期待后续的作品。
这一次也承蒙责任编辑大人像各个短篇那般,夹带着春夏秋冬给我多方照顾。我会努力让自己不只是口头;而是实际达到目标,以后也请继续给予指教。
不过,对于写在编辑部白板上的目标,也希望能以更长远的目光来看待……
再来是熟面孔,负责插画的左老师。我常常都会有多亏老师画出美丽的封面,让这本书得以继续下去不至于中途腰斩的感觉。今后也要继续依赖老师,请多指教。
至于出「我就是规则!」宣言,以本大爷就是一切为基本思考路线的父亲;以及对我做出「自信过剩又任性兼个性不好,绝对没办法做其他工作」评价的母亲,在此也要再次不厌其烦地向你们致上谢意。
下次预定将会是道麻二人组本篇故事的续刊。
各位陪我一路走来,真的是万分感谢,不嫌弃的话,就让我们在下一集再见吧。
入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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