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再见之前反复说着的话语

  第六章 再见之前反复说着的话语

  心叶学长的表情一下子僵直了。

  我也非常震惊。

  朱里小姐一副梦游的样子,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向了沙发;接着,她打开了放在上面的包包,从里面拿出了一副眼镜。

  她用颤抖的双手戴上眼睛,接着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包。我突然想起,那就是在乌冬店里看到过的那个,不由地一惊。

  那个时候我问她那是药吗?朱里小姐还微笑着说道:

  ‘嗯,是殉情时候用的药。这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药物,所以只吃一个大概不会死吧。但是,两个呢?三个呢?想必把这些全部吃下去的话,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天国了吧。’

  我不由地叫出了声。

  “朱里小姐,你想做什么!不行……不行的啊!”

  朱里从小包里拿出了一份用薄纸包着的药品。看到她准备打开它的时候,我立刻离开了三上同学,冲向了朱里小姐的身边。

  “放开我,菜乃。”

  我从挣扎着的朱里小姐的手里抢走了那个小包和她拿着的药,扔了出去。

  小包里面的东西散落了出来,大量的小纸包落在了地板上。

  心叶学长也跑了过来,路上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落在地上的纸包,差点摔了一跤,好不容易又站稳了。

  “不要妨碍我。”

  朱里小姐挥开了我的手,抓住了放在桌子上的尖刀,用力张开了闪烁着光芒的刀刃。

  “不要啊!朱里小姐!”

  我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朱里小姐又用手肘将我推了开去。

  “拜托了,菜乃,让我死吧。”

  朱里小姐把剪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我则用力拉住了她拿着剪刀的手。但那银色的刀刃还是在我眼前“咔嚓”一声合了起来,剪掉了些许朱里小姐的长发。那湿润的黑色头发散落在了地上。

  我不由地有些发寒。

  “朱里小姐,请你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

  朱里小姐突然一把把我推开。

  “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叫着。我的后脑勺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桌角,跌坐在了地上,眼睛里好像有星星闪烁似的。

  心叶学长扶着我站了起来。

  “没事吧,日坂同学?”

  “没、没事,比起这个来——”

  朱里小姐移向了房屋的一角,将剪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下,以哀伤的眼神从眼镜那侧望着我们。

  “……对不起,菜乃。”

  她轻声嘀咕着。

  “朱里小姐,就算你死了,松本同学也已经不会回来了啊。”

  心叶学长板着脸说道。

  朱里小姐看着心叶学长,“呵……”笑了一声。

  那是与现在的情景所不符的,温柔的笑容。

  心叶学长的脸颊有些抽搐,眼中浮现了惊讶的眼神。

  “我知道的啊……所以,才会由我去和那里啊。”

  那是明白了所有的事情,怀着觉悟的人的澄澈笑容、温和声音——

  心叶学长的侧脸也露出了一些动摇的神情。

  “朱里小——”

  打断了想要呼喊她的心叶学长的声音,朱里小姐继续说道。

  “我呢……在和先我而死的时候,就想要立刻随他而去了……

  和所不存在的世界什么的,根本不想再继续活下去了……

  但是……听到和跟雏泽同学殉情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害怕……

  对于和来说,我真的是不需要的人吗……

  如果我到和的身边去的话,他会不会在那里与雏泽同学相亲相爱,而觉得我只是个麻烦呢……

  只要一想到这些事……我就觉得特别特别地害怕……“

  她的黑色眼瞳中渗出了泪水。那淡淡的声音中,满含着让人胸口撕裂般的哀伤感情。

  烦恼着与恋人不般配的人,不仅仅是松本学长。

  朱里小姐也是一样。

  我真的好吗?对于松本同学来说,我真的是他必须的人吗?

  松本同学的内心比较软弱,他是不是只是想从年长的女性那里寻求救赎呢?而我是不是只是靠着这点,把松本同学束缚起来了呢?

  总有一天,或许他就会选择同年级的女生,进而离开自己了吧?

  自己会不会变成酱油店的大小姐,被他留在原地呢——

  ‘对于菜乃来说,Happy End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直一直?两个人的感情一直都没有变化吗?’

  ‘那么,在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最幸福的时刻死去,不就是最好的Happy End了吗?’

  如果能在无比幸福的瞬间,两人双手牵在一起,踏上彼方的旅途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不安、再有哀伤的记忆了吧。

  就像松本学长那样,朱里小姐也肯定一直企盼着那个时刻吧——

  那个将自己心中所有的爱情拿出来给对方看,相互证明的那个至福的瞬间——

  永远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这种事情,其实大家都是明白的。所以人们才会祈愿着永远。比起会终结的东西,大家才会冀望于从不变化的永久。

  ‘但是……我好害怕。要是他说不需要我的话——’

  我一想起靠在我背后轻轻哭泣着的朱里小姐,胸口就像是要崩溃了一样。

  对朱里小姐来说的至福或者永远,都已经随着松本学长的死而失去了。

  朱里小姐正带着淡淡笑容看着我。

  头发随着丝丝的声音滑落在了地板上。

  我们同时吞下一口口水。

  朱里小姐正微笑着剪着自己的头发。那湿润般的长发——漂亮的长发——作为女人性命般的长发——正像蛇一样蜿蜒、扩散在地板上。

  “和他……把红色的手帕系在了自己的手上,以其为证,向我证明了……为了不让我困扰,一个人死去了……明明都是因为我,他才会受到那样的对待,碰到那么残忍的事情……他是一个又温柔又胆小的人,一定非常痛苦吧……肯定害怕的……难以忍受吧……但是……却给我留下了那个证明……”

  咔嚓、

  咔嚓、

  剪刀的两片刀刃不断夹起,切断着。

  “朱里小姐,快住手啊!”

  朱里小姐很开心似地对走上前去的心叶学长说道:

  “井上同学,多谢你向我证明了和的内心,我现在已经可以没有任何不安地到和那里去了。一定要在那边跟和道歉才行啊。‘让你一个人死了真的很对不起哦,一定很可怕吧。’”

  “!”

  心叶学长的脸上露出了非常震惊的表情。

  他一定对于自己所说的那些话,反而让朱里小姐下定了死亡的决心,而感到非常不知所措吧。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也满是后悔的神情。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无法说出口。

  不管外表看上去多么成熟,心叶学长也只是个和我们一样的高中生而已。

  被人这么说的时候,当然也会搞不明白该怎么做,只能呆立原地了吧。

  这样下去的话,朱里小姐一定会用剪刀剪断自己的喉咙,然后死去的吧。

  这个时候,“咚!”的一声,那个沉重的餐柜摇动了一下。

  原本缩进身体轻轻哭泣着的三上同学,正拉着系在脚腕上的手铐、试图向前进着。

  他一边这么做,一边朝向脸上满是血泪的朱里小姐,如此诉说道:

  “请、请不要死……老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拜托了,请您不要那么做啊……”

  那是,犯下罪行的三上同学所发出的,如同吐血般的恳请。

  已经有两个人死去了,已经不想再有谁死去了——三上同学肯定是这样想的吧。他的下颚抵在了地板上,眼中闪烁着悲哀的光芒,系着手铐的脚腕也已经肿起来,渗出了血丝。

  朱里小姐的手停了下来,一副软弱的样子看着三上同学。

  我的喉咙震动着,脑袋里也热了起来。我大叫道。

  “朱里小姐,现在你还不能死!因为——因为,朱里小姐还有没完成的事情!”

  朱里小姐看向了我。

  “没有完成的……?”

  我向朱里小姐身边走了一步。

  心叶学长好像吓了一跳似地看着我,一副对我的莽撞行为从心底感到震惊的样子——

  “对!”

  我又向前走了一步。要是撇开视线的话,朱里小姐肯定会将剪刀刺向自己的喉咙吧!我直直地瞪着她,断言道。

  “朱里小姐,你还没有活得足够长久啊!”

  朱里小姐肯定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吧。她那湿润的眼瞳因困惑而动摇着。

  我怀着让全身颤抖般的想法,又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活着很辛苦,所以要用轻松的方法死去什么的——这根本就是在小瞧人生!就那么一个人死掉的松本学长,也太过任性了!为什么朱里小姐要和他道歉啊!松本学长也是,德兵卫和阿初也是,都死得太过轻松了。”

  朱里小姐像是做梦般说过的,因为死亡而永远结合在一起的恋人们的故事,让我十分地憧憬。

  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死的话,死亡也不可怕了。可以觉得幸福。

  原来还有这样的感情啊,让我不由地心口震动。

  但是,面对眼前就要去赴死的人,我怎么可能一边同意着“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幸福啊”什么的,一边就这样见死不救呢!

  不管这是多么多余的事情,就算是无关者所说的任性话语,直到喉咙嘶哑为止,我也要对她大声叫喊“不能去死,请你活下去!”不管怎么纠缠,我也要阻止她!

  朱里小姐大概因为被比自己年幼的人如此叱骂而感到混乱了吧。她睁大眼睛,愣在原地。

  “在有很多观音相的那个寺里,朱里小姐也曾告诉过我吧?《曾根崎殉情》这个故事,有过很多改编了近松脚本的版本。

  在那些版本里,酱油店的老板是一个担心德兵卫的好人,他揭穿了九平次的谎言,向大家证明了德兵卫的无辜。朱里小姐曾经说,那只是非常凑巧的谎言,所以根本不喜欢吧。但是,但是——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曾根崎殉情》也说不定啊!”

  不管是多么胡乱的东西也没关系。我想要传达给她,把“还有希望你活下去的人!”这件事传达给她。

  “或许德兵卫和阿初根本没有必要殉情自杀。或许他们放弃自杀回去的话,就能看到大家都担心地出来寻找他们了吧。如果他们能够重新审视一次这个世界的话,或许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是非常宽广又很容易让人生存下去的吧!就算不是这样——就算是这个世界还是世上的人们都对他们俩毫无温情——就算如此,但只要活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有非常了不得的大逆转发生啊!”

  喉咙有些噎住了,我咳嗽了一下。

  心叶学长以一副像是天地倒转了般的表情看着我。

  朱里小姐的眼中浮出了泪水,悲哀地说道。

  “但是……菜乃,不管近松的物语怎么改变——不管酱油店的主人是多么好的人——德兵卫和阿初,还是殉情了的啊……那已经是……连神也无法改变的命运了……”

  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纠紧。

  连神明,都无法改变的恋情。

  心叶学长曾说过,我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恋爱;不懂那种灵魂与灵魂之间互相呼应,无法说明的疯狂感情。

  所以我只能想象,拼命地想象。

  想象朱里小姐的恋情、朱里小姐的哀伤——想象要怎么做,才能够阻止她想要回到已经离去的松本学长怀抱的这一愿望。

  为了让自己不哭出来,我用力咽下了涌上喉咙的感觉,继续诉说道:

  “那又怎么样!要是有人因为自己写下的故事而自杀或者殉情的话,近松本人也会觉得很困扰吧!正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近松才写下了《曾根崎殉情》不是吗!我虽然只是个见习的文学少女,是个只能把《曾根崎殉情》比喻成破皮饺子的生手,没法讨论近松的文学论什么的东西。但是!”

  心叶学长的眼睛大大地睁开了。

  我继续用强烈的语气对朱里小姐说道:

  “在我看来,我并不认为近松是认同殉情这种事情的。如果近松认为死亡是一种美丽又纯粹的东西的话,肯定不会把两人殉情的场面描写得那样痛苦啊!”

  黑夜中,两人走向曾根崎森林的路途,是让人觉得胸口纠紧般地苦闷与美丽。

  那段常被人说是催泪的名作。

  ‘向世界告别,向夜晚告别。往死亡之路走去的我们该比拟为何?恰似通往坟场的小径上的霜雪,随着向前跨出的每一个步伐消融——这场梦中之梦何其忧伤。’

  急忙走在道路上的两人,此生听到的最后的钟声寂寞地响彻在两人的耳中。

  他们最后一次将目光投向绿草、树木、天空。

  云朵飘过;水声响动;无视他们的存在,闪亮的北斗七星倒映在水面上。

  德兵卫与阿初站在河边,看着河川的流动。他们两人如同牛郎织女星般互相倚靠,一边哭泣着,一边立下了誓言。

  美丽的恋情,纯粹的思念。

  心与心相重合的,至福的时刻。

  然而,这两人的死亡,绝不是什么安稳的东西。

  “快点杀了我。”

  面对如此央求的阿初,德兵卫拔出了自己的小刀,向她刺了过去;但因为手指颤抖没有切准,刀刃偏向了各个方向。

  总算刺中了阿初的喉咙,德兵卫一边念着佛经,一边继续剜着。阿初虽然变得越来越虚弱,但却尚未死去。她伸直了双手,品尝着临死前的无比痛苦。

  “德兵卫用自己的小刀,一次又一次地割着阿初的喉咙——连自己的喉咙也是,他用剃刀一次又一次地割着、割着、割着,遍尝痛苦之后——才死去的。

  请你想象一下那究竟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斩断自己的生命,是一件如此艰辛、如此痛苦的事情啊!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去的!想要简单地、美丽地、甜蜜地死去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所以近松才写出这种如同破皮饺子般的、疼痛的、痛苦的——死亡不是吗?

  因为死亡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所以绝对不能死,所以一定要活下来啊——他正是想要这么教导那些观看戏剧的人不是吗?”

  《曾根崎殉情》是基于真实发生的事件而写下来的故事。

  近松深深地踏入了殉情两人的内心之中。他肯定为这对逝去的恋人感到悲哀吧,或许也感到了些许共感。

  但是,绝不仅仅如此!近松并没有写下那种只有美丽的殉情物语。

  连死亡的艰辛、痛苦、残酷、他都明确地描写了出来。

  “如果近松就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对朱里小姐说活下去的!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朱里小姐带着一副被大人责骂的小孩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终于来到了朱里小姐的面前。

  披头散发还戴着眼镜的朱里小姐微微缩了缩身子。那双握住剪刀的双手也注入了力量。

  我向朱里小姐伸出了双手。

  背后有一个人倒吸了一口气,是心叶学长吗?还是三上同学?

  “德兵卫和阿初的殉情是命运什么的,我绝不会承认。连命运都能够超越过去的,才是真正的恋情不是吗?就算被放逐,就算把自己委身于他人,只要能够继续活下去的话,或许就能再见了啊。就算分开,只要能够持续相信彼此之间的感情的话,就完全不用靠那种方法,来表明彼此的内心啊!德兵卫和阿初或许是输给了这个毫不留情的世界,但他们还输给了自己的内心!”

  朱里小姐茫然了——仅仅是一副茫然的样子呆在原地。

  我用力握紧了朱里小姐的手。

  “我一直都是相信Happy End的。不管命运带来了多么巨大的苦难,两人都会克服这些苦难,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世上也是有着这样的故事的。”

  只要活下去的话,终究会有变化产生。

  心叶学长如此告诉了我。

  虽然这看似只是无聊的豪言,但那的确是事实。从不改变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所以,这黑暗的道路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下一个黎明必定会到来!

  握着剪刀的朱里小姐的手,如同寒冰一样冰冷,在我的双手中,轻轻地颤抖着。她看着我的眼睛,也已经湿润了起来。

  我轻轻告诉她。

  “呐,虽然德兵卫与阿初之间的恋情以悲剧收场了,但我所想象的朱里小姐的未来,却是一个Happy End哦。所以朱里小姐,请你相信着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得足够足够长,活到变成老太太的时候。然后在那个世界,与松本学长见面的时候,再好好地责问他。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先死了,是不是没有相信你呢?”

  朱里小姐的眉毛伏了下来,冰冷的手指也渐渐温暖起来,像是花瓣一样展开了。

  “但是,但是——菜乃。”

  朱里小姐一副害怕的表情看着我,用带着呜咽的声音说道。

  “和在去世之前,曾经突然到我的公寓里来过。那还是第一次呢……那个时候,和肯定是来与我道别的吧。他一副非常担心又寂寞的表情,颤抖着。

  我给他泡了壶菊花茶,准备听他诉说的时候,和只是‘咔嗒咔嗒’地颤抖着,一下子哭了出来……那时候起,和就已经很奇怪了。

  我对他说‘怎么了?要是碰到什么艰辛的事情的话,还有我在呢。如果你觉得活着实在太过痛苦的话,我就会和你一起去死哦。我们不是已经约好了,要一起殉情的吗?’

  但是,和哭得越发厉害了,还不小心打翻了菊花茶的杯子。我的杯子也被一起打翻,裙子上都沾上了茶水。

  和靠在我的膝盖上,一次又一次地道着歉。因为他靠得实在太紧了,眼镜的镜框都弯掉了,最后他把眼镜忘在了桌上就回去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够更加仔细地倾听和的诉说的话,或许他就不会一个人赴死了吧……我总觉得,现如今,和或许正一个人孤单地哭泣着吧。“

  朱里小姐的脸上又流下了泪水。

  这时,心叶学长发出了声音。

  “这可不对哦。松本同学应该没有说过希望朱里小姐一起赴死的话语吧。”

  小心地避开散落在地上的小药包,心叶学长一脸安宁的表情走了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松本同学,其实是希望你能够一直活下去的。”

  朱里小姐用颤抖的眼神看向了心叶学长。

  “你又怎么……知道这种事呢?”

  心叶学长站在了原地,嘴边微微浮现了苦笑。

  “我先前所说的那些‘想象’,只是毫不成熟的话语而已。

  其中并没有真正重要的部分……接着,就让我把那些东西告诉给你吧。至于相不相信,就是你的自由了。近松在真实与谎言之间,创造出了那样一个物语;而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或许也就是那样的东西。”

  朱里小姐带着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心叶学长。

  心叶学长究竟准备说些什么呢?

  我也用力握着朱里小姐的双手,倾听着心叶学长的声音。

  “松本同学留下你一个人独自逝去了。但是最初他却是想要带着你一起去的。刚才听了你说的那些话,我就明白了这件事。松本同学到你公寓里去的那天,是四月八日吧?那天的日记是‘女朋友’,指的就是去见你的事情吧?”

  “……嗯,但是,和一句都没有说过想要和我一起去死之类的话啊……”

  “那是因为松本同学和雏泽同学交往出轨了的缘故,他并不想把那件事情告诉你。他没法对你有所亏欠,却还要叫你与他一起去死吧。”

  的确,如果被告知雏泽学姐的事情的话,朱里小姐一定会很痛苦吧。

  “所以松本同学试着选择了一种不让你察觉的杀害方法。他从你一直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了那些药,放进了菊花茶里,想让你把它喝下去。”

  “!”

  朱里小姐一下子抬起了脸庞。

  我也感到非常震惊。松本学长想要杀害朱里小姐什么的——

  “一颗药是没法让人死亡的。他只是想让你睡着,然后在你睡着时毫无痛苦地杀死你吧。然而,松本同学最终没有带你一起离去。”

  朱里小姐带着一副混乱的表情问道。

  “为什么……?”

  “因为你以和平时完全一样的态度,温柔地安慰了痛苦的松本同学。

  明明你自己也因为他总是避开你而非常不安的,但却没有责怪他,还对哭泣的他说,可以与他一起赴死。那时的松本同学,肯定觉得你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吧。他肯定会觉得,不能带着如此温柔的你一起去吧。所以,他才故意打翻了菊花茶的杯子,靠在你的膝盖上,一边道歉一边哭泣着吧。”

  “这种事情……但是……那个时候,和他……”

  混乱的表情在朱里小姐的脸上越发蔓延开来,她一定是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吧。朱里小姐茫然地睁着眼睛。‘难以相信,但是——’她不断重复着矛盾的话语。

  我也不由想象了起来。

  安慰了软弱哭泣着的松本学长的,朱里小姐的温柔声音。漫溢身心之间的,甜美香气……

  没关系的哦。

  呐,发生什么了?

  是什么难过的事情吗?那样的话,还有我在哦。如果你觉得活着非常痛苦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去死好了。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们两个人,总有一天会一起去殉情的。

  那时的松本学长,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被自己任性地想要杀死的恋人这么安慰了。

  我想象着松本学长当时所感受到的哀伤、痛苦和颤抖,心中不由地被什么填满了,喉咙也热了起来。

  心叶学长继续说了下去:

  “松本同学是一个纤细又软弱的少年。虽然活得很痛苦,但他却更加更加地害怕死亡。一个人无法死,所以才会寻求着一起自杀的人……”

  两个人一起逝去的话,肯定连死亡也不会痛苦了吧。

  一直期待着这样的一天,而且已经遇见了抱有相同愿望的恋人,松本学长却一个人独自逝去了。

  “或许在你面前感到了自卑感吧,所以松本同学才会被更加亲切的雏泽同学所吸引,与她发生了关系吧。那也是真实的。

  但是,松本同学的阿初,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朱里小姐。

  一直都害怕一个人死去的松本同学,最后却得到了勇气。

  他并没有带着你一起走,而是选择了独自承担责任的道路。

  虽然那或许并非是真正的勇气或者什么的,只是选择了错误的选项。但松本同学的确是因为感谢着你,深爱着你,对于能够与你相遇感到无比地幸福,才会没有带着你一起走的。”

  朱里小姐非常痛苦地低下了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还不能相信……但是,如果那是真的的话……和真是一个,过分的人啊。

  我也是这样,就算每天都想死想死的,但非常害怕一个人死去……从和相遇以来,总算……开始觉得,不管什么时候死都没问题了。和明明应该知道我的心情才对啊……”

  “的确如此呢。”

  心叶学长像是安慰般地轻声说道。

  “松本同学肯定是最最明白你心情的一个人吧。所以,他给你留下了一段讯息。”

  “讯息……?”

  心叶学长静静地点了点头。

  “你是指和绑着红色手帕的事情?”

  “不。如果我的想象是正确的话,那个讯息就在你平时携带着的东西里面。而且,就在这里……”

  心叶学长把他的右手摊开在我们面前。

  他展开了紧握着的手指,手心中放着一个小药包。因为被踩了一脚,那个纸包已经被压扁了。

  “这个,药?”

  朱里小姐的声音和表情里饱含着困惑。

  我也没法明白心叶学长的意图。

  “请你把它打开。”

  心叶学长用镇静的声音说着。

  我放开了朱里小姐,她一点点打开了包装。

  纸包装里面的,是一个小指尖大小的,白色贝壳。

  “松本同学留下的日记里,有着‘找东西’之类的记录吧。‘4/10 找东西 4/11 找的东西 完全不够 4/12 找东西 时间快没了’——找东西,是指什么呢?他在临死前,又究竟在找些什么东西呢?

  我踩到这个小纸包的时候,有种踩碎什么东西的感觉,不由地有些奇怪。如果里面的东西是药品的话,应该不会有这种触感吧。

  然后我思考了起来,想起了从日坂同学这里听说的松本同学生日时发生的事情,不由地觉得或许就是这样——果然,这就是正确答案啊。”

  面对看着贝壳、轻轻颤抖着的朱里小姐,心叶学长这样说道:

  “松本同学,肯定是到海边去了。”

  朱里小姐带着湿润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手心里的贝壳。

  “为了把他内心的想法——传达给你,他拼命地搜集着贝壳,在死前偷偷走进保健室,把你小包中的东西换掉了。那些贝壳里究竟带有怎样的含义,你肯定是已经明了的吧?”

  朱里小姐的脸颊上流下了泪水。

  我想起了在夕阳的照耀下,宁静地微笑着的观音相群。

  还有在那里朱里小姐提起的松本学长的事情。

  在他生日那天,两人一起去海边的事情。

  ‘那时是冬天。虽然我们只是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但当时海滩边没有别人,天空也一片蔚蓝,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回荡着。’

  ‘只是眺望着大海,就让人觉得平静又安心……那个时候,他第一次牵起了我的手。’

  朱里小姐和松本学长,最最幸福的那天。

  那天的记忆现在正浮现在朱里小姐的脑中吧。她看着贝壳,眼泪不断地流了出来。

  ‘虽然只是手指和手指微微碰到了一下……我还是十分开心。如果他就那样牵着我的手直接走进海里去的话,我也会怀着至高的幸福感,随他而去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映入眼中的那个景色,实在是太过绮丽……我不由地想要一直一直那样看下去……’

  想必,松本学长和朱里小姐肯定在此刻第一次这么想吧。

  想要活下去。

  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或许,一直生活下去也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的话,不仅是一起去死,连一起活下去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或许,只要活下去,就能够再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色吧。

  ‘回去的时候,我在沙滩上捡起一个贝壳,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那时候,他非常高兴似地握住了那个贝壳,这样对我说着。’

  放在手心里的,小小的贝壳。

  微笑着的她。

  那时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就像是波涛声一样我的耳边响起。

  ‘真是不可思议,看到这个贝壳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能够继续再活一年了呢。明明从来就不曾感到过这种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那明年的生日我也送你个贝壳吧。下一次的生日,再下一次的生日也是……’

  ‘那样的话,我可就死不成了哎。’

  想来,那个时候的松本学长,肯定是怀着呼吸都要停止般的幸福心情,笑着的吧。

  对于松本学长来说,朱里小姐给予他的贝壳,肯定是活下去的幸福的象征吧。

  松本学长也好,朱里小姐也好,或许都这么祈愿吧——

  在下一次的生日,再下一次的生日,两人都能够这样开心地微笑——

  “咔嗒……”一声,朱里小姐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落在了地板上。

  朱里小姐正跪在地上,捡着地上的小药包。

  她打开了薄薄的纸片,里面装的不是药物,而是一个小小的贝壳。

  “!”

  她红着眼睛,嘴唇颤抖着,着迷了似地一个又一个地捡起药包,再一个个地把它们打开。

  令人焦急般颤抖着的指尖,发出沙沙响声的包裹纸,还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的眼瞳。

  所有的纸包里,装的全都是贝壳。

  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一个纸包里也都是——

  打开打开再打开,出来的全都是贝壳!

  朱里小姐的周围,已经被展开的纸片和许多小小的贝壳围了起来。

  纸片正随着空调的吹拂轻轻震动着。

  “和……”

  把所有的纸包都打开之后,朱里小姐轻轻呼喊着松本学长的名字,声音也纠结了起来,哭出声来。

  松本学长,是一个软弱的人。

  他没法直面困难,没能抵抗诱惑。面对扑面而来的恶意和坏心眼,他只会咬紧嘴唇,缩起身体忍耐着,忍耐着;直到终于忍不下去了,就选择了死亡。

  但是就像心叶学长说的那样,松本学长并没有带着朱里小姐一起离去。

  他一边害怕着死亡,一边颤抖着把自己的身体用绳子绑在了相生树上,然后用小刀痛苦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一个人离去了。

  死的瞬间,松本学长最后所想的事情。

  肯定是与他拼命收集贝壳所想要传达的讯息相同的吧。

  ——对不起。虽然我一个人先行离去了,但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一个贝壳代表着一年。

  两个贝壳就是两年。

  在把这么多贝壳用薄纸片包起来的时候,松本同学一定无数次地祈祷了吧。

  但愿在听闻了自己的死讯之后,她打开那个小包之后,能够不要追随自己而来——

  但愿那个在海边给予了自己无可比拟的幸福的她,能够永远地幸福下去——

  白色的贝壳,把那个内向、没有自信又不擅长说话的松本学长的,全部的勇气、思念、内心——都传达了出来。

  ——请按着这些贝壳的分量、一直活下去。

  ——请一定要幸福。

  殉情,是向自己喜欢的对象表明心意的一种办法。

  想要把自己如此爱着你的心情,传达给对方。

  虽然松本学长一个人逝去了,但在最后的最后,他留下了比任何东西都要确实的证明。

  我和心叶学长,都默默地看着那个正在薄薄的纸片上留下透明水滴的朱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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