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代替自我介绍的前言~当我还是卵中雏鸟的时候
序章 代替自我介绍的前言~当我还是卵中雏鸟的时候
小鸟为了从卵中破壳而出战斗着——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还是高中一年级的我,也曾经在纯白的蛋壳中生活着。
周身笼罩着牛奶色的雾气,在那温暖又舒心的地方悠闲地半睡着。心情好的时候就翻个身子,偶尔随意舒展一下尚未长好的羽翼。
有时候还会眺望一下那浑圆的天顶,眯起眼睛看着从那里透过来的炫目光芒,‘啊,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呢。’一边嘟哝着这样的感想。
那时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尚未出生、无忧无虑的雏鸟。
那为什么我又突然挺起了背脊,用小小的鸟喙“咔咔咔”地啄起了蛋壳呢?为什么我会想要破壳而出呢?那时在我身上,又发生了什么?
首先,这是一定要从与他——那个人气作家初次见面开始说起的吧。
那个命运般的日子是三月份快要结束的某天里,某个夕阳西下的时分。
我还是刚刚从初中毕业的十五岁,正准备到四月起上的高中去看一看。
占地广大的学校周边耸立着一圈铁栅栏。我越过栅栏眺望着内里那外表古典的校舍,以及染上夕阳金色的樱花树,心中不由地充满了对全新生活的期待,兴奋不已。
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叫喊的声音。
“——学姐……!”
那是如同刺穿胸口一般,让人无法忘却的哀伤声响。
“——学姐!……学姐!”
就好像随时会断掉一样的、拼命的叫喊声。想必仙鹤失去伴侣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声音叫喊的吧?就像是被这苦闷的声响吸引过去一般,我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只看见在夕阳西沉的校园中,有一个男生正朝着了无身影的校门口嘶吼着。
他的眼中全是泪水,在他那像女孩子般温柔的脸上,淌过了一道道泪痕。
缓缓变成茜色的景色中,白色的花瓣正轻轻地落在他的细瘦肩膀上、白皙脸庞上。
我不由地双手紧握住栅栏,踮起了脚尖。
那是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男生。
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还穿着制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吗?为什么他会哭泣呢?他又在呼喊着谁?这么纤细又悲哀的声音——那个人,扔下他离去了吗?
就好像是看着悲伤的电影一样,胸口感到一阵无法抑制般的疼痛,眼泪都涌了上来。
心中满是想要冲进这艳丽夕阳下的银幕之中,跑到他的身边安慰他的心情。
但那时的我虽然已经不是初中生,却也尚未成为高中生——因而我仍无法越过隔在我们之间的那道栅栏,踏入那块校内的土地。
我越来越焦急,就好像咬了一颗酸涩的樱桃一样,胸口的深处紧紧地纠痛着。
不要再哭了。求求你,不要再哭了。
虽然离得这么远,我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到那里,但我仍旧用力地诉说着。
围在他脖子上的纯白色围巾随着冷风的吹拂而跳动着。夕阳下的校园也慢慢地失去了光彩,暗淡了下来。白色花瓣如同雪花一样飘舞着。
终于,他咬紧了牙齿,迈着快要摔倒一般的步伐,向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走了出去。
他像是背负着巨大绝望一般深深地垂着头,摇晃着,迟缓地向黑暗的校舍里走着。
那个背影终于融入了校舍的阴影中,再也看不见了。
这就是“开始”吧。
那时的他,并不认识我。
我也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年级、星座血型。
然而,他那如同少女般脆弱的身姿,拼命咬紧牙齿的白皙脸庞,却鲜明地烙印在我不曾眨过的双眼中。
这种让身体的内芯也感觉到疼痛,皮肤也火辣辣地刺痛般的感觉,究竟该叫作什么呢?那时的我尚未明了。
然而,想必从那时起,我的孵化就已经开始了。
“呜哇~真是个好天气啊。”
我正坐在学校中庭的某棵树下,仰望着天空。
天空在爬满了常春藤的古典校舍上方无限延伸着,如同牵牛花一般蔚蓝。虽然樱花已经凋谢,但草地和树木还仍旧青葱茂盛。阳光里也透着一股暖意,让人感到非常地舒服。
今天是开学典礼后的第一天。我正等在这里,打算与同初中的朋友会合。
能够进入圣条实在是太棒了。虽然分数是低空滑过,但毕竟还是成功了。为了将来不掉队,还得继续努力才行呀。
开心地靠在树上,我打开了自己橙色的笔记本。因为我是个爱写日记的人,又把便条收据什么的都夹在了本子里,整个笔记本都有些鼓起来了。
迎面吹过一阵带着点树叶气息的春风,细碎的头发也被吹乱。我的直发就像是猫毛一般,一下子就会缠在一起。虽然剪成短发的话应该会轻松很多,但因为小学的时候别人总是把我当成男生,从那以来就一直留着这样的长度了。
小学的时候因为总是留着随意的短发,平时的穿着也总是很男生式的长裤派。
某一天,我正好路过了男生们打棒球的地方,就被他们呼喊着拉了进去。哎呀呀——我可是女孩子呀……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被他们强拉入伙,追着棒球,满身是泥地跑来跑去了。
你这家伙,棒球打得真差啊!明天也要过来啊,我们会好好教导你的——他们这么说着,我也没来得及拒绝。我是女孩子啦……一边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却在下一天,下一天的下一天,一直都和那群男孩继续着棒球运动。
竟然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三个月哎。
终于,在我和他们说明“我是女孩子啦,不能总是打棒球什么的”之后,那些男孩都张大了嘴巴,又都大声喊道“欸!看不出来啦!”,大笑了起来。
那件事至今仍是我的心头之痛。所以从那之后,我就留长了头发,衣服和随身物品也都会选那些适合女孩子的可爱款式。
然后就只剩找一个帅气的男朋友就完美了——但可惜这点至今仍未完成。
我一边用手使劲压住散乱的头发,一边用嘴叼住一张差点被风吹走的笔记本里的纸条,正准备翻动笔记本的时候——
我感到了某个视线而抬起了头,就发现有个穿着制服的男生带着屏息的表情站在我的面前。
啊呀?
我叼着纸条,满脸糊涂的表情看了回去。
这个男生,难道是——
那个夕阳下的情景,突然浮现在我的脑中。
用刺痛胸口般的悲哀声音呼喊着谁的名字,双颊湿润的那个男生。
飘散的花瓣,还有渐渐昏暗的校舍。
那个茜色银幕中的虚幻表情,与现在正站在我面前的他完美地重叠起来,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啊啊,是那个时候的男生!

他果然是这里的学生啊!
因为他当时穿着学校的制服,我一直暗暗期待四月份的时候会不会碰到他呢。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而且还不知什么原因,他一副茫然的表情看着我——好像非常吃惊?
难道说,那时我在一旁偷看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发觉了吗?
怎、怎么办呀?
啊,我嘴里竟然还叼着那张纸条!唔哇,咿呀,太害羞了!
脸颊就好像是要烧起来似的,我慌忙从嘴里拿下了那张纸条。
接着他好像一下子回过神来,匆忙撇开了视线。
他表现出一副“其实一瞬间也没有在意你,只是偶然眺望你身后的景色而已”的样子,就这么走了开去。我立马慌了。
哎呀?怎么回事?走掉了耶!好不容易见到面,现在如果不叫住他的话,将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哎。
就在我犹豫的这点时间里,那个纤细的背影已经渐渐远去了。
走掉了!走掉了呀——
“等等!”我正要这么叫出来的时候——
“不好意思啊!菜乃!”
朋友保志来了,我就是和她约好,放学后要一起去看看各个社团的活动。
“班会拖得太久了,不好意思呀!啊,对了,这个人是我们班的真中早苗。因为她好像也还没决定社团,所以就一起来啦。”
“请多指教,带上我一起也没关系吗?”
“嗯,嗯。”
因为两人和我说话的缘故,我也没法追上去了。
“冬柴呢?你也叫了她吧?”
“啊——唔嗯,小瞳她说不想参加社团,所以已经先回去了。”
“哦,那我们走吧?先去哪里呢?”
“有帅气前辈的社团不错吧——足球部或者篮球部之类的?”
“赞成~运动中的男生看起来会变帅三成呢。我也想做做看运动部的经理什么的——”
嗯,对啊,没错——一边这么回答着,但我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他到底是谁?名字叫什么?几年级?参加哪个社团的?肤色看上去很白,手足也很纤细,没有那种运动部的感觉呐。难道是合唱部或者美术部之类的?
想和他见面,想和他说话。
呜呜,为什么啊?明明只见过两次,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呢?
我一边在学校内转来转去,一边寻找他的人影,就这么又过去了两天。
“菜乃,你怎么课间总是去厕所,吃坏了肚子吗?”
从小学起就和我一起的同班同学小瞳,用锐利的视线看着我问道。
我随口说着“昨晚吃的奶油面包好像有点坏掉了”,蒙混了过去。
保志她们正为了弓道部有个超级帅气的三年级学长而闹腾不已。
“菜乃也一起来弓道部啦。放学后,我们一起去交申请书吧。”
虽然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弓道部是怎么样的了,但脑中总是想着他的事情,随口就“嗯,好吧”这样地应答了。
体育馆的旁边就是弓道部的道场,因为部员很多的缘故,非常地有生气。
“看那里那里,是芥川学长!”
“果然好帅啊!”
保志她们以热烈视线所注视着的,是一个穿着裤裙开弓矗立着的学长。他背脊挺直,面孔也十分端整清爽,的确有点大人的感觉,十分帅气——但却没有我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所感到的那种心跳的感觉。
羽箭射中靶心的时候,来参观的其他人一起发出了“啊呀——!”的叫声。
“那个,我们是想要加入弓道部的一年级学生。”
保志对一个弓道部的人说着。
我不由地感到一阵悲哀。
啊啊,已经没法再见到那个人了吧?因为这个学校实在是太大了啦~
这时,有个穿着制服的男生从我们旁边走了过去。
“芥川。”
他用柔和的声音说着。
抬起了头。
纤细的身子。
白皙的头颈,光滑的黑发。
我的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夕阳下的校舍、春风吹拂的中庭——一个个场景从我眼前闪过。那么想要见到的人,就在我的眼前!
周围的景色和声音都好像渐渐远去了一般,我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个穿着制服的纤细背影。
“井上,什么事?”
有个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姓井上吗?名字又是什么呢?
“高田同学叫我来把芥川你的笔记还给你啦。”
“让你特地拿过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有的事,反正都是闲着。来你们这里参观的一年级学生还真是多啊。”
“倒是井上,你不待在部室里没问题吗?”
“我那里不可能有像弓道部这么多希望入部的人过来。不过完全没有的话也很困扰就是了……”
柔软温和的声音。
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呀。如此柔和——好像要浸到心间一样的声音。
心跳声越来越激烈。一直屏住的呼吸都让我有点难受了。从来不曾如此认真地倾听过别人的声音。
“毕竟要是文学部就这么完蛋了的话,肯定会被远子学姐大骂一顿呢。”
他的声音里忽然透出了一丝寂寞的感觉。
声调明明很明朗,为什么会有种悲伤的感觉呢?——但那还是非常温暖的声音。
文学部?
“怎么说也得有一个一年级新生加入才好啊。”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过去。保志在身后发出了“菜乃!”的焦急喊声。
“不好意思!”
井上学长转过了身来。
他看了看我,清秀的脸孔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看到那毫无防备的表情,我的胸口感到一阵纠紧的感觉,着迷似地诉说道。
“我、我是一年级两班的日坂菜乃……请让我加入文学部吧!我、我非常地喜欢——书!”
井上学长睁圆了眼睛。
就这样,我正为了文学部正式的一员,并且自觉到了迟来的初恋。
我头一次喜欢上的,是一个名叫井上心叶的人。
◇ ◇ ◇
文学部的部室,在三楼西侧的一个角落里。
第二天的放学后,我一路蹦蹦跳跳地向那里走了过去。
打开房门,里面传来一股像是乡下阿姨家储藏室里一样的尘埃味道。
白色的窗帘在窗边轻微飘动。射入室内的光线中,纷霏舞动的尘埃也被染成了金色。
书架上摆满了古旧的书籍,连墙边都堆起了书堆——还不止一个,堆得到处都是。简直整个部室里所有的地方都摆满了书。
在书堆之间,摆放着一张焦茶色的木制桌子,几把铁管椅子,还有一个带锁的柜子。
井上学长已经先到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薄薄的笔记本电脑。
他一边用心地敲打着键盘,发出“咔嗒咔嗒”的柔和声响;一边抬起头,对我温柔地笑了笑。
“下午好,日坂同学。”
“下、下午好。”
看到这只面向我的特别笑容,我不由地有些动摇,连声调也紧张起来了——以至于低头时用力过猛,差一点就要向前摔下去了。
虽然在刚知道文学部就只有三年级的井上学长一个人的时候,我开心得几乎想给某方神明捐上一千日元的香油钱了。但在这种完全不了解对方的状况下,连我这个老是被小瞳说少根筋的人都会觉得紧张了,更何况对方是我喜欢的人呢。
看到我的举动有些生硬,井上学长便用清爽的声音说道。
“你可以放轻松些啦。做做作业什么的也没关系的,这里本来就没有在进行什么大不了的活动。”
“是,因为我初中时参加的是网球部,文化系的社团还是第一次,要做什么就请井上学长全面帮我决定吧。”
井上学长微微露出了苦笑。
“这就困扰了呢,你用不着那么客气的。对了,日坂同学说过自己喜欢书的吧?平时读些什么样的书呢?”
“哎!读、读的书吗?”
糟糕,一下子就遇到大危机了。除了教科书之外,我几乎没读过什么书,只看漫画。但这里必须要靠喜欢读书来给自己加分啊,那个那个——
“小、小桃和小茜系列的童话书,小时候有看过。还有,因为我有个比我大三岁的哥哥,所以读过他的那些福尔摩斯系列小说……”
实际上因为不怎么看得懂福尔摩斯,还被哥哥嘲笑过。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其他的书了。
父亲读过的时代小说?——虽然我还没读过,但是在电视里看过它的时代剧,所以有时候会被别人说我说话的方式很古老。但是这毕竟不能算是读过书吧?另外算得上有名的,我也只知道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之类的了,那个,漱石写的是猫的故事来着?芥川的话——雷门——不对,是什么什么门?
“啊,我也很喜欢福尔摩斯呢。”
看到井上学长点头的样子,我就觉得像是有阳光射入心中般地开心起来,说话也随之顺溜了起来。接下来,比起坚硬的教科书,还是说些身边的话题作比较好吧!
“我的朋友们曾经告诉我说井上美羽的书很好看呢,还说是初中生的圣经,让我一定要读一下。虽然我已经看过漫画版、电影版和电视剧了,但小说还没看过。井上学长读过吗?那个《宛如青空》?”
“……啊——嗯。”
井上学长的语气模糊了一下,接着轻轻笑了笑。
“嘛,也就一般吧?”
“这样啊,不过电影实在是太棒了!我连DVD都买了哦。它的主题歌和故事内容非常配,让人心跳不已呢!我觉得,比起电视剧版树的演员新田蕾来说,还是电影版的穗积里世更加好吧!”
“……是吗?”
“电影版里傍晚在单杠边上的那幕,我不论看几次都非常感动呢。里世看着扮演羽鸟的堀内当麻时候的表情,让人觉得恋爱的感觉像是哗的一下就溢出来了一样呢。里世念的台词也充满了感情,我太喜欢了。他穿着制服在单杠上翻倒身子,一边说‘羽鸟,这样一来,羽鸟就颠倒过来了呢。’——”
“日、日坂同学,太害羞了,所以不要说了啦!”
井上学长脸颊略略发红地恳求道。
是因为我模仿故事的内容所以感到害羞吗?朋友们都说“好像哦!”,十分好评呢,好丧气哦。
井上学长的表情稍微有点抽动的感觉,说着。
“唔——那要不来写写看三题故事吧。”
“三题故事吗?”
三题故事?那是什么啊?
井上学长对有点发呆的我温柔地说了声“坐下吧”,然后在桌上摊开了原稿用纸。
并不是那种零散地卖的原稿纸,而是B5大小,像是笔记本一样的那种。
“接下来我会说出三个单词,你就用这三个词语写一篇作文、故事、诗词之类的,什么都可以的东西,限制时间五十分钟够了吧?”
“我明白了。”
顺势就答应了下来。但是作文啊——虽然小学生的时候在课上写过那么些,但我实在是不擅长,没问题吗……
井上学长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银色的秒表。他以非常珍视的样子用手心包覆着那块表,接着看向了我,微微笑了笑。
“那今天的题目是‘开学典礼’,‘樱花’和‘游泳池’哦。好,开始——”
“啊哇哇~”
我从铅笔盒中拿出了最喜欢的橙色的自动铅笔,朝向了稿纸。
开学典礼、樱花——这些东西好像还能够办到,但是游泳池……?
‘开学典礼的时候,樱花已经谢了,但离游泳池开放的日子还早吧。’这样?——啊啊,两行字就结束了啦。要花五十分钟来写的话,光是这样肯定不行的吧。还是一定要那种波澜万丈的展开,或是产生“哐当”一声那种冲击一样才行的吧。
不过,开学典礼和游泳池要波澜万丈?还得在里面加入樱花?到底写成怎样的故事才好啊……
我的脑海中,樱花瓣在空中缓缓地飘落。
如同燃烧般的赤色夕阳。
还有脸上发间都沾着花瓣,哭泣着的男生——
井上学长正在敲击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精神无法集中在课题上,我于是问了问。
“井上学长。”
“嗯?”
“前一阵子,我在学校中庭里见到过井上学长吧?”
“……是吗?”
“咔嗒咔嗒”的声音微微停下了一瞬间,接着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地继续了下去。
“井上学长看到我的时候,好像吓了一大跳吧?那是为什么啊?”
“啊啊……那天站在木莲树下的,就是日坂同学啊。”
他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似地说道。
“木莲?那棵树原来叫木莲啊。”
“嗯……直到不久前还一直开着满树的白花,就像是雪积在上面一样……非常漂亮哦。不过今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所以已经全部谢掉了。”
好像是在为凋零的花朵感到惋惜一样,他的声音中混着点苦闷的感觉,眼神中也透着些许寂寞。
“井上学长是因为那些花在一夜间都谢了而感到惊讶吗?”
听到我的话,他有些奇怪似地笑了一下。
“不是啦,是因为你好像正在吃纸片的样子。”
“欸?欸欸欸欸,没、没有吃纸片啦!那只是,刚好把便条叼在嘴里而已。”
“嗯,应该是的呢。不过看起来好像正在吃的样子,让我吓了一跳啊。”
“……这样啊。”
井上学长静静地笑了一笑。
啊,又来了……
看到这虽然温暖却总有些悲伤感觉的笑颜,我的胸口就不禁传来了一阵纠结的疼痛。在校庭中看到的那张哭泣的脸庞、伴随着那时感到的苦闷与焦急的感觉,一起在心中复苏了。
“日坂同学,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哦。不快点开始写的话,时间就要没有了。”
“哇啊,是,是。”
我慌忙装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样子。但还是不禁偷偷看向井上学长的脸庞。
他正一脸认真的样子面对电脑屏幕,不停地敲击着键盘。
真是不可思议啊……在开学前的那个傍晚的校庭里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一副让人觉得不得不守护他的软弱样子;但现在看着屏幕的那张脸孔,简直如同是另外一个人一般,很老成。
在校庭里哭泣时明明还是个小孩子的,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里突然就长大了呢?或者,这才是真正的井上学长吗?
真是漂亮的脸庞呀……那如同女孩子般的温柔五官,与成功扮演树的穗积里世比较一下的话,倒还有点相像呢。
追逐着屏幕上文字的双眼,亦十分地清澈。
“井上学长,你正在写什么呢?”
“小说。”
他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着。
“另外只剩下十五分钟了哦。”
“唔哇。”
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樱花、游泳池、开学典礼、开学典礼、樱花、樱花、樱花、游泳池、游泳池、游泳池、游泳池。
我握紧了HB的自动铅笔,拼命写了起来。
“好,时间到了。”
“完、完成了~”
这十五分钟里,我的寿命好像缩短了三个月一样,简直像是整整十五分钟都在用力挥动网球拍一样的感觉,太难了。
我把本次力作的五张原稿纸递了过去,井上学长便读了起来。
“在一个有一百万个游泳池的学校里……那个……真,真是超现实哪……在那里,化为大群僵尸的樱花树为了寻求游泳池中的池水,伴随着弥漫的尘埃进攻了过来……樱花的僵尸究竟是……呃……樱花内部还分成几个派阀……各种各样的……开学典礼上僵尸内部突然打了起来,‘我们的战斗从现在正要开始’……樱花的僵尸朝着夕阳这么喊叫着,这是少年漫画式的结尾吗……”
井上学长沉吟着皱起了眉头。
我干脆地说道。
“主题是,就算死了也能过得波澜万丈。”
“怎么说呢……这文章还真是、荒唐无稽啊……‘樱花。来了。烟尘。’只用了这种单词就换行的做法,我想应该没什么效果吧。”
“这里是有种手机小说的风格啦。”
“倒是从小巧的画面来看的话,应该可以成为节奏良好的具有现实性的文章的吧。虽然完全不换段落读起来很难,但是日坂同学换得也太厉害了。”
井上学长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
“完全不行吗?”
“倒也不是完全啦……唔——嗯。”
他又皱了皱眉头,突然露出了温柔的表情。
“如果把这个故事吃下去的话,就像在拌着智利甜辣酱的素面上,再涂上红莓果酱、生奶油,然后再和着脆面与辣椒一起吃的味道吧?”
他一边小声说着,一边轻轻地笑了笑。
那是让我的心脏“咚”的一声狠狠跳动起来般的,甜蜜、非常甜蜜的眼神。
就好像他的眼睛中都要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了一样。
唔哇——唔哇!这笑容也太——!
虽然一直以来看到的清爽笑容也十分好看,但是这比那个还要高出数段——那是好像从心底里容纳一个人一样的温柔笑容。
这个笑容给我留下了简直如同棉花糖般的甜意——虽然一瞬间就已经溶化掉了,我的心脏却像是快要爆发般地动摇着。突然间露出这么耀眼的笑容什么的,实在是太犯规了啦。
我的心脏的高鸣声还没有停下来,井上学长爽朗地对我说道。
“主题感觉也挺有趣的。不过日坂同学,其实你是个不太读书的人吧?”
“呜——”
我一下子没法回答了。
“果然是这样呢。”
“哎,我、我还没有回答呢——不,那个,虽然……说中了。对不起!说喜欢读书的时候,应该说是乘势呢——那个,还是说好不容易成为了高中生,想要看看与之前所知道的不一样的世界呢——啊,但是,绝对不是很随便的心情哦。我、是非常认真的,一直一直这么想的。”
原本准备说一些理由,但慌乱中却好像变得告白了一样,搞不明白了啦。脸上都发烫了。
井上学长虽然吓了一跳,但马上又轻声笑了起来。
“那么,既然难得加入了文学部,就稍微多读些书看看吧?”
“是,今天回家路上就去买井上美羽的《宛如青空》。”
我用屏息的速度断言道,井上学长好像有些慌乱的样子。
“比起美羽来说,我还是更加推荐这本书吧。”
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古旧的文库本。
“《德米尔》……吗?”
“嗯,赫尔曼.黑塞的。”
“我——我最喜欢恐怖和血腥类的东西了呢。这个好像可以读得很愉快呢。”
井上学长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血腥?”
“嗯,就是那个666的德米尔吧?在十三号星期五挥舞着电锯,造成大暴动的那个?”
“星期五暴动的那个是杰森吧?还有666的话是《天魔》里的达米安吧?”
“欸欸!难道这不是《天魔》的原作吗?”
“不是的哦。黑塞这人你知道吗?他是个德国的有名作家,写过《在轮下》等等的书。没有在暑期推荐书目里读过吗?”
“呜!《松柏物语》之类的还有那么一点点记忆,但是车轮什么的……我果然还是很无知的啊。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读吗?”
我有点害怕地问道,井上学长却有些焦急的样子说着。
“抱歉,不是要把你当傻瓜的。”
他这么道歉着,露出了一副兄长式的温柔表情。
“我在进入文学部之前,也没读过什么名作或者古典作品。因为觉得好像有点难度,所以一直对其敬而远之吧。但我前面一届的部长,是个喜欢书喜欢到想把它们吃下去的人……所以总是一副开心、幸福的样子对我说着各种书本的事情。
像是契柯夫的故事就像是落日后的罗宋汤的味道、独步的《武藏野》就好像是用五谷米捏成的饭团的味道、武者小路就像是高级饭庄的豆腐料理的味道之类的。”
啊,刚才说的“就像在拌着智利甜辣酱的素面”一样的味道,就是这么回事啊。
说起那个人的事情时的井上学长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他肯定非常尊敬那个给他介绍了那么多书本的前辈吧,我不由这么想着。都是多亏那个人,才可以读到很多名作和经典呢——井上学长一脸温柔地说道。
看到这样的井上学长,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了。
“所以日坂同学,你也试着在读书的时候想象一下各种各样的东西吧。”
“想象?”
“嗯,比如说《德米尔》就像是打散的粘粘糊糊的松花蛋的味道吧?”
“松花蛋,是那个中华料理的东西?”
井上学长一副爱怜的样子,眯着眼睛说道。
“嗯,就是那个蛋白发黑、蛋黄绿得像是果冻一样的东西。松花蛋是用混了木炭的粘土把鸭蛋包起来,在上面覆上稻谷壳,再储藏在阴冷的暗室里做出来的哦。等时候到了,就先把外面的谷壳和粘土剥落,去掉壳之后切成半月的形状再吃的哦。那种带着香味又略酸的味道,就如同这本《德米尔》呢。”
接着,井上学长把这本书的故事大略说明了一下。他那柔和、清爽的声音,让我如同在梦境中一样。
“在富裕的家庭中长大的辛格雷,与转校生德米尔相遇了。
德米尔是一个略带独特氛围的老成少年,他总是对辛格雷说着各种圣书的话题。例如杀了阿贝尔的凯因才是高尚优异的人,这世间总是有着善与恶的两面,不能够单单否定其中的一方什么的——
黑塞原本是想把这本书以主人公的名字埃米尔.辛格雷命名并发表,并且借着这本书,向至今以来一直相信着的世界和教导,发出那些东西是否真的是正确的这一疑问的哦。
正因如此,这个故事就会有一种我们平时不太吃得到的——奇妙又复杂,还带着点酸味,但却让人非常喜爱的味道——就如同把那带着点黑色的固体果冻一样的蛋清部分,还有糊状的蛋黄都吃下去之后,还会有一种微微残留在最后的阿摩尼亚臭味的幻觉一样。所谓青春与背德的滋味呢。”
青春与背德的滋味——
就好像井上学长说的那种味道在我的舌尖出现一样,我不由地说着。
“我要读,我要读!”
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礼品一样,我从井上学长那里接过了《德米尔》。
回到家里,我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页。
光看了前三页,我的脑袋里就已经满是问号飞舞了。
‘这世上所有的人,在其一生中,总有那么仅仅的一次——并非只是为其自身,而是与这世界上错综复杂的现象,以那么独一无二的形态交错的,重要的,显著的时候。’
麻烦了!我完全看不懂哎!
我又从头开始反复读了五遍。虽然能够明白它好像传达了什么非常了不得的话语,但是那到底是什么呢?凭我这简单的大脑实在是无法理解啊。就在我转来转去思考着的时候,睡意都涌上来了。
不行不行,这是井上学长特意推荐给我的的书,一定要读到最后才行。
看不明白的部分就让它不明白着,总之先读下去吧。
辛格雷被不良少年们抢了钱去,然后被转学生德米尔搭救了,到这里为止我还都能够理解。哦!心中有了一种搞不好还能看的感觉。但是转眼间,有疑问的地方、搞不懂的地方就以阿米巴原虫的细胞分裂似的势头窜了出来。
我呜呜地嘀咕着,为了换个心情,还吃了晚饭洗了澡;总算看到最后页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了。
我双眼充血,从中途开始就以躺在床上的姿势看书的身体到处都散发着疼痛,而脑中则完全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单词文章所组成的漩涡了。
德米尔的结局到底是什么啊?辛格雷又怎么样了?阿普拉克萨斯又是什么东西???
这么说来,松花蛋这东西我原本就不喜欢它的样子,从来没有吃下去过;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只得怀着深深的挫败感把书合上了。
啊呜——再多努力学习一下语文就好了呐。要是井上学长问我感想的话,要怎么办才好啊。
“日坂同学。”
“是,是!现在正在读!诚心诚意地读的!请再稍微等等吧!”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是、是这样吗?不好意思。”
“《德米尔》的话,什么时候还回来都没有关系哦。毕竟这里的部员就只有我和日坂同学了嘛。”
“不是的。那个,其实是因为似乎实在太感动了,所以没法放手,正在读第十遍中……”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借口——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呐,日坂你是文学部的吗?”
课间的时候,新班级的同学对我说着。
“部长就是那个井上学长吧,真好呐。有那种学长真让人羡慕。井上学长总是和芥川学长在一起,非常显眼的呢。”
“嗯嗯,他与芥川学长不同,有种纤细系美少年的感觉。我的朋友们也都说井上学长很不错呢。”
其他几个人也非常有兴趣地凑了过来。
我根本不知道哎,原来井上学长这么受女孩子注目啊。
话说回来,保志以前也说过。井上学长直到两年级为止都不算醒目的,但一升到三年级之后突然就变得很老成,一下子帅气起来了。
“不过日坂你也很厉害哦——突然就对井上学长告白了吧。”
“欸欸?”
“我听那时候一起到弓道部参观的人说了哦。日坂在大家的面前对井上学长说了‘喜欢’吧。”
“才、才不是的!那只是拜托他让我加入文学部而已啦——我是喜欢书啦。”
我慌忙否定。
“什么嘛。不过日坂的目标还是井上学长吧?~”
“呜”
“日坂又不是什么文学少女的类型,太容易明白了哦。”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也是会读些书的哦。”
“就是井上美羽之类的吧?~”
“就连那个也只看过漫画版吧?~”
“呜呜。”
为什么在这仅仅十天不到的时间里,我这个人就会被看得那么透呢……
“最、最近我还在读《德米尔》呢。”
“肯定是井上学长推荐的吧?~”
太锐利了。
“啊——真好啊,和自己喜欢的人单独两人的社团活动。”
“再说日坂也很可爱的,告白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要是那样的话,就要拜托井上学长介绍芥川学长给我哦!”
“哇哇,那种事情——”
正在吵闹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阵冷静的声音。
“但我听说井上前辈已经有女朋友了。就是三年级的那个美女琴吹学姐。”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坐在我后面的一个位置,单手撑着头,保持看着另一边的样子轻声说完这句话的人,正是我的青梅竹马冬柴瞳。
小瞳留着一头非常顺滑的短发,属于冰雪系的美少女,性格也十分酷,一直都是一副超然的样子——像这样突然插话进来的事情,很难得碰到。
“啊,不过,我也听说过呢……就是那个图书委员吧?去年和井上学长是同班同学,身材也非常棒,是个在男生中非常有人气的学姐。”
又有另一个人插进话来。
“果然如此呢——井上学长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嘛。”
“振作起来啦,日坂。”
在大家安慰的声音中,我的脑中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一次图书馆。
是想要见见看井上学长的女朋友琴吹学姐啦。磨磨蹭蹭的在那里犹豫又不符合我的性格。所以必须要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井上学长的女朋友才行。
现在在柜台负责借还书的人,是个体格粗壮的男生。琴吹学姐今天不在吗?正当我把之前随意选到的一本厚厚的书抱在胸前,恋恋不舍地在柜台前晃来晃去的时候,里面的一扇门打了开来。
啊——
从那里走出来的女生,是个了不得的美女。
留到肩膀下方,自然跳动着的半长的茶色头发,很有女性感觉的膨胀的胸部,描绘出美丽曲线的腰部,微微晃动的裙摆,还有纤细美丽且修长的腿。
虽然是一副尖着嘴唇,冷淡且视线严厉的样子,但毫无疑问是个美女。
听见在柜台里的男生说着“琴吹学姐”,我的心脏不由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果然,这个人就是琴吹学姐啊!
我呆呆地站在柜台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接着她也一副觉得可疑的样子看着我这边。视线交会的时候,她突然一脸可怕的表情瞪了过来。
“那本书,你要借吗?”
听到这生硬的询问声,我吓了一跳。
一下子变得害羞了起来,血液都涌上了脸颊和头部。
“啊,那个,唔——”
正在我惊惶地说着的时候——
“借吗?还是不借?”
她用生气般的严苛声音问了一句。
害羞之外再加上悲惨的感觉,使我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逃走的想法。
“借……我借的。”
我提心吊胆地把手中的《卡拉曼索普兄弟》递了出去。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不停鸣响的键盘声,在狭窄的部室中流淌着。
听着那柔和的声音,并不是完全没有不快感,我的心情有些动摇。
键盘声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日坂同学?题目太难了吗?”
“不是的。”
我一边用力握紧橙色的自动铅笔,一边低头看了看原稿用纸。
今天的题目是‘计算器’、‘窗户’、‘袋鼠’——我还一个字都没写。
“那么,是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吗?”
他很关心的样子问道。
握着铅笔的手心里不住流出汗水。
“我、我的朋友有个喜欢的人……”
我尽量用普通的声音说着,但总是比平时的声音更小,还有些嘶哑的感觉。
“那个朋友的社团里,有个非常温柔帅气的前辈。那个朋友只要和他同处一室,就会觉得心脏好像要爆发了一样……但那个前辈,好像有个非常漂亮的女朋友。”
井上学长肯定弄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了吧?但他仍旧完全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侧耳倾听着。
眩目的春日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部室里比起平时显得更加安静了。金色的尘土也像是慢动作的电影一般,缓慢地在空中飘舞着。
我拼命地从口中挤出了声音。
“……井上学长,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吗?”
井上学长安静地回答了。
“没有哦。”
“那么,琴吹学姐呢?”
不小心就说出了口,心中不由感到一凉。井上学长以吓了一跳似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办啊?不小心说了多余的话。
脸颊也“嘎”的一下热了起来。
“那个,因为从班级里的同学那里听说,井上学长和图书委员的琴吹学姐正在交往的事情。我于是觉得如果是井上学长的话,对于恋爱的事情一定很熟悉吧……之类的。”
井上学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暗的表情,但马上又回复了温柔的笑容。
“琴吹同学是我所配不上的人。如果有传闻说我们在交往的话,真是对不起她了。”
我的心脏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握住了般地疼痛起来。
为什么井上学长会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呢?
“真的……没有和琴吹学姐交往吗?”
“嗯,如果日坂同学下次再听到的话,就帮我否定吧。”
“嗯,是。”
井上学长明明在笑啊。
明明对我断言,琴吹学姐并非他的女朋友了。
但是我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骚动,不安的感觉越发膨胀起来。
“但、但是,井上学长看起来非常受欢迎的样子。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简直不可思议嘛。”
“怎么会——我完全不受欢迎的。”
接着,他又露出了阴暗的眼神。
“还有……我也不会和谁交往的。”
就好像是冰冷的水突然间当头浇下,身上的热气全都消散了一般的感觉。
“为、什么呢?”
“现在光光是写小说,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啊。”
他用严肃却清澈的眼神看向了电脑中的画面,干脆地回答道。
就在这个瞬间,我们之间仿佛突然出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井上学长好像独自一人矗立于我的语言所无法达到的世界一样,露出了一副既冰冷又孤独的表情——
身体越发地冰冷起来,我用微小的声音问着。
“井上学长,在写什么样的小说呢?”
他的刘海微微摇动着,低伏着的眼瞳中散发出了悲伤的光彩。
“……是一个离别的故事。”
我突然想起了三月时的那个傍晚,面朝空无一人的校门口用撕裂般的声音呼喊着的井上学长,我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了。
那个时候,井上学长究竟在呼唤谁的名字呢?
带着那样痛苦又悲伤的表情,究竟在呼唤谁呢——
“我也想读读那篇小说。”
为什么井上学长会说不和任何人交往呢?为什么会偶尔露出那么悲哀的表情呢?全都是些无法明了的事情。
井上学长露出一副困扰的表情笑了笑。
“还没完成呢,所以不行哦。”
“完成了的话,可以让我读读看吗?”
“好呢……我也想让它将来成书出版,让很多很多人读到这本书呢。”
他看向电脑的眼神,又变得严肃了起来。简直是让人窒息般的凛凛的,正在战斗中的少年的——美丽侧脸。
接着,他用饱含着强烈思念的声音,附加了一句。
“让那个在远方的人也能——”
这个时候我所感觉到的那种心情,究竟应该怎样描述才好呢?
那是如同败北感、疏离感、焦躁到杂乱无章一样的——
就像脑袋被突然重击了一下,像是要发热得烧起来一样的——
明明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井上学长的眼中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我一下子明白了。
井上学长,有着他所喜欢的人。
所以,他才会说不会和任何人交往。
我的喉咙就好像无法呼吸般地纠结着,心脏也疼痛了起来。我用力握着自动铅笔,低下了头。
今天的三题故事,我只写了两行,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看到意志消沉的我,井上学长安慰着。
“想写也写不出来的时候也是有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勉强写下去就好了。这个题目就留到下一次吧。在那之前,就好好地考虑一下思路吧。日坂同学写的故事,虽然总是很有意外性,但我还是相当喜欢的。我很期待哦。”
他温柔地说着。
难道他相信了我那个显而易见的所谓朋友的恋爱烦恼的谎言?我就是那么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吗?
只要这样一想,我就觉得喉咙的深处越发难受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不停地思考着。
想必井上学长所思念着的,就是那时在校园里呼喊名字的那个人吧。
面对着电脑敲击着键盘的时候,井上学长也一直在凝视着心中的她吧。
而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心跳不已、双颊发热的我,肯定完全不存在于他的视野中吧。
不想输。
喉咙颤动着,我用力握住了被单。
对于那个一次都不曾见到的她,我不由地感到了一阵让人无比焦躁的嫉妒。
我不想输给那种会让井上学长如此难过的人!
第二天的下午一放学,我就向着文学部冲了过去。
虽然往日都是在教室里和同学说话以至于到得很晚,但今天我一等班会结束就站了起来,走出了教室。
不想输!
不想输!
不能再这样仅仅在一边看下去了。我要把我的心情告诉井上学长;要让他知道,我才是更加——更加喜欢他的人。
我鼓足了势头,一下子推开了部室的大门。
井上学长还没有来。
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时,不由地心动了一下。
课间时候在这里写小说,然后就这样回到教室去了吗……
现在的话,应该可以看看电脑里面的东西。或许就能够知道井上学长写的小说的内容了。
如此的思考浮现在我的脑中,头脑不禁有些发热。
这当然是不行的。偷看别人的东西什么的,实在是太差劲了!
但是,如果看过这篇小说的话,或许就能明白井上学长的想法了呢?
为什么他会如此思念着那个她呢?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地方能让井上学长如此钟爱呢?
好像想到了什么绝对不能想的事情一样,心脏的跳动越发加速起来,喉咙中也涌上了一种刺痛般的感觉。
因为,不想输给她啊。
不想输给那种把哭泣着的井上学长一个人扔下,自己却到远方去了的那种人。
她肯定不怎么喜欢井上学长吧?
所以才把井上学长甩了吧?才会把他那样一个人扔下吧?
比起那样的人,我才是更加更加喜欢井上学长,更加能让他幸福的人呢。
我的视线已经没法从散发着冰冷光芒的笔记本电脑上挪开了。
喉咙里有种饥渴的感觉,指尖也冰冷了起来。好想看,好想看,不管怎样都想看,想要了解井上学长的内心。这种机会,绝对不会再有了。
咽了口口水,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我用僵硬的手指打开电脑电源的瞬间,全身都好像泛起了鸡皮疙瘩。
电脑像是拥有生命般发出了声音,显示出了画面。
在显示出的几个文件夹中,有一个名叫“文学少女”的文件夹。
我直接打开了它。
紧张感快要到极限了。眼前都变得迷蒙起来,耳朵深处传来了“嘎”的鸣响声。
打开了文字编辑软件,画面正停留在最后一页上。
那是一个,少年少女之间别离的场景。
明明映入我眼中的,只是简单的文字而已,但却有种在看电影一样的感觉;当时的景色和人物一一浮现在我的脑中。
那是夜晚来临之前,短暂的一段奇迹般的时间。校园中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飘舞着的白色花瓣。
少女与少年之间交换的最后的话语。
重要的约定。
还有向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少女。
晃动着的长长三股辫。不再回头的背影。
呼喊着少女的名字,拼命对自己说着不能追上去的少年。
绝不能追上去。
已经约好了的。
因为已经发誓,并非两人一同,而是独自一人,朝着那扇门扉前进才行。
‘——学姐……!’
井上学长的声音好像在我耳边重现一样,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像是随时都会断掉般的哀伤声音。
白色的脸颊上不停滑落的泪水。满是绝望神色的虚幻侧脸。
‘——学姐!学姐!!’
请不要走,请不要走啊——
少年究竟是多么需要少女呢?他究竟在少女温柔双手的怀抱中,被如何守护着,如何拯救了呢——这两人之间,究竟度过了多多少少无可替代的温暖日子呢?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融入了这个夕阳西下时的离别场景之中。
而那个少女也是同样地思念着少年。少年对她来说,也是比任何事物、任何人都更为重要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执意分别。
我的全身都像是麻痹了一样。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离别啊!
明明喜欢着,明明是两情相悦,为什么还不得不分离啊!
但是,描绘中的这一段光景,竟是如此地让人心口纠紧一般地,幸福、温暖、哀伤——
少女的爱情,传达了过来。
少年的决意,传达了过来。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思念,都如同染上了夕阳的金色光芒般,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脸颊上已经满是泪水了。
想停也停不下来。视线前方也像有片水雾似地摇曳起来,模糊起来,再也读不下去了。
胸口疼痛起来,悲哀着。
我从来不曾对谁有过如此深刻的思念之情。
我从来不曾知道,还有这种重视对方更甚自己的深刻心情。就像是灵魂与灵魂都重合在一起一般,那种羁绊、那种恋情——我从未了解。
眼泪不停地落了下来。我咬紧了嘴唇,拼命忍住了呜咽的声音,轻轻颤抖着。
井上学长马上就要来了。
不能让他看到这副哭泣的样子——我关上了电脑,逃跑似地离开了部室。
我一刻不停地跑下了楼梯,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心脏就像是被捏破了般地疼痛着,膝盖也不停颤动着,双脚根本停不下来。
到了一楼,我穿着室内鞋就跑出了校舍。
因为受到了太多的冲击,太难受了,我毫无目标地奔跑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但即便如此,在我心中肆虐的疼痛也毫无缓解。
太可耻了。
竟然用那种方法偷看了别人的内心。
竟然还自负我才会让井上学长更加幸福什么的。
明明不知道井上学长他们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分开的。明明对于那两人之间的羁绊、思念、恋情,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是个笨蛋小孩子。完全被那两个人的恋情所击败了啊。我的这种恋爱,根本还没有走出憧憬的范围啊!
头脑、脸颊、喉咙都如同灼烧般炙热了起来。因为实在是跑得太猛烈了,连肺都好像要炸开了一样。
直到跑得膝盖失去力气,我跌坐在不知何处的河堤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间哭了起来。
感受着浑身无力的疲累感,我究竟在那里蹲坐了多久,哭了多长时间呢?
风也变得冷了起来,屁股也感到有些冰凉。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呐……
要不还是放弃文学部吧……
在已经知道井上学长是那样地思念着她之后,根本不可能再呆在那种只有两个人的社团里了嘛。不管我再怎么喜欢他也是没用的啊。
不可能实现的。
啊啊,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失恋了呢……一边这么想着,我一边吸着鼻子,抬起头的时候——
眩目般的橙色阳光,射入了我的双眼。
那是大得难以置信的夕阳。
就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包容进去般无比巨大的夕阳——它正向着河川的另一面,慢慢地落下去。
河流、河堤、我的手足和裙子,全都染成了一片赤红的颜色。
我只能睁大了眼睛和嘴巴,呆呆地看着它;心情剧烈地动摇着,胸口也好像温暖了起来。
啊啊……真是漂亮啊。
明明是个失恋的日子,怎么还会有这么漂亮的夕阳啊——
第一次见到井上学长的那天,世界也是被如此温暖的夕阳所包围着呢。
那时我如同看着电影中的故事一样,无法发出声音,也无法冲上前去;只能紧紧握着铁栅栏,在一旁看着。
想要到他的身边去,想要和他说话,想要安慰他。
我几乎哭出来般地如此祈愿着——
对啊,这份心情已经实现了。
一直一直四处搜寻着,想要见到井上学长;明明就连黑塞和芥川之类的作家都不知道,却凭着一股劲头进入了文学部;还两个人单独说着话——甚至连井上学长那至高的笑容都让我见到了。
那肯定已经是如同奇迹一般的东西了吧。
在看着夕阳的我的心底,如同绿草发芽从地面钻出来似的,井上学长的脸庞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出来。
对他说让我进入文学部的时候,睁圆了眼睛愣愣地看着我的表情;一副困扰的样子,皱着眉头读我写的三题故事的表情;还有说着‘就像在拌着智利甜辣酱的素面’时,露出了的亮丽笑容;还有告诉我《德米尔》是如同松花蛋一样的味道时的表情。
井上学长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想了起来;井上学长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着。
就如同这个世界被夕阳的光芒染红了一样,我的心中完全被井上学长所占满了。
最终浮现的答案,是非常简单的。
那天晚上,我写完了留作作业的三题故事。
‘计算机’‘窗户’‘袋鼠’——我拼命思考着,要怎样才能把我的心情传递出去。
第二天,我带着那个故事,来到了文学部。
“昨天翘掉了社团活动,真的很抱歉。我在家里把三题故事写完了,请看一下吧。”
“哦,我很期待哦。”
井上学长带着和往常一样的表情,接过了原稿用纸,读了起来。
“哦~有一个特别巨大的计算器……袋鼠则‘咚咚’地在上面跳来跳去,按着计算器的按钮进行计算……嗯,相当有趣的嘛。”
袋鼠一直在计算着。
计算着自己对于心中的那个恋人所怀抱的感情,还有那感情的数值。
但是,不管它算了多久,也得不到那个答案。它只能不断地在数字与数字之间“咚咚”地跳来跳去。
“这个袋鼠,喜欢上了……同一个学校的前辈啊……”
井上学长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
爱上前辈的袋鼠。井上学长是不是还在以为我写的是那个朋友的故事呢。
我屏住了呼吸,在一旁仔细观察井上学长的反应。
“不是写得非常有感情嘛,很不错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过了第二页稿纸。当他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井上学长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觉得疲于计算的袋鼠,把自己对恋人的心情写在了窗户上。
它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了笨拙的手指——

‘井上心叶学长,我非常喜欢你。’
井上学长瞪圆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我。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哦,日坂同学。”
我端坐在椅子上,向井上学长看了回去。桌子底下紧握的双手正在不停颤抖着,不过井上学长肯定没有察觉到吧。被他正面死死地盯着的我,内心害羞得简直想要逃出去了。
“这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日坂同学。”
井上学长的表情里露出了一丝柔弱的感觉。
我站了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昨天我偷看了井上学长电脑里的东西。”
“欸欸?”
“我读过了小说最后的那一部分。”
“……!”
“因为我真的非常想要知道井上学长的心情,所以才做了那种可耻的行为。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已经非常深刻地反省了。”
井上学长一副翻着白眼,说不出话来的样子。他的表情渐渐阴暗下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读过了的话,肯定是明白的吧。我不会和任何人交往的。所以我也不能接受日坂同学的心情。”
虽然已经预想到这样的回答,但心口仍旧像是被利刃刺穿了一样疼痛着。
“完全、没有希望吗?”
“应该是零吧。”
“这样啊。”
“抱歉了。”
“不。”
我是明白的。
井上学长一定会拒绝的吧。
只是像这样红着脸,憧憬着他的话,是绝对没有办法得到他的吧。
“我这边才是,对不起。”
“!”
井上学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的身子向着井上学长靠了过去,拉过他的头,吻了上去。
心脏狠狠地跳动着。
就好像会让我的嘴唇埋进去一般,井上学长那柔软温暖的嘴唇。
珍重地取走吧,我的初吻。
真的做到了。已经没法后退了。我的眼中已经好像能看到小瞳惊呆的表情了。
我的双脚向后退着。离开了他的脸庞之后,井上学长好像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对我来说,黑塞的《德米尔》还太过困难,不怎么读得懂。
但是,只要如同壳中的雏鸟一样,用黄色的鸟喙“咔嗒咔嗒”地啄破蛋壳的话,我就能够理解辛格雷的命运和德米尔的话语了吧,或许也能够成为文学少女了吧。
对,小鸟为了从卵中破壳而出战斗着。
所以,我用力抚平了眉角,支撑着自己软弱的心,将它传达了出去。
“我不会放弃的。井上学长,我非常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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