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暗夜途中,花香飘散

四章 暗夜途中,花香飘散

  「心叶学长……这里是!」

  「你声音太大啦。日坂同学,安静一点。」

  「对,对不起。」

  那之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小瞳家里做作业所以会很晚回去,接着就被心叶学长带到了东京中心的一家出版社。

  心叶学长很习惯的通过了自动门,和接待处的小姐说了两三句话,接着一副很熟悉的样子说着「这边哦,日坂同学。」,就带着我走进了接待室。

  「文学社在这里有个熟人。我就拜托那个人帮我收集松本同学事件的资料了。」

  的确来这里之前,心叶学长打过一个电话。但是哎,在这么厉害的出版社,能够这么熟悉的出入的高中生究竟是!

  我们正坐在沙发上等着的时候,有一个男性成年人走了进来。大概是五十岁左右吧。他的眼角有些皱纹,看起来是个利索温和的人。

  「让你等了不少时间吧,井上同学。」

  他很亲切的笑着。心叶学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么突然拜托你真是不好意思,佐佐木先生。」

  「没关系啦,我正好干完手上的校对工作。那边的那位小姐,就是井上同学的后辈吧?」

  「初,初次见面,我是日坂菜乃。」

  我也急忙站了起来,啪啪的点着头。

  佐佐木先生一边说了句「你好。」,一边把我们带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这里好像是个供数人一起开会的房间,里面放着桌椅和一块白板。桌子上则堆着大量贴着便条纸的杂志拷贝。

  「总的来说,我从专门负责周刊杂志的部门那里把可以借来的都借来了。但愿能够派上用场。」

  「已经足够了,非常感谢。啊,我还想用一下电脑,这里的电源可以借我用一下么?」

  「没问题。你们就慢慢来吧。」

  佐佐木先生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用带着一些难过,又有些温暖的眼神看向了心叶学长。

  「我在给远子的信里,告诉她井上同学的那件事了……想必远子一定是最最开心的那个吧。」

  心叶学长的眼神有些摇晃。

  远子?是指天野学姐么……?佐佐木先生也认识天野学姐?

  心叶学长低下了头。

  「……这样啊。」

  佐佐木先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略微苦涩的表情看着心叶学长,接着走了出去。

  「……」

  心叶学长皱着眉头咬了咬嘴唇,直直盯着自己的脚底。

  他是在思考天野学姐的事情么?

  那难受的表情让我的胸口有些疼痛。

  「……心叶学长。」

  我战战兢兢地叫了他的名字,他看了看我,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轻声说道。

  「不好意思,发了一会儿呆。来,我们继续调查松本同学的事情吧。」

  「嗯。」

  我们各自怀抱着各自的疼痛,埋头于资料调查之中。

  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之间,有着我不明了的羁绊。

  就算已经分离,两人也持续互相思念着对方。

  我是明白的。但现在,心叶学长正在尽全力帮助我。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就让我开心地想要哭出来了。

  ——绝对不会中途放手的。就这么约定。

  那句话,我肯定会一辈子都记住的吧。

  过了一小时。

  据资料上看,与松本学长一起死去的雏泽幸,是与松本学长同样的两年级学生,两人好像是恋人关系。

  集体照复印件上圈了一个红圈,其中的松本学长看起来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身材瘦小的老实男生。雏泽学姐则留着一头染成茶色的卷发,带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是一个有些胖乎乎的可爱小姑娘。

  事件发生的那个晚上,松本学长来到了学校附近的杂木林,后背靠在一棵相生树上坐载地上,用绳子把自己的身体固定在树上,再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死亡了。

  另一方的雏泽学姐,则是脸朝下倒在了松本学长的面前。

  雏泽学姐的左手上,绑着一根制服上的红色丝带,丝带的另外一端则连在了松本学长右手上卷着的红手帕上。两人以手上的丝带与手帕互相连接着的状态,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

  雏泽学姐的颈动脉被切开,全身上下都是血。她身边掉着一根一端折断的尖锐灌木枝,而其上付着一部分雏泽学姐的血液,雏泽学姐好像是由于什么意外被这跟树枝割开了颈动脉才死去的。

  那篇报道上写着,会否是松本学长用那根木头刺死了雏泽学姐,然后才用丝带绑起了两人的手腕,接着把自己拴在树上,割破喉咙再死去的。

  那上面还写着,松本学长好像因为平时很不起眼,一直在受一部分同学欺负,或许他就是因为这些痛苦才会逼着对方一起殉情的。

  这样老实的一个男生,和那样一个开心笑着的女生最终却死的那么凄惨,这样的事实让我的身体不禁冰冷起来。

  身边的心叶学长,用阴暗的声音说着。

  「……从准备好的绳子与小刀上来看,松本同学应该是最初开始就拥有死亡的意志吧。但是雏泽同学的话……该怎么说呢。果然还是被松本同学逼着一起殉情的么?」

  「也是呢。不管和多么喜欢的人一起,自己想死这种事,一般也难以想象吧……」

  但是,和学姐却说过,如果是和自己喜欢的人的话,一起死也没关系。

  就像德兵卫与阿初一样,相互牵着对方的手,就能超越死亡的恐怖——

  「把身子绑在相生树上,用刀刃割开了喉咙……就和《曾根崎殉情》是一样的呢。」

  「唔……嗯。那本书里的是一棵松树与棕榈的树根缠绕在一起的相生树。绑住身体的,也是阿初衣物上的一根带子吧。」

  松本学长那与《曾根崎殉情》相似的死法,不由得让我非常在意。

  「和学姐有一个专门介绍近松作品的个人主页。它叫做『和的空间』,管理人的名字也是『和』。」

  难道说她连自己的个人主页也使用了松本学长的名字么?为什么要对松本学长如此执著?

  心叶学长的眉头皱了起来。

  「日坂同血,你还记得那个主页的地址么?」

  「啊,还记得。」

  我用心叶学长的笔记本电脑登陆了和学姐的个人主页。

  心叶学长继续操作,他用认真地眼神慢慢看着电脑画面。

  看到博客最上方的那个『募集殉情对象』的红色文字时,他皱了皱脸庞,接着看到下面带着日期的那些记录之后,他越发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保健室、胃药、保健室、头痛药、新井药师寺、巢鸭高岩寺……是去寺庙的记录?这个1000日元和1200日元的又是……?是那天用掉的钱?……像是记账一样的东西么……哎,就这一个金额这么大。30万?」

  4/5 30万日元 两个月

  我也把视线停留在了那段话上。真的,之前一直没有发觉。4/5,不就是新学期刚刚开始的时候?

  心叶学长继续读着。

  「HP被知道了?女朋友?绳子,手帕,小刀——日坂同学,这是!」

  4/7 HP被知道了

  4/8 女朋友

  4/9 绳子•手帕•小刀

  4/10 找东西

  4/11 找的东西 完全不够

  4/12 找东西 时间快到了

  4/13 邮件、8点杂木林

  我也发觉到让心叶学长吃惊的那件事,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绳子、手帕、小刀,不是正写出了松本学长自杀时准备的那些东西么?还有4/13的杂木林——

  「松本学长自杀的那天,不就是四月十三日么!」

  地点就是杂木林!

  浑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涌进了脑袋里。我们都直直盯着电脑画面,愣在了原地。

  心叶学长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这简直是,死去了的松本同学的行动记录啊——8点或许是和雏泽同学碰面的时间,找的东西……是什么?」

  「和学姐说这是因为记日记太麻烦,所以才写上去的东西。还说像是暗号一样很有趣。」

  我的皮肤闪过了一阵凉飕飕的颤栗。和学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和学姐连松本学长准备绳子和手帕的事情,都能够知道呢?」

  心叶学长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对着浑身冰冷的我说道。

  「搞不好,这个记录是松本同学本人写的东西。和或许只是把它更新在了自己的博客上——」

  「但,但是,她这么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还有,为什么和学姐会有松本学长写的记事?」

  心叶学长露出了些许阴暗的眼神。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和或许以某种形式与松本及雏泽同学的死相联系着吧。」

  「怎么会。」

  心叶学长看到我快要哭出来似的,露出了一副略为困扰的表情说道。

  「只是把这个作为可能性的一种,来考虑而已。而且……松本同学死亡时的状况,有些让我在意的地方。」

  「……是什么呢?」

  心叶学长一直看着我的脸,安静地说道。

  「松本同学为什么仅仅把自己的身体绑在树上呢……如果是准备殉情的话,把雏泽同学的身体也一起绑上不是更好?」

  「或许是因为遗体太重了,没办法绑好吧?」

  「虽然要让她立在树边绑上去的话会有些困难,但是只要让她的身体靠着树木坐下,并没有那么困难吧?」

  我不由得有些头晕。

  「那么,难道这不是殉情么!」

  「也有这个可能性。」

  心脏像是被握紧了一般疼痛着。我没法好好整理不断出现在脑中的这些情报,混乱了起来。

  「和,和学姐她一直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烦恼着。还说自己不是阿初,只是酱油店的大小姐,还哭了呢。但是,她应该已经和男朋友和好了呀……」

  我的眼前就像是漂浮着一股浓雾般,让我感到非常不安,脑袋也热了起来,感情也难以压抑的兴奋起来。

  我把与和学姐之间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心叶学长。

  和学姐憧憬着殉情的事,还有在巢鸭看到的戴着眼镜的男生的事。

  还有她说过男朋友有着另外的阿初的事;还有和学姐与男朋友之间海边的幸福回忆;还有和学姐告诉我,他们准备在星期日一起去海边,就此和好的事;还有分别时和学姐戴起的眼镜以及眼中的泪水,全部都——

  一边说着与和学姐相关的事情,我越发觉得自己不明白和学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胸口都像是要裂开一般,心情也混乱了起来。

  我把在巢鸭碰到的那个戴眼镜男生的事情告诉和学姐的时候,她为什么会那样惊讶?那个人,难道不是和学姐的男朋友么?已经死去的松本学长,与和学姐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镇静点,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用力握紧了我的双手。

  「你是宁愿在麻贵学姐面前露出裸体,也想要找出和学姐成为她的力量的吧?所以现在你可不能露出那副没用的表情哦。因为你还尚未知晓她身上的真相。就连她本人的名字都还没知道不是么?」

  这个声音直接传到了我头脑的深处。

  握着我的那双手,也传递来微微的凉意。那双手中包含着让我微微疼痛般的气力,看着我的那眼睛中,也满是认真的表情。

  我手指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

  「……也,也对啊,我对于和学姐的事,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不安和混乱的感情,还纠缠在我内心的深处,但我仍旧用力地笑了笑。

  对啊,惊慌失措或者灰心丧气什么的先放到以后再说,现在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哦。今后,不论真相为何我都不会逃避的。因为我一直把和学姐当作自己的好朋友呢。」

  心叶学长露出一副安心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接着又突然脸红了起来,松开了手。

  「明天我们一起去松本同学的学校看看吧。或许会了解到什么。」

  心叶学长这副难为情地把嘴撇向一边的样子,我也一辈子忘不了吧。

  离开出版社之前,我们与佐佐木先生打了个招呼。

  佐佐木先生微笑着说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又盯着心叶学长说道。

  「井上同学,那件事已经在进行了。肯定会变成比你所想象的更大的骚动吧。但如果是现在的你的话一定能够对抗的。我也随时都可以帮你的。」

  「非常谢谢你,我已经不会再逃避了。」

  两人的对话,我并不十分明白。

  但心叶学长那率直的眼神,却烙印在了我的眼中。

  和学姐以前是不是曾经与松本学长交往过?

  她是否只是对松本学长抱着当方面的思念呢?

  在回去的路上,心叶学长如此推测。

  「这样的话,也可以解释她说自己是酱油店大小姐的事情了。所以,我们就去问问看松本同学周围又没有这样的人吧。」

  但是——

  第二天的放学后,我们在校门前与松本学长的同班的女生们搭话,她们却干脆的回答道。

  「对松本单相思?我觉得不太会有啦。」

  「跟松本有传闻的女人,除了幸以外我完全没听说过。就连他和幸交往也让我吓了一跳呢。」

  从她们说的话来看,松本学长是不显眼又老实,经常会因为胃疼到保健室里休息的软弱男生,好像并不是那种会引起女生注意的类型。

  「听说松本同学被别人欺负了,这是真的么?」

  「嗯,他好像被濑尾那群人盯上了,讹去了不少钱的样子。」

  「因为松本太老实了,所以就只能听人家摆布了咯~」

  心叶学长露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

  「那位女友雏泽幸呢?是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萝莉脸加上巨乳,在男生里很有人气的——不过在女生里被排挤就是了。」

  「她还会用甜腻腻的声音叫自己『小幸』的哦~裙子也超短,总是去花男生。」

  「对对,好像援交也很有名呢。还听说和老师有过什么事情。」

  「在松本前面的那个,貌似是三上吧?」

  「对!那时候她还在课间从旁边的教室跑过来,问三上作业问题、借笔记本什么的,一副很粘的样子。没想到一旦换成松本以后,反倒在三上的面前和松本粘来粘去呢,大家都傻掉了。三上那家伙一副超不爽的样子,一眼都不看松本那边。」

  「三上是?」

  心叶学长这么问到。

  「也是一个班的同学,超认真,年级第一的那种人。」

  「他是雏泽同学以前的男朋友么?」

  「嗯,不过对幸来说,搞不好就是个负责做作业的吧?」

  「三上在幸和松本一起殉情之后,有段时间没有来学校哎。来学校了以后也总是一脸灰暗的摆弄着手机,果然是个大打击吧。幸和别的男人一起死了什么的。」

  「对哦,幸和松本好像是很认真的样子。我还有次看到的呢。在生物室里,松本在那里哭,幸倒是一边摸着松本的头,还一边说『没关系的哦,有幸在呢。』。那个时候幸的表情超温柔的。明明平常都是一副没大脑的笨蛋女的样子。就那个时候看起来倒是挺漂亮的……不过这么说来,幸只要被诱惑的话,跟谁不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跟上去的么,松本又不是那种类型,难道说是幸主动——真是少见呢,难道是第一次?」

  「唔哇——这样的话三上就更没立场了呢。」

  她们好像已经遗忘了我们的存在,欢乐的讨论起了与雏泽学姐有关的三角关系话题。而那些故事里也没有像是和学姐的人物。

  心叶学长委婉地说了句。

  「谢谢你们说了这么多。要使方便的话可以把三上同学的联系方式给我们么?还有濑尾同学的,如果你们知道的话。」

  「没问题哦,不过他们现在都没有来学校。」

  「欸?」

  我和心叶学长都有些惊讶。

  「三上从上个礼拜开始就没有来了,濑尾则是住院了。」

  「住院?」

  「嗯,濑尾他们平常占据的仓库好像着火了。那时候门锁又正好坏掉,从里面没法打开,在里面的人全部都受了重伤。大家都说这是松本的诅咒呢——」

  「!」

  这个时候,回响在我耳中的,是和学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学校什么的烧掉就好了啊——她这么说过。

  难道!不,这是我想太多了吧。

  在心叶学长记录濑尾住的医院地址、还有三上的联络方式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和学姐那有些入迷的眼神、甜蜜的香气,身体却冰冷的僵硬起来。

  听说是全身轻度烧伤的濑尾同学,已经基本上恢复过来,可以普通的对话了。

  但是他的脸上现在还包着一半绷带和膏药,听到松本学长姓名的时候,就一副冷静不下来,害怕的样子说到。

  「我,我们只是问松本借一点小钱而已,只有一千两千这种程度,跟本没有要求过几万块什么的——松本也是一句拒绝的话都不说就借给我们了。可恶,都是因为三上说松本有个漂亮的女友什么的——

  三上那家伙,就是因为幸被别人抢走,才让我们去挑拨松本。不像三上这种公子哥,就算去搞松本那家伙,既弄不到什么大钱,也没啥乐趣,结果那家伙还跑去自杀,搞得我们像是坏人一样,还碰上这种事情,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们又没有什么不对的,不对的都是三上那家伙。」

  接着他好像不想再说什么,就沉默了下来,我们也没能问他和学姐的事情。

  「接下来就只能去找找看三上同学了啊。」

  心叶学长给三上同学那里打了个电话。

  「不行,没人接。怎么办?我们直接过去么?」

  「嗯。」

  我马上点了点头。

  三上同学的父母因为工作原因好像总是在海外出差,所以基本是一个人住在自家的状态。

  我们到达那个位于四楼的房间的时候,天空已经染上了黄昏的颜色,夕阳散发着眩目的光芒,让人微微有些流汗。

  「真是热呐。」

  「今天气温很高的。」

  心叶学长按响了门旁的门铃。

  没有回答。又按了一次,还是同样的状况。

  「好像没人。」

  我的身体松懈下来,胸间不由得有些郁闷,明明是好不容易来的。

  像是为了鼓励有些沮丧的我,心叶学长说。

  「虽然有些绕路,我们要不要去一下松本同学死去的那个杂木林?实际看到现场的话,或许就能够明白松本同学只把自己的身体绑上去的理由了呢。」

  「也是呢,一起去吧。」

  我也重新振作起来,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正准备和心叶学长一起离开的时候,一股柔和的微风吹拂上我的头颈,飘来一股甜甜的香味。

  和学姐?

  我惊讶地回过了头。

  四零一室的房门仍旧紧紧闭着。

  旁边的四零二室门口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盆栽,里面种着一些花朵。小小的花蕾们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华丽的花轮。

  这真是与和学姐相衬的花朵呢,我又吸了吸鼻子,不由得觉得一阵难过。

  我刚才闻到的,就是这个花朵的香气么?

  「日坂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向心叶学长那边走了过去。

    ◇    ◇    ◇

  我一次又一次的,读着和给我的最后讯息。

  和想要守护的那个东西,该怎么守护才好。

  还剩下了什么?这个手里——不行了,已经迟了,温柔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只有那种压迫着脏腑般的憎恨涌了上来。

  就像是被施加了诅咒一样,和的样子一直徘徊在我的脑中。摘下眼镜的清新脸庞——染成鲜红色的头颈。就算叫了名字也没有回答。坚固的系在手腕上的,红色手帕。

  还有从树木缝隙中射入的月光。在那之中,慢慢晃动着的,白色双腕——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它的时候,它又柔和的挥开了我。

  向我露出的,微微笑容。

  轻轻张开的,鲜红——鲜红的,嘴唇。

  四散飞舞,赤红鲜血!来不及了!已经太迟了!

  都是和的——不对,是那个女人的——

    ◇    ◇    ◇

  我们来到殉情现场的那个杂木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用在百元商店里买来的手电筒照着前方,我们在树林中穿行着。

  「明天再来的话是不是比较好呐。」

  「但是,松本学长死亡的时间也是晚上吧。这样的话更有临场感吧。」

  「日坂同学,难道你不害怕么?」

  「怕什么?」

  「现在要去自杀的现场哎,身为女生你就不会害怕么?」

  「恐怖故事可是我的最爱哦。」

  「哦,那可真是让人放心啊。」

  「难道说,心叶学长会害怕幽灵么?这样的话你过来靠在我身上也没问题哦。」

  「……谢了。」

  心叶学长混着苦笑说道。

  「话说回来,松本学长他们是在哪里死亡的?」

  「应该是用绳子把自己的身体绑在了一棵相生木上的吧。」

  「好像找不到类似的树呢。」

  我们踩着僵硬的泥土,一边拨开树枝一边到处走动着。因为开着手电筒的缘故,各种虫子都拥了上来,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双脚都有些痒痒的。

  「真是失败啊。应该再买点除虫喷雾什么的。」

  「啊,日坂同学,会不会就是那棵树?」

  心叶学长用手电筒照了上去。

  相互缠绕着的树枝,在橘色的灯光中缓缓地向外伸展着。虽然这两棵树原本是不同的树,但由于树根部分完全缠绕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是同一棵树的不同分叉一样。

  果然是一棵相生树!

  我们慎重的向那棵树靠了过去。松本学长的死亡地点,肯定就是这棵树了。

  他就是把自己的身体绑在这上面,用小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么?

  还把自己的手腕与雏泽学姐系在了一起。

  雏泽学姐就是倒在这一带的么?

  我看了看脚下,不由得吓了一跳。

  虽然那只是有些短小的草丛生长在黑色的土地上,但看起来不由得让我有种穿着制服的女生倒在那里的错觉。

  心叶学长用手电筒上下照着,在那棵树的周围走来走去。

  「不是很粗啊……这样的话,要绑两个人或许是有些困难……」

  他伸出了手,摸着坚硬的树干。

  接着又露出了一副严肃清澈的眼神,仔细地盯着那棵树。还用手摸着树木的表面,接着,还用耳朵靠在树上听着什么。

  我摒住了呼吸,看着他的动作。

  心叶学长闭上了眼睛。

  林中只有冰冷的寂静。时不时的传来些昆虫翅膀扇动的声音。

  而心叶学长却一动不动的靠在树上。简直让人不安的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还在呼吸了。

  「心……心叶学长。」

  「……」

  我轻声叫了叫他的名字,却没有回答。

  「心叶学长!心叶学长!」

  我不由得冲了上去摇了摇他,心叶学长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你真是粗暴啊,我头都到树上了。」

  「因为,你——动也不动一下嘛。」

  心叶学长苦笑了一下。

  「我正在——想像。」

  「想像?」

  他满脸认真地点了下头。

  「……松本同学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自己的身体绑在这棵树上的呢……在最后的瞬间,他又在思考些什么呢……」

  想象已经逝去的人的心情,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那个人在死之前正在考虑什么这种事——

  那样的话,雏泽学姐,在死前又在思考些什么呢?

  虽然雏泽学姐的死好像是由于事故的原因,但在那之前,那两个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呢?雏泽学姐,会是怀着不想死的心情去世的么?

  《曾根崎殉情》里的阿初,被德兵卫用短刀一次又一次的割上喉咙的时候,也是幸福的么……因为不是死的那么容易,一定是非常痛苦的吧……

  还有,被一个人留下的那个酱油店的大小姐,在知道两人死亡的时候,又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

  和学姐,知道松本学长与雏泽学姐死亡的时候——

  突然间,随着唰——的一阵声响,微风从树木间吹过。

  我用手压了压乱飘的头发,鼻子里闻到了一种甜甜的香气。

  这个香味!

  我慌忙的向香气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也追了上来。

  甜蜜、甜蜜的香气。

  和学姐身上散发出来的,让人有种怀念的感觉,又有些妖异的香气。

  就是哪里!

  我踩上了草地、分开了树枝。

  「和学姐……!」

  但那里并没有和学姐的身影。

  只有生长在一棵树上的,开放于夜中的白色花朵。

  在黑暗中,如同散发光芒般开放着的薄色花朵。让大脑麻痹般的甜蜜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心叶学长一边喘着气,一边追上了茫然站在那里的我。

  「你怎么突然跑开了啊,日坂同学。」

  「因为这个花发出了跟和学姐一样的味道。」

  心叶学长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些花朵。

  「……这是个在晚上便会散发香味的花朵哦。我妈妈也在家里种过。不过和这个的种类有些不同,花瓣外侧是红色,内侧是白色的一种。」

  「外侧是红色?」

  我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嗯,听说叫做月光花的样子。在三上同学旁边房间的窗台上,不是有个盆栽么?就是有很多红色花骨朵的那个。就是那个花哦。只要到了晚上就会开放,白色的花朵会散发出好闻的香味哦。」

  从四零一号室随着冷风飘来的花香。

  转过身去的我所看到的,是如同和学姐的嘴唇般,艳红色的花朵。

  「心叶学长,我在三上同学的房间门口,闻到过这种香味。月光花是晚上才会开的花吧?那时还只是傍晚——却有种跟和学姐一样的香味。」

  井上学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我们回去三上同学的公寓吧。」

  「是。」

  我们依靠着手电的光芒,奔跑在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的树林中。

  或许在我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和学姐就在那个房间里吧。

  或许她正通过窗户的缝隙,偷偷看着我们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她没有出声呢?难道——难道是,处于不能发出声音的情况么!

  不安的感觉好想要让我的心脏都跳出来了一样。脑中满是不祥的思绪。

  喉咙里吸进了冰冷的空气,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乘电车的时候,我握紧了双手,祈祷着和学姐不要出事。

  我们在车站口坐上了出租车,来到了那幢公寓,跑上了阶梯。隔壁四零二室窗台上的那个盆栽,正开放着白色的花朵,散发出甜美的香味。

  我不停按着门铃。但是没有回答,于是我边敲着大门边大声呼喊道。

  「和学姐,你在里面的话就回答我一下!是我!菜乃啊!和学姐!和学姐!」

  我以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的声音喊叫着,忽然听到一声钥匙旋转的声音,大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冰冷的凉风和甜美的香味从里面飘了出来。

  「!」

  门内是一片漆黑的暗。白色的脸庞从门缝中显露出来,带着泪水的眼睛,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这边。

  「……菜乃。」

  她发出了软弱嘶哑的声音。

  「和学姐!」

  我用手推开了大门的一端,探过了身去。

  身后的心叶学长倒吸了一口气。

  「嘘……菜乃,请不要发出声音。」

  和学姐用颤抖的声音说着。

  「拜托你了……安静些。」

  她痛苦地扭曲着脸庞,一惊一乍的看着我。她是被谁威胁着么?我用手放在门上站在了原处,和学姐慢慢的把们打开了。

  外面明明是穿短袖也不觉得冷的温度,房间里却吹拂着冬天般的冷风。里面完全是一片黑暗。

  这个时候,有一个闪着光芒的东西抵在了我的喉咙口。

  「请不要发出声音。到里面来。后面的那位也是一样。」

  用干枯的声音如此命令着的,正是和学姐。

  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险恶眼神,双手握着一把很大的剪刀,抵在我的喉咙口。

  「和……学姐?」

  「……进来吧,菜乃。」

  她皱紧了眉头,如同恳求般的轻声说道。那个表情看起来微微有些软弱,我如她所说一般得走进了房间里。

  心叶学长好像也跟在了我身后。「请关上门锁上。包括链锁。」和学姐这么说道,我身后传来一阵上锁的声音。

  我保持着被剪刀抵住喉咙的姿势,随着和学姐在走廊里向前走着。和学姐全身僵硬着,如同病人般的喘着短促的呼吸。

  因为没有打开电灯,里面的模样看得不太清楚,手脚冰冷得像是冻僵了一样。

  空气中有着一种马达的声音,是空调么?

  和学姐打开了正面的大门。

  里面仍旧没有开灯,像是冷藏库般寒冷。装在墙壁上的大型空调一边发出低吟声,一边吐出风雪般的寒冷空气。

  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黑暗,房间里也可以看清一些了。

  这里好像是客厅,室内放着供一家人一起吃饭的饭桌还有沙发等物件,还放着一个看起来很沉重的餐柜。在那个前面,有一个蹲伏在那里的影子。

  是狗!?

  那个影子蜷曲着,正在发出痛苦的声音。

  不是,那不是狗!是人!

  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涌进了头脑。

  那是个与我们差不多岁数的男生。穿着短袖衬衫。他身上被带狗散步时用的那种细细的锁链缠了一层又一层。手腕也被胶带绑在了身后,膝盖用绳子捆了起来,右脚上还靠着手铐,手铐的另一端则拷在了餐柜的脚上。

  木质地板上掉落着镜框破碎的眼睛和碎裂的镜片。旁边还放着一个装着水的水桶。

  被绑在那里的他像是要喝水似的弯曲的身子伸向了水桶,但还差一点仍旧够不到。他哀伤的呻吟着,咬着牙齿。

  不知是不是一直没有给他食物,他的脸颊也有些凹陷,眼珠有些凸出。

  难道说这个人是!

  「三,三上同学……?」

  他对我的声音有所反应。

  「……啊,救,救救我……」

  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呻吟着。

  我的脑袋好像受到了猛烈的冲击一样有些摇晃。就好像脚底出现一片黑暗,落入无尽的深渊一样的感觉。

  「和学姐!这个认就是三上同学吧。因为这里是三上同学的家啊!和学姐,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一瞬间忘记了抵在喉咙上的剪刀。头脑一下子发热起来,混乱起来,一口气问了出来。

  「因为,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嘛!」

  和学姐把剪刀收回了自己的胸前,像是脾气暴躁的小孩子一样叫道。

  「谁让他不肯把真相告诉我呢!和同学为什么和雏泽同学殉情的这件事,他明明应该知道的!」

  「和同学——是指松本和学长么?和学姐与松本学长究竟是什么关系呐?和学姐你又究竟是‘谁’?」

  和学姐用力摇起了头。

  「他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哦!明明知道还瞒着我不说。要是说出来的话我也会给他喝水,让他吃饭的说——但他就是不说。呐,你是知道的吧!你是知道的吧?三上同学!」

  和学姐用什么反射着光芒的东西向着三上同学那边刺着,大声喊叫道。

  仔细一看,三上同学的大腿上,刺着好几根针,我的心脏不由得感到一阵冰冷。

  和学姐太怪异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状况了!一定要阻止和学姐!

  这时,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平静的声音。

  「请不要再这么做了,老师。」

  和学姐一下子回过了头去。

  显露在黑暗中的那张白皙脸庞上,浮现出了无比的惊讶。

  发出声音的,是心叶学长。

  「你就是松本和学校里的,保健室老师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