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将你的心,剖开来看看
二章 将你的心,剖开来看看
在保健室里,我第一次与和说上了话。
因为有些想呕吐,我就去保健室老师那里拿了胃药,正躺在床上的时候,和好像也过来拿胃药的样子。和用纤细温柔的声音,有些害羞地说着肚子疼。
和好像经常会来保健室。
「在这里的话……就有种安稳下来的感觉。在教室里总有些难以呼吸呢。」
我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啊啊,果然和是我的同类呢。
开始上课之后,和也没有回到教室里去,只是并着膝盖,坐在窗边的铁管椅上,微微的低着头。
在这散发着药品气味的房间里,和说着,「一点都不想到这种学校里来,只要想到还要在这种学校里面呆上两年,就绝望的想去死了。」
和低伏着那湿润般的眉毛,我轻轻的告诉和,我自己也是一直这么想的。
「干脆死了的话,还会更好些呢。」
说完,和紧紧地蜷缩起了自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只要想到死亡的话,就会感觉到那该是多么疼痛,多么难受,多么辛苦的事情啊。身上不禁流出了冷汗,连胃都缩紧了一样,怕死亡怕得不得了。
自己肯定是既软弱又胆小的吧,和继续诉说。
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明明是那样的令人痛苦,却又无法一个人独自死去。
但是,如果有两个人的话,或许就可以了吧。
如果对方是一个从心底相爱,并且能够互相了解的命运之人的话,死亡也会变得温柔了吧。生命结束的那个瞬间,也能互相握着彼此的手,幸福的逝去吧。
抬起头的和的眼中,充满着幸福般的憧憬。
对于这样的和,虽然让我感到一丝寒气,但也仍是一个无比纯粹且美丽的人,我不由得比起以前更加喜爱和了。
◇ ◇ ◇
「日坂同学,你能不能不要在那样握着自动铅笔,跟个便秘中的狗熊一样呜—嗯—的念叨了啊。」
看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敲击着键盘的心叶学长停下了动作,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对我说道。
现在是星期一的放学后,我正在部室里书写今天的三题故事。题目是「松鼠」「口红」「高速公路」。
「心叶学长,如果我自杀了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啊?」
我突然抬起头,认真地问着心叶学长,他立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什——」
双手按在桌上,我向前探过身去。
「昨天,我的朋友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殉情哎。那个人在自己的博客上也在募集殉情对象,啊,但她绝对不是什么怪人哦,是个超可爱又艳丽,身上还有甜蜜香气的高二美女学姐哦。我在图书馆里遇到她,讨论近松话题的时候又很合得来,就一起去吃了煎饼、盐大福什么的,还交换了手机号码的,但果然两个女生一起殉情的话,总觉得有些问题呢吧?啊啊,当然男女一起去殉情也是相当有问题的啦——」
心叶学长皱着脸孔打断了我的发言。
「拜托你啦,不要一下子把想到的东西全部说出来。我的脑袋里,已经是一副你和一个美女高中生一边咬着煎饼一边跳崖自杀的影像了。」
「啊,好过分噢!心叶学长!难道说我自杀了对你也没有关系么?」
「我没有这么说啦。当然要是你能够在平时尽力不进入我的视野范围的话,我是会觉得很感谢啦。」
「好过分,太过分了啦。亏得我昨天晚上—直——都在烦恼,如果我自杀了的话,心叶学长会不会因为失去了可以毫不顾忌地显露他坏心眼本性的对象,觉得呼吸难过,以至于走在路上被自行车压倒什么的呢。」
心叶学长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帮。
「……多谢你担心我了啊。如果没有你这种总是说些奇言怪语的后辈的话,我想必就能够过得更加安稳些了吧。」
「呜呜,对于心叶学长来说,我就是个不需要的女人吧。直到现在,就连手机地址都没有告诉过我。」
「嗯,就算你不在了也没问题哦。」
「要是心叶学长还这么无情的话,我就真的和美女高中生一起殉情去了哦!遗书上一定会写上心叶学长的名字的!」
「……你这是,胁迫哎。」
他又叹了口气。
「嘛,事情来由的话会我也是会听的,你就说说看吧。」
「嗯,其实,我为了试试心叶学长给我的建议,就准备去图书馆调查一下近松门左卫门的事情……」
我把与和学姐认识的过程告诉了心叶学长。
包括星期日在巢鸭碰面的事情。
还有回家时被劝诱一起殉情的事情。
「结果你约会的对象,是个女高中生啊。」
「你那副可惜的表情算什么意思啦,傲娇也要有限度啊。」
「最初开始就没有要给你看的娇啦。」
「总,总而言之,和学姐轻松的对我说完『好好考虑一下哦。』,然后挥了挥手,就从JR巢鸭站坐上山手线走掉了哎。难道说昨天的那次见面,也是为了进行与殉情对象的会面吧?」
我是非常认真的。
应该怎样拒绝和学姐呢?不,那之前应该要先说服她,不能这样糟蹋性命,不能就这么去死才对吧?
这时,心叶学长比之前更加用力的叹了口气,用一副看着可怜孩子的眼神看了看我。
「日坂同学,你那是被耍了啦。」
「哎?」
「要是认真的话,还不知会怎样呢。」
他用冷静的声音说着。
「另外,时间已经只剩下十分钟了哦。」
接着心叶学长又回到了敲打键盘的作业模式。
那天,我花了十分钟时间写成一篇松鼠乘着魔法的口红,在高速公路上展开了一场赌上性命的公路追车大战的故事,心叶学长读了之后——
「公路追车的部分,还完全没有展开啊。『于是赌上性命的这场壮绝的、让人心跳不已、兴奋不已、波澜壮阔、预测不能、史上最恶的追车战开始了。』又是突然中止的结局?简直就像是没有馅的咖喱面包一样的味道啊。」
他用手指顶着自己的额角如此评价。
过了一个星期,我与和学姐在巢鸭的乌冬店再次碰面的时候,她轻轻地吐了吐舌头,说道。
「嗯,对不起呀,那其实是开玩笑的。因为菜乃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忍不住欺负了你一下。」
「欸欸,果然是这样的啊。」
看到我的表情,她双手合拢对我道歉着。
「我请你吃乌冬,就原谅我吧。」
她的小动作也给人一种妖媚的感觉。要不下回我也对心叶学长试试看吧?
「呜,不用了啦。我还一直非常在意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了殉情的对象的话该怎么办呢。」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相信啦。」
「我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叶学长,他完全把我当傻瓜了呢。」
「哇——真的很抱歉。」
用很大一个锅子盛着的乌冬终于送了上来,我们一边流汗一边吃了起来。汤里面放进了白菜、萝卜、芹菜还有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许多小菜,带着味曾的味道吃起来非常的美味。乌冬面是比较扁平的那种,而且每根面都超——长的。一边用力吸着吃的感觉也十分美味。
「那个,虽然邀菜乃一起去殉情是开玩笑的,但是我真的对殉情非常憧憬哦。」
一边吃着乌冬,和学姐一边笑着继续展开那个话题。
我嘴里那条长长的乌冬面差点就噎在了喉咙口。
「殉情,原本就有用来表示真心的意思。像阿初这样的游女,一定会因为工作上的原因与各种各样的男人来往吧?所以当她遇见与工作无关而真心喜欢上的对象时,就会为了向他传达这并非是自己伪装而是真正的感情,做出用自己的血在书信上署名、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送给对方、或是把自己的指甲手指送给对方,甚至会在自己的身体上刺上对方的姓名哦。」
(注:殉情的日文这里使用的是『心中』,本身字面上看来是「内心之中」的意思,所以说是「表示真心」。)
「送手、手指——怎么送啊?」
我大吃一惊地问道。
和学姐轻轻笑了笑。
「当然是把它切下来咯。」
「!」
「她们会把自己的中指或者无名指放在棋盘或者木枕之上,用剃刀的刀刃抵在上面——为了防止一个人会有所犹豫,通常还会有一名介错人员站在一旁,用锤子或者榔头向着剃刀的背部敲上去呢。就这样,一下子就切下来了。」
虽然和学姐一副嬉笑的样子说完了这些事情,但我只要一想到实际的场景,就不由得有些发抖。
「听说,有时候切落的手指,还会咚的一下飞到窗户外面去呢。」
呜哇啊啊啊。
「而且好像因为实在是太痛了,而且流血十分厉害,十个人里有九个人会当场昏厥呢。」
只是听到这些事,我就觉得手指和胃都疼了起来。虽然我非常喜欢恐怖血腥的故事,但这个故事里的真实性实在是让人太难受了。而且和学姐那副眯着眼睛做梦般的表情,不由让我觉得更加恐怖。
乌冬面已经有些胀开了,但和学姐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继续开心得说着切割手指的方法,刺青的刺法之类的话题。
啊呜呜,这不是吃饭时候说的话题啦——
「以这样的方法,像是把自己的内心剖开来给别人看一样,将我爱你的意志传达出去,就被称为表明心迹,而这种方法的极致,就是与对方一起去死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把与对方情死这件事情,称呼为殉情的哦。」(注:殉情的日文是 『心中』。)
「是,是这样的啊。」
我的表情有些僵硬,而和学姐则发出了一声很女人的叹息声。
「那两个人,都有着宁愿做到那个地步,也要把『我喜欢你。』……传达出去的对象在呢……阿初也一定想以与德兵卫一起死亡这件事,表明自己的内心吧……」
她双颊发红,用带着憧憬的眼神这么说完,接着又露出了一副悲哀的表情,嘀咕了起来。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阿初的呢……自己爱着的人,并不一定会有着相同的爱……毕竟也说不好,那个人其实爱着另外的人呢……」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阿初的呢……
那句话像是一块石头般『咕咚』一声落在我的心中。
我也一样,自己喜欢的人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心叶学长的心,至今都一直在天野学姐那儿。
『……是鸭肉火锅一样的味道吧。把鸭肉磨碎捏成肉饼,再加上大葱、白菜、椎茸之类的煮在一起。』
唰唰摇摆着的,白色窗帘。还有哀伤般闭着双眼的,心叶学长。
心叶学长每次说到书本的时候,就会让我想到。啊啊,这句话心叶学长肯定是从天野学姐那里听来的吧,现在,他肯定在回想天野学姐的事情吧……
接着,我的胸口就会感觉到一阵揪心般的疼痛。
而这个疼痛能够平复下去的那一天,真的会到来么?
「乌冬面都已经冷掉了呢。」
和学姐以一副装出来的明亮声音说道。我也轻轻的笑了笑。
「就算冷掉了,但是会变得更加滑溜哦。」
「呵呵,也是呢。」
我们两个一边交换着笑容,一边吃起了有些冷掉又有些胀开的乌冬。
「我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啦。」
「说真的,钱就让我来付吧。」
「不用啦,我自己出自己那份就好了。」
「不行,让我请客吧,因为我可是有钱人呢。」
「哎?是,是么?和学姐在打工还是什么的?」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呵呵,这可是秘密哦。」
和学姐打开了包包,从里面拿出了钱包。这时有一个红色荷包的纽扣勾到了钱包的一角,落在了地上。
「呀!」
纽扣被勾开,从里面落出了一个用纸张包起来的小包裹……是药?
和学姐慌忙把它捡了起来,关上了荷包的纽扣,非常珍重的样子把它抱在了胸前。
「那个,是什么药么?」
我有些在意的问了问,和学姐露出了一副与问我「一起殉情么?」时一样的抚媚眼神,潜声说道。
「嗯,是殉情时候用的药。」
那个声调让我不由得一僵。
「殉,殉情……」
脸颊浮起温柔的笑容,和学姐继续说道。
「这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药物,所以只吃一个大概不会死吧。但是,两个呢?三个呢?想必把这些全部吃下去的话,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天国了吧。」
「那个……这,这也是,玩笑——吧?那只是普通的药而已吧?」
「呵呵,就当作是这样吧。」
和学姐轻轻的站了起来,把我该付的钱也一起去付掉了。
第二天的放学后。
我在部室的铁管椅上念叨着。
「呜呜,啊呜。」
「日坂同学,怎么又变成便秘中的狗熊了?」
「请你至少用松鼠,或者兔子这些可爱的动物啦。」
我把正在读的《曾根崎殉情》放在膝盖上,一边抗议道。
心叶学长露出了一副愣掉的表情,接着瞄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书,说道。
「你还在读那本书么?」
「嗯,因为多少明白了一些时代背景以及两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正在再读一遍……呜呜。」
「怎么了?你额头都上露出皱纹了。」
「越是明白这些事情,就越是觉得阴气逼人啊——那个殉情的场景,应该说是越发显得真实呢——心叶学长,如果你收到我的头发或者手指什么作为礼物的话会觉得开心么?」
「你突然间说些什么啊!」
心叶学长露出了惊讶的眼神。
我把昨天从和学姐那里听来的表明心迹的话告诉了心叶学长。
「所以,我也想把充满我心中的,对于心叶学长的炙热感情传达出去啦,但是切断手指,剥掉指甲什么的,实在是伤害过大了点——心叶学长也是,突然在家里收到快递把我的无名指寄过来的话,也一定很困扰的吧?」
「那是当然的啦!」
「那要是在看得见的地方刺青的话,肯定会因为违反校规被老师抓住,相反要是刺在看不见的地方的话,我和心叶学长之间的关系又没有进展到可以特意给你看。」
「那个关系一生都不会进展的。背过身去全力返回还说不定,进展这种事情绝对是不可能的。还有不管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地方,都不要刺我的名字上去啦。」
我抱着胳膊,点了点头。
「我就觉得心叶学长会这么说呢。这样的话,就只有头发或者指甲了呢。那样也不会痛。头发也长得差不多该到美容院去修剪一下,三厘米左右的话还是OK的哦。再长就不行了。」
「……你是想把头发剪给我,好省下去美容院的钱么?」
「那还是指甲更好么?请耐心等待两星期吧,马上就会长出来的。」
心叶学长一副苦恼的表情说道。
「头发也好指甲也好,我不需要啦。就算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来传达感情,我也一点都不会开心的。」
「难,难道说,心叶学长还是希望和我一起殉情么?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和心叶学长,也难度太高了点,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
心叶学长怒吼着,我在椅子上也不由得吓了一哆嗦。
发出怒鸣的心叶学长,一副搞砸了似的表情用手抵着额头,垂头丧气了起来。
「真是的,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就会搞成这样呢。我又不是漫才相声负责吐槽的角色。我的性格明明是如同绵羊般温厚的。」
他边叹了口气边嘀咕完,又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殉情什么的,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话。而且殉情本身,我也非常不赞赏。」
他用带着些分量的口气说道。
「明明在我说不明白阿初与德兵卫为什么会殉情的时候,你还说我读的太肤浅呢。」
「那个虽然是那样的……但我个人对于这种自己结束自己生命的行为是非常反感的。」
他以认真的声音继续着。
「的确,或许死了以后就会变得轻松了吧。或许,会有那种痛苦无比,连一丝光芒都看不见,除死以外已经无法可想的时候吧。
但是,只要继续活下去的话,就一定会产生变化。虽然这看似只是无聊的豪言,但那的确是事实。
这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所以,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一起,也绝对不能自己选择死亡这条道路。」
伸直了脖颈,带着凛然眼神这么说完的心叶学长,看起来十分得成熟。
心叶学长也遇到过那种想死一般痛苦的事情么……
在那个夕阳下的校舍里哭泣着的心叶学长的脸庞,在我的脑中浮现。
那个时候,他看上去是非常软弱、容易受伤的男生。
然而,他现在已经能够拥有如此率直的眼神,能够断言只要活下去就会产生变化,我的心中还是不由有些触动。
「……心叶学长,刚才那句台词,真的超帅气哦。让我都觉得可以让步到五厘米的头发了。」
我明明是认真的,但心叶学长的肩膀却耸了下来。
「我的价值,也只有你头发五厘米的程度啊?」
「那是因为菜乃的觉悟还不够哦。」
和学姐很干脆的对我说道。
第二天的傍晚时分,社团活动结束以后,我与和学姐在地铁的本乡三丁目站碰了头。
听说车站附近有着一尊观音像,和学姐就是为了看那个来的。她还对我说附近有一家卖金鱼的店里做的咖喱也十分的好吃,就这样把我也拉了过来。但其实主要的目的是咖喱这边。
和学姐今天也散发一股甜甜的味道,穿着也很漂亮,上身是一件整洁的衬衫,下身则配着一条花骨朵似的雪纺长裙。
「我不太喜欢制服,那个要是不合适的话就会惨大了。要是和同年龄的人比较起来的话,不管怎样我的体型都会变得非常醒目。」
她这么说着。
西高的制服是裙子配上红色领结的罩衫,如果和学姐穿上的话一定很可爱吧。啊,不过那样的话胸部这里一定会显得有些色情了吧。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把心叶学长变得比平时更加不客气五成,还有昨天对我的那些发言不满的事情告诉了和学姐。
「是菜乃不好哦。」
她立刻回答道。
「但是这头头发的保养至少花去了我所有零花钱的一半哎——因为它总是像猫毛一样的,一不小心就会缠在一起,想要把它保养的如此平衡,一根分叉都没有,真的是非常麻烦的哦。五厘米那么长,已经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了。」
我们离开车站,穿过一家快餐店旁边的小门,走进了一个小小的参拜堂,先拜了拜其中祭祀着的一尊药师如来佛。
「哎呀,如果是我的话,不管是手指也好指甲也好眼睛也好,都愿意给我自己所爱的人哦。如果他说想要我的头发的话,就算做尼姑也无所谓。」
「那怎么行,我不要啦~~~」
我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拼命摇着头,接着我们又走进了更里面的岔路。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墓地,墓地前有一座石台,那上面端坐着一尊看上去很重的闭着眼睛的观音菩萨像。它的头上有许多不同的脸孔,背后还有一个很大的圆环。
哇……竟然在这种角落里,连个屋顶都没有的露天放着啊。
和学姐用像是要倾诉什么似的炙热眼神紧紧得盯着观音菩萨看着。
接着,她轻声细语道。
「对,只要我爱的人希望的话,我就能和他一起死。虽然一个人的话会觉得死亡非常恐怖痛苦,但两个人的话肯定就不会辛苦了。」
她美丽的侧脸以及话语中的认真心情,让我不由得心中一跳。
人绝对不能自己走向死路。
但是——祈愿着与相爱的人一起迈向死亡的和学姐的话语,着实十分甜蜜,让我的心口感到一阵麻痹般的感觉。
真的有着如此一样的恋情么……
「但是,那样并不算是Happy End吧。我虽然很喜欢恐怖电影什么的,但就算途中让人捏一把冷汗,最后也要皆大欢喜地结束才是最好的呢。」
小和回过了身来,一副寂寞的样子看着我。
「菜乃是相信着Happy End的呢。想必菜乃一直以来都是幸福地生活着的吧。」
「欸?」
感觉到她那湿润的眼瞳深处有着些许黑暗的影子,我不由得说不出话来了。
和学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甜美的香气也随风飘散着。
「对于菜乃来说,Happy End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呃,那个——」
突然被这么问,我也不由得有些慌张。
「果然还是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上自己,大家成为恋人,接下来——那个——永远地幸福生活下去,这样吧。」
小时候读过童话书的结尾,基本上都是这么写的。公主和王子结合在一起,两个人永远地幸福生活下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永远地——是多远?」
黑色的瞳孔直直的看着我。
「直到去世为止?」
和学姐眯起了眼睛。
「那么,在对于两人来说都是最幸福的时刻死去,不就是最好的Happy End了么?」
「我,我觉得那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那个,直到去世为止,是指在这之后两人一直一直都生活在一起的意思。」
「一直一直?两个人的感情一直都没有变化么?」
和学姐嘴唇边的笑容消失了,她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东西,真的存在么?」
「那,那个——」
「就算曾经有过炙热的恋情和婚姻,最后仍旧是互相憎恨着分开的恋人也是存在的呢。还有互相习惯了对方,进而感到无聊的也是。」
「但也有那种不管经过了多少岁月也仍旧甜蜜的夫妻啊。在巢鸭时看到的两人一起参拜的夫妇就是,还有牵着老太太手的老爷爷也是。」
和学姐又呵……得笑了一声。
那是带着些许阴影的,美丽笑容。
我的心脏狠狠的跳动了一下。为什么,你会有着如此哀伤的表情呢。
「也对,这种夫妻也是有的呢……但是,想要达到那种地步,肯定需要奇迹般的概率吧。在这长久的岁月中,一直保持着相遇时的心情爱着对方什么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才好了。因为我并不知道,和学姐为什么会如此悲哀的原因。也因为和学姐所说的那些事情,并没有什么错误。
就算我喜欢上了心叶学长,喜欢到我自己也觉得今后一直都这么喜欢下去也没有问题,但我还是无法想象,一百岁的我也仍旧喜欢着心叶学长的样子。
话说回来,要是到那时还只是单相思的话,我也太可怜了。
「菜乃,你怎么了?突然就开始一摇头?」
「因为想着些无法想象的东西,不小心有了种非常不——好的想象。」
「?」
和学姐露出了些许茫然的表情。
「一百岁的我,找一百零二岁的心叶学长一起去出去,但心叶学长却装得有些耳背,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自管自的在短册上写些个俳句什么的。」
看到我如此哭诉,和学姐叶露出了笑容。
「菜乃,你真是的,啊哈哈哈——太奇怪了啦,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真的快流出眼泪般的大小了起来。
「用不着笑成这副样子吧。」
「啊哈哈,对不起啦。但是只要一想到一百岁的菜乃的话,实在是太可爱了——」
和学姐又笑了起来。
「呜呜,算了啦。随便你去想象什么满是皱纹,蹒蹒跚跚的我好了。」
「不要发脾气啦,菜乃。」
看到我被过身去怄气的样子,和学姐一下子从背后抱了上来。
柔软的胸部压在了我的背后,潮湿的头发落在我的喉咙边让我觉得痒痒的,香甜的气息也迎面扑来。
我不由得慌了手脚。
哇啊啊啊,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就像是恋人一样哎~
时间是浪漫的傍晚,周围也没有任何人。只有观音菩萨闭着眼睛表情柔和地旁观着我们。
和学姐把脸贴在了我的头上。那甜美的气味让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如果我也能够像菜乃一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就,就算变成我这样的人,也完全没有什么好处哦。我的好朋友小瞳,也一直叫我笨蛋,笨蛋的,喜欢的人也完全不把我当一回事,脸孔也好体型也好,跟和学姐一比的话完全就是丑八怪的说。」
「不会哦……菜乃简直就像仓鼠那么可爱哎,真的哦。」
被比喻成仓鼠,实在是有点那个……微妙啊。但和学姐好像哭了起来,我不由得非常在意。
「和学姐……发生什么事了么?」
「嗯……是呢……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越过制服的上衣,我能够感觉到和学姐温暖的身子微微抽动着,还能听到轻轻的哭声。
「如果能说出来让我听听的话也是无妨哦。」
「谢谢你。」
她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就听我说说男朋友的事情吧。至今我都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我的周围一直都没有那种可以讨论这个话题的人。」
「嗯,请吧。」
我以尽量温柔的声音说着,点了点头。
和学姐,果然有男朋友的啊……虽然一直觉得是不是这样了……
保持抱着我不放的姿势,和学姐用软弱的声调说了起来。
「他是一个特别胆小的人……非常容易受伤,又很笨拙,也没法轻易地把别人的恶意付诸流水。会因为很小的事情就害怕,怕得一动不动。」
然而,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得、纯粹得让人觉得悲哀,只要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心中痛苦起来。
「只要不在他身边一直守着他的话,我就会觉得不安的难以忍受。
上课时,我们会两个人呆在保健室里,偷偷地喝菊花茶,还会一起更新我们的主页……在用保健室的热水瓶倒水的时候,总是担心着被老师们发现的话该怎么办啊,会不会有谁经过啊之类的事情,但当我们两人一坐在床上喝茶的时候,就会有种进行了一种一个人绝对无法办到的大冒险一样的感觉,非常开心。要是死的时候也能这样幸福的话就好了呢,我们看着彼此笑了。」
和学姐吸了吸鼻子。
「像是怎么死才会最轻松,还有殉情的方法之类的东西,我们一起进行了无数次讨论。用蜂窝煤好不好?吃下毒药好不好?割腕好不好?两人躺在浴缸里再通上电流的话,会不会一瞬间就心脏停跳呢?如果在雪山遭难的话就抱在一起睡着死去吧?还是要像《曾根崎殉情》里的德兵卫和阿初一样,把身体绑在相生树上,互相割破对方的喉咙才比较好呢?」
就像是要把一直隐藏的东西一口气吐出来一样,和学姐不停的说着,时不时地抽泣一下,或是哽咽片刻。
「但,但是,这段时间他好像有点故意避开我的样子……在学校的走廊里碰到的时候,我走近他的时候,他都会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般的表情……就算我和他搭话,他也会拜托我不要和他说话……」
因为男朋友的样子很奇怪,和学姐好像一直非常烦恼。
高中生在一起讨论殉情的方法什么的,一般来看的话无疑是件很奇怪的事。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是,对于和学姐来说那个人是多么不可代替的存在这件事,已经通过淋湿我背后的泪水,以及随时都要消失似的虚幻声音传达了过来。
想必对于和学姐来说,那个人一定是命运之人吧。
是一个可以让她带着如此悲哀的眼神,祈愿着一起死亡的人——
这样一想的话,我的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疼痛。
「或许他也有些什么理由吧?问问本人如何?」
「但是……我好害怕。要是他说不需要我的话——」
「这种事——」
打断了我否定的话语,和学姐用比刚才更加激烈抽泣的声音说道。
「不是的,因为我其实不是阿初,而是酱油店的大小姐啊。」
酱油店的大小姐。
我一瞬间陷入了思考,《曾根崎殉情》里面有过酱油店大小姐这个角色么?
「和学姐,那个酱油店的大小姐,是谁啊?」
和学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像是小孩子般的哭诉着。
「就是那个原本应该与德兵卫结婚的,掌柜的侄女。好过分噢,菜乃,竟然忘记了她。」
「对,对不起。」
我道歉着,背后的哭泣声也越来越厉害了。
「没关系——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呢。任谁都不会在意那个酱油店大小姐的事情的。……她原本就没有在近松的故事里登场过,就连名字都没有出现。
书上只是写着,德兵卫拒绝了和她的婚事。
那个可怜的大小姐,在德兵卫与阿初殉情了之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她周围的人,肯定会嘲笑她的相亲对象竟然和别的女人一起殉情,用冰冷的眼光来看待她,还会说如果没有这个女人的话,德兵卫也犯不着去寻死了。她走在外面的时候,也一定会被别人从背后指着,到处都有如坐针毡一样的感觉吧……」
怎么办?我应该说些什么呢才好呢。
和学姐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酱油店大小姐的事情呢。
我突然想起来,在巢鸭的乌冬店里,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阿初的呢……
——我走近他的时候,他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般的表情……就算我和他搭话,他也会拜托我不要和他说话……
胸口不由得一紧。
是这样啊……和学姐把自己当成了酱油店的大小姐。自己喜欢的人,并不喜欢自己。
「……或许对于他来说,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麻烦吧。两个人一起出去的时候,也一直很害羞的在意着别人的眼光,连我的手也不肯牵一下。我一定不是他的阿初……」
和学姐抓住我的手指以及她的声音都轻轻颤抖着。
自己命运的对象,并不一定会爱上自己。或许那个人已经有着其他命运的对象了也说不定。我也是如此。就像是酱油店的大小姐一样,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队互相深爱的恋人。
不妙了……连我也要哭出来了。明明是想要安慰和学姐的,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现在见不到他,有时想要看看他的脸,却发现自己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明明非常……喜欢他的脸庞。又认真,又纤细,还带着眼镜……一直都是低着头,不过……一旦笑了,又非常可爱。要是用手机……拍张照片的话就好了呐。」
哎,哎哎?眼镜……?
有些发热的头脑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的感觉。一张带着眼镜的男生的脸庞,渐渐浮现了出来。
「我又傻,不管怎样也无法接受……一直等着他的联络,等着他在意我,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再靠近过来的时候……」
和学姐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嘀咕着。
「那个,和学姐喜欢的人,是带眼镜的么?」
「嗯。」
「那样的话,搞不好,我曾经见过一次哦。」
和学姐的手腕一下子松开了。
我回过头去,只见她满是泪水的双颊上浮现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菜乃?」
「那个……头一次跟和学姐在巢鸭碰面的那天,有一个高中生似的男生站在一棵树后面,直直的盯着我这边看。满脸认真,还戴着副银色镜框的眼镜。」
因为那时周围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爷爷老太太,所以年龄相近的男生就非常显眼,在我脑中留下了些许的印象。
和学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他戴着眼镜么?」
「嗯,有种年级委员的感觉。」
「……」
「他好像很在意我这边的样子,我正去准备和他说话的时候,他又别过了脸走开了。我还以为碰上怪人了呢。难道说,他就是和学姐的男朋友,因为在意和学姐的缘故,偷偷跑过来看的么?」
和学姐沉默了。
她像是变成了人偶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管怎么样,或许这还是太牵强了点吧。只是随口说说的,十分凑巧的安慰话语而已。
「那……个,和学姐?」
我发了发声音,她的肩膀大大地振了一下,看着我。
「就像菜乃说的一样,搞不好真的是他来看我了呢。」
这么说完,她用力握紧了我的手。
「谢谢你,菜乃。我好像有些希望了呢。干脆和他联络看看吧。」
「嗯,那样最好了。」
我用开朗的声音回答着,但和学姐那些微发青的脸庞,让我非常在意。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阿初的呢……自己爱着的人,并不一定会有着相同的爱……毕竟也说不好,那个人其实爱着另外的人呢……
在巢鸭的乌冬店里,和学姐低伏着哀伤眼神轻声说出的那些话语,比起刚才更加清晰的回响在我的脑中,心里满是不安的感觉。
◇ ◇ ◇
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我跟在和的后面走了过去呢。
或许我只是想要与和说话,想要更加接近和而已吧。
明明只是这样,我却知晓了和的秘密。
对于和来说的那是真正的致命伤,那时两人靠在一起非常幸福的样子,就好像只有那里才是远离喧嚣,远离痛苦,让人能够静静的满足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和会——
我也有许多想要让和听听的东西。我现在正身处的这个地狱,和的话就一定会明白吧。
和与我,都是怀抱着同样痛苦的被害者。
但是,现在的和正表现出一副安稳,柔和的表情。那种表情,我从来没在教室里看见过。
用温柔的声音说着话的两人,就如同物语中的恋人般至纯而美丽,在一旁偷偷看着那一幕的我,却只不过是个悲惨的配角而已。
身体像是要裂开一样,痛苦地难以忍受——明明等待明天的到来是那样的痛苦,为什么我仍旧没有救赎。
那缠人般的香味也留在了我身上挥之不去。
我最讨厌这种味道。又臭,又脏。那些尖锐的嘲笑,也像是一把锉刀在我胸前割着似的不停回响着。
那人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和的额头,和则是很害羞的染红了双颊,摘下了眼镜。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都快要疯狂了。
这个世界如此的狭窄、痛苦、活着就很难受。到底怎么才能逃开呢!到底怎么才能快乐的呼吸!
和,扔下我一个人走了。
◇ ◇ ◇
「和学姐,到底和男朋友说上话了没呢……」
放学后。
我正向着部室走去,一边偷偷察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昨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曾经给和学姐发过一封邮件。
虽然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邮件的内容都是当天看得电视剧的话题,还有下次再一起去那家卖金鱼的店之类,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但和学姐还没有回信给我。
因为一直低着头走路,直到有个声音对我说话为止,我都没有发现那人的存在。
「喂,你等等。」
我抬起了头,就看到一个表情凶悍的美女正瞪着我。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
琴吹学姐!
她是被评价为美女的三年级学生,还被传言说是心叶学长的女朋友。虽然心叶学长曾经对我说「不是的。」
琴吹学姐找我会有什么事?还有,为什么要瞪着我咧?
大概我表现的相当害怕吧,琴吹学姐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但她还是尖着嘴唇,用像是尖刺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文学社的一年级新生吧?」
「是,是的。」
我睁大着眼睛回答道。
怎么了?为什么?之类的困惑感从我心底涌了出来。琴吹学姐紧紧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接着用责备般的声音问道。
「你加入文学部就是为了井上,这件事是真的么?」
她的声音中渗入了一丝怒气。看着我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不安的感觉,但仍旧十分锐利带刺。
被这样的眼神瞪着,被问了这样的问题,只要是女孩子的话,就肯定会察觉这些话语和眼神中所包含的意味了。真是相当露骨的接触啊。
琴吹学姐,喜欢着心叶学长。
我的头脑一下子热了起来,胸口的心跳也不由得加速了。伴随着想要逃跑般的不安和混乱的心情,激烈的对抗心也涌了出来。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琴吹学姐微微露出的胆怯的表情。但又紧了紧嘴唇,露出了强悍的表情。
「因为我,以前和井上交往过。」
「欸!」
这一次则轮到我有些畏惧了。
「但,但是心叶学长告诉我说,他和琴吹学姐并不是这种关系啊!还说这种传闻对琴吹学姐也不太好,让我听见的话就否定掉呢!」
我顶撞似的说了回去,琴吹学姐的不由得有一些难看。她低了低头,生硬的说着。
「……是真的。两年级的第三学期……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我曾经是井上的女朋友。」
我愕然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叶学长一点都没有说过这些事啊。
琴吹学姐十分痛苦的继续说道。
「但是,井上他……另外有别的喜欢的人。就连现在……他也喜欢着那个人吧。」
她一下子抬起头,就好像要把心里回旋着的哀伤和愤怒都扔出来一样地瞪着我。
「所,所以就算你再怎么喜欢井上也是没有用的。还是快点放弃会比较好。井上是不会喜欢上远子学姐以外的人的。」
琴吹学姐紧紧握住拳头,双眼发红轻轻颤抖着。
那些话语和视线在我的心中激起了一层波澜,我不由得产生了一种不想认输的心情。
因为,这些事情,我早就知道了。难道她以为只要提到天野学姐的话,就可以让我软弱下来放弃了么?我内心的深处因为愤怒而震动着。
我挺直了背脊,直直地看向了琴吹学姐的眼睛。
「为什么你可以说出这种放弃自己喜欢的人的话呢?我不明白。」
突然间,一阵尖锐的疼痛划过了我左侧的脸颊。
琴吹学姐打了我一巴掌。
我完全没想到会突然被打,一下子愣住了。
琴吹学姐也是一副和我一样惊讶的表情,睁圆了眼睛。
接着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像是要哭出来了,她皱起了眉头咬紧了嘴唇,最后转过身走了开去。
我不由得,呆站在了原地。
打了我的那一瞬间,我好像在琴吹学姐的眼瞳中,看到了些许憎恶的红色火花……
我走进文学部的时候,敲击着电脑键盘的心叶学长,突然睁圆了眼睛。
「日坂同学,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好像脸上稍微有些红肿的样子。琴吹学姐的力气相当大,现在还有些疼痛。
「被琴吹学姐打了记耳光。」
我还是有些呆掉的样子回答着。
「哎!」
心叶学长动摇着。
我的感情终于恢复了过来,不由得感到非常的悲哀。
「心叶学长以前和琴吹学姐交往过吧?我从她那里听说了。两年级的第三学期,她是心叶学长的女朋友?」
「……」
心叶学长的表情也僵硬了起来,沉默着不说话。接着虽然他露出了阴暗的眼神撇开了视线,叹了口气。
「是琴吹同学这么告诉你的啊。」
「……嗯。」
我嘀嘀咕咕的告诉了心叶学长,琴吹学姐和我说心叶学长已经有喜欢的人,所以让我放弃。还有我回答不明白为什么会放弃之后,她就扇了我一巴掌。
那段时间里,心叶学长的表情一直都非常痛苦。
「和琴吹学姐交往的事情,是真的么?」
「……嗯。」
心脏好像一下子被握紧了一样的疼痛着。
之前只告诉我没有交往的时候,心叶学长肯定觉得没有必要和我说的那么深入的缘故吧。
好受打击。
心叶学长和琴吹学姐交往过的事情,还有他隐瞒着这件事这一点——
我心里有些混乱,不由得做出了非常冲动的发言。
「心叶学长明明已经和琴吹学姐交往了,还喜欢上了天野学姐么?然后就把琴吹学姐甩掉了么?还是说心叶学长明明喜欢着天野学姐,但是却和琴吹学姐交往了呢?」
琴吹学姐至今还喜欢着心叶学长这件事,从她对我的态度里就能够很容易明白了。
还有,那句话——
——井上是不会喜欢上远子学姐以外的人的。
这是个只有两个成员的社团。天野学姐应该是一直呆在心叶学长身边的人。那心叶学长又为什么,会和琴吹学姐交往呢?心叶学长写下的那个离别场景里,三股辫的少女明明与那个少年是互相思念着的啊。
两人是相思相爱的。
难道说心叶学长不只喜欢天野学姐一个人么?
我也明白,只是身为一个后辈的我,并没有责备心叶学长的权利。对于心叶学长来说,这也是个大麻烦吧。
但是,只要一想起琴吹学姐那张快要哭泣一样的痛苦脸庞,我的胸口就觉得非常非常难受。
「心叶学长,难道你根本没有喜欢过琴吹学姐么?」
「不,喜欢过的。」
心叶学长抬起了头,静静地回答着。
看着我的那双眼睛中,浮现了一股悲哀的神情。
「琴吹同学,一直都很努力地面对着我。虽然她有些笨拙又容易误解,但十分的女孩子,我一直觉得她很可爱。所以我会和琴吹同学交往,那是因为我喜欢她,并不是骗人的。但是,我对琴吹同学的感情,最终还是没能成为恋情。」
我的胸口抽痛着,血液都涌上了脑袋。
「你,你要说喜欢和恋爱是不一样的么?这种话……太狡猾了。太任性了啦。」
「是啊,真是太任性了。」
带着成熟的眼神,心叶学长轻声嘀咕道。
「但是,就是因为任性而且不能停止,才是恋爱不是么?
非常的冲动,自己也没有办法说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像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如此的怜爱;像是从心底毫无办法的为之动摇起来;像是除了那个人以外看不见任何人;像是只要是那个人说的话,无论什么都会相信……
就算离得很远也无法忘记,只能想着那个人的事情。
就像是灵魂与灵魂之间的互相呼唤一样……或许日坂同学,还不能明白吧。」
「我也是,对心叶学长抱有恋爱之情的啊。」
心叶学长带着阴暗的表情说着。
「……是么。日坂同学,会不会只是喜欢上了恋爱这件事本身呢?会不会只是因为想要谈一场恋爱的时候,我刚好就出现在那里了呢?」
「怎么会……」
我说不出话来了。
或许最初,这份感情中的确有着对于恋爱的憧憬也说不定。但是现在是不同的。不是如此的话我就不会做出接吻这种事了。我还是第一次的——
心叶学长用干燥的声音,对还站在门前的我说道。
「我不是那种你所期望着的理想的恋人哦。」
然后,他露出了一副越发阴暗的眼神。
「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还是利用了琴吹同学的好意,把琴吹同学当作了逃避的场所……我这么差劲,被琴吹同学憎恨也是当然的了。」
利用……?逃避的地方……?
不要,我不想从心叶学长那里听到这些词语。
我的身体渐渐的冰冷了下来,颤抖的双脚,用力踏住了地板。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像是随时会摔倒了。
心叶学长并非只是一心一意的喜欢天野学姐这件事。还有他所诉说的把琴吹学姐当作逃避的场所这件事,还有他曾经与琴吹学姐交往过的事实。
心叶学长的内心里,并非只有我想象的那些凄楚美丽的感情,而是还有着许多错综复杂的黑暗、丑陋的东西。
所有的这些事实,都让我的双脚颤抖起来,内心冰凉起来,现在的心叶学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
我摒住呼吸,带着不安的心情站在那里,心叶学长则是一副艰辛的表情看着我,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着更加坏心眼的事情。
「就像琴吹同学说的那样,最好不要喜欢上我这种人哦。——因为就算喜欢上也是没有用的。」
我很想反驳他。
没有这种事。我绝对不会放弃的。不会放弃!我的心情,真的是恋爱啊!绝对不是幻想。
我真的很想这么说。
但是,看着我的心叶学长的眼神是在是太过黑暗,这些话语都像是梗在了我的喉咙深处,就算动了嘴巴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空气渐渐变得令人疼痛般的紧张时,传来了一阵手机震动的声音。
「!」
我的肩膀不由得跳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机,而是放在电脑旁边的心叶学长的手机。
心叶学长确认了一下对方的号码,就把它拿起放在了耳边。
「是的,我是井上。」
他撇开了脸庞,用含糊不清的低沉声音说着。
「是的,这星期一定会送过去。佐佐木先生那边……」
好像已经不再关心我这里的样子。
「我……回去了。」
我轻声说了句,离开了部室。
在走廊里看了看手机,发现和学姐的回信也已经发过来了。
社团活动之后碰个头么?这么写着。我双眼带着眼泪,回了句「好的」。
和学姐指定的地方,是离新宿好几站远的一个小车站。
从商店街往住宅区里走上一段的话就能遇见一间小寺庙,空旷的土地上并排放着百来座观音菩萨的雕像。
有巨大的、小巧的、愤怒的、微笑的、坐着的、站着的、还有长着许多手臂的——各种各样的观音像,被冰冷的夕阳所照耀着。
被高大的树林所围绕,小鸟们清澈鸣叫着的这个地方,毫无人气,充满了宗教式的寂静感。
「观音菩萨,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呢?」
「因为她正在仔细的倾听,我们寻求帮助的声音。」
和学姐一点都没有精神。从碰到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副黑暗的表情。
我也同样消沉,两个人都没有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淡淡的继续着对话。
「只是倾听,但并不会为我们作什么呢。」
「……是啊。」
真是怠慢职责啊。政治家和神明,好像也有些相似的样子。
和学姐的眼神中带着忧郁,紧紧地盯着观音菩萨嘴角边的微笑。
「神明……并不会拯救我们呢。」
她的轻声细语中,混杂了一些放弃似的的感情。
「《曾根崎殉情》……还曾经有过不少改编过的版本哦……
近松的《曾根崎殉情》里,德兵卫因为不肯与掌柜的侄女绝婚,所以被掌柜赶了出去,让他不要再回到大阪来,借走的钱也一定要换回来。那些钱也被他的朋友九平次骗走,在大家面前被狠狠地戏弄了……他失去了一切……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才与阿初一同殉情了……」
「真是一个悲惨的故事呢。实在是太没有救赎了。故事的一开始明明还去参拜了神社呢,观音菩萨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因为心情非常的不好,我不小心就在那么多的观音像面前,说出了该受责罚的话语。
和学姐也软弱的说着。
「……是啊,没有救赎……所以,曾经有过掌柜因为担心德兵卫而拜访了阿初,告诉她那些钱会由他自己出的改编版本,也曾经有过九平次撒的谎话被揭穿,然后被官员逮捕的场面被添加进戏剧呢……但那些都只是巧合的谎言,我不太喜欢呢……」
「那然后,德兵卫就没有和阿初一起殉情么?」
「不……他们还是……殉情了的。在那个改编里,九平次的谎话被揭穿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去曾根崎森林的路上了……最终没能知道这件事。」
「总觉得,好像有种更加没有救赎的感觉啊。」
「……也是呢。」
和学姐一副哭泣般的表情微微笑了笑。
「……肯定连神明,都没法阻止这两个人的自杀吧。」
神明也没法阻止——
那就是恋情了么?心叶学长所说的那种,让人忘记自己般的思念,就是这样的东西么?
如果是的话,恋爱真是可怕。
把对方和自己,都逼迫到如此境地的疯狂感情,我的确尚未知晓。
我不由得因恋爱中所包含着的黑暗面而感到背脊颤抖。但与我不同,已经知道这些,而现在仍旧站在那个危险的地方的和学姐的样子,更加让我觉得不安。
「那个,和学姐,和男朋友之间在那之后有什么进展么?」
和学姐一副哀伤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难,难道说,结果不太好么?
「那个,不是非要告诉我不可啦——我只是觉得说出来的话,会更加轻松一些,那个——」
我一个人慌忙说着的时候,和学姐脸上露出了些许腼腆的笑容。
哇!
那个笑容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谢谢你,多亏了菜乃的帮忙,我好像可以和他和好了哦。」
「真的么!」
和学姐的笑容越来越开心。
「嗯,今天在学校里和他说上话了。然后明白了对方只是误解,约好接下来要和好了呢。」
「太好了~!」
哎呀,这不是不用担心的么。果然和学姐的男朋友,也是喜欢和学姐的呢。她并不是酱油店的大小姐。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着。
「下个星期天,就准备和他一起去海边,在那里重新开始。去年他生日的时候我们也两人一起到海边去过。那里是充满我们俩回忆的地方。」
和学姐一脸幸福的样子,说起了那时的事情。
「那时是冬天,虽然我们只是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但当时海滩边没有别人,天空也一片蔚蓝,耳边只有海浪的声音回荡着。
只是眺望着大海,就让人觉得平静又安心……那个时候,他第一次牵起了我的手。
虽然只是手指和手指微微碰到了一下……我还是十分开心。如果他就那样牵着我的手直接走进海里去的话,我也会怀着至高的幸福感,随他而去的……」
不过,结果并没有变成那样,她带着温柔满足的表情,继续说着。
「……因为映入眼中的那个景色,实在是太过绮丽……我不由得想要一直一直那样看下去……想必,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回去的时候,我在沙滩上捡起一个贝壳,放在了他的手心上。
那时候,他非常高兴的样子握住了那个贝壳,这样对我说着。」
被夕阳照耀的观音像群中,和学姐宁静地闭上了眼睛,轻声复述着当时他的话语。
「『真是不可思议,看到这个贝壳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能够继续再活一年了呢。明明从来就不曾感到过这种,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所以那时,我就这么说了。『那明年的生日我也送你个贝壳吧。下一次的生日,再下一次的生日也是……』然后他就笑着说道『那样的话我可就死不成了哎。』——」
和学姐湿润的黑色长发和长长的裙摆随风轻轻飘动着,还传来一股甜蜜的香气。她那紧闭着双眼,还有露出微微笑容的侧脸都充满了慈爱的感觉,神圣的让人屏息,简直就像是观音菩萨一样。
她睁开眼睛,又回到了平常的和学姐,可爱得笑了起来,跑上来抱住了我。
「啊啊,真的是多亏了菜乃哦。谢谢你,谢谢你,菜乃。」
她以开心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说着谢谢。
我们离开寺庙,向车站走去的路上,和学姐也一直非常开心的样子。还说想要多走些路,硬是往前多走了一站,在站台上等电车的时候,她也用明亮的声音说着去海边的时候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好的话题,「那种淑女型的白色连身裙好不好?」「配上祖母绿色的高跟鞋好不好?」
电车终于驶入了站台。
「那我就先走了哦。」
和学姐带着笑容乘上了电车。
「再见,菜乃,一直以来多谢你了。」
正准备和她道别的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呆立在了站台上。
和学姐戴上了一副眼镜。她白皙脸庞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而去,转而露出了一副虚幻的表情,眼泪不停的流了出来。
「和学姐……」
发车铃响了起来,电车的车门就在冲上前去的我的眼前关了起来。
电车就这么驶出了车站,从我的视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黑暗之中。
残留下来的,就只有微微的香气,还有印在我眼中的和学姐哭泣的脸庞。以及不停回响在我耳中的,那如同最后道别一样的话语。
◇ ◇ ◇
和准备守护那个秘密。
我极尽所能得榨取着。
脸色发青的低下头,紧紧闭着嘴巴。和以毫不抵抗、跪下身子、低头服从的样子,拼命的抵抗着。
你宁愿做到那样,也要守护它么?就算以生命作为代价——
至今以来将和逼迫到这个地步,让和呼吸困难的这个世界,现在正亮出爪牙袭向了和,玩弄着和。
和身上已经再也不会有安稳,和已经被选为了牺牲品。
这残酷的祭典,今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
快点住手吧。和要坏掉了!在这甜美的香气里,身体被污染,心里都被撕裂,要疯狂了!
世界就快要把和击溃了。
谁来,谁来——救救和!
◇ ◇ ◇
放学后,我没有前往文学部,而是去了和学姐的学校。
毕竟现在碰到心叶学长的话一定会很难过,而且现在我更加在意和学姐的事情。
昨天回家后我虽然发了很多封邮件给她,但是她一次都没有回我,打电话过去也马上切换进了留言模式。
——再见,菜乃,一直以来多谢你了。
只要一想起如同遗言般的那句话语、还有和学姐在电车们对面的那副哭泣的表情,我的胃就传来一阵绞痛。
和学姐有好好的回到家里去么?她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呢。
一直以来多谢你了什么的。
还有她戴上的眼镜,又突然哭了出来,都让我搞不明白。难道她还没有和男朋友和好么?明明那么开心的说着,星期天要一起去海边的啊。
那个眼镜也是男朋友的东西么?难道说她的男朋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么?
如果告诉小瞳的话,她肯定会说这完全是跟踪狂,劝我不要干了的吧,但我实在是想要确认和学姐是否真的平安无事。
和学姐说过她是西高的两年级。那本教科书上应该还写着班级名的,可惜我想不起来了。
虽然我对于能否凭着松本和这个名字找到她感到相当的不安,但总之先问问看吧。
我站在门口,向从学校里出来的学生问道。
「对不起,我想找两年级的松本和同学,是个女生。」
「唔,我不晓得。」
「啊?那个,请问班级什么的知道么?」
「我没听说过。」
那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走开了。
大约是第五人的时候。
「哎?和的话确实是——」
女生三人组中的一个人微微歪了歪头。
「就是那个,一班的松本不就叫这个名字么?」
「啊,你这么一说——」
「但是,松本不是已经……」
她们几个悉悉索索的说起了话,表情都十分难看。
「呐,和就是指松本和么?平和的和,读作和(nagomu)的?」
「是的!就是那个和学姐!」
我一说完,那群女生互相看了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松本和这个人,是男生哦。」
「欸!」
传入正在动摇的我的耳中的,是更具冲击性的一句话。
「另外,那个松本和已经不在学校里了。因为,他上个月已经和女朋友雏泽幸一起殉情了。」
三章 画室里的公主~「文学少女」的肖像
小瞳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干脆,不要再管这事了吧?」
名为松本和的女生,并不存在。
而拥有同样姓名的男生,已经在今年的四月,和同年级的女生一起逝去了。
昨天听到这些话、脑袋里一片混乱的我就用手机强硬得把事情告诉了小瞳,第二天到了学校里还继续不断和她说着这个那个,而听完了所有这些故事的小瞳,就只说了上面的那一句话。
「和菜乃见面的那个『和学姐』,其实是不存在的对吧?核心内容就在于,菜乃你被一个不知是谁的女人给骗了。那样的话也没必要去担心那个女人吧。」
「但是,有个叫同样名字的男生自杀了耶,这不是很奇怪么。和学姐为什么要特意取那种名字啊?」
「这世上就是有那种恶趣味的人。或许像菜乃这样单细胞式的傻瓜还不知道吧。」
小瞳说那个谎称自己是和的人或许只是个骗子,想要博取别人的同情之后再骗钱走人的那种。
「嘛,菜乃看上去又不是那种很有钱的大小姐,而且要是那个人真的那么漂亮的话,钓上一两个凯子绝对没问题。所以搞不好她就是随便玩玩而已,菜乃你马上会对事情有反应,又超容易上当的,或许她只是觉得好玩罢?」
和学姐,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她真的为了男朋友非常烦恼的样子,很痛苦。
我心底不由得有种焦急的感觉。明明想要反驳小瞳的,但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可是有钱人。
当时在乌冬店里,和学姐露出略带恶作剧的表情,说着要请我。
有钱人,是什么意思?
真的是像小瞳说的那样,欺骗了谁以后拿到的钱么?不是的,不是的,绝对不是的。我相信和学姐,我想要相信她。
而且,坐着电车离去时,和学姐一边哭泣一边看着我,我绝不相信那个眼泪是演技!
那么,和学姐又究竟在哪里呢?
那个我以为是和学姐的人!
手机也打不通,她也不回我的邮件。
『你到底是谁?』
我发了许多这样的邮件过去。
『请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吧。我很担心你。』
午休的时候,我在图书馆里浏览了一些老新闻。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一则都内高中的男女学生在杂木林中自杀的新闻,但两人的姓名并不曾出现。
的确新学期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好像在新闻里面看到过高中生的殉情事件。
但因为那时包括我在内的朋友们都忙于适应新的学校生活,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接着好像又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现如今也已经想不起来了。想必如果我没有遇见现在这件事的话,肯定会把这个话题遗忘掉的吧。
和学姐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成松本和呢?
在图书馆第一次遇见和学姐的时候,她带着的一本教科书上,写着『松本和』的名字。
所以我就把它当作和学姐的名字了。但她应该有很多次否定这件事的机会啊。为什么和学姐并没有这么做呢?
那本教科书,也是那个已经去世的男生的东西么?那为什么和学姐会带着它呢?
还有她的个人主页——
我昨天又上去看了一下,仍旧没有更新。在博客顶端的那个『募集殉情对象』的标题也毫无变化。
那句话,到底包含着什么意义?
和学姐经常会说起自己对于殉情的憧憬之情。
她还说过,这个世界上这个世上最最确实的爱,就是一起结束生命。一个人死的话一定会很害怕,但两个人的话就会很幸福了。
那个时候,和学姐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已经去世的松本和与和学姐又是什么关系?
还有,她那个戴眼镜的男朋友——
「完全搞不懂啦!」
我在电脑前嘀咕起来。
我也明白就算一个人闷在这里思考,也不会得到什么结论。我一点也不聪明,又不是什么名侦探。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普通的文学社员而已。
突然,心叶学长的脸浮现在我心里。
他是三年级,既比我聪慧又比我成熟……如果告诉心叶学长和学姐的事情的话,他肯定会给我一些建议吧。
但是一这么想,我就感到胃中有些疼痛。
不能够拜托心叶学长。
琴吹学姐那件事,还有不少纠结留在我心里。不仅仅因为心叶学长并非只是诚实温柔的人这件事给我的打击,还有我那样责备了心叶学长,让他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我也觉得很对不起他。
我实在是太小孩子气了,简直是个笨蛋,现在的我根本没办法好好看着心叶学长的脸,更别说找他商量了……
我一直烦恼着的当儿,时间也缓缓地流逝着。
老师在课上讲的东西我完全没有听进去,英语课上被老师点到读课文,我也读错了很多次,说的乱七八糟的闹了个大笑话。
被大家笑的时候,小瞳在我背后说「……都是因为你一直在发呆。」挖苦着我。
下午扫除的时候,我也一直在留意手机的情况,总是把它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来看。
只要没有从和学姐那里得到消息,我也就无法可想。
要是给小瞳看到的话,她肯定又会说我了吧,于是我走到走廊里去确认了一下。
手机里只有些乱七八糟的邮件,让我不由得有些丧气。
这时突然有谁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吓得紧紧握住手机跳了起来。
「呀!」
对方也「哇!」地叫了一声。
「呼——吓死我了。」
对面正拍着自己胸口的人,是和我同一个初中的保志。她人很活泼,交友关系也很广阔,心叶学长的情报也是拜托她帮我收集来的。
「怎么了,菜乃?一副不像你有的阴沉表情啊。啊,难道总算被心叶学长甩掉了?」
那毫不粉饰的口气倒是让我平静了下来,我抱怨起来。
「已经差不多被甩了三十次了啦~~~~~」
「唔嗯——那样你还继续呆在文学社,真是相当有毅力啊。啊——对了对了,我又搞到一个井上学长的好情报哦,马上就告诉你,你就打起精神来吧。」
「呜……谢谢你。对了,保志,你认识什么侦探之类的人么?」
「欸?」
保志瞪圆了眼睛。
「就像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只要文库本过了五十页的分量,就可以把整个事件解决掉的那种人,或者是对于各种事件很有兴趣的人,或者是在警察方面认识各种关系能让他们帮忙搜查的人,或者是那种没有一般常识但IQ超高的人——这种学生侦探式的人物,圣条学园里有没有啊!」
「等,等等啦,菜乃。」
我一点一点靠近保志说着,她一副慌张的样子,向后仰着。
「那个——先冷静一下。」
「我们学校里有推理研之类的地方么?」
「那个我倒不知道……呜——如果是菜乃的话,肯定是认真想要找的吧?那个侦探什么的。」
「嗯。」
我半哭着鼻子点了点头。
保志架起了双手,好像陷入了沉思,不久她就「呜——」的沉吟了一下,说道。
「虽然我不认识侦探,但如果是『什么都知道的人』的话,倒是有个从前辈们那里听来的传闻。」
「『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被这个名字所吸引,直直盯着保志的脸。
保志用一副不知应不应该说出来的口气,把那个人的事情告诉了我。
「她是今年毕业的学姐,姬仓董事长的孙女。」
姬仓董事长就是圣条学园的董事长,也是姬仓集团的会长。如果是他孙女的话,的确会有很多门路吧。
「但已经毕业了的话,不就碰不到了?」
「那个人是交响乐团的老毕业生,听说现在也经常会到学校里来。你想,学校里不是有个交响乐团专用的,超大的音乐厅么?」
我的脑中浮现出那个矗立在学园中央的圆顶建筑。圣条的交响乐团好像出现过许多非常有名的人物,而那个音乐厅也是交响乐团的毕业生出资建造的。
这么说来,那个姬仓董事长好像也曾担任过乐团的指挥,开学典礼上曾经提到过这事。
「那个音乐厅的最高层里,有一间个人专用的画室,姬仓学姐好像一直都会在那里画画的样子。」
「那,我去音乐厅的话就能见到她了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保志的语气有些含糊。
「话说回来,菜乃你真的准备去么?」
「嗯,我要去去看。」
「但,但我听说,那个董事长的孙女——是个超奇怪,超危险的人物——」
这时小瞳刚好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看到我正在和保志说话,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我在小瞳反对我之前,对保志道了声谢,把手上的拖把也递了过去。
「谢谢你,保志,下次我请你吃可丽饼。你顺便帮我把这把拖把一起还回去吧。」
「哎?等等,菜乃——」
拿着拖把的保志,好像在我身后叫喊着些什么,我还是不管不顾的在走廊下跑了起来。
『什么都知道的人』——那个人的话,或许会帮我找出和学姐的所在吧。
圣条学园占地大地让人想不到这里是东京内。虽然一年级的我还有许多没有去过或者不知道的地方,但是矗立在中央的那个豪华音乐厅已经成了地标性的建筑,我毫不踌躇的到了那里。
走进如同剧场似的正面入口,里面的地面上铺着红色绒毛地毯。和文学社比起来实在是大不相同啊。这里甚至还有接待专用的柜台。里面的警备大叔问了问我,有什么事?
「我是一年级的日坂菜乃,不知道今年毕业的姬仓学姐今天在不在?我有事想要见见她。」
唔,是不是应该说校友来着?算了,怎么都好啦。
但警备大叔告诉我如果没有事先预约的话就不行。
「拜托了,我不论怎样都想要和姬仓学姐商量一件事。」
大叔一边说着不行就是不行,我一边千方百计的拜托着,像是「这是与学校的存亡相关的重要事件!」还有「这与另一个人的生死攸关啊。」,当我连「我搞不好是董事长的私生子哦。」这样的理由都说出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温柔的声音。
「麻贵小姐想要和你见面。请往这边走,日坂小姐。」
一个在矮小的我看来十分高大潇洒,穿着西装的成熟男性,带着知性的微笑站在我身后。
「高见泽先生……!」
大叔用惊讶的声音说道。
接着他不痛快似的让我走了过去。
「我是负责照看姬仓麻贵小姐生活的高见泽。清让我来带您去麻贵小姐的房间吧。」
他面对我这种小孩也十分的有礼貌,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谢,谢谢你。那个,请问姬仓学姐为什么会知道我来了呢?」
「因为麻贵小姐的房间里,有着可以观看整个音乐厅的监视设备。」
「欸!」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那样的话,我刚才在门口的骚动,全都被她看到了么——」
「董事长还有私生子之类的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脸颊好像要烧起来了一样,我不断地低头道歉。难道说她是生气了么?难道准备以欺诈罪交给警察么。
心脏好像要蹦出来了一样的猛烈跳动着,我走出电梯,跟在高见泽先生的身后。
高见泽在一扇门前敲了敲。
「我把日坂小姐带来了。」
「进来吧。」
一个年轻的女声回答道。
高见泽先生打开了大门。
「哦,你就是我的叔母么?竟然有这么年轻的私生子,祖父也挺能干的么。」
「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因为一直在道歉的缘故,我都没来得及抬起头。
接着,「啊哈哈哈。」我听到了一阵有活力的笑声。
抬起了头,就看到一个上身穿着光亮的丝绸衬衫,下身穿着笔直的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工作用围裙的女性,坐在椅子上抱着肚子大笑着。
波浪般的茶色长发随意的拢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庞与一般的日本人不太一样,我好像要被其拥有的华丽感所压倒了一样。
在我来到之前,她好像一直在画画,画架上架着画板,旁边的玻璃桌上则散落地放着很多画具。
笑声还在继续。
「真是杰作,不过真没想到你竟是以这种方式来见我啊。噗……哈哈——竟然能想到私生子,啊哈哈哈……因为太好笑了,连我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像闹腾起来了。」
「肚,肚子里的孩子?」
我吓了一大跳,仔细看了看她的腰身周围。虽然有围裙在外面遮着,但还是看不出来已经怀孕了啊。难道是开玩笑的么?
而且,她好像对我有所了解的样子?
姬仓学姐终于停下了笑声,把视线投向了我,轻轻笑了笑。
「!」
那强力的眼神让我吓了一跳。虽然她是个美女,身材也像是外国人一样有凹有凸,但她给人的感觉却像是男性一般,笑容也如同猛兽一般狂野。
「我不喜欢太客套,所以就叫你菜乃了,可以吧?我也不太喜欢姬仓这个姓。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麻贵。」
「是,是的,麻贵,学姐。」
「真是个好孩子,我最喜欢率直的人了哦。高见泽,你去准备一下茶水吧。菜乃,你坐在那里就可以了。」
我如麻贵学姐说的那样,浅浅地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那个坐垫实在是太柔软,害得我差点向后面倒下去了。看到我慌张取回平衡的样子,麻贵学姐又笑了起来。
接着,她解开了身后的茶色头发,一下子坐在了紧挨着我的地方。
欸欸,那个!一般来说,第一次见单独面的人不是都会坐在对面的地方——这,这也,太近了啦!
她用单手撑着下巴,一边轻笑一边看着慌张的我,那眼神就像是巡过我的全身一样,有种粘稠的感觉。
和学姐说过的那种下流眼神,就是这种感觉?不,应该不太一样。这样子怎么说呢,像是有种在被估值一样的感觉。
「呵呵,是这样的啊,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新社员吧?」
她果然知道我的事情!
「传闻——是怎样的传闻啊?」
我若无其事的把身子稍微挪开一点,一边询问着。
但是,对方却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又故意的靠了过来。
「听说有个超~喜欢心叶的一年级的女生,进入了文学社,正对心叶展开猛烈的攻击的传闻。」
「啊,到底哪里有这种传闻的啊。」
就算这是事实,但是当面被人指出的话还是超害羞的,脸上好像都着火了一样。
「呼呼,在与井上心叶相关的人士中,你可是相当受瞩目的哦。那个窝囊废心叶,到底能不能忍受住一年级学生的攻击呢?他会不会因为远子不在而感到寂寞,一下子倾倒于年轻的女孩子呢?我很有兴趣哦。」
「我,没有那么猛烈的进攻啦。我有好好看着心叶学长的脸色,谨慎进行的。还有,心叶学长可不是窝囊废。」
我一边慢慢向沙发的一角后退,一边如此主张道。但我后退多的份,相同的向前进着。
「麻——麻贵学姐,和天野学姐很熟悉么?」
当她说到远子这个词的时候,我在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了一丝温柔。我这么问完,麻贵学姐终于停下了接近的动作,一副爱怜的样子笑了笑。
「心中的恋人,大概是这样的关系吧?」
这句话的是非先不论,那个口气中绝对有着深深的亲切感。连她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甜蜜、柔和起来。
「在开学典礼我就对她一见钟情,这三年里每次见面的时候都在试图说服她呢。直到毕业前,才稍微……有所回报了吧。」
她这么说着,一边用带着夸耀般感情的眼神看着我后面的墙壁。
接着我也抬起了头。
那里有着一副画框,中间应该有张画,但因为上面罩着帘幕,让人无法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那是,远子的画哦。」
我的心脏用力跳动了一下。
天野学姐的画!
有关她的事情,我只从心叶学长的小说中,或者从其它人的口中听说过。
大家都说她是一个梳着三股辫,散发着古风的文学少女。笑脸很漂亮,是个又温暖又温柔的人。
虽然去看看毕业纪念册的话就能找到她的照片,但我总觉得那有些可怕。
在我心里的天野远子这个人物,就像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一样,是一个没有太多现实感的存在。
虽然她是心叶学长一直思念着的人,但现在她并不在我们的近旁。
或许正是这样,我才能够如此平静。
虽然在心叶学长的话语和表情中感觉到天野学姐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很难过。胸口也像是被切开了一样。
但我还是这么认为,虽然那个人像是存在于心叶学长的梦中一般,相对来说我只要待在心叶学长现实边就可以了。
我可以成为心叶学长的『文学少女』。
但是如果我看到天野学姐的样子的话,她就会活生生的存在于我心中了吧,就像是琴吹学姐打了我一巴掌一样,我或许也会嫉妒得想要打天野学姐一巴掌吧。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想要学习天野学姐,变成那样的文学少女了吧。
或许,在心叶学长像是要追寻天野学姐的影子一样,用痛切的眼神看着白色窗帘边的时候,我也不能忍受了吧。
「呐,要我给你看看,远子的画么?」
「!」
麻贵学姐的话语,让我吓了一跳。
体内的深处,有种颤抖般的感觉窜了上来。
同时又有种想要看看眼前墙壁上挂着的画的感情,强烈的涌了上来。
怎么办!?虽然不想看,明知不看会比较好!
我被夹在两种完全相反的心情之中,呼吸也痛苦起来,麻贵学姐带着一副诱惑般的表情,轻声对动摇着的我说道。
「不用客气哦。你也肯定很想看看那个独占了心叶学长内心的学姐的样子吧?」
我的手心和额头都沁出了一丝冷汗。
吸气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麻贵学姐站了起来,向画框那里走了过去。她用纤长优美的手腕伸向了帘幕,用手指抓住了幕布的一端。
「请停下来。」
我转过了脸。
「我不想看,所以不看也没关系。」
我用力闭上了眼睛。
皮肤感觉到些许刺痛,心中也被粘稠的感情所席卷。
麻贵学姐用一副无聊的口吻说道。
「我还以为你会更加勇敢些,没想到很胆小嘛。」
「那样也没关系。还有,我不是为了看天野学姐的画才来的。」
我睁开了眼睛,轻轻吸了口气,再吐了出来。身体还僵硬着,连肩膀也很沉重。
「哦,那你又是为了什么来的?」
带着茶具的高见泽先生走了进来,他用优雅的手势,把放着塔鲁特和一些糖果的盘子放在了桌上。他用一个边缘缀翘起的白色茶壶,往银色的杯子里注入了红茶,甜甜的蒸汽漂浮了起来。
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制服的裙摆,穿过那层蒸汽,定睛看着麻贵学姐。
那个姬仓集团会长的孙女,在校园中被传为『什么都知道的人』的人——
我差点被一副很有乐趣的样子看回来的她的眼中——的坚强所压倒,一边把和学姐的事情说了出来,一边低头拜托她能不能帮我一下。
麻贵学姐除了偶尔喝一口红茶之外,一直都默默的听着我的话。好像她也对这奇妙的事件有些兴趣的样子。
「可以哦,只要找到那个叫做『松本和』的女性就可以了吧?」
「嗯,你真的会帮我么?」
她非常轻易地接受了,让我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嗯,想必她一定是与已经死去的松本和有关系的人吧,所以只要使用姬仓的情报网的话,很容易就能找到了。」
「非常感谢。」
「现在道谢还太早,我可不会白白提供情报。」
我一下子抬起了刚才用力低下的头。
麻贵学姐的脸上露出了让人为之颤抖般的妖媚笑容。
「作为提供情报的代价,你要当我画画的模特。这就是条件。」
「模特的话,随时都——」
「哦,那就脱吧。」
「欸!」、
我睁圆了眼睛。
「脱,脱是指?」
「当然是不止制服,还包括所有内衣。」
「!」
看到我说不出话,她继续干脆的说着。
「现在,就在这里,如果你让我画你的裸体素描,我就会帮你调查她的事情了哦。」
「模特是指裸体模特啊!」
「嗯。」
我的背后闪过一阵恶寒。裸体,裸体——!
「那,那个,就算画我的裸体也没什么意思哦。我胸部又很小。」
「那也很好啊。我喜欢。就算再扁平点也没问题哦。」
「腿也很短,屁股也很小,肚子也是一不小心的话就会突出来的——」
「不是很可爱嘛,请务必让我看一看。另外,著名的裸体画里女性的肚子,基本都是突出的哦。这种富有女性感的丰满体型,在艺术家看来就是一种美呢。」
「刚才不是还说过扁平些才好的嘛!」
「怎么都好的啦,请安心。」
「不行啦。」
我用双手抱紧身体,呼呼的摇着头,直到刚才都一直微笑着的麻贵学姐突然冷下了脸,用责骂般的严厉声音说道。
「那就请你回去吧。如果连支付代价的觉悟都没有的话,我可没有闲到与你这种只想着提出这种方便要求的女高中生浪费时间。」
我像是被那句话击中了一样,身体也摇晃了起来。
对啊,我一定要找出和学姐的所在——
在电车的对面看着我的和学姐哭泣的脸庞、还有在本乡的观音像前抱着我,轻轻哭泣着的和学姐的样子浮现在我的脑中,头脑的内芯好像也热了起来。
我与和学姐自从认识以来还没过去两星期。
但是,她会听我诉说恋爱的烦恼,又温柔又让人开心,就像是真正的姐姐一样。
和学姐也和我商量了她的烦恼。
——至今为止都没和别人说过。因为我的周围,没有过可以说这些话题的人。
她一边抽泣着一边这么说过。
现在的和学姐或许也正一个人那样哭泣着。或许她已经想不开了,正在进行自杀的准备也说不定。就算不是那样,她平时也已经有那种危险的感觉了。如果在我这样磨磨蹭蹭犹豫着的时候,和学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对,对啊,就算是裸体什么的,反正被看的对象也是女生嘛。就像在大众浴场或者女子更衣室里脱衣服一样。虽然还会有画像留下来这一点让我非常害羞,但我能够付得起的调查费,也只有这身体了吧。
嗯,就当作在温泉里,偶尔碰到了喜欢看女孩子裸体的奇怪女人,被她紧紧盯着看了就好——只是被看看而已,又不会突然袭击上来。
「我明白了,我来当你的裸体模特,我会脱的。」
我断然宣言。
麻贵学姐又笑了一笑。
不知什么时候,高见泽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
我想趁着决心还没有软弱下来的时候把事情干完,于是马上伸手解开了制服的领结。
「啊呀啊呀,你还真是着急呢。」
「请快些画完吧。然后,也请尽快找到和学姐。」
「呵……你是涉及到别人的时候就会变勇敢的类型啊。那种性格,可没什么好处哦。」
「好处或者坏处什么的,我根本没有考虑过。」
只是,非常担心和学姐的事情,想要和她见面,想要尽量为她做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而已。
麻贵学姐的嘴边浮现了愉快的笑容,她把画板拿了过来,放在了膝盖上。
我解完上衣的纽扣,把它脱了下来,放在了沙发上。
接着我把里面的一件吊带背心也脱了下来,放在了沙发上。上身就只剩胸衣了。那是一件白黄相间的格子款式的胸衣,边缘上还装饰着蕾丝和缎带。太好了,幸好穿了件我很喜欢的胸衣,至少也是个安慰。
「你脱衣服的样子比远子强。不愧是年轻人。不过,更加有情趣些会比较好吧。」
「请不要说这种话了。」
我接着把裙子的挂钩解了开来。
其实,我真的是非常非常的难为情。但只要有那么一瞬犹豫的话,身体肯定就再也动不了吧。所以我一点都不思考害羞的事情,只是不断地脱着。
就在我正把裙子的拉链拉到最下面的时候。
突然,房间的大门打开了。
我望了望那里,于是我的双眼就和表情茫然地站在那里的心叶学长的眼神交会了。
心叶学长的表情和四月份时我突然吻了他的时候完全一样。他睁圆了眼睛,脸上浮现了掉了魂似的恍惚表情。
那种状态只持续了一两秒,接着我们同时尖叫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我用双手遮住了自己胸前叫了起来。总之先尖叫,拼命尖叫。没想到手松开裙子的时候,裙子就啪啦一下落到了脚边,和胸衣同一款式的内裤也一起被看到了。我又尖叫起来,一边蹲下了身子。
「不要啊!为什么,为什么心叶学长会在这里啊——!」
「日坂同学才是,为什么穿成那样——!」
心叶学长用手遮住脸,看向了一边。他的脖子都红了起来。不过,我自己也是从脖子到脑中到眼睛里,全都因为难为情染成了一片红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被心叶学长——看到这种只穿内衣的样子啦。
不要啦,怎么办啊。胸部很小的说——!
我完全混乱了,眼睛慌张的转动着,血液都冲到了脑袋里,好像快要昏倒了。
「日坂同学,你快点把衣服穿上。」
「啊哇哇哇。」
我在地上爬了爬,好不容易把沙发上的吊带衫抓了过来。慌张穿了上去,接着发现前后穿反了,于是又乱着手脚把它转了过来。然后把裙子重新拉回腰间,扣上了挂钩,再穿上上衣扣起了扣子。但手指总有些滑溜,没法弄好。
啊啊啊啊,简直想要死了算了啦。被心叶学长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啦啊啊啊啊!
「日坂同学,扣子扣错了一个。」
「不许看这边啊~~~~~」
在这场骚动的当口,麻贵学姐跷着腿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还一边从茶壶里倒了些茶出来。
「哎呀哎呀,真是在好时机出现了呢。你是不是偷偷算好时间的?」
她一副无聊的样子说着。
我总算穿好了衣服。
「穿——好了。」
我小心翼翼的说着,心叶学长带着非常难为情的赤红表情,看向了我这里。
我们的视线相交,又马上难为情地撇了开去,接着又对上了,脸颊又红了起来。心叶学长马上露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咔嗒咔嗒的走到我面前,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接着,他面向麻贵学姐,用生气的声音说道。
「交涉失败了。这种代价是身为文学社部长的我所不许可的。我现在就要把她带回去。今后也请不要让我家的部员干这种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
「哎呀呀,你也变得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了呢。」
心叶学长无视了麻贵学姐的话。
「那我们就此离开了。走吧,日坂同学。」
他拉着我的手腕,向着门口快步走了出去。
由于我还处于混乱状态,所以就只能被心叶学长拉着走了。
「呐,心叶,很久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呢。」
麻贵学界对快要离开房间的我们说道。
「正好也是现在这个时期吧?就是远子在你面前脱衣服的那次。那个时候,虽然是远子拉着你走出了这间房子,现在也轮到你,拉着那个孩子的手离开了啊。」
心叶学长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微微歪了歪头,接着又咬紧了嘴唇,一副苦闷的表情,低下了头。
「……」
「加油哦,『学长』。」
虽然麻贵学姐的声音里还是有种戏弄的味道,但是就像她提到天野学姐名字的时候一样,现在她的声音里也混杂着些许爱怜的感觉。
心叶学长继续拉着我的手腕走了出去。
高见泽先生正好在走廊里,他对我们鞠了个躬。
心叶学长也低了低头。我也慌忙俯身打了招呼。
接着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咚咚咚地向前走着。
在电梯里的时候心叶学长也继续拉着我的手腕,沉默不语。
走出音乐厅的时候心叶学长还是一副难看的表情一句话都不说,我心口不由得感到一阵疼痛,都想要哭出来了。
「那个……心叶学长,你生气了吧?你肯定觉得我又做了傻事吧。」
「……」
「但是,我有一件非拜托麻贵学姐不可的事情。因为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和学姐,其实不是真的和学姐,现在也联系不上她……我很担心她。」
「……」
「所以,明明难得你过来接我了,我再说这种话你搞不好会更生气,但是我还是要回去麻贵学姐那里,给她做裸体模特——」
心叶学长突然站住了。
他用让我吓了一跳的力气抓住了想要回去音乐厅的我的手腕,把我拉向了他身边。
「……心,心叶学长?」
「我很生气。」
心叶学长一副受不了我的样子瞪着我。
「大概比你想象的还要生气三倍。亏得你竟然会去拜托那个麻贵学姐。」
「这么说来,心叶学长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里的啊?」
「是你的朋友到文学社来告诉我的。说你因为在网上碰到的好朋友非常烦恼,好像又会去做什么蠢事,让我过来阻止你的。」
「朋友,是保志么——?」
「说是叫做冬柴的。」
「小瞳!」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叫了出来。因为,那个毒舌又冷酷的小瞳,竟然会因为担心我的事,而特地去告诉心叶学长——她明明还对我说干脆别管和学姐的事呢。
小瞳为了我而采取了行动这件事,让我好像喝下了一杯热牛奶一样,心里满是暖意。
小瞳果然是我的好朋友,还是以前的那个小瞳呢。
因为太高兴,我的脸颊不由得缓和了起来,感觉到心叶学长的锐利视线,慌忙又严肃了起来。
「所以你才会来的啊。虽然看到心叶学长正站在门口的时候我难为情的都想死掉了,但心叶学长对麻贵学姐说『我家的部员』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哦。」
我抬起头,笑了起来。
心叶学长撇着嘴,脸色越发难看了。
呜,又生气了。
「所,所以说,那个……你有这份心情就足够了。去不去做模特,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要和学姐没有事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后悔的。所以说,手腕……可以松开么?」
「……不要。」
「哈?」
心叶学长一副非常愁眉苦脸的样子说着,脸颊也有些发红。
「放开的话,我来接你就没有意义了。」
「但,但是……」
「日坂同学的这件事,非常麻烦,我也很生气。但是,那并不仅仅是因为你跑到麻贵学姐那里去,还差点答应了她的交易。这生气里面还混着点,为什么你不来找我商量啊?的心情。」
「不不不不不,不过,要是找心叶学长商量的话,肯定会给心叶学长添麻烦——」
因为太过混乱,我不禁有些结巴了。心叶学长刚才说什么了?总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非常不现实的话语。
「麻烦之类,日坂同学已经给我添了山一样多的麻烦了。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个大麻烦了!现如今就算再增加一两个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你明明那样每天每天顶着一副傻乎乎的表情跑到部室来,喋喋不休的说着些怎样都好的事情,但是这种重要的事情却不对我说!这样一来,我身为你一个前辈的立场,不是完全没有了嘛!」
突然被这么说,我不由得有些踌躇。
心叶学长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我已经……不想再看漏这些东西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浮现着像是痛楚、又像是决意般的光芒。我不禁因为那深刻的眼神倒吸了一口气。
「我已经发过誓,再也不会装作没有察觉,再也不会装作与我无关而移开视线。我发过誓,要成为能够直面真相的人。」
我的胸口颤抖着。
有着一副看起来就像是女孩子一样的温柔脸庞的这位学长,现在却是一副非常成熟的样子。
那个在被夕阳染红的校园里,哭泣着的男生。已经站了起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成长到了现如今的样子。
「日坂同学,直到最后我都会陪着你,绝对不会中途放手。就这么约定。让我们一起把和身上的谜题解开吧。」
◇ ◇ ◇
是那个家伙干的。把和,杀了,杀了,杀了,杀了。
和究竟又做过什么!明明是那样一个温柔、文静、美丽的人!
但竟然会被这样玩弄死了!没法逃走,被围困着、嘲笑着、支配着、榨取着!
是谁,如此逼迫着和。
是谁,是谁,是谁,把那个软弱的和,导向了那样可怕的行为?
谁都不知道,和真正的内心!谁都,是谁——
是谁!是谁,把和——!
杀掉了!是那个家伙,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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