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 場 「成為你的競爭對手」

  過場 「成為你的競爭對手」

  一輛高級黑頭轎車行駛在街道上。

  開車的司機,是個看似十五、六歲的少女,此時正從照後鏡中窺看後座。

  坐在那裡的是一對男女。

  後座上那個金黃色頭髮的少女是司機的主子,坐在她身邊的則是看似東洋人的少年。

  少女──莉莉絲•布里斯托一臉緊張,臉上看不到平日陽光般的笑容。

  少年──虎崎葵,身邊朋友都叫他小虎。也不跟身旁的少女說話,只是無言看著車窗外流過的景色。

  路旁的景色不只有現代化的建築,更多的是看來歷史至少超過百年的傳統建築物。

  不過,所有建築外觀都是西洋設計,沒有任何日式風格的房屋。

  走在路上的人群中,也很少看到東洋面孔。

  就算有,外表看來幾乎全是觀光客。

  沒錯。這裡不是日本,而是海洋另一端的遙遠國度──英國。

  他們遠渡重洋來到莉莉絲祖國的原因是什麼請容後再述。現在,小虎一邊看著車窗外的景色,一邊回憶起過去。

  過去,自己也曾像這樣無言地坐在車內,眺望車窗外的風景。

  虎崎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開設了製造海軍航空機的公司,因為這層關係,現在經營的是航太技術開發的事業。

  身為虎崎家男孩的葵雖不是必須繼承家業的長男,將來也必定會成為公司的重要人物,故而從小接受著各式各樣的精英教育。

  過著與同年齡少男少女截然不同的生活。

  從早到晚,按照規定好的行事曆學各種才藝與技能──

  當然也沒有自由玩樂的時間,和一般小孩完全不一樣。

  葵就讀的是所謂名門小學,因為過著這種生活的緣故,沒有一個稱得上朋友的朋友。

  沒有朋友的原因之一,是他自己也不追求「朋友」這種對等的存在。

  然而──

  就在此時,他的生活出現變化。

  在接送他上下學的車上,平常總是無言看著窗外流過的景色。

  那只是一次巧合。

  偶然遇上了塞車,使他將目光停留在眼前看到的人事物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所格鬥技訓練所,裡面正在進行實際對戰的練習。

  話雖如此,車窗外的景象對葵而言依然尋常無奇,他也並未認真看進眼底。

  ──直到那個瞬間。

  眼見一個小個子男生將體格高大的對手擊飛,葵不由得瞠目結舌。

  無論學業或運動,葵在同齡之中的成績向來頂尖,唯獨必須仰賴體型的競技,因為身材矮小的關係,是他最不擅長的項目。

  因為身高不如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過去一直將失敗的原因歸咎於此,不斷這樣告訴自己,藉此掩飾不甘心的情緒。

  然而,此時出現在眼前的勝負結果,卻和他認知中的現實全然不同。

  看到小個子男生取得勝利,車內的少年雙手在不知不覺中握緊拳頭。

  事實上,進行對戰練習的那兩人等級本就不相上下,只是體型差距看來很大而已。不過,這點身在遠處的葵並無從得知。

  對他來說「以小制大」的結果就是一切。

  只要自己能變強,或許也可以克服體格上的差異──

  在看到剛才那幅光景後,少年心中會浮現這個念頭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疑惑在葵的心中形成欲望。

  想要變強的欲望。

  車子再次向前行駛,少年對開車的老紳士開口:

  「……寺尾。」

  「怎麼了,小少爺?」

  「我想去學格鬥技──如果我這麼說,你會笑我嗎?」

  「不會,這是好事。」

  長年服侍虎崎家的寺尾臉上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就他所知,這是少年第一次主動說出自己想做的事。

  在這之前,他的所作所為全部按照父親吩咐,只是默默完成大人交付的事項。

  正因如此,老人不但不驚訝,反而深感喜悅,在心中發誓一定要為少年實現願望。

  那天晚上,少年請求父親讓他學習武術。

  不是為了護身而是為了戰鬥目的提出的學武要求,一開始少年的父親堅決不答應。

  因為他知道,武術這種追求個人強大力量的東西,在現代社會中的意義不大。

  可是從那天起,少年不斷拜託父親。

  這是少年有生以來第一次展現對事物的熱情,這份心意終於打動父親頑固的心。

  「隨你了。不過,要是影響到其他學習,就得馬上停止。」

  聽父親這麼一說,少年立刻低頭稱謝。

  殊不知父親之所以答應,背後的原因之一是寺尾老人不忍小少爺事事只能接受家裡的安排,為了實現他的心願暗中說服了父親。

  「我年少環遊世界時,不知道有多少次得靠拳頭解決危機──」只要一見到葵的父親,寺尾就像這樣努力說服他。

  很快地,虎崎葵投入某間武術道場門下。

  流派的名字是「一鬥流」──

  葵的師父,正是透流等人的師兄。

  葵在一鬥流門下學習柔劍術已將近一年,實力突飛猛進。

  正如那日看到的情景,一鬥流的門生也會前往附近各種道場──空手道、柔道、日本拳法等──過招鍛鍊,和年齡相仿的對手交手時,葵大多都能取得勝利。

  這一次參加的,是一鬥流本家舉辦的山中合宿訓練營。

  除了葵對合宿本身確實感興趣外,最重要的是本家下任師父──人稱神童,與自己同年齡的少年也會參加──聽聞此事,葵立刻決定參加。

  對方到底有多厲害,現在自己的武術程度究竟能發揮到什麼地步──

  這些心思引導葵迎向日後改變自身命運的一場相遇。

  「我是九重透流,這五天請多多指教了!」

  「……你就是鳴皇榊嗎?我是虎崎葵──就讓我在這場合宿中見識見識傳說中神童的實力吧。」

  第一天,來到合宿的地點──位於深山中的寺院時,一個比葵先到,年紀看來差不多的少年迎上前來自我介紹,並對他伸出友誼的手。

  ──然而,葵對那隻手視若無睹,只對旁邊站的另一名少年說話。

  那是即將成為一鬥流下任師父的少年──鳴皇榊,只見他臉上浮現苦笑,這時介入兩人之間的正是透流。

  「打倒這傢伙的人會是我,這是一定會發生的事。你要是想跟他過招,得先來打倒我。」

  「哥哥,你這句話一聽就是輸家的台詞……」

  看似比少年們小兩、三歲的女孩──音羽在一旁嘆氣。「她說的沒錯──不過,沒關係,我就讓你知道一下自己的斤兩吧。」葵冷冷地回應。

  本家師父與葵的師父看著兩個少年對話,不但沒有制止,反而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立刻準備了讓葵與透流交手的場地。

  以結果來說,最後的勝利屬於透流。

  過程中葵不斷展開進攻也處於優勢,卻在最後一瞬間由透流擊出的一拳分出勝負。

  被擊昏的葵,過了一會兒才在冰涼的觸感中醒來。

  頭靠著音羽大腿,額頭上是一塊浸過山泉水的布巾。

  「妳、妳做什麼……!」

  理解自己身處的狀況後,葵難為情地怒喝著起身。

  然而身體仍未從受到的打擊中恢復,一陣暈眩,搖搖晃晃。

  「小葵,你得再多休息一下才行……!」

  音羽強迫葵再次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因為被她按住肩膀,葵想再起身也無法。

  「現在你就好好休息吧,小葵。」

  「……不要叫我小葵,又不是娘們。」

  「啊、抱歉……嗯,那這樣吧──你姓虎崎,那就叫你小虎囉♪」

  「……………………」

  雖然這也不是他想要的,但面對音羽毫無心機的笑容,葵知道說什麼都是白搭。

  「……我輸了是嗎?」

  「嗯,我哥很強吧?」

  「……哼,下次我一定會贏的。」

  「不,我還是會贏。」

  聽見身旁傳來聲音,葵這才察覺透流躺在旁邊。

  「你這傢伙在這幹嘛啊!」

  「因為被榊打趴了啊……」

  透流一臉不甘心的表情,指著在音羽旁邊笑得一臉抱歉的榊。

  在打贏葵後,透流接著挑戰榊,結果徹底失敗。

  「哼,輸得真難看。」

  「哈哈,彼此彼此吧。」

  面對葵的嘲諷,透流報以笑容和拳頭。

  畢竟彼此都還躺在地上,和最初的握手不同,這次伸出的是友誼之拳。

  「請多指教囉,葵──啊,你討厭人家叫名字吧,那我也叫你小虎囉。請多指教,小虎!」

  「……隨便你。還有,話先說在前頭,別光憑這場比試就以為你已經贏過我。這次的結果雖然是我輸了,過程中幾乎都是我占上風吧。」

  對透流伸出的拳頭視若無睹,葵──小虎執著的是剛才的勝負。

  「嗯,說的也有道理……最後那一擊我也是賭賭看而已……」

  「什麼……?」

  見透流老實認同,死不服輸的小虎反而驚訝得睜大眼睛。

  「好,下次我一定會贏得更漂亮,我們再找時間過招吧,小虎!」

  (這傢伙搞什麼……)

  面對咧嘴笑著提出再戰邀請的透流,少年滿心困惑。

  「小虎?」

  「……下、下次我一定會贏你!」

  忿忿丟下這句話,小虎轉身背對透流。

  結果──

  這時兩人的拳頭終究沒能相碰。

  合宿第二天晚上,兩人也迎向第二次的交手。

  在兩人的熱切期望下,結束一整天下來最後的對戰訓練後,特地為他們開闢了戰場。

  比試展開,和第一天一樣,小虎以繁瑣的招式和速度在上半場占了上風。

  然而,從中段開始,小虎逐漸察覺透流的動作與昨天不同。

  雖然不是全部,但昨天像是好不容易才能跟上小虎動作的透流,現在已經能主動展開攻擊。

  (怎麼會有這種事?速度竟然比昨天還快──不對!這傢伙該不會早一步讀出我的動向了吧……?)

  儘管結實吃了自己朝下盤踢來的一腿,透流仍站穩了腳步。

  (──唔!糟了……!)

  緊張產生焦躁,焦躁產生破綻。

  隨後,透流施展了一記迴旋踢,正中小虎要害,勝負已分。

  「……你沒事吧?小虎?」

  「咕嗚……我……又輸……了……」

  連續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加上連續兩天讓比自己小的女生照顧,這種狀況對小虎而言簡直是雙重恥辱,令他咬牙切齒。

  「小虎,你沒事吧?」「會不會想吐還是頭痛?」

  站在一旁的透流和榊關心地問,師父與其他師兄弟也圍過來關切,在在提醒了少年自己的失敗。

  「……哼,誇下那種海口還連續兩天落敗,不必擔心我這種人,想笑就儘管取笑吧。」

  「才不會那麼做呢……」

  傻眼的透流,苦笑的榊。至於小虎的師父則丟下一句「還能逞強就沒事」,說要準備晚餐就離開了比試房。

  「哥哥,你們也先過去沒關係。我再陪小虎休息一下就去。」

  音羽這麼說,和昨天一樣按住小虎的肩膀。

  別說透流和榊了,就連小虎也已察覺音羽的個性,一旦說出口的話,她就一定會堅持到底。因此,在場所有人竟然達成共識,完全按照音羽說的去做。

  「那我們就先過去了──噯,小虎,或許我這麼說太多管閒事,不過你最後會朝下盤攻擊的那一連串招式有個毛病,就是每次最初施展的兩招都太快又太輕,只要看到這個就知道等一下要出腿攻擊下盤了。」

  「──唔?」

  小虎的戰術幾乎都由三到五招組成,當他最後預備要使出下盤踢時,在此之前的攻擊通常比較重視速度。

  透流在兩次交手中都以採取守勢為主,正因如此才發現了小虎這個習慣,使他獲得今天的勝利。

  「你、你這傢伙是白痴嗎?為什麼要把這個可以稱得上缺陷的習慣告訴我?」

  「咦?這樣你才會變得更強啊,那到時候交手起來,豈不是會比現在更加有趣!」

  透流答得理直氣壯,小虎聽得愕然無語。

  一旁的榊露出「我懂你心情」的苦笑,和透流一起朝吃飯的場所走去──

  「小榊,那個,我擔心小虎……」

  「嗯。妳照顧他。」

  音羽不放心地解釋,榊靜靜一笑,追上已經往前走去的透流。

  「……九重妹,妳哥是笨蛋嗎?」

  「啊哈哈,我也覺得他是笨蛋,不過因為是個正直的笨蛋,所以大部分事情都可以原諒♪」

  「正直啊……我只覺得孩子氣。」

  「呵呵,或許吧♪」

  笑得毫無心機的少女,讓少年暗自心想「步調都被她打亂了」。

  此時,有個人正從暗處守望兩人。

  (雖然不會誤會──但確實有點擔心。)

  注視著對小虎綻放笑容的音羽,榊發出無聲的嘆息。

  合宿第三天──這天也在最後的對戰練習後,安排了小虎與透流的交手。

  和先前兩次一樣,第三次的交手,小虎仍以繁瑣的招式和速度保持優勢──

  即使昨天透流提醒過,他仍反覆使出那以使人眼花撩亂為目的,只有動作快但力道不夠重的招式。

  最後一擊依然是強力的下盤踢,已有心理準備的透流準確做出防禦。

  (是改不掉習慣嗎?……不,以小虎的個性來看,他一定是不打算聽我的忠告。)

  雖然只相處了三天,只要長時間一起鍛鍊武術,大致上的性格都看得出來。

  除了發揮自己原本的強項外,連續敗在透流手下的事實也激發了小虎的反抗意識。

  (不聽對手忠告──即使如此仍選擇這條路!那就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伴隨著一連串的招式,當第二次的下盤踢即將襲來時,透流決定就用和昨天一樣的方法分出勝負──

  然而,透流的目的沒有達成,比試就這樣結束。

  一如預料的連續招式之後,正當透流料定小虎要使出最後的下盤踢時,頭部瞬間受到強烈重擊,不由得屈膝跪地。

  耳邊傳來「勝負已定」的聲音,透流問出現在模糊視野裡的少年:

  「左……勾拳……?」

  「你以為我那麼傻,只會一直連續使出一樣的招式吧?既然你這麼認為,那我何不好好利用這一點。」

  「哈哈……我還真的……完全上當……以為你──」

  「哼,雖然不想接受你的忠告,但總遠比繼續敗在你的手下承受屈辱來得好……這下我們算是扯平。」

  所謂的扯平,指的不是至今的連敗,而是接受透流忠告的事。

  聽從建議加以運用,這樣的建議才有意義──小虎漂亮地實踐了這一點,並直接用來代替對透流的答謝。

  「明天我會把比分追平,你最好有所覺悟。」

  背轉過身,少年提出再戰的要求──

  然而,隔天這場戰鬥並未實現而暫時擱置了。

  合宿第四天──

  「……!……虎!小虎!」

  「唔……唔……這裡是、咦……?」

  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叫了幾次,睜開眼睛。

  「太好了!你沒事吧!小虎!」

  「沒事是指……?該不會我又輸給你這傢伙了吧……」

  原以為自己輸了第三次,但是根本沒印象交手過。

  最重要的是,現在自己所在之處,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小虎正想尋求解釋,頭部卻竄過一陣劇痛,忍不住伸手去壓。

  不料,碰觸之處一片濕黏。

  狐疑地朝手上一看,手上沾滿紅色的液體。

  (血……?是我的嗎……?在哪裡、什麼時候受的傷──)

  「別動,摔下來的時候好像撞到頭了。」

  透流說的關鍵字,觸動小虎的記憶。

  今天訓練的內容是跑步,一大早出發,跑到山頂小廟後再折返。

  年輕人裡透流的體力特別好,小虎得費盡千辛萬苦才看到得他的車尾燈。

  途中,山裡的天氣驟變,開始下起雨來,厄運就此降臨小虎身上。

  看看天氣無法繼續練跑,在雨勢變小前只能躲在樹下避雨。此時,腳底踩到淋濕的樹根,就這麼滑倒了。

  身體沿著山坡斜面往下滾,從高低落差特別大的地方摔下去,頭部受到嚴重撞擊。小虎的記憶只到這裡。

  「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在這?」

  「當然是來找小虎你的啊,這還用問嗎?」

  透流原本在更高的山上躲雨,雨勢變小後回頭開始往山下走。

  途中遇到有說有笑的音羽和榊,他們也一樣在躲雨,但是這時,三人立刻察覺情況不對勁。

  音羽和榊原本落在小虎後方,但是現在都已經和透流會合了,途中卻沒有人看見小虎下山的蹤影。

  透流和他們兩人再次往山上走,一路找尋小虎的蹤跡,很快地發現他倒在偏離山路的斜坡下方。

  「你運氣真好,要是再往下滑一點,恐怕會掉下山崖,那可就糟了。」

  動彈不得的小虎想看也無從看起,只是聽透流的形容,離兩人所在之處僅僅幾公尺後方就是個張開血盆大口的山崖。

  「這個就先別說了,我已經請音羽他們去求援,你再忍耐一下!」

  雨依然下個不停,透流撕下袖子代替繃帶,纏在小虎頭上止血。

  「哼,結果竟然落得欠你人情的下場。」

  「這種事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大約三十分鐘後,榊和音羽帶著師兄弟們回來了。

  因為腳下泥土濕滑,勉強走動仍有滑落的危險,眾人決定從上方拋下繩子讓透流與小虎抓住,再把兩人拉上去。

  小虎好不容易才能站起來,透流讓他搭著自己的肩膀,再抓住繩索。

  接下來只要讓師兄弟們拉上去就行了──

  然而,事情卻沒有這麼順利。

  不,應該說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

  小虎的腳被泥濘給絆住了。

  身體再次滑落,這次橫過山崖朝半空飛了出去。這時小虎眼中看見的,是丟掉手中繩索沿著斜坡往下狂奔的透流。

  「把手伸出來,小虎──────!」

  「你、你這個白痴!別過來啊,九重──────!」

  按照透流的個性,怎麼可能乖乖聽從小虎這句話。要是聽得進去,現在他也不會跑到這連自己都隨時有可能滑落的地方來救人了。

  用力朝地面一蹬,主動飛身向前躍出的透流,抓住了小虎的手臂,即使如此──

  兩人還是一起掉下山崖。

  「讓我說句老實話,你這傢伙真的是個大笨蛋。而且還是最笨的那種。」

  這是小虎走進透流房間一屁股坐下後,說的第一句話。

  合宿中止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透流奇蹟似的只有腿部骨折,現在正一個人在家裡悠哉地打電動,小虎是來探望他的。

  「幸運的是山崖下的泥土因為下雨變得鬆軟──而且高度還不算太高,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你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啊,你這傢伙……不,你這個笨蛋一定什麼都沒考慮到吧?」

  「才怪,我是以為山崖下大概有河啦……」

  「根本就沒有!」

  事實上是身體在大腦做出思考前就擅自採取了行動,可是,要是真的這麼說的話小虎一定會破口大罵,結果還不是跟現在一樣。

  (為什麼我要被來探病的傢伙破口大罵啊……)

  小虎狂風暴雨般地罵完,嘆了一大口氣後低下頭。

  「……謝謝你。要不是你衝過來救我,我不可能只受這點輕傷了事,說不定也無法來這裡探望你了。」

  「彼此都平安無事,真是值得慶幸。」

  「──唔!哪裡平安無事了?再說你這傢伙啊……」

  小虎再次起身發出怒吼,不過這次理性在途中發揮作用,讓他鎮定了下來。

  「……趕快把傷養好。等你傷好了我會到你們道場去繼續上次未完的比試。」

  「好喔,我很期待。」

  這麼回應著,透流臉上浮現毫無心機的笑容。看到這個笑容,小虎不禁心想,他和音羽真不愧是兄妹,笑容如此相似。

  「不過,現在姑且先用這個拚個高下吧。只能跟CPU打,我都打膩了。」

  「拚個高下……哼,好啊……!」

  接過透流遞來的手把控制器,兩人在電腦世界裡的勝負擂台揭開序幕。

  如果這裡有第三個人在,看到一邊打電動一邊發出怪叫的兩人,一定會以為他們是相識多年的好友吧。

  很快地,一個小時過去了──

  在遊戲裡分出幾次勝負後,透流盯著電視畫面對小虎說:

  「……謝謝你,小虎。」

  「怎麼這麼突然……」

  「謝謝你邀我下次再戰。」

  「……哼,只是我的自尊無法允許連敗在你手下而已。」

  「這樣也沒關係,不過──」

  透流笑了起來,按下「開始」按鍵。

  「如果小虎願意的話,今後可以和我不斷戰鬥下去嗎?」

  「……只要彼此實力差距不要大到不成比例,當然可以。」

  不用說,他的意思是指自己的實力突飛猛進,透流則毫無進步的狀況。

  話雖如此,儘管做出了回答,小虎仍不明白透流說這話的用意,只能靜待他進一步說明。

  無言之中,遊戲開始了。

  不過此時,彼此不再像剛才那樣吵吵鬧鬧,只是靜靜地動著手指。

  「小虎……我問你……你覺得榊怎麼樣?」

  話題突然轉移到榊身上,不知道和剛才說的話有什麼關係,小虎也無從回答起,於是反問:

  「……你覺得我會喜歡那個人嗎?」

  「不、哈哈……」

  合宿第三天時,打贏透流的小虎直接向榊提出挑戰,然後被他打敗了。

  那是前所未有的失敗,包括透流在內,小虎和年齡相仿的對手戰鬥時,從來沒有輸得這麼徹底過──沒錯,甚至連一擊都還沒發動就輸了。

  「哼,我確實是輸給了他,不過總有一天一定會將他打倒。當然,你也是,九重。」

  「總有一天啊……對啊,我也這麼想。」

  「……榊和我們之間的勝負到底有什麼關係,你差不多可以說清楚了吧?」

  從透流的聲音裡察覺一絲哀傷,小虎內心湧現莫名的焦躁。

  「榊他──很孤獨。」

  「孤獨……?」

  「你也和他交手過應該明白,他強得像個怪物。」

  「……哼,神童不是叫假的。」

  和從小拜在一鬥流門下習武的榊相比,小虎的武術資歷尚未滿一年。

  但是榊的厲害並不是光靠歲月就能累積出來的,交手過一次之後小虎也能感覺得到。

  「榊很強,可是周遭的人都跟不上他的強大。我跟不上,小虎也是。最近連師父都快打不過他了。」

  「……換句話說,那是一種逐漸失去對手的孤獨?」

  察覺透流口中「孤獨」的真意,小虎這麼問,透流點點頭,繼續往下說。

  「和小虎交手的時候超開心的。只有不知道會輸還是會贏的比試才……該怎麼說才好呢──非常刺激,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覺得很過癮,很有幹勁……嗯……該怎麼說才好……?」

  「不用再說了,我懂你的意思。」

  小虎也有一樣的感覺,即使言語難以形容。

  能和實力不相上下的對手進行無法預測結果的比試──

  這是多麼有趣的一件事,在與透流交手的過程中,小虎已充分體會。

  「至於我和小虎之間的比試又和榊有什麼關係……」

  一邊操作遊戲,透流一邊將話題導入核心。

  「我也希望能讓那傢伙體會我──體會我們感受到的這種樂趣。不過,現在的我還完全辦不到……可是我想,只要能繼續和你戰鬥下去,總有一天一定也能變強,足以讓那傢伙在和我交手時體會到這種樂趣。」

  「……所以你是想拿我當墊腳石就對了。」

  透流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這個想法,令小虎心中再度湧現焦躁的情緒。

  「不是這樣的!就算最後不是我,是小虎跟他交手也沒關係。我只希望那傢伙──希望榊能體會這種樂趣。如果能讓那傢伙不再孤獨就好了。」

  「……………………」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一切就要拜託你了。」

  螢幕上出現大大的KO,回到選擇戰鬥角色的畫面。透流將控制器放在地上,眼神直率地望著小虎。

  「小虎,做我的競爭對手吧。」

  「要我……做你的……競爭對手?」

  「拜託你了!」

  透流會這麼說,並不是出於心血來潮。

  過去也和許多年齡相仿的人交手過,但是他們往往在輸給透流一次,最多兩次之後就會放棄,不再求勝。

  只有小虎不一樣。

  兩次的失敗並未使他喪志,反而繼續挑戰第三次的戰鬥,並且取得勝利。

  那時,透流感覺到。

  只要持續和眼前的少年戰鬥,或許總有一天能追上榊。

  「競爭對手是嗎……」

  小虎喃喃低語,心境複雜。

  曾經勝過自己兩次的對手,眼中看的是別人。

  其實很想對他大吼「開什麼玩笑」──

  不過,現在小虎改變想法了。

  「……好啊。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成為你的競爭對手吧。」

  (總有一天──要讓你眼中看的是我。)

  少年在內心暗自發誓。

  「謝謝你,小虎。還有──請多指教。」

  小虎露出驕傲的笑容,透流朝他伸出拳頭。

  「哼,你最好有所覺悟──透流。」

  這句話背後的含意沒有說出口,小虎伸出拳頭,和透流的拳頭相碰。

  「對了小虎。」

  「幹嘛?」

  「你電動真的打得有夠爛。」

  「閉嘴。」

  「……到了,大小姐,虎崎少爺。」

  開車的少女說話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不知何時車已開到郊外,朝山丘上那棟遠遠就能看見的大屋──布里斯托家駛去。

  不到一分鐘,車子已開進大屋建地內,不久後便停了下來。

  「就剩最後一把勁了,布里斯托。」

  「……………………」

  坐在身旁的少女沒有回應,側臉透露出幾許緊張。

  這也不能怪她。

  因為接下來,金髮少女將對從她出生前就是這個家主人的祖父張牙舞爪。

  「哼,妳是怎麼了?這種狀態就是人家說的『像借來的貓一樣乖順』嗎?平常高傲的姿態上哪去了?」

  「「────唔!」」

  瞬間,莉莉絲和開車的莎拉表情大變。

  「虎崎少爺,請恕我僭越,平常我就感覺您對大小姐的態度太無禮,請您──」

  「莎拉,沒關係。」

  嘆口氣,莉莉絲用充滿意志力的眼神對著小虎說:

  「我只是有點緊張而已。一點點……話說回來,你把別人形容得這麼膽小,當初看到轉學昊陵的我時,你表現得不是更膽小嗎……為了掩飾被透流發現的擔心還對我虛張聲勢。」

  「事、事到如今何必再提過去的事……!」

  出乎意料的反駁,令小虎不由得提高嗓門,多虧莎拉介入其中安撫,兩人才鎮定下來。

  「你要好好感謝莎拉。」

  「妳才是吧。」

  「「哼!」」

  看著同時背轉過身下車的兩人,莎拉不禁苦笑。

  他們兩人接下來要做的是去動搖黎明機構的根基,表現出來的卻簡直就像從前──彷彿回到在昊陵學園度過的那段時光。

  無論多麼冀望,那已經是無法回去的過往。

  「走吧,兩位──為了將一切做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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