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家一起」

  第五章 「大家一起」

  「修羅會」進入第九天,某種程度上可說陷入膠著狀態。

  從地圖上看來,海倫完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不知是對我們設下的陷阱有所戒備,還是有什麼其他原因,總之,結果就是始終持續著按兵不動的情況。

  對我們來說,除了受傷的茱莉外,第七天與「第四圜」派對戰時的成員也受了傷,需要一點時間恢復。海倫的按兵不動,倒也算幫了一個大忙。

  話雖如此,與日益痊癒的身體成對比的是,眾人的精神狀態愈來愈差。

  不過中午就不會知道海倫的所在位置,在拿到地圖之前,得一直處於擔心她隨時可能出現的緊張中。

  有人因此精神疲憊,有人則顯得焦躁不安。

  其中尤以兩個平日總是保持冷靜,站在勸戒大家立場的人更是顯得特別焦躁。

  「可惡,已經第九天了啊……」

  「冷靜一點好不好,對方不採取行動的話,我們也拿她沒辦法。還是說,你要當一人特攻隊,去找她對決?」

  小虎在焦躁中用力搥打岩石,換來莉莉絲語中帶刺的一句回應。

  「兩人的心情我都明白,但還是要冷靜點。」

  「你懂什麼!」「透流你不懂啦……!」

  兩人一齊對我怒目相向,看來還是少說幾句的好,我便從他倆身邊離開。

  (不管怎麼說,最近這兩人感情明明變好了啊……)

  就算拌起嘴來總是毫不留情,他們還是認同彼此的實力──

  看到現在這種情形,真怕他們回到以前針鋒相對,一觸即發的狀態。

  (得快點結束這一切……)

  想是這麼想,決定權終究握在海倫手中。說到底,守株待兔的戰略本來就不符合我們這群人的個性,我不由得憂慮戰局是否對我們不利。

  朝背後的小虎和莉莉絲望去,只見兩人一臉肅殺之氣,不知正討論著什麼。

  「只到明天……」「後天……得快點做出了斷……」

  斷斷續續的內容隨風飄進我耳中,即使無法聽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看起來倒不像焦慮之下的爭執。

  (是不是在討論該放棄守株待兔的策略了……?)

  比起我,小虎和莉莉絲更擅長戰略的擬定與調整,還有橘也是。

  因此,如果他們還在討論階段,那我也不該過問。於是,我朝其他人走去。

  夜晚終於結束,吃完簡單的晚餐後,橘也加入他們,三人一起向大家宣布了接下來的計畫。

  內容是,如果直到明天──第十天中午,海倫還不採取行動,那我們就改變戰術,主動轉守為攻。

  縱然交手過的時間不長,還是可以感覺到海倫這個人不像會設下陷阱等我們自投羅網,這個可能性很低。

  這麼想來,她或許不是不採取行動,而是無法採取行動──

  如果她還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是不是該再多給她一點療傷的時間等等,我們討論了幾個可能性和原因。

  早點做出了斷當然是好的,但是,真的非在明天行動不可嗎?會不會太性急了呢?對於這個疑問,橘給了下面這個答案。

  「的確我也覺得有點太心急。多等幾天不但茱莉的狀況會更好,或許也能提高我們的勝率。話雖如此,在持續等待的時間中,難保不會有誰像上次莉莉絲那樣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而這對戰鬥一樣會造成影響。這些可能性都必須考慮……」

  每個人體內大概都已累積了許多自己沒有察覺的疲勞,無可否認,橘說的事很有可能發生。

  再說,一想到現在這種不分日夜繃緊神經戒備的狀態不知還要持續多久,精神上也確實難以忍受。

  「看來,好像還是盡早做個了斷比較好啊……」

  即使還是覺得這個決定太倉促,我終究同意了明天行動的決議。

  「不過──好不容易擬定的對策,這下又要白費了。」

  我指的是上次交手過後,橘所擬定的一個對策。現在改由我們主動進攻的話,似乎就派不上用場了。

  「還不算完全白費喔,從這裡前往那個人所在之處的途中,應該能找到適合那個對策的場所。」

  「一邊找一邊前進是嗎?好,明白了。」

  討論就到這裡結束。

  要是今晚海倫沒有現身,決戰就在明日──

  「修羅會」即將結束,我們大家也將回到昊陵的日常生活之中。

  海倫依然沒有出現,就這樣來到第十天的早晨。

  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再過幾小時,我們就得採取行動了。

  或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吧,營地的氣氛和過去幾天完全不同,飄散一股緊張感。

  「茱莉,身體狀態如何?」

  「不好意思,還沒有辦法隨心所欲戰鬥……」

  「這是使用了『覺醒者』的『力量』造成的反撲吧……沒辦法,妳無法行動的部分,由我來想辦法支援。」

  「好,麻煩妳了,莉莉絲。」

  知道茱莉並非「超越者」的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熟知學園一切內幕,當然也知道銀髮少女真面目的莉莉絲。

  其他人還以為茱莉的傷,是和「魅蛛」戰鬥時所造成。

  「不要勉強自己,還有,覺得身體不舒服時一定要說。」

  茱莉雖然點了頭,但她一定會對我掩飾自己難受的狀況或狀態。

  還是一如往常地多注意她比較好。

  「就要到正午時分了……」

  仰望頭上的太陽,接著朝營地旁的小山丘望去。

  那裡有兩個人影──小虎和禮次。

  決定和禮次聯手戰鬥之後,每天都由他們兩人前往確認空投物資的位置,再一起拿回來。

  雖然說是聯手,原本身為敵人的自己還是不好留在營地──

  禮次這麼說著,打算獨自負責取回物資。

  沒想到,小虎卻起而發難,說是擔心禮次在物資中動手腳,結果就是像現在這樣,兩個人一起行動。

  我認為禮次不是會動那種手腳的人,可是當我這麼一說,小虎立刻嘆氣反駁:「就是因為你這種天真的個性,才搞得我事事非站在懷疑的立場不可。」

  遭到小虎的懷疑,禮次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說他有道理,也承諾兩人同行。

  而現在──他們兩人一起行動了。

  因為每日中午的空投物資已投下。

  拿到一如往常的地圖後,就能決定要移動還是留下──

  無論如何,今天必定會是與聖騎士海倫決一勝負的日子,難免愈發緊張了起來。

  小虎和禮次出發收取物資十五分鐘後──

  和「修羅會」舉行至今的十天相比,這十五分鐘雖然很短,感覺起來卻非常漫長。

  他們兩人回來了──臉上失去了血色。

  「海倫行動了!」

  一開口就是這句話。瞬間,營地裡的緊張氣氛變得更加急迫。

  (可惡,竟然選在這個時候……!)

  我們當然想過她今天會採取行動,只是認為不太可能選在能從地圖上得知位置的這個時段。

  海倫的行動彷彿嘲笑著我們這樣的預測,眾人無不大受打擊。

  「她現在到哪裡了?」

  「已經朝我們這邊前進三分之一左右的路程了!」

  我們拿出昨天的地圖比對距離。

  正如他們所說,海倫已經離開了這幾天不曾移動過一步的地點。

  瞬間的驚慌失措之後,我重新振作精神,告訴自己海倫又不是立刻就會出現。

  「什麼時候抵達這裡,完全看海倫如何決定!大家要把持住心情,不管她什麼時候出現,都要一樣冷靜!」

  雖然很難完全壓下現場慌亂的氣氛,多少可以讓大家鎮定一點。

  畢竟不只「修羅會」,大家早已有過種種戰鬥經驗。

  唯一的例外,就是無辜被捲入戰鬥的妹妹。我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沒事的,音羽,我一定會保護妳。」

  「哥、哥哥真是的,這樣好害羞喔,這種時候用講的就好了啦。」

  嘴上這麼說,音羽的表情還是流露出一絲欣喜。

  就算只是為她消除一絲不安,也足以令人欣慰。

  「我也有點急了,這本來就在我們預定計畫之中。海倫一出現,就執行說好的對策吧,到時候大家各自當心了!」

  「……哼,說得像是自己想出來的對策似的。」

  看到小虎錯愕的樣子,我只得苦笑以對。

  「小虎說得沒錯,那明明是我想出來的對策……」

  對於如此嘀咕的橘,我也只能雙手合十賠罪,把大家逗得笑了起來。

  太陽開始下山時,身穿白色鎧甲的女騎士出現在我們紮營的營地。

  那是蔚藍的天空改變顏色,地面的影子拉長的時刻,海倫凝視她的目標音羽。

  「還以為你們為了讓九重音羽避難,會將她藏匿起來……」

  「妳不是有那什麼『探波』嗎?只要妳使用了那個,把她藏起來也沒有意義吧。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讓她待在看得到的地方保護。」

  原因當然不只這一個。

  如果音羽不在場,就算執行了對策,也很有可能在毫無作用的情況下結束。

  因為對白騎士而言,比起打倒我們,奪走音羽性命顯然更為重要。

  「這次我不會再讓她逃脫了。還有,在開始之前──」

  海倫的視線從音羽身上轉向禮次。

  「站在那裡,就表示你也會妨礙我吧?」

  「這還用問嗎?」

  「……你應該和我一樣,曾經向克洛維大人誓言效忠。雖然我知道大人賜給你的任務與我不同──」

  「嘖,妳自己這不就說出答案了嗎?我接到的命令只有『在修羅會中取勝』,至於要怎麼取勝就由我自己決定。」

  「你的意思是說,和那些人一起阻擾我,能幫助你獲得勝利,所以你自甘這麼做?」

  「畢竟他們也救了我這條命……不過,不只這樣啦,妳想對這麼小的女孩子出手,我就是看不順眼。」

  「愚蠢的選擇……」

  「第一圜」派的這兩人,竟然因為與「666」為敵的我們針鋒相對起來,說來真是諷刺。

  「嘖,這我不否認啦。」

  也曾苦惱著該透露到什麼地步,不過,除了音羽是人造生命體的事之外,大概的前因後果都讓禮次知道了。

  包括潛藏於音羽體內的「力量」,也包括萬一更多人知道這件事後,可能將引起戰爭的事──

  還有,我們並不想將音羽的「力量」公開,只想好好過安穩的日常生活──

  可是,海倫根本不願意傾聽我們的聲音,只一味地想消滅音羽。

  總覺得不說清楚是一種欺騙,所以我也老實告訴禮次,我並沒有透露所有真相,如果禮次認為我們只說了對自己有利的內容也沒關係,剩下的就交給他自己去判斷。

  禮次表示自己會做出判斷,答案就是現在他與海倫的對話。

  「動手吧,先把這傢伙打倒後,我倆再一決勝負,九重透流!」

  「感謝你,禮次!」

  「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在打倒這傢伙後我們還要決鬥呢,我可是一點都不想和你稱兄道弟!」

  伴隨著激動的咆哮聲,禮次的身體逐漸發生轉變,成為過去我們看過的「獸魔」之姿。

  同時,他的咆哮聲也為這場戰鬥揭開序幕。

  「望妳永劫不復,可怕的非人傀儡!」

  就在海倫揚手一揮,正欲發動「輝影陣」那一瞬──

  我們背對她逃了開去。

  「什麼……?」

  一方面表現出徹底抗戰的決心,一方面卻又臨陣脫逃,海倫驚訝地看著這樣的我們。

  當然,我們並不是害怕得夾著尾巴逃走。

  這正是橘想出的戰術,目的是為了將戰鬥地點轉移到其他地方。

  雖然是個單純的戰術,只要誘敵成功,將會得到很大的效果。

  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在設定的地點等待,是為了避免戰術在動手前遭到破解。

  唯一擔心的只是這戰術誘敵的意味太明顯,海倫可能不會追上來。不過,從她對音羽近乎昏昧的執著看來,這個可能性無限趨近於零。

  「……誘敵戰術是嗎,好啊。」

  一如預料,即使看穿我方意圖,海倫仍追了上來。

  留心著背後可能發動的襲擊,我們朝密林之外狂奔──

  鑽出密林後,抵達空曠的目的地。

  遠方是一望無際的水平線,耳邊是迴盪的波浪聲,眼前是無人的沙灘──

  我們選擇的決戰之地,正是揭開「修羅會」序幕的海岸。

  在上次的戰鬥中得知海倫能在影子與影子間瞬間移動後,我們必須採取這樣的對策。

  橘提出的戰術,就是將海倫引到這個毫無遮蔽物的空間──第一天和阿晶一決雌雄的沙灘。

  第一天的沙灘──橘說出這句話前,語氣有些許吞吐。

  一定是因為內心湧現了複雜的情緒吧。關於那件事,誰也沒有再提起。

  就這樣,我們按照預定計畫,將海倫引上沙灘。瞬間,我、小虎、橘和禮次就地散開,分成四個方位包圍海倫。

  茱莉抱著音羽站在遠處,身旁還有遠遠守望戰場的雅,莉莉絲則負責保護她們三人。

  當然,她們所在的地方也遠離上一場戰鬥舞台之一的小屋。

  「原來如此,你們打的是封鎖『異翔影』的主意。」

  「沒錯,妳的『異翔影』實在太難對付了。」

  「以為這種程度的戰術,就能封鎖我的法術嗎──只好讓你們知道自己有多幼稚了……!」

  「別想得逞!」

  海倫將手高舉頭頂那一刻,我們同時飛跳起身。

  就算能封鎖她的「異翔影」,「輝影陣」仍可大大提昇海倫的體能。

  要是讓她發動成功,事情可就麻煩了,所以必須制止魔法發動。

  之所以四面八方包圍海倫,為的除了不讓她逃離此地之外,也為了防止她拉開距離詠唱魔法咒語。

  然而,海倫早已看透我們的心思。

  「『地廓柱』!」

  海倫高舉的手朝腳下拍去,剎那之後,奇妙的景象出現在她四周。

  海沙凝固成柱狀,從腳下衝出。

  即使立刻擊碎那高達兩公尺多的沙柱,後方也已不見海倫的蹤影。

  這不但是用來牽制我們的魔法,也是障眼法。

  「啟動──『輝影陣』!」

  順利拉開一定的距離後,海倫終究發動了那令人棘手的法術。

  天上浮現發光的星紋,不只照亮整片沙灘,連鄰接海灘的密林和海面都被照得大放光明,白騎士的身體也在魔法作用下微微發光。

  「你們的企圖之一已經失效。同時──」

  海倫突然消失。

  ──不,她是沒入自己做出的沙柱陰影之中。

  「──唔!」

  剎那,我在極近距離處感受一股殺氣,倉促之間向後一跳──

  海倫從另一根沙柱的影中出現,刃爪朝我一揮。

  幸好只在肩膀上劃破一道傷口。

  躲過隨之而來的小虎斬擊,海倫再次拉大距離。

  「你們的計謀就此瓦解,應該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膚淺幼稚了吧?」

  「沒想到妳還隱瞞了這招……」

  「並非刻意隱瞞。只是上次對峙時的地形,不必動用『地廓柱』也能充分發揮實力罷了。」

  這是海倫為了因應不容易產生影子的地形,事先習得的魔法吧。

  話雖如此,其實我們並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慌亂的程度也因此減到最低。

  「只要使出『地廓柱』,在荒野上就能利用泥土沙石,在城市裡也能取用混凝土和鋼鐵做出柱子──效果你們已親眼目睹了。」

  才剛說完,海倫又朝沙地拍出一掌。

  同時,第一次做出的沙柱崩坍為一座小山,新的沙柱擎天而出。

  和剛才不同,這次海倫以自己為中心,在半徑五十公尺內做出了七根沙柱。

  我們當然也在沙柱範圍內,這麼一來,根本不知道海倫下一步將會從哪裡出現。

  「接下來的對手是我們了嗎?」

  「我不會再讓目標逃走第二次──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九重透流。」

  「我嗎……」

  影子愈多的地方,愈能發揮「異翔影」的作用。

  可是,這裡只有七根沙柱──如果她能做出更多沙柱,應該早就那麼做了。

  另外,離這裡超過一百公尺處的音羽附近並沒有出現沙柱,我猜可能是魔法的效果範圍不夠廣。

  話雖如此,誰也不知道海倫是否還有其他魔法,我一邊保持警戒,一邊回答剛才的問題。

  「先擊潰礙事的人──對嗎?」

  「對了一半。」

  「……某種程度打倒我們幾個礙事的,再做為人質要脅音羽──哼,應該是這樣吧?」

  「這位的觀察力比九重透流更高啊……不過,有句話我必須先說。」

  「──唔!」

  海倫看也不看說出正確答案的小虎一眼,縱身一跳,朝我襲來。

  「只要你們三個『超越者』中有一人存活就夠了,就算只剩一絲氣息也無妨──如果以為我會手下留情,那就太天真了。」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妳不是那麼好心的人!」

  避開接二連三揮來的刃爪,在海倫停下動作時回以一記反擊。

  海倫朝旁邊跳開後退,我的拳頭撲了空,想繼續展開追擊的我卻愕然停下動作。

  原本在視野裡的海倫不見了。

  毫不猶豫地,我朝地面一蹬,從沙地上跳起的剎那之後──

  看到閃亮的光矛從空氣中劃過,我知道自己剛才的判斷無誤。

  海倫才剛著地,又立刻再度來襲,高舉的「籠手爪」卻沒有朝我揮下。

  白騎士右臂上纏著「鐵鎖鏈」,無法朝我攻擊也不能再向我接近。

  海倫朝精通鎖鏈攻擊的少女投以一瞥──

  隨後,用力揮動手臂捲起鎖鏈。

  橘想用力站穩,卻敵不過在「輝影陣」作用下大大強化了體能的白騎士。

  身體騰空飛起,再重摔在沙灘上。

  「咳……咕嗚……!」

  肺部遭到劇烈衝擊的橘發出痛苦的喘息。

  見橘停止動作,海倫立刻鎖定她為目標,朝橘倒地位置發出擊刺。

  「──中計了吧!」

  此時,看似痛苦不堪的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行動。

  刃爪尖端劃破橘的衣服插入沙地,這一擊只在她胸前留下一條傷痕,攻守至此逆轉。

  倒在地上的橘面對海倫的攻擊,不只是閃躲,更直接十字交叉扣住對方的手腕。

  (很好,只要使出關節技……!)

  無論身上穿的鎧甲有多堅固,對柔道中的關節技而言都沒有意義。

  一口氣加重力道,橘正逐步削減海倫的戰鬥力。

  只要將她的手腕扳到底,因為槓桿原理的作用,光憑蠻力是翻轉不過來的──

  我、我們,更別說橘自己也這麼認定。

  直到手腕被扳到底的海倫將橘舉到頭頂,再往地面拋去為止。

  力道之大,甚至可能扭斷自己的手肘,然而白騎士完全不在意,更進一步抬起腿來朝橘臉上踩去。

  「不許妳這麼做!」

  我用力撞上海倫的身體,回報剛才解救了我的橘。

  海倫被我撞得失去平衡,這一腳踩得失了準頭。儘管如此,還是踢上橘的臉頰,鮮血噴在沙灘上。

  「感謝你,九重!」

  無視於臉上的傷,橘立刻起身,和我一起朝海倫進攻。

  「九重,就這樣一口氣壓制她吧!」

  「好!」

  我倆試圖以繁複的招式,壓制體能遠超過我們的對手。

  不讓海倫有一絲喘息餘地的聯手進擊,逼得海倫節節後退,表情逐漸扭曲。

  「可惡,太纏人了……!」

  (嗯……?)

  這時,一股不對勁的感覺閃過心頭──

  「可惡,別想得逞!」

  海倫又揮舞著「籠手爪」衝過來了,我中斷思考,朝她的手臂擊出幾拳「雷鳴疾吼」。

  雖然無法直接對她造成損傷,至少封住了她的攻擊,橘也抓緊海倫動作停止的一瞬跨步上前──

  「橘流──龍哮衝!」

  奮力的一擊從橘手中迸發。

  這是戰國時代流傳至今,為了應付身穿鎧甲的對手,能夠直接將鬥氣擊入對方體內的絕技。這一擊在海倫身上發揮了作用,將她擊得向後飛去。

  「成功了!」

  「不,力道太弱!」

  我握拳歡呼,橘卻表明自己那一擊攻擊力道不足。

  海倫不是被擊飛,是察覺危險而主動向後跳開了。

  不過,儘管如橘所言,這一擊力道雖淺,仍多少在海倫身上造成損傷,只見她落地時單膝跪地。

  同時,一個黑影籠罩在海倫頭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我們更快展開追擊的禮次,一邊怒吼一邊撲上前,交握的雙手朝海倫搥下重重一擊。

  以兩人為中心,沙灘上捲起一陣衝擊氣流,沙塵漫天飛舞。

  海倫雙臂交錯,擋下禮次的怪力攻擊。

  然而,禮次的攻勢並未就此收斂,落地的同時也展開連續攻擊──

  承受一切攻擊,防禦、化解之後,海倫以連續的斜劈和橫劈對禮次做出反擊,在他身上留下怵目驚心的傷痕。

  「禮次!」

  「這只不過是小小的擦傷罷了!」

  幸好傷口似乎並不深,禮次毫不畏懼,再次發出咆哮,甩著鮮紅的血滴揮舞拳頭。

  儘管不斷後退,海倫依然高舉了幾次「籠手爪」,每一次都在禮次的鎧甲皮膚上留下斬擊的傷痕。

  (那鎧甲皮膚是這麼容易斬斷的嗎……!)

  判斷一對一的狀況於我方不利,我在趕上前去協助禮次前,再次深深體會白騎士的實力有多麼非比尋常。

  過去我們也曾與禮次交手,深知一般的攻擊對他身上的鎧甲皮膚不痛不癢,只會被反彈回來而已。

  「……兩個人?──算了,一起來吧。」

  看到我加入戰局時,海倫發出如此低喃。

  下個瞬間,看到海倫一躍而起,我以為她又想拉開距離,正欲即時追上──

  「等等,九重!」

  幾乎同時,沙灘上響起橘制止我的聲音。

  隨後,海倫在著地瞬間用手拍向沙灘,沙柱再次出現,而她又消失在柱影中。

  「可惡,這次是哪裡……?」

  鏗鏘!我左顧右盼,還來不及找到白騎士身影時,打亂海潮節奏的激烈交鋒聲傳入耳中。

  回頭一看,在那根最接近音羽的沙柱──距離音羽還有六、七十公尺──附近,小虎正和海倫短兵相接。

  「哼……!就算妳巧妙地引開了透流他們,還是瞞不過我的眼睛……!」

  嘴上說著要打倒我們當作人質,海倫的目標始終鎖定在音羽身上。

  表面看似在我們的進攻下後退,也只是為了逐步接近音羽罷了。

  「看來你們有個還算冷靜的成員啊……不過,你以為光憑自己就能擋住我嗎?」

  語氣裡夾雜著不耐,海倫對小虎展開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小虎將那暴風雨般的攻擊一一化解──

  「……光憑我一個人……確實不行。」

  嘰噫!在壓倒性的威力攻擊下,矮小的小虎整個人向後飛去。

  ──不,他不是被擊飛,是憑自己的意志向後跳開。

  與此同時,莉莉絲也解放了「來福槍」深藏不露的「力量」之一。

  「『擊射承•廓』!」

  發射出的無數子彈,有如冰雹般落在海倫身上。

  這些子彈雖然不具有貫穿海倫鎧甲的威力,卻足以制止她的行動──

  「劈斷吧──『斬鐵閃』!」

  再次拉近距離的小虎刀光一閃,擊中海倫。

  「這一擊我有把握。」

  正如小虎所說,海倫按壓腹部,腳下踉蹌了幾步。

  「原來、如此……上次那道光……就是她……?」

  反覆急促呼吸的海倫對莉莉絲怒目而視,我們再次趕上,包圍在她四方。

  「目前形勢對我們有利,還是先問妳一次好了,妳要不要認輸?」

  「開什麼玩笑,我一定要達成禁忌封滅的任務──不但為了貫徹主人的意志,這也是阻止世界陷入混沌的必經之路。」

  海倫咬著牙,視線朝西方天際望去。

  天空已被夕陽染紅,半顆太陽落入水平線下。

  「呵……這就是紅之時刻……」

  「哼,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妳似乎很急著把握時間,這就是我們找到破綻攻擊的原因。」

  啊,原來是這樣──我終於發現戰鬥中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是什麼了。

  這次,海倫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起伏。

  不知為何,她似乎很在意時間,正是這一點引起她的焦慮,大大影響了今天的戰況,才會形成眼前的局面。

  「讓我們做個了斷吧。」

  一方面對她可能還留有其他手段懷抱警戒,一方面逐步縮小包圍圈。

  下一回合將是決勝的回合──

  海浪聲此起彼落,氣氛一觸即發。

  「我──我絕對不能讓主人再次失望!」

  先採取行動的是海倫。

  預測她可能使出祕密絕招的我們立刻擺開架勢,與此同時,海倫也發動了魔法。

  ──和剛才沒什麼兩樣,依然是「地廓柱」。

  海倫飛身撲入沙柱造成的陰影,又竄向另一個陰影中。

  「……消失了?」

  確認過其他沙柱,也確認過音羽她們周遭,到處都找不到海倫的身影。

  「──出現了,在對面!」

  莉莉絲指著鄰接沙灘的密林,發光的女騎士身影瞬間映入其他人眼中。

  「我的主人啊,愚蠢的我終於明白為何您指定這個時刻動手──『地廓柱』!」

  海倫與抱著音羽的茱莉之間距離約是一百五十公尺,「地廓柱」的位置更近,大約只有八十公尺。

  不只如此,她將最高上限的七根沙柱排成一列,形成不管向左或向右都很難逃離的狀態。

  因為背對大海及太陽正要沒入的水平線,沙柱的影子出現在與茱莉和音羽相反的那一側。

  無論海倫的「穿孔閃」從哪一根沙柱的陰影出現,茱莉都會有一個瞬間看不見她──

  即使只是一瞬間,不難想像這短暫的瞬間將如何決定生死勝負。

  我們朝茱莉和音羽狂奔,海倫也同時消失在陰影中──

  (會是哪一根?會從哪根沙柱的陰影底下出來?)

  短暫的空白之後,光芒閃現。

  來自一個沒有人預測得到的方位──背後的海面。

  一道捲得特別高的波浪內側──在日暮夕照下產生的陰影中出現了刺眼的光矛,筆直地朝茱莉和音羽飛去。

  沒有一個人料到星紋的範圍也包括海面。

  海倫等的就是這波大浪捲起的瞬間。

  「音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沙柱上,被海倫殺得措手不及,來不及反應。

  只有一個人除外。

  「別想得逞,妳這臭女人啊啊啊啊啊──!」

  是禮次,他名副其實地以肉身為盾,擋在茱莉和音羽身前。

  在「輝影陣」作用下夾帶驚人威力的「籠手爪」,一擊貫穿了他身上的鎧甲皮膚。

  刃爪穿透腹部,直接從背部穿出──

  但也因此,凶刃完全沒有碰到茱莉和音羽一根寒毛。

  「禮次先生……!」

  音羽悲痛吶喊的同時,海倫也朝禮次發出怒吼。

  「混、帳……區區『獸魔』也想違抗我主人的意思嗎……!」

  「我早就……說過……我和妳……不一樣……我的任務只有……在戰鬥中……獲勝……!」

  嘔出鮮血,禮次大大張開左右雙臂。

  啪嘰……!伴隨這奇異的聲音,他的雙臂變成原來的兩倍粗──

  「──唔!」

  從他身上散發的壓迫感感受到威力,即使海倫急著向後跳開,一切已經太遲。

  為了不讓她抽出貫穿自己腹部的刃爪,禮次用力繃緊肌肉。

  「『凶獸豪擊掌』,吼喔喔喔!」

  這過去曾粉碎我「絕刃圈」的禮次絕技,分別由左右兩邊夾擊白騎士。

  在那連激烈都不足以形容的犀利攻擊下,白色鎧甲龜裂,海倫發出哀號的聲音。

  「去死吧……剩下的殘局……就交給……你們收拾……」

  禮次體力耗盡,整個人朝一旁傾斜──

  海倫的「籠手爪」也從他腹部滑出,巨大身軀轟然倒地。

  「啊……咕、嗚唔……」

  女騎士搖搖晃晃著瞪視音羽,高舉「籠手爪」試圖對她展開襲擊。

  然而,一切就到此為止。

  「……還有我呢!」

  我擋住海倫的去路。

  以拉弓般的姿勢高舉拳頭,擺開架勢。

  同時具現出「楯」,防禦海倫落下的攻擊──

  而我也使出最後的決勝招式。

  「擊碎吧──雷神之一擊!」

  挾帶驚天動地的氣勢,擊碎白色鎧甲,海倫倒向大海,海面掀起巨大浪花。

  隨後,沙灘再次被平靜的波浪聲包圍。

  「結束了嗎……?」

  「──唔!透流,還沒結束!」

  海中再次出現海倫的身影。

  全身溼透的她,睜著殺紅雙眼走來的模樣彷彿一縷幽魂。

  「妳是怪物嗎……」

  在難掩驚恐的我身旁,莉莉絲的槍口對準失去騎士象徵──失去鎧甲的海倫。

  「……如果妳還想繼續,我們當然可以奉陪。不過,任誰看來都知道妳已沒有勝算了喔。」

  鎧甲已破損得看不出原形,想必她的內臟也受到非同小可的損傷。

  重傷到這個程度,若不趕緊治療恐怕會喪命。

  海倫垂著舉不起的右手,不斷反覆急促的呼吸──

  做出是否繼續戰鬥的回應。

  「我承認,我已經無力再戰──」

  接著,她緩緩朝天空高舉左手,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事實不會改變,勝利依然屬於我──!」

  「……拖著這副軀體妳還能說這種話!」

  「啊啊,我的主人……真想永遠隨侍在您的身旁,在您建構理想世界時成為您手中那把劍──可是,我只能走到這裡了。」

  無視我們的質疑,海倫一臉陶醉的表情,望向浮在天上的星紋──自言自語。

  「不過,您交付給我的最後任務,海倫一定會完成!我將奉獻己身,成為毀滅的光!」

  雙手大張,女騎士將親手拉下決戰的終幕。

  「用我的生命封滅禁忌──『犧裁煌』!」

  上方的星紋倏地光芒倍增──

  接著,從天上掉了下來!

  蘊藏龐大煌熾的「力量」,能讓施法者用自己的生命換來我們的毀滅。

  「大家快聚集到我身邊────!」

  為了抵抗這股「力量」,我朝天空伸出手,對著落下的星紋喊出「力之話語」,撐開最大限度的七重結界。

  「『絕刃圈•漆式』!」

  在刺眼光芒籠罩的世界裡,白騎士發出生命最後的吶喊。

  「望妳永劫不復,可怕的非人傀儡……!」

  ◇

  「這本也不是嗎……」

  人在屋內卻圍著圍巾的青年──雨果闔上厚重的書,嘆了一口氣。

  這幾個月來,他除了出任務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聖廳」總部這間位於地底第九層的書庫度過,儼然已成這間房間的主人。

  事實上,按照他的地位等級,本該無法進入書庫,更別說翻閱這些藏書。

  這是因為,擺滿架上的藏書中,記載的是古今東西眾多魔法師寫下的內容,其中多半是違反人道的魔法,也是「聖廳」認定為禁忌的法術。

  若是任何人都能自由查閱這些內容,難保不會有人產生不該有的欲望,試圖嘗試使用其中的魔法。

  因此,才有了這間名為書庫的牢獄,將這些禁忌之術永遠封印其中。

  照理說來,這些非禁不可的知識書籍,只要一把火燒卻,就永遠不會存在這個世界了。

  之所以選擇封印在此,也有諸般原因。比方說,或許總有一天其中某些法術派得上用場,或是知識沒有正邪之分,應該對智者表達敬意等等。

  因為這些原因,導致這批災厄的火種從過去保存至現在,恐怕也將繼續流傳未來,若真的釀成災禍,說起來也是人類的共業。

  言歸正傳,說說雨果在這裡做什麼吧。

  為什麼他能使用這間只有「聖廳」中少數位高權重者才能自由進出的地下九樓書庫呢?

  雨果甚至能在這間書庫中過夜的原因無他,只因他是組織內一個特殊的存在。

  擁有如此特權的原因,與過去曾是雨果的師父──「聖廳」的叛徒,觸犯禁忌的克洛維•沙特爾有關。

  六年前,克洛維在「聖廳」中引起一場混亂後消失無蹤。

  混亂之中,雨果與克洛維斷絕師徒關係,之後更被指派負責殺死克洛維。

  現在他行使的,就是接獲任務時獲得的權限。

  至於為何會在這裡進行調查,為的是幫助出於奇妙緣份而收的徒弟之妹──音羽。

  音羽雖然在禁忌魔法「回魂法」下重獲生命,然而和雨果相遇時,那女孩的生命頂多只剩下半年。

  雨果很想為她做些什麼。

  加諸在她身上的是魔法這超脫常軌的「力量」,能阻止這種力量的人,也只有自己了。

  這麼做不只為了音羽,也為了她的哥哥,自己的徒弟。

  (等等我,音羽……!我一定會找到能救妳的魔法!)

  翻著書頁,腦中回想起兩星期前發生的事。

  音羽透過代理人送來聯絡,「有話想跟您說,可以見個面嗎?」儘管內心懷著不好的預感,雨果仍在任務結束後找了個空檔前往昊陵學園。

  再次見面,音羽告訴他的是,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異狀──產生了裂縫。

  雨果立即察覺那是「火焱」使用過度的副作用,強力要求音羽不可再使用「火焱」。

  接著他詳細檢查女孩的身體,結果令他愕然。

  為了提高「火焱」精密度而做的特訓反噬音羽的身體,使她原本所剩不多的壽命更加縮短。

  正當雨果猶豫著是否該告訴透流時,音羽問了:

  「請問,我還能活多久……?」

  「──呃!」

  看到雨果措手不及的反應,音羽似已有所覺悟。

  「……不多了是嗎?」

  「可能──不到一個月了。」

  「這樣啊……」

  得知事實的音羽低下頭。

  雨果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陷入沉重難耐的氣氛之中──

  不久,音羽以微微顫抖的聲音說:

  「請幫我保密,不要告訴哥哥和大家,因為,他們一定會擔心……」

  然後,女孩笑了。

  明明正承受著恐懼與不安,卻那麼勇敢堅強。

  在與女孩道別之前,雨果告訴她「我一定會找到幫助妳的辦法」,直到現在。

  就算只是一點提示都好,雨果不停拿下每一本禁書,不斷翻著書頁找尋──此時,他忽然停下手邊的動作。

  接著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開始細細讀起書中的內容,很快地,又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失敗了啊……」

  正嘟噥著想闔上書時,手又再次停住。

  「等等喔……?說不定……不、這方法太難了……對了!還有上次看到的那個!」

  靈光一閃,雨果猛地起身。

  在翻倒的椅子發出的乒碰聲中衝向書架,白色圍巾翻飛,雨果拿下幾天前剛讀過的某本關於鍊金術的書。

  「行得通嗎?如果用這個的話……對了……應用那個或許可以……!」

  作者沒有想到的辦法,雨果從另一本書中得到了靈感。

  研究人造生命體的鍊金術原本不是雨果的專長,幸而這幾個月來的大量閱讀,也幫助他習得了基本該有的知識。

  (我一定會救妳的!所以妳千萬不可再使用「火焱」啊,音羽……!)

  一邊為在「修羅會」中展開死鬥的女孩及其兄長與夥伴祈求平安生還,一邊用盡全力使出自己所有知識與智慧,雨果正努力將好不容易找到的可能性轉變為確實的希望。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