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奏界红S 3][榊一郎]

━━━━━━━━━━━━━━━━━━━━━━━━━━━━作者:榊一郎插画:神奈月升扫图:阳子ようこ录入:临风且吟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novel.cn—转载时请留心注意事项—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目次 ACT6 MELD……………………………………3 ACT7 BEWIDERING NIGHT……………………49 ACT8 MELODY OF SOLUTION………………118 ACT9 BLACK ASSAILANT……………………147 ACT10 PAST TIES…………………………177 EPILOGUE……………………………………227 supplement FAVORITE DISH………………241242150242151242148

ACT6 MELD 「——我是人,也是精灵……」 普利妮希卡吐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 佛隆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 他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需回头望向克缇卡儿蒂,因为弗马奴比克精灵——拥有人类外型的精灵是确实存在的,他们拥有和人类同样的外貌、一样的言行举止;若是将精灵羽翼藏起来,很少人能分辨出他们究竟是精灵还是人类。 即便如此,他们仍和人类有别。 弗马奴比克精灵不等同于人类。 虽然共处在同一个社会,但人和精灵之间的定义不会因此而混淆:比方说,虽然人会找上弗马奴比克精灵进行性行为,但彼此是不可能产下后代的,毕竟人类与精灵之间的性关系终究只是一种似是而非、宛如模仿般的行为,因此不可能怀孕生子。 那么……普利妮希卡方才说的「自己既是人,也是精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普……普利妮……」 贝尔莎妮朵愣愣地呼唤着自己妹妹的名字。 那双不能聚焦的蓝色眼眸空洞地映照出普利妮希卡的身影。 「你……你在说什么呀……?」 就反应来看,贝尔莎妮朵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 既然如此,她的双胞胎妹妹普利妮希卡也该是个完全的人类才对。 不然的话——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并曰利妮……你……」 「……贝尔莎……」 普利妮希卡发出宛如呻吟般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姊姊。 她看着贝尔莎妮朵的模样显得非常胆怯。 或者应该说……她其实是真的厌到非常害怕吧。 如果普利妮希卡是一柱精灵,便代表她和贝尔莎妮朵作为一对双胞胎姊妹的关系根本是捏造的。对父母双亡的贝尔莎妮朵来说,这个唯一的亲人若不是自己真正的亲人,那么过去她和这个「假的妹妹」一起生活的十几年等于都是谎言。 不,不仅如此,若是再加上篡改记忆的可能性……贝尔莎妮朵不得不开始怀疑此时此地的自己;也就是说,过去自己始终理所当然地相信的一切,此时全变成一份早已经写好的剧本,摊在她的面前。 这……恐怕会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种宛如脚下的地基被挖空一般、无所适从的失落感。 「我……」 即使普利妮希卡原本是个人类,只是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变成了半精灵,她瞒着自己的双胞胎姊姊、没将事情说清楚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就算不是积极地欺骗对方,消极隐瞒的责任仍旧无法抹灭。 每个人都有看待事情的一套方法。 面对现在的情况,就算并非普利妮希卡的本意,也许有人仍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行为。 「…………」 此时的她似乎找不出能对姊姊说的话。 噤声不语的普利妮希卡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脑中的思绪一般……好一阵子后才果断地抬起头说: 「贝尔莎……」 「…………」 这声呼唤让贝尔莎妮朵的身体狠狠地抽了一下,注视着双胞胎妹妹的蓝色眼眸中透露出不安和恐惧的神色。 「我们小时候曾经一起住在医院里,对吧?」 「…………嗯……」 贝尔莎妮朵畏缩地点点头。 「你还记得当时是爸爸演奏神曲,把我身上的伤给治好的,对吧……?」 「……对。」 仿佛在黑暗中试探性地跨出步伐一般,普利妮希卡慎重地确认贝尔莎妮朵的反应,一字一句地诉说着。 「但是事情……其实不是那样i 「咦……?」 「至少那不完全是事实——神曲……神曲虽然有时会在人们身上展现出强大的影响力,但没有疗伤的功用。」 此时普利妮希卡说话的语气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这个总是弱不禁风、生性怯懦的女孩……现在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超然气质,简直就像是有个人制止她继续扮演着尤吉莉.普利妮希卡一样。 「啊……可是……那个……」 欲言又止的贝尔莎妮朵把话吞了回去。 普利妮希卡所说的是所有学习神曲的人都知道的事,然而过去的贝尔莎妮朵似乎始终下意识地逃避思索这个疑问——由于她对父亲的倾慕,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恐怕早就被她抛在意识的角落了。 这个疑问如今却犹如一枚埋在土里的未爆弹,开始危及她所处的现实。 「他演奏神曲的目的不是疗伤。」 普利妮希卡的语气带着些许怀念的心情,与其说是在回忆往事,倒不如说是徜徉在某种已逝而无法触及的思念情怀之中。 普利妮希卡口中的「他」所指的并非「父亲」。 那么—— 「…………」 佛隆没有说话。 克缇卡儿蒂也是。 一旁的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校长同样默不作声地倾听着普利妮希卡的告白——尽管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不过或许他判断旁人在此时不该插嘴吧?至于佛隆……由于眼下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所能预想的范围,就算想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莎妮朵带着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勉强笑着询问。 也许她的心里还期待着普利妮希卡笑着回答:「对不起啦,我是开玩笑的。」然后轻描淡写地结束这个话题。 然而普利妮希卡没有展露笑容,大概是笑不出来吧?相反地,她紧咬着自己的下唇,露出强忍疼痛般的模样。 「普利妮……你、你在说什么……?很奇怪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不是一直都说……不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了……」 她们是双胞胎,因此贝尔莎妮朵很自然地认为自己不记得的事,普利妮希卡也不会记得。 尽管她是这么认为的,然而…… 「对不起。」 普利妮说: 「其实当时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 「…………为、为什么……?」 明明是一对双胞胎,普利妮希卡身上的一切明明都该和自己一样……贝尔莎妮朵不明白,犹如自己半身的妹妹为什么会记得当时的事。 「当时的我是两个人……」 普利妮希卡仿佛为了回话而开口: 「一个即将死亡的我,还有看着那个我的另一个我……」 「另一个……看着并曰利妮的……普利妮……?」 陷入混乱的贝尔莎妮朵紊乱地呢喃着,露出宛如迷路孩子般的失措表情,看着普利妮希卡轻轻地点点头。 「躺在床上的我是尤吉莉.普利妮希卡。」 普利妮希卡将手心贴到自己的胸口说: 「而看着我的另一个我是多莉斯莱.莲.麦斯威里……」 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般,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前的某天…… 他——尤吉莉.帕尔提修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尤吉莉.普利妮希卡的身体已经虚弱得几乎跟一个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因为「我」跟贝尔莎妮朵同时被卷进由《叹息的异邦人》引起的恐怖事件中,身受重伤, 跟贝尔莎妮朵比起来,「我」的身体原本就比较不好,加上当时的恐怖事件早已使大大小小的医院都挤满了伤患……既没有医疗用品,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连病床跟绷带都不够……尽管在场的医生们还是勉强为我们空出了一张病床,但性命垂危的「我」已经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至于另一个「我」同样也陷入濒临死亡的危机。 多莉斯莱.莲.麦斯威里——这个「我」已经施放出超出自身所能负荷的力量,导致难以继续维持自我…… 当时这个「我」——多莉斯莱,和「我」的契约乐士,帕尔提修一同前往镇压由《叹息的异邦人》制造的动乱;这帮《叹息的异邦人》所拥有的实力远远超出政府的预期,使得镇暴部队——包含由神曲公社请出的神曲乐士和精灵在内——完全被对方打得溃不成军。 为了让失去大半战力的镇暴部队撤退,帕尔提修和多莉斯莱负责殿后……虽然伙伴们成功撤离战场,但多莉斯莱施放出来的力量也已经超出负荷,形体开始二朋解」…… 精灵是由有意识、有组织的能源所形成的聚合物,因此不会像人类在遭受物理攻击时产生致命的伤害;但若是承受的攻击超出一定限度,便会无法维持自我。 镇暴部队人员——还有帕尔提修和「我」都勉强逃出了战场,当下却接到他的两个女儿性命垂危的消息。 他大吃一惊,急忙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往收容两个女儿的医院。 事实上……他的要求对军方来说是非常为难的请托,毕竟拥有契约精灵的神曲乐士的战力至少相当于一支人类的武装中队,一旦如此强大的支援撤离前线,不论对战力或是士气都会造成相当大的影响——也许我们的离开将会使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士兵命丧黄泉…… 这点无论是帕尔提修或是「我」——多莉斯莱也都理解。 然而即使理解这点,两个女儿对帕尔提修来说仍是怎么也无法割舍的存在,于是他当场下跪叩首,请求同袍给他时间……或许在场的将士们也都能理解他的心情吧?在宛如地狱般险恶的战场上,在别说是一名战士,就连一颗子弹也不能短少的情况下,部队不但没有出现任何反对声浪,甚至还出车送他和多莉斯莱前往医院。 ——然而……然而…… 当帕尔提修和多莉斯莱赶到两个女孩身边时,一切都太晚了。 两个女儿都受了重伤。 根据主治医师的说法,贝尔莎妮朵还有活命的可能……然而当下的医学技术无法挽救没有足够体力的普利妮希卡,断气是迟早的事。 帕尔提修开始诅咒自己的无能。 面对女儿将死之际,他竟然完全束手无策。 同时,绝望也使他失去了演奏神曲的能力,连自己的契约精灵也拯救不了。 再怎样也算是优秀的神曲乐士……是人称其神曲可以化腐朽为神奇的神曲乐士,此时帕尔提修内心的无力戚想必无比巨大,就算不用透过神曲,「我」——多莉斯莱也能明显戚受到他对于自己的失望和自责。 多莉斯莱想缓和他内心的痛楚,因此提出解决的方法。 这恐怕是当下唯一能够起死回生的手段。 即便知道这是禁忌,但「我」想救他。 「——禁忌?」 如此低喃的佛隆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普利妮希卡点点头: 「是……」 「这个禁忌……能够救人吗?」 如果这种手段能够令将死的人起死回生,为何会被视为禁忌呢? 在困惑的佛隆身旁——一脸严肃的克缇卡儿蒂喃喃开口: 「原来如此……是精灵奇兵呀。」 「对。」 普利妮希卡再度点了点头。 然而一旁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他们从未听过「精灵奇兵」这个词汇;尽管校长似乎知情,却仍然没有开口。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叹息的异邦人》创造出来的技术……」 克缇卡儿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同时也是促使《叹息的异邦人》动乱长久无法收拾的其中一个原因。」 「……咦?」 贝尔莎妮朵茫然地发出疑问。 ——起身对抗《叹息的异邦人》的帕尔提修竟然使用了《叹息的异邦人》所创造出来的技术? 而且…… 「其实……这个技术的原理非常单纯——人类的意识和精灵的意识性质非常相近;虽然非得藉由神曲作为媒介,而且只有『人类提供精灵力量』这种单一方向……不过『人类的灵魂能够促使精灵活性化』这点已经证明两者意识的性质是何等相似了i 「是……是没错,可是……」 这点程度的知识佛隆还算具备。 虽然知道,但是…… 「所以……」 克缇卡儿蒂垂下视线: 「那几名神曲乐士中的异端随即产生了这种想法——若是能将精灵身上的能源还原为基本型态,逆向注入人类身上的话……是否能创造出同时拥有人类特性和精灵特性的存在?」 「……!」 佛隆倒抽了一口气。 「在牺牲了几百人、几百柱精灵之后,这个技术的可行性得到了证实,并且创造出大量名为『精灵奇兵』的特殊存在……当时他们抓住遍布于梅尼斯帝国的孤儿,或是掳走小孩,将这些孩子和下级精灵融合……」 「人类……跟精灵?」 异质的存在相互融合。 异质的存在结为一体。 这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就算理论上办得到……当中难道没有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吗? 他从来没听过如此乱来的技术。 「当然——」 此时,校长终于开口了: 「一般人并不知道这种精灵奇兵的存在:为避免造成整个社会恐慌,政府封锁了相关消息——就连实际与之交手过的部队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不过像帕尔提修这种优秀的神曲乐士,或许看到对手的模样就能猜出其中的奥妙了吧……」 「话说回来……」 克缇卡儿蒂接着说: 「要将人类和精灵强制融合,便得在一具躯体中强行塞入两份精神;不同于工厂规格化的产品,即使拥有技术,也不见得每次都能成功。」 「——这……」 「对,有八成精灵奇兵的精神都遭到破坏,全都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玩偶;虽然偶尔会有精灵和人类因为融合性高,或是其中一方的精神力和适应力异常强韧,使自我意识得以残留下来,不过两种情况对《叹息的异邦人》来说都无关紧要——他们让精神没有遭到破坏的两成作为司令塔,控制剩下八成不怕死的士兵人偶作战士 「这……这也太……」 佛隆哑口无言。 尽管被政府称为「动乱」,但《叹息的异邦人》实际上根本是一场战争。 在所谓的战争当中,人们首先舍弃掉的会是日常生活中的道德观——彼此相互残杀的当下,诸如「正义」、「良知」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梦话。 倘若无法获得胜利,一切就结束了。 要是命丧对方手中,一样也会告终。 所以「无论使出什么样的手段都要打赢、都要活下来」是战争最重要的目的。 然而即使知道这点,佛隆仍然觉得这种行为实在过于残酷。 一旦失败,人类和精灵的人格都会遭到破坏。 就算成功了——也只能留下「一副身躯和一个人格」,这样的结果是否代表融合的人和精灵当中有谁被杀了呢? 「好残……」 话说到一半……突然惊觉不对的佛隆硬是将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因为实行这个令佛隆觉得残忍的行为的人是尤吉莉姊妹的父亲——帕尔提修,普利妮希卡更是作为这个融合技术的结果,站在佛隆等人的面前。 「是,这的确是非常残忍的行为。」 普利妮希卡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决定折磨了帕尔提修好一阵子;然而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方法能让普利妮希卡和多莉斯莱同时获救。即使成功了,作为融合成果留下来的究竟会是普利妮希卡?还是多莉斯莱?抑或两者皆非,而是另一种人格——在这种情况下的帕尔提修,是否形同亲手杀死普利妮希卡或多莉斯莱?或是同时葬送掉两人的生命……」 像佛隆这种局外人所能想到的问题,身为当事人的帕尔提修当然晓得。 然而…… 「话说回来,这个融合技术用在普利妮希卡身上真的好吗?事实上,贝尔莎妮朵的存活机率较大,这个融合技术难道不该放在更有希望活命的贝尔莎妮朵身上吗……」 「…………」 从普利妮希卡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贝尔莎妮朵整个人狠狠抽了一下。 没错,此时身为半精灵的人原本也有可能是贝尔莎妮朵。 「不论结果如何,镇暴部队都将失去多莉斯莱这个强大的战力……如此一来,帕尔提修的决定不就等于背叛前线的同袍将士了吗……」 身处前线的将士们肯定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帕尔提修和多莉斯莱回归战线。他们抱着赔上性命的觉悟,同意让帕尔提修和多莉斯莱赶往医院探视尤吉莉姊妹——其中甚至有士兵拚了命地帮忙说服面有难色的长官…… 当然,多莉斯莱已经无法再负荷任何战事了……即使如此,丢下那些同袍将士消失,难道不是一种背弃伙伴的行为吗…… 「而且使用的方法还是成就于骇人实验中的精灵奇兵融合技术……运用这种方法拯救自己的女儿,能得到大家的谅解吗……」 怀抱着如此复杂的纠葛,当时的帕尔提修恐怕几乎要发疯了。 「……可是……」 普利妮希卡的声音似有若无: 「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要是不这么做,普利妮希卡一定会死,多莉斯莱也将在不久之后消灭,坐视自己女儿死去的帕尔提修肯定无法再演奏神曲……」 所以这个手段成了仅存的希望。 若是决定将赌注押在这个方法上,反而可能为陷入绝境的帕尔提修带来超凡的集中力。 也许会成为背叛前线同袍将士的行为。 也许不是一种可取的手段。 不过要是成功了,帕尔提修是不是就不会失去普利妮希卡及多莉斯莱了呢……? 「……事实上……」 普利妮希卡的脸上露出了浅浅的苦笑。 「这个赌注对帕尔提修或多莉斯莱或许只是一种逃避的手段……面对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死去的无助与巨大的无力戚,即使失败的可能性很高,不过若是集中精神,也许可以在短暂的瞬间暂时抛开沉重的心理负担……」 于是帕尔提修和多莉斯莱决定放手一搏。 结果—— 「结果成就了现在的我。」 「………那你……你……」 佛隆代替呆愣到连眼睛都忘了眨的贝尔莎妮朵开口发问……因为他下意识地察觉到「要是由贝尔莎妮朵问出口,会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 「你……你到底是谁呢?」 「我不知道……」 普利妮希卡摇摇头: 「由于整件事情的记忆十分模糊……加上多莉斯莱与普利妮希卡的记忆和情戚都混在一起了,即使是我也不敢断定自己到底是多莉斯莱还是普利妮希卡i 「…………」 佛隆完全无法想像……普利妮希卡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的,不过肯定一点也不轻松——至少她现在流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 「我既是普利妮希卡也是多莉斯莱……同时……或许我谁也不是……」 像是要确认自身存在的她举起白皙纤细的手臂,贴在自己的胸口,同时紧紧捏着胸前的缎带蝴蝶结。 仿佛正在——强忍着某种情绪。 「你……你在说什么呀……普利妮……」 贝尔莎妮朵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勉强笑着说: 「爸爸可是神曲乐士喔……世上哪有他办不到的事情呢……?他其实救了你,也救了多莉斯莱吧?普利妮是……真正的普利妮吧……?」 尽管姊姊的眼神仿佛在哀求什么似的,普利妮希卡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露出悲痛的眼神,低垂目光,如同被审问的犯人般将头压得低低的。 「普利妮……?」 得不到否定的答案。 无论等了多久,周围仍只笼罩着残酷的沉默。 接着…… 「怎……怎么这样……」 她一边啜泣,一边说: 「难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吗……?」 没想到一直当作双胞胎妹妹的人竟然不是人,也不是精灵。 没想到父亲还有自称是「普利妮希卡」的这个人竟然一直瞒着自己,在过去的十二年间假扮成妹妹欺骗自己,始终没有告知真相。 「……只有我……只有我不知道……并曰利妮……还有爸爸都……」 无所不能的父亲。 温柔的父亲。 帕尔提修在贝尔莎妮朵的心目中始终是个完美的存在。 在父亲死后,这个理想形象更转化成她对神曲乐士的憧憬。 帕尔提修过世至今已届十年,无法与父亲相处的思念使贝尔莎妮朵不自觉地美化了父亲,塑造出完美的神曲乐士形象,并在心中不断淬链升华——成为支撑她努力不懈的动力。 同时…… 因为母亲早逝,父亲死后,双胞胎妹妹普利妮希卡就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彼此相互扶持,一起走过所有难过和痛苦的时刻。普利妮希卡是她唯一的血亲,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信赖、最重要的人——贝尔莎妮朵甚至还将她当作另外一半的自己。 然而,如果这一切全都建筑在欺瞒之上—— 「就算能够演奏出美妙的神曲,和强大的精灵交换精灵契约……帕尔提修终究只是个人,不可能无所不知,也绝非无所不能。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既会失败,也会犯错,帕尔提修不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 此时校长脱口而出的这番话恐怕是贝尔莎妮朵最不想听到的。 但是—— 「虽然能藉由神曲得到精灵的力量,但神曲乐士绝对不是神。」 他毫不留情地点出贝尔莎妮朵最不想面对的现实: 「你仰慕自己父亲的心情非常宝贵,但它不该成为逃避现实的藉口。」 「——不要说了!」 贝尔莎妮朵忽然捣住耳朵大叫。 她铁青着脸——可以清楚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庞已然失去血色。 「不要……这种话……我不想听……」 呼吸急促的她猛力地蹬了地板,在没有人来得及制止的情况下逃跑似地奔出这间实习教室,硬质靴底踏出的脚步声在昏暗的校舍中逐渐远去。 「贝尔莎妮朵!」 佛隆的呼喊徒然回响在走廊。」。 尽管一时想追着贝尔莎妮朵奔出去,却又担心丢下呆站在实习教室内的普利妮希卡不妥……这份犹豫阻止了他的脚步。 贝尔莎妮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后消失。 佛隆的视线几度在普利妮希卡和贝尔莎妮朵消失的方向间往返,最后他叹了口气,垂下肩膀。 普利妮希卡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 看着这样的她总觉得于心不忍——佛隆因此转头面向校长: 「校长……您……其实可以不用那样说吧……」 此时的校长同样站在原地不动。 但他脸上的表情…… 「……?」 曾几何时,以往熟悉的笑容已然消失。 尽管他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意——让人觉得那抹笑容自创世之初至世界末日都会挂在他的脸上——此时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唯有一双眼睛在面无表情的脸庞上闪耀着异常锐利的光芒。 「…………」 这种眼神让佛隆觉得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该不会完全没有察觉到站在眼前的其实是一头不得了的怪物,甚至还因为对这头怪物怀有亲切戚,连行为都变得散漫…… 「神曲演奏者……」 校长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 「神曲演奏者绝对不能忘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校长……?」 「我们不是神,连超人都不是,只是拥有一项特殊技术的普通人而已,要是因为忘记这点而得意忘形,一定会犯下骇人的错误。」 这是校长的警告吗? 抑或是……针对什么人或什么事情的批判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厌让佛隆愣在原地。这时候…… 「唉呀呀——」 校长忽然重拾以往从容的笑靥说: 「我只是想阐述『神曲不是万能的,这世上也有神曲办不到的事』而已啦。」 「…………」 尽管不觉得他说的是真话,但佛隆无法将话题带往这个方向。 「不谈这个了——我可以把她的事交给你处理吗?」 校长看着被推开的那扇教室门说: 「她是我宝贝徒弟的女儿,对我来说就好像孙女一样。若是放着她不管,我会担心的……」 「啊……是。」 的确,现在不能放贝尔莎妮朵一个人独处。 虽然人在遭遇极度悲伤或厌恶的事情时,都会想要一个人独处,但这是不行的——因为若是在这种情况下独处,脑中就会不断重复回想这些悲哀或讨厌的事,让情绪变得更加低落。 身为时常被同伴们欺负的孤儿,佛隆对这样的经历有非常深刻的体认。 现在一定要有人陪在贝尔莎妮朵身边。 尽管这份工作本来都是普利妮希卡在做的,不过此刻让她去,想必会造成反效果。 因此,虽然佛隆没有自信能安慰贝尔莎妮朵、使她振作——但现在绝不能放她一个人独处。 「我先走了!」 佛隆边说边冲出实习教室。 佛隆追着贝尔莎妮朵冲出去后,实习教室里只留下一片尴尬的沉默。 里头剩下普利妮希卡、克缇卡儿蒂,还有校长三人。 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克缇卡儿蒂斜睨着校长的脸庞,对方则是一如往常地露出从容的微笑回望着她,至于普利妮希卡则仍默默地垂着头。 一会儿之后…… 「校长……您知道……」 普利妮希卡开了口: 「您知道我身上的这个秘密,是吗……」 她低沉嘶哑而细碎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安、疲惫,还有懊恼等种种情绪。 相较之下,校长的声音则显得流畅自然,好比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般从容地说: 「因为他在那之后一直为此困扰着嘛。」 「…………」 「我曾不只一次聆听他的忏悔——他对于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戚到疑惑,害怕自己在一时迷惘下做出的抉择,杀害了挚爱的女儿还有最重要的伙伴。」 「……这……」 普利妮希卡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校长看着她,静静地说: 「你呢……你怎么想?」 「…………」 「虽然你刚刚回答弓不知道』,但现在寄宿在这副身体里的究竟是『普利妮希卡』还是『多莉斯莱』呢?或是这两个人的意识都没有留下来?还是说——」 还是说两个人的意识都共同活在普利妮希卡的躯壳之中? 「我……」 沉默再次在教室里头蔓延开来。 是无法回答?抑或是普利妮希卡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嗯……」 似乎厌倦了等待的校长在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后,抬头环顾整间实习教室。 先前那柱刺客精灵和克缇卡儿蒂交手所造成的损害遗留在教室各处——碎裂的窗户、焦黑的墙壁,还有桌子、椅子、门板等等残骸散落一地:若是不知情的人在这时路过,肯定会以为这里遭遇到炸弹攻击了吧。 「唉呀呀,这闾教室被破坏得真彻底呢,明明好不容易才清扫过的,这下辛苦全白费了。」 他带着悠哉的口气说。 但普利妮希卡依然缄默不语。 双手交叉在胸前的克缇卡儿蒂看着校长及普利妮希卡,同样没有说话。校长耸耸肩,依序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女孩之后说: 「都到了这个时间,现在开始把教室清扫干净也太勉强了,你们今天就先回去吧,我记得你们两个人都住在宿舍里吧?」 「是……」 他的这番话当然是对普利妮希卡和克缇卡儿蒂说的——却只有普利妮希卡点头应答。 克缇卡儿蒂依旧默不作声。 「要是太晚回去的话,会被宿舍的舍监骂吧?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喔。」 「……是……」 普利妮希卡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先回办公室去了。」 丢下这句话后,列特斯轻轻挥了挥手,走出实习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普利妮希卡和克缇卡儿蒂。 「…………」 「…………」 莫名沉重的尴尬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 虽说由于诸多原因——总是跟贝尔莎妮朵形影不离的普利妮希卡,以及几乎都跟佛隆一起行动的克缇卡儿蒂——两人经常处在一起;不过其实在此之前,她们从来没有面对面交谈过。 对普利妮希卡而言,即使现在跟克缇卡儿蒂独处,也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话说回来,克缇卡儿蒂很少离开佛隆单独行动;若是平常的她,在佛隆追着贝尔莎妮朵跑出去的当下应该也会跟着追出去。 为什么她没有这么做呢—— 「——喂。」 克缇卡儿蒂忽然出声。 「……?」 显得有些惊讶的普利妮希卡抬起头。 「你……你说你十二年前跟《叹息的异邦人》交过手,是吗?」 「是……如果你是指多莉斯莱的话……」 刻意加上说明的这点大概是因为普利妮希卡自己也不敢确定吧——自己到底是普利妮希卡还是多莉斯莱…… 「那你应该清楚当时的状况吧?」 「……这……多莉斯莱残留的记忆的确还有……」 面对这柱带着锐利眼神询问的绋红色精灵,普利妮希卡小声地回应。 「那帮人……最后怎么样了?」 「咦……?」 「虽然根据政府公布的纪录,《叹息的异邦人》动乱最后的确被镇压了……」 「是……」 「不过那群人的下场呢?所有人都在动乱中死了吗?或是有人遭到逮捕而入狱?还是说——」 克缇卡儿蒂皱起了眉头,喃喃自语般地问: 「有人既没死也没被抓,现在还在逃亡的?」 「这……」 普利妮希卡摇摇头。 「对不起……因为多莉斯莱中途撤离战场……所以那之后的事……」 「这样啊……也对。」 克缇卡儿蒂点了点头。 虽说眼前的普利妮希卡是「多莉斯莱」和「普利妮希卡」的融合体,但终究也只是继承了两者的记忆,当然不清楚两人原本就不知道的事情,更别提和普利妮希卡融合之后,多莉斯莱的记忆和人格只能以当时两岁的理解能力保存下来,现在的她当然不会知道这么琐碎的事。 「抱歉,当我没问。」 克缇卡儿蒂暧昧地摇了摇头。 「没事,你别在意。」 「…………」 然而克缇卡儿蒂脸上的表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尽管对方随即再度陷入沉思,但普利妮希卡既无法猜出她思索的究竟是什么事,也没有心情去想。 沉默再次笼罩在两人之间。 她们静悄悄地没有任何动作。不再交谈,只是任凭时间流逝。 一会儿之后—— 「……回家了。」 似乎对思索厌到厌倦的克缇卡儿蒂干脆地丢下这么一句话。 她的模样一如往常——仿佛根本不觉得普利妮希卡的秘密有什么好在意的。 「…………」 普利妮希卡怯生生地点点头。 「我们走吧。」克缇卡儿蒂一边拾起佛隆掉在地上的书包,一边催促普利妮希卡,同时迈开了脚 「——贝尔莎妮朵!」 佛隆的呼唤声回荡在夜晚的街道上。 很幸运的,他很快地找到了贝尔莎妮朵。 眼前只见一头金发在昏暗的天色中迅速摆荡着——佛隆追上逃命似地向前跑的贝尔莎妮朵,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在被抓住的瞬间仍猛力地挣扎。 「——贝尔莎妮朵!冷静一点!」 佛隆施加力道到扣着她手臂的掌心上,唤了一声。接着—— 「………………」 犹如操纵线断掉的人偶一般,贝尔莎妮朵精疲力竭地呆站在原地。 她似乎是往与平常放学回宿舍时相反的方向跑去,并在刚刚行经第二个公车站。 能追上她真的是运气好——因为佛隆从楼上跑到校舍一楼的时候碰巧从窗户看到贝尔莎妮朵跑出校门,朝着宿舍的反方向跑去;要是往回宿舍的方向去找,恐怕耗尽整个晚上都找不到她吧? 「贝尔莎妮朵……你要去哪里?」 佛隆尽可能在声音中释出温柔。 「回宿舍不是往这边走吧?」 「…………」 即使出声询问,却得不到贝尔莎妮朵的回应 她甚至不肯回头看他一眼。佛隆心想「接下来要说一点让她觉得贴心的话。」然而他的心思没有细腻到能在此时滔滔不绝地说出合适的安慰。 「贝尔莎妮朵……」 他握住对方比想像中还要纤细的手臂,发现它传出微微的颤抖。 凝神倾听,佛隆更注意到她慌乱的呼吸中夹带着啜泣声。 ——你在哭吗? 尽管想问,佛隆却又连忙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了回去。 他走上前,搂住对方的肩膀。 「我们找个地方,稍微让心情放松一下吧?」 虽然没有回话,但贝尔莎妮朵似乎也不打算拒绝——她配合着佛隆的劝说和动作,一同跨出脚步。 「…………」 佛隆焦急地看着四周。 说要「找个地方放松心情」,周围却没有适厶口的场所。 要是附近有什么公园或是咖啡厅就好了……然而很遗慑的,这里并没有那样的场所。 束手无策的佛隆只能让贝尔莎妮朵坐在眼前唯一能坐的地方——公车站旁的长椅上——接着也坐到她的身边。 由于已经过了放学、下班的尖峰时段,公车一个小时大约只来两班,也没有其他人在等车。尽管站牌旁一盏小小的照明灯勉强照亮了椅子旁的公车时刻表,却仍无法改变寂寥的氛围, 「…………」 虽然陪贝尔莎妮朵坐到长椅上,佛隆却想不出当下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握着对方的手,等待她平复心情。 『公车停靠天狩古迹前站——』 一辆公车驶来——车内的播报声道出车站名,然而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上车。司机先是以疑惑的眼神看着坐在长椅上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并在确认他们没有要上车后公式性地播报了几句,接着便关上车门,将车开走。 时间流逝得非常缓慢。 在公车的车尾灯逐渐融入夜色而消失之际,贝尔莎妮朵终于开口: 「学长……」 「贝尔莎妮朵,呃……那个……你的心情平静一点了吗?」 尽管这番话连自己都觉得不恰当,佛隆却也只挤得出这样的台词。贝尔莎妮朵对于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只是低着头说: 「……我……我不知道……」 「贝尔莎妮朵……」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再继续说下去,止不住的哽咽将会影响到自己的话语吧。 过了几分钟后,她终于继续说下去: 「……普利妮希卡的身上还有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而不管是她还是爸爸,都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好像只有我被大家排挤了一样……」 「…………」 佛隆默默地听着贝尔莎妮朵倾诉。 一方面是因为想不到此时能对贝尔莎妮朵说些什么,一方面也觉得现在让贝尔莎妮朵把心里想说的话全部吐出来,或许会比较好吧。 「我一直以为普利妮希卡是我的双胞胎妹妹……结果现在忽然……忽然听到她的身体里还住着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虽然一直生活在一起……但我所认识的普利妮希卡其实一直都是那个人假扮的……」 此时贝尔莎妮朵终于拾起头来,露出笑容。 然而这张笑容显得非常勉强,泪水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溃堤。 「我真笨……一直跟她生活在一起,却完全没有发现。」 「没有这种事——」 「还有……」 贝尔莎妮朵以像是豁出去似的激烈语气,硬是把话接了下去: 「还有爸爸的事……我一直擅自把爸爸想像成无所不能的神曲乐士,对这样的爸爸怀抱着幢憬,想变得跟爸爸一样,因此拚命努力……结果这些都只是我的想像,世上根本没有全能的神曲乐士,所以我也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的贝尔莎妮朵沉默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中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 佛隆在心中鞭笞着自己—— (……快想想办法呀!) 现在的他只能慌张地坐在贝尔莎妮朵身边,连句安慰她的话也想不到。 即使如此,若只是将想到的话随口说出也毫无意义。 不过…… (我也是,一旦碰到讨厌的事情与难过的事情,就会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然而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一旦陷入愤怒或悲伤的情绪,人的视野就会变得狭隘。 负面的情绪好比麻药一般,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明明若是用稍微宏观一点的角度看待眼前的问题,就会发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解释方式,陷入悲观情绪中的人却难以察觉到这点。尽管这个世界绝不可能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但其实它也绝不残忍。 追根究柢,所谓「恶意」不过是人们心里无处宣泄的愤怒或悲伤罢了。 当然,贝尔莎妮朵所说的话没有错。 神曲乐士只不过是普通人。 帕尔提修在没有告知自己女儿这个秘密的情况下离开了人世;普利妮希卡始终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陪在贝尔莎妮朵身边——这些也是事实。 只是…… 「我……我觉得不是这样。」 与其说这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而拣选的,不如说这是佛隆心中真切的感想。 在过去短短的几个月间,他一直近距离地看着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 尽管程度当然比不上贝尔莎妮朵和妹妹长达十几年的关系,但这对姊妹对佛隆来说绝非陌生人,而且有些事情是过于亲近的人所看不到的,像佛隆这样稍微保持一些距离的人才看得清楚。 「……咦?」 贝尔莎妮朵抬起头,看向佛隆。 「贝尔莎妮朵曾经说过『已经不记得当时受伤的事了』,对吧?」 「啊……嗯。」 她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点了点头。 佛隆专注地观察着对方脸上的表情变化,同时在脑中谨慎地思索该如何接着把话说下去。 「换句话说,如果普利妮希卡死了……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妹妹,不是吗?」 「学长……?」 她听得一脸讶异,似乎不明白佛隆想说什么。 佛隆搔着自己的脸颊,面带苦笑地说: 「唉呀……那个……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解释……」 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个一直假扮着贝尔莎妮朵双胞胎妹妹的半精灵女孩。 然而她何需「假扮」呢? 「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发生在你非常小的时候,一个小孩根本记不得那么多事情吧?如此一来根本不需要骗你,他们可以用更自然的方式……比方说,你的爸爸可以告诉你『其实普利妮希卡已经死了,现在的这个普利妮希卡其实是个养女』……之类的。」 「学……学长的意思是……?」 贝尔莎妮朵的脑中一片混乱。 佛隆则试着尝试另一种方式,非常耐心地解释: 「我是说——现在的这个普利妮希卡根本没必要假扮成你的双胞胎妹妹吧?当时的你才两、三岁,能让她自然地待在你身边的说法其实有很多种啊。」 、 当时正值《叹息的异邦人》动乱,死伤者众——许多人因此成了孤儿。 正因为如此,帕尔提修理应可以告诉贝尔莎妮朵「这个半精灵女孩其实是领养来的养女」,这样的说法更能轻松地瞒过贝尔莎妮朵。 「这……也许真的是这样吧?可是……」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吧?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 贝尔莎妮朵无力地摇摇头: 「关于她的事情……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了。」 「不可以这样想喔i 佛隆冷静地说。 就在他耐心地持续尝试说服贝尔莎妮朵时—— (啊,对了……)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现在所做的事的本质其实和神曲一样——一边体察着对方的心情,一边叠合所有必要的元素:差别只在于神曲使用的是「音符」,而自己当下所使用的是「语言」罢了。 「你想想,一个外人是在你面前扮演普利妮希卡比较容易?还是维持另一个人的身分跟你相处比较容易?」 「…………」 贝尔莎妮朵没有回答。 不过她应该能理解如此简单的道理。 「当然是后者吧?所以她根本没必要假扮成贝尔莎妮朵的双胞胎妹妹呀?」 「这……可是……」 「比方说——」 虽然觉得自己的说法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但佛隆不让贝尔莎妮朵有提出反驳的机会,紧接着继续表示: 「她说『我搞不好不是普利妮希卡也不是多莉斯莱,而是另一个人』:换句话说也等于『我搞不好是普利妮希卡,也有可能是多莉斯莱,只是自己不敢肯定而已』,是不是这样?」 「……这……嗯……」 尽管不敢确信,贝尔莎妮朵仍点了点头。 「你想,她为什么不告诉你自己其实是多莉斯莱,或另起新的名字,而一直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身边呢?」 「这……」 或许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吧?贝尔莎妮朵此时的眼神显得迷惘,垂到脚边的目光游移着。 「能不能这样想呢——」 佛隆说: 「她没有选择以多莉斯莱的名字——或是第三者的名字——而选择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你的身边,其实是因为她希望这样呢?或者应该说『普利妮希卡』这个身分对她来说最为自然呢?」 要骗一个两岁小孩是非常容易的事——至少远比起接下来的十二年要假扮成一个人的双胞胎妹妹来得容易。 她之所以选择以普利妮希卡的身分待在贝尔莎妮朵身边,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为普利妮希卡最为自在吗? 「…………」 贝尔莎妮朵咬住自己的下唇。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她并不想骗你,虽然不知道究竟该说她是谁,不过我觉得她只是很单纯地想要成为你的双胞胎妹妹。」 「为什么……」 贝尔莎妮朵仿佛硬挤出声般地问: 「为什么学长可以笃定地这么想呢……」 并非反驳,她只是单纯怀抱着这样的疑问。 然而佛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面带苦笑地反问了一句: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这样呢?」 「…………」 闻言,贝尔莎妮朵愣了一下。 佛隆努力地维持温柔的语调,继续表示: 「她待在你身边时的模样都很开心喔:当你开心的时候,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 「还有啊……如果她有其他企图,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企图,需要让她一直扮演着你的双胞胎妹妹呢?」 欺骗贝尔莎妮朵对普利妮希卡来说一点利益也没有。 当然,这对姊妹拥有身为优秀神曲乐士的父亲所留下来的遗产,但这些钱财对于身为半精灵的普利妮希卡来说真的有意义吗?再说,养女的身分同样也能继承遗产。 相较之下,欺骗贝尔莎妮朵反而会产生更多的问题跟危险。 既然如此…… 「所以我觉得她并没有假扮你的双胞胎妹妹,而是真的认为自己是你的双胞胎妹妹呀——就是因为她想当你的双胞胎妹妹,所以才一直没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不是吗?」 「…………」 贝尔莎妮朵看着佛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或许此时的她一时半刻还无法好好地整理思绪。 自己所说的话也许已经在她心里留下影响——然而这不过是佛隆的揣测,若是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他擅自朝着所认定的方向捏造出来的假设罢了。 「……对不起,我一个外人这么说好像有点自以为是……」 佛隆搔着自己的脸颊说。 「…………」 虽然没有开口……但贝尔莎妮朵摇了摇头。 「…………嗯。」 一阵冰冷的晚风忽然吹来,吹得佛隆忍不住缩起身子。虽说气候开始变得暖和,但入夜之后还是会冷。 佛隆看向一旁的贝尔莎妮朵。 此时的她身上当然也穿着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制服,虽说男女样式有别,不过保暖的程度大致相仿;要是在这么冷的夜晚继续待在外头,肯定会戚冒。 「……那个……」 看来贝尔莎妮朵的心情似乎也平静许多了,因此佛隆打算离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们今天就先回宿舍去吧?要是太晚回去,舍监会骂人的。」 如此说完的佛隆伸出手。 尽管犹豫了一会儿——贝尔莎妮朵仍抓住佛隆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跑了不短的距离呢,回去的时候脚步可能得走快一点喔?」 希望能稍微鼓舞对方的佛隆一边努力展现开朗的语气,一边松开拉起贝尔莎妮朵的手,刻意大动作地伸展身体。 此时—— 「——?」 他的手臂忽然传来一股重量。 佛隆诧异地回头——只见紧紧抓住自己手臂的贝尔莎妮朵整个人贴了上来。 「贝尔莎妮朵……?」 「……学长……」 贝尔莎妮朵的声音细碎得几乎难以听见。 由于对方低着头,佛隆因此无法窥见她脸上的表情。242152 不过可以看见她的耳根红了一大片。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咦……?」 佛隆僵住了。 『人家今天晚上不想回家。』 这句话会用在什么样的场合——即使是佛隆也十分清楚。 (不、不对……!) 他在脑中狠狠地敲了自己一下,同时对自己说: (她所说的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他拚命地想甩开浮现于脑海的胡思乱想。 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佛隆此时内心的戚想,贝尔莎妮朵仍继续以呢喃般的语气表示: 「我想暂时离开普利妮希卡身边,仔细地思考一番,所以人家今天可以睡学长那边吗……?」 贝尔莎妮朵抬起头,一双带着殷切企盼的眼睛不知道是否因为哭泣的关系,显得有些红肿。 (这……也对啦……她应该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吧?) 就是因为信赖佛隆这个学长,所以才拜托他收留自己。佛隆对于方才那些不正经的想法——虽然只有一点点——感到无比羞愧。 「……好,就这么做吧。」 「谢谢你。」 尽管她一边道谢,一边展露微笑,但这样的笑靥依然不如以往那般开朗。 将都托尔巴斯中央区。 到了晚上,这个以商业活动为主的行政区内各处的人口密度会呈现极大的落差,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所在的区域——「学生街」的人口密度会大幅锐减,路上几乎看不见行走的人群;反之,隔壁的「闹区」则是人车川流不息。 街上林立的商店从文具店、书店、药房等非常稀松平常的种类,到游乐场、居酒屋,甚至风化场所等等都有;不分昼夜,出入的人种非常复杂。 尽管有人抱怨这样的闹区为何会与学生街相邻,不过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其中一条办学理念就是要学生「自我管理,为自己负责」,在这种放任主义方针下,目前还没有传出过什么大问题。 成为神曲乐士的门槛很高,若是没办法抑制眼下的欲望,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不过也有人表示——就是因为这种方针带来强大的淘汰压力,使没有自我管理能力的学生早早就被刷了下来。 总之,只要该做的事情做了,拿出应有的成绩表现,校方并不会理会学生们要在隔壁的闹区怎么玩;毕竟学生的伦理观念或人生观这类教育问题,并非神曲学院这种专科学校的责任。 此外——虽然说是闹区,却非每条大街小巷都一样热闹。一旦离开大马路钻进小巷,就算同样位于闹区,也会出现杳无人迹、令人难以置信的冷清光景。一如光影相生的关系……即便是闹区,邻近也一定会有这种荒凉的地方。 ——一如眼前的这条小巷。 巷内……站着一个女人。 尽管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凶恶,不过长得非常漂亮。 倚墙伫立的她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是个阻街女郎。 然而她的身上散发着慑人的锐气……更重要的是摆在脚边的一只金属箱完全否定了方才那般不正经的揣测。 对于神曲或精灵稍微有些研究的人大概看一眼就可以猜到那是一具单人乐团,而且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所使用的老旧形式不同,是经过好几代的演化之后,成功小型化且自动化的最新产品。 望向一处空旷区域的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是在等谁吗? 抑或是—— 「……你也来得太晚了吧。」 仿佛忽然想起「该说话了」一般——伴随着这名女性的呢喃,身边忽然传来重物坠地声。 「保险起见,我绕了远路,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跟过来就是了。」 膨胀声响起——只见方才落在名女性身边的黑影开始成长。 成长后的黑影较身旁的女性大上一圈——甚至两圈,以双脚站立,身躯壮硕,脊梁却如猫背般拱成一道弧线,脚上的关节也明显和人类不同。 是精灵, 人类就精灵的型态区分成采取人类外貌的弗马奴比克精灵、采取动物外型的贝鲁斯特精灵,还有半人半兽的利康特拉精灵。以这样的分类方式而言,这柱精灵属于半人半兽的利康特拉精灵。 「倘若对手是列符斯的话,的确需要具备这种程度的警戒心没错。」 没将视线移往那柱精灵身上的女子仍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说。 「是啊,我还真没想到那家伙会这么早就冒出来。」 「那么,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没有。」 「目标对象跟我们要找的东西有接触了吗?」 「没有迹象。」 「这样啊……」 此时那名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挽起手的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不过依旧没有看向身为交谈对象的那柱精灵。事实上,以她和那柱精灵之间的距离,理应听不见彼此说话,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在沟通的样子。 「但是既然列符斯出面了,就表示两者应该有相当程度的关联性才对……」 「不过那家伙似乎还无法确切地演奏出神曲耶?这样的家伙真的跟那东西有关吗?」 高大壮硕的利康特拉精灵语带焦躁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它还不习惯说人话,对话过程中不时会出现「呼噜噜噜噜噜;」这般意义不明的喉音。 「那家伙既然已经得到了精灵契约——就是证据,或许他只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发挥而已吧?反过来说,这代表他即使处在这样的状态,依然得到了精灵契约,所以我们更应该对他的潜力抱持警戒。」 「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话说……那家伙还撑得住吗?」 女子语带嘲弄地问。 「不,药效似乎比预想中来得强,差不多开始出现副作用了——真是够了,那家伙竟然连这点忙都帮不上。」 「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时间了。既然目标对象还不习惯作战,我们可以使出稍微强硬一点的手段。」 对于女子的发言戚到诧异的精灵,身体猛然抽了一下。 「真没想到你这个行事保守的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这次行动跟以往的状况不同,要是能在这次的调查中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整个计划就可以进入最后阶段;如此一来,我们就不需要继续避着公社和政府行动了。」 闻言,黑色的精灵脸上露出了亮白色的光点。 「嘿嘿——」 那是龇牙咧嘴的狞笑。 那副牙——尽管同样是白色的——看来比野兽的牙齿还要可怕,甚至不像是生物身上的器官,而是凶器。 「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毕竟学校又不是什么军事设施——」 「不要小看那间学校的学生。」 女子此时总算瞥了那柱精灵一眼——不过终究也只是挪动目光而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日前那个跟赛洛枝族精灵搭档的神曲乐士也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呢。」 「啧……她的确让我吓了一跳。」 精灵刻意咂舌一声: 「那小妞儿……叫作拓植.尤芬丽,是吗?」 「对,据说她的实力可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历代毕业生中名列前茅的:还有那柱赛洛枝族的精灵,原本以为它不过是只看门狗,没想到对于战斗方面的细节还满有心得的。」 「要是认真打起来的话,我早就把它干掉了。」 「没必要冒这种无谓的风险。」 女子果断地说。 「啐——所以我们接下来要使用你说的『强硬的手段』罗?」 「而且必须尽快。你继续监视目标对象的行动吧,一找到机会就出手。」 「了解……嘿嘿嘿,看来这次可以地好好大干一场了。」 壮硕的黑精灵抖动着身子,发出低沉的笑声——接着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它向上高高跃起,啪、啪、啪地接连踩在建筑物的墙上,踢出声响……随后连气息也完全消失。 光看那如熊般壮硕的身躯,实在很难想像它拥有如此轻盈的身段——对它而言,沿着建筑物屋顶自由地穿梭在这座都市丛林中,想必不是难事——话说回来,虽然精灵可以腾空飞行,不过能否以高速飞行的方式移动则具有个体差异。 「再来就是……」 女子低头望向手中的纸片。 「来看看这家伙到底知道些什么吧……或许他手上握有什么关键要素也说不定。」 那张纸片上贴着因紧张而显得一脸僵硬的佛隆的照片。

ACT7 BEWIDERING NIGHT 耳边传来电话的拨号声。 「…………」 佛隆将内线电话的话筒放在耳边,等待对方接起电话。 说实话——佛隆非常不擅长拨接电话。 因为要在看不见对方的情况下跟对方说话,总是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除此之外,由于没有亲人,也没有多少能通话的朋友,所以他一直无法习惯。 另外,虽然宿舍各房在学生的抱怨下都加装了电话,不过线路仍是一条共用,因此如果过度频繁地使用电话,或是占据了太长的时间,其他学生就会有所不满。 所以打电话这种事对佛隆来说,就好像某种贵重物以秒为单位地持续消耗,让他因浪费的心虚戚而戚到非常紧张——尤其是当耳边传来拨号声,对方却迟迟没有接起电话的时候。 「…………」 响到第七声时——拨号声总算终止。 随着线路接上的声音响起,话筒中传来彼端的应答声: 『您好……』 接通之后,佛隆马上听出那是普利妮希卡的声音。 然而此时她的声音中不带以往的温柔,仿佛对话筒这端的对象怀有严重戒心,给人非常疏远的印象。 「啊,那个……晚安,我是佛隆……」 『啊……晚安……』 也许是认出了佛隆的声音,对方应声时的紧张戚已不若刚才那么严重。 佛隆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接着—— 「那、那个……佛隆学长,贝尔莎她——」 反射性地问候之后,总算回过神似的普利妮希卡带着不安和焦虑的声音问。 「啊……嗯,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土 『……嗯……嗯……』 普利妮希卡的声音听来非常僵硬。 为避免刺激她,佛隆试着放缓语调: 「她……今天会在我这边过夜。」 『…………』 闻言,普利妮希卡没有回话。 是因为惊讶?还是因为心中挂念着什么事而使她无法开口?佛隆无法猜透,此时能从电话那头听见的只有对方微微的呼吸声。 「她要我跟你说『请不要担心』……」 『……这样啊……』 话筒终于再度传出普利妮希卡的回答,声音却非常微弱。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落寞,但仿佛又带着些微松了口气的安适戚。 不过也可能两者皆非——现在普利妮希卡心里纠结的思绪,大概无法用三言两语轻易说明吧? 『我知道了,贝尔莎的事情就拜托佛隆学长了。』 「嗯……」 回头瞄了一眼的佛隆应了一声。 此时贝尔莎妮朵正在浴室里淋浴。由于房间狭小,水花落地声就这样传到佛隆耳中——也许也传到了电话那头吧? 「还有,克缇……」 佛隆将差点想入非非的意识拉回电话。」,问: 「该不会……待在你那里吧?」 『是。』 总觉得克缇卡儿蒂没有回来很奇怪,看来她是跟着普利妮希卡一起回到宿舍了。 『她说在佛隆学长及贝尔莎妮朵回宿舍之前……要在这里休息……』 克缇卡儿蒂一定也累了。 在没有神曲支援的情况下作战,会累是理所当然的。就算身为上级精灵,倘若长期待在特殊环境下而没有佛隆的神曲支援,她能发挥的力量或许只有中级精灵的水准……甚至更糟。 「那个……克缇没有因为我们回来得太晚而胡闹吗?」 『这……没有耶……』 她的应答声间隔了一段时间。 看来克缇应该闹得很凶吧? 不过如此一来,普利妮希卡便失去沉浸在消沉情绪中的时间了,说起来也是好事吧?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可以请你叫她回来吗?」 『啊……克缇卡儿蒂好像很累的样子……现在已经睡了。』 「咦……她睡了吗?」 看来她真的累了。 『是……所以我看今天就让她睡在这里好了。』 仔细想想,学生宿舍的房间并不宽敞,要是克缇卡儿蒂回来,光是想大家要怎么睡觉就够伤脑筋了。 其实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同住在这间房间已经非常拥挤,所以在贝尔莎妮朵要求在佛隆房里过夜的情况下,普利妮希卡能收留克缇卡儿蒂的这点对他而言,可说是省去了一个大麻烦。 「这样啊……不好意思,克缇就拜托你了。」 『不会,贝尔莎也麻烦佛隆学长了……』 「那……明天见。」 『嗯……再见。』 挂上话筒的佛隆倚着墙,抬头望向天花板。 (克缇今天竟然得一个人和身材如此壮硕的精灵交手……) 他想起今天在实习教室里袭击他们的精灵。 当然——精灵的实力强弱和身躯大小这种物理性的特征没有太大关系。 然而那柱精灵壮硕的身躯给人一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戚。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杀气吧? 由于当时实习教室里的灯都关了,看不清楚这柱精灵的形象,不过在黑暗之中,它的身影比起普通人明显大上一圈,仿佛一头巨型猛兽。想起对方焕发着骇人光芒的眼眸,佛隆现在仍会觉得背脊发凉。 佛隆心想:虽然之后由于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事而差点忘记这场危机……然而要是当时校长没有赶过来,不知道包含自己在内的一行人下场会是如何,毕竟就连佛隆也知道袭击他们的那柱精灵实力非常强大。 克缇卡儿蒂面对这样的对手……却没有神曲支援。 (我明天得去借实习教室练习神曲。) 现在佛隆的神曲演奏技术还不稳定——在支援克缇卡儿蒂作战这方面尤其不擅长——不过他对让她恢复精神的神曲则颇有心得。 (要是能更完美地演奏出神曲……) 要是自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便能避免使大家陷入险境,当时的重担也不会全压在克缇卡儿蒂 一个人的肩膀上。 结果佛隆深深认为「都是自己优柔寡断而给大家添了麻烦」。 若不是这次的事件让他冷静思考,他从没想过这点其实是自己的问题。 作为一名神曲乐士——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他在此时又看到自己的缺陷。 「…………」 他变得意志消沉。 明明该思考的问题堆积如山——不只是为了贝尔莎妮朵的事——却找不到任何解决方法;越是焦躁,便越觉得所有问题都出在自己「能力不足、气量不够」的点上。然而即使他因此觉得难受,对于这样的状况却束手无策。 就在思索这些问题的当下…… 「那个……佛隆学长,谢谢你借我洗澡跟换穿的衣服。」 冲完澡的贝尔莎妮朵出现在佛隆身后。 听到声音的他很自然地回头—— 「啊……」 佛隆一时间哑口无言。 虽然刚淋浴过的她当然不会像平常一样用紫色缎带绑起双马尾,而是任由那一头金发垂在脑后,不过光是这样的差别,便让此时的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242155 说得更确切一点——此时的贝尔莎妮朵看来似乎多了一点大人的气质。 平常经常随着动作摇来晃去的马尾非常适合她,犹如小动物的尾巴一般,十足彰显出她活泼乐观的天性。不过尽管模样非常可爱,与「美丽:这个词汇却多少有些出入。 然而当下的她截然不同。 一头湿润的金发贴在她的颈部和肩膀上,烘托出一股撩人的美丽气息。 再加上她现在身上穿的是佛隆借给她的睡衣。 虽然佛隆的身材只有平均水准——或者应该说稍显娇小,不过对于贝尔莎妮朵这么一个小了佛隆几岁的女生来说,这件睡衣还是太大;虽然已经将袖子跟裤管折起来,不过整体看来仍显得松垮垮的。 重点是……她从袖口露出的一对白皙手腕看起来莫名纤细。 话说回来,刚才佛隆在追上她的时候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当时留在掌心上的触厌似乎也比经由视觉得到的印象来得纤弱许多。 还有…… 「怎么了吗……?」 看着因眼前景象而僵在原地的佛隆,刚从浴室出来的贝尔莎妮朵一脸疑惑地问。 「啊……呃……抱、抱歉!没事啦、没事。」 佛隆反射性地慌忙道歉。 虽然佛隆自己穿的时候没有发现,不过由于此时穿在贝尔莎妮朵身上的那件睡衣是夏天穿的,很透风…… 换句话说,也很薄。 因为这个缘故——此时站在逆光下的贝尔莎妮朵的身体曲线透过睡衣清楚地呈现而出,轮廓清晰地映在睡衣外。 虽然平常因为穿着制服所以很难想像……不过她其实也是个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拥有纤细的身躯,同时具备女孩子持有的柔软印象。 由于对方的身体轮廓较为模糊之处不断撩拨着想像力,即使是迟钝得像根木头的佛隆也不免显得狼狈。 他因为不知道该将视线放在哪里而别过头去。 不知道是否意识到他的困扰——贝尔莎妮朵看着佛隆,嗤嗤笑着。 「佛隆学长……」 「那、那个……时间很晚了,我们睡吧。」 其实现在的时间不算晚,不过为了将对对方的身体过度意识的思绪拉回来,佛隆只能丢出这个提议。 当然——这样的提议其实依然很不妥当,不过初次面对散发出「异性魅力」的贝尔莎妮朵,佛隆的内心已经无法维持平静,当然也失去了斟酌话语的判断力。 再说他从来不觉得「一起睡觉」跟男女之间的性关系会产生什么牵扯。 他在人手不足和缺乏预算的孤儿院长大,为了保暖,也为了排遣寂寞,孤儿们凑在一起睡觉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人拥有自己的房间,寝具的数量也是刚好每人一套,就算天气再冷,也不可能奢侈地盖上两条棉被。 另外「熬夜」在孤儿院里面是不被允许的。 不肯睡觉的孩子在孤儿院里会被狠狠教训一顿——也许是因为孤儿院的职员们无法不眠不休地陪伴孩子们吧?事实上,「睡觉」对佛隆来说也代表「一天结束」。 换句话说,此时浮现在他脑中的只有「要在自己犯下什么过错之前先睡觉,以结束这一天」…… 然而半小时后,佛隆才终于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有多愚蠢。 佛隆的房里有两张床。 说得确切一点——一张是宿舍附的普通床铺,另外一张则是较为简便的床铺。 它们分别是克缇卡儿蒂跟佛隆的睡床, 虽然说是「简便的床铺」,不过其实很难判定它是一张床,毕竟它没有床垫,而且床架既非木制,也不是金属制——而是在以旧杂志叠出的平台上放上寝具的克难式睡床。这张克难式床铺铺设在厨房,早上起来只要将寝具叠一叠、把杂志堆好就可以收起来了。 对住在这么一间狭小的宿舍、经济上没有余裕的佛隆来说,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不过这是题外话。 重点是今晚克缇卡儿蒂不在,取而代之住进来的人是贝尔莎妮朵。 面对谁要睡哪张床的问题,贝尔莎妮朵非常理所当然地主张自己要睡铺在厨房的那张床,说是因为「是自己拜托佛隆学长收留一晚的」。 然而佛隆说什么都觉得不能让一个女孩子睡在那么硬的床铺上——再说贝尔莎妮朵现在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以恢复受到打击的情绪——所以也表示自己要睡厨房的床。 如此这般……在两人彼此互不相让的情况下,最后演变成贝尔莎妮朵挤上佛隆的床。 换句话说—— (……该怎么办才好……) 灯关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房间只有一张床。 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一起……躺在床上。 尽管他只是因为想上床睡觉、平安无事地迎接隔天早晨,才会接受贝尔莎妮朵的提议;然而…… (……睡不着……) 当然要先「睡着」才能如愿。 在睡不着的情况下,这样的局面反而十分难熬——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面临这种完全无法动弹的情况。 说得明白一点——这种情况非常难受。 (呜呜……) 其实这并非佛隆头一次跟别人一起睡在这张床上。 克缇卡儿蒂第一天住进这个房间的晚上,他们就是一起睡在这张床上的,然而佛隆当时既不觉得焦虑,也不觉得困扰,很快就睡着了,所以他原本乐观地认为「就算一起睡的人是贝尔莎妮朵也不成问题」。 然而结果不是这么回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眼下的状况与当时不同,对象也不一样。 虽然身为精灵,但克缇卡儿蒂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十五岁上下的普通女孩,对佛隆来说就好像在孤儿院里照顾的小妹妹;事实上,他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时常陪那些觉得冷的妹妹们一起睡觉。 因此当克缇卡儿蒂睡在身边时,他并不会特别意识到她是异性。 然而……现在睡在身边的人是贝尔莎妮朵。 虽说年纪比他小,不过贝尔莎妮朵也将近二十岁——身体上的发育已经非常成熟了。 再加上见识到刚从浴室出来的贝尔莎妮朵一身充满女性魅力的模样……不对她产生异性的意识根本不可能。虽说佛隆是块迟钝的木头,但怎么说也是个身心健全的年轻男孩,当然具备身为男性本能的欲望,只是因为这种对异性的渴望在他的心里原本并不强烈,又受制于个性而始终被压抑着,才会让他表现得看起来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该怎么说呢……好难过……或者该说是……该怎么形容呢……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旦开始意识到对方身为异性的这一点,欲望便好像搬动了开关,无论佛隆再怎么压抑,依然不断自内心涌出。由于贝尔莎妮朵面朝向他的背部,总觉得该处肌肤的触觉似乎变得非常敏戚,甚至能戚觉到她的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有味道。 (……冷静……要冷静呀……!) 他开始觉得心里不断高涨的悸动情绪非常恼人,甚至还担心起贝尔莎妮朵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冷静点……!) 如果此时佛隆有胆抛下一切而采取强硬的行动,也许又将开拓出另一种不同的未来,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佛隆正经八百的个性并非一般人比得上的——他绝不愿意对「信赖自己这个学长的学妹」做出任何不轨的举动,顽固地压抑住自己心里的杂念。 他面向墙壁——背对着贝尔莎妮朵——拚命地藉由思索其他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个……对了……今天、今天发生的那边一事!) 这天确实发生了不少事—— 他们遭到来历不明的精灵袭击。 普利妮希卡的独白。 还有淋浴完、从浴室出来的贝尔莎妮朵…… (啊啊啊啊啊啊……) 思绪再度回到贝尔莎妮朵身上,让佛隆内心涌现一阵莫名的焦躁。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然而越是叫自己不要想,脑中的思绪便越往那边飘。 而且现在贝尔莎妮朵就躺在他的身后。 当然……此时的佛隆并非没有为贝尔莎妮朵的情况厌到挂心——一想到普利妮希卡的事,他便不免担心起贝尔莎妮朵现在的心理状况;不过若是为了观察对方而翻身,就会演变成和她面面相贴的状态…… 由于怕吵到她而不敢轻举妄动……而且翻身的同时也有可能碰触到不该碰的地方,要是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是非常羞耻的……再说,观看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睡觉时的模样,佛隆终究还是觉得不妥…… 诸如此类,种种这般——这些问题使躺在床上的佛隆独自烦恼着。 「佛隆学长……还没有睡着吗?」 「啊——嗯!」 就在百般困扰的当下,贝尔莎妮朵忽然出声问了一句——导致佛隆答话的声音一个不小心高了起来。 「学长……?」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只能笑了——他以此意图蒙混。 「没事!没事——那个……呜……怎、怎么了吗?」242154 「那个……」 身后传来贝尔莎妮朵陷入迷惘的气息。 接着—— 「……手……」 「咦?」 「我们可以……牵着手睡觉……吗?」 她提出请求的声音显得非常微弱。 (牵手……?) 换作是平常的佛隆,肯定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吧。 然而面对当下的状况,他非常犹豫。 (可是……) 他无法拒绝。 总觉得现在要是拒绝,将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崩溃。 贝尔莎妮朵方才说话的语气带给他这样的厌受。 「嗯……嗯……」 只是牵手而已……应该没关系吧——如此说服自己的佛隆转换成仰躺的姿势。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臂…… 「——!」 佛隆根本不用把手伸出去,贝尔莎妮朵便仿佛等不及似的瞬间抓住他的手——不对,应该说她整个人都贴上来了。贝尔莎妮朵先是搂住佛隆的手肘,接着紧紧地抱住他的右臂。 「贝……贝尔莎妮朵……」 她以双手十指交扣的方式缠住佛隆的手掌,并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姿势仿佛祈祷一般。这已经不单单只是牵手了——佛隆甚至能感觉到指尖传来贝尔莎妮朵呼出的气息和体温,一切完全不是错觉。 而且…… (——该不会……) 前臂传来柔软的触感,该不会—— (不能去想……!) 他终于忍不住开始在脑中斥责自己想入非非的反应。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可是这、这太强人所难了,拜托快点转移注意力呀!) 尽管不知道自己是在拜托谁——总之佛隆的脑袋此时在极度焦虑中面临烧坏的危机…… (那个、那个——帝历一七〇一年,神权战争结束;帝历一七〇八年,但丁出生;帝历一七一四年,《波多普斯克的奇迹》、帝历一七三九年……) 他试着在脑中背诵历史年表,不过一点用都没有;内心的悸动仍持续加剧,大概连血压也枫得很高吧? 然而…… 「这样做会让人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呢……」 贝尔莎妮朵忽然以和缓的语气开口。 看来眼下导致佛隆极度焦虑的情景反而让她觉得安适。 「小时候,如果人家觉得难过或是寂寞而睡不着的时候,爸爸都会像这样握着人家的手,然后唱歌给我听。」 「这样啊……」 佛隆忽然厌觉到自己紊乱的心绪逐渐平静。 察觉到此时的贝尔莎妮朵非常疲惫、难过,他心想:非得找些话安慰她不可——这样的善意和使命戚也将那股状况外的兴奋厌慢慢压抑下来。 「只要听到爸爸唱歌,人家就会觉得非常开心。虽然普利妮小时候因为常常生病,脸上很少挂着笑容,不过当她一起听爸爸唱歌时,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尽管不清楚这对姊妹的父亲长相,佛隆却能轻易地想像她们快乐地听着自己父亲唱歌的幼时情景。 「不过那也许是……」 贝尔莎妮朵的说话声忽然沉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当时那个精灵已经住在那副身躯的关系,可能只是因为身为精灵的部分渴求神曲——或是类似神曲的歌声……而且爸爸当时……也只是作为神曲乐士而唱歌的吧……?」 「呃,那个……嗯……只有歌声是不可能成为神——」 话说到一半—— (不对……) 佛隆噤口。 人的歌声基本上有表现力上的极限,因此一般认为如果只有歌声,无法提供作为神曲的必要讯息量;神曲乐士之所以特地使用「单人乐团」这种特殊乐器,也是为了利用重叠的音符增加曲式中蕴含的情报量,以便使自己的「灵魂形制」更容易为精灵们所接收。 故歌声无法独立成为神曲——至少佛隆在精灵学的课堂上学到的是如此。 然而—— (……当时……) 儿时的佛隆在孤儿院的屋顶上遇见被自己的歌声吸引来的精灵。 按前述理论,当时佛隆的歌声根本不是什么神曲——不可能成为神曲;当时那柱精灵却因为听见佛隆作为神曲乐士的才能而被吸引过去,并对佛隆提出交换精灵契约的要求。 依照这样的说法,就算无法独立成为神曲,歌声对精灵来说似乎并非全然没有意义;尽管它或许不直接具备作为神曲的「力量」,不过至少精灵会基于兴趣或嗜好的理由而希望听见自己的契约乐士唱歌。 (再说……) 眼下谈论的并非这般理论性的问题,贝尔莎妮朵想听的也不是这些。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普利妮还有爸爸好像都变成不熟悉的陌生人了……」 「…………」 佛隆语塞。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脑中反射性地浮现的词句早在和贝尔莎妮朵一起坐在公车站牌旁时就已经说过了:既然此时贝尔莎妮朵的心里还存有疙瘩,便代表无论什么话都无法让她对这件事释怀吧? 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吗? 比较具体可以聊的话题…… 毕竟现在闷不吭声绝对不是好事,意志消沉的当下,周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将会使得负面的思绪不断膨胀——基于这个理由,无法好好在脑中整理该说什么的佛隆只能开口: 「话说……」 听到佛隆的声音,贝尔莎妮朵稍微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或许她也不希望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说话吧?希望佛隆也能开口说些什么,就算只是不着边际地闲扯也好—— 「贝尔莎妮朵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发生的事吗?」 「嗯……那个……是我们来学校见习时的事吗?」 「对对。」 得找个什么话题来说……佛隆一边这么想,一边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为了不使话题中断,他努力地回想当时的状况。 「我不小心出了糗……」 「咦……?」 贝尔莎妮朵一时之间没意会到佛隆说的是哪件事。 「啊……喔……是那件事呀?」 「当时真的很抱歉……」 「没有啦……我没放在心上。」 贝尔莎妮朵才说完,接着又补上了一句: 「其实我反而很感谢能碰上那个意外呢……」 「咦?为、为什么?」 「因为就是那桩意外……才让我认识了佛隆学长呀。」 她边说边夹紧双臂。 「是……是吗?」 听到贝尔莎妮朵这么说,佛隆也觉得害臊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我的冒失也不是没有价值罗……?不对,冒失还是不好吧?」 佛隆一边回以语焉不详的应答,一边持续地回忆当时发生的事。 尽管注意到现在的气氛已经没那么凝重了,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这样的闲聊并不会让贝尔莎妮朵的心情变得开朗,要是再陷入沉默,她又会变得消沉的。 难道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吗? 比方说其他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贝尔莎妮朵的话…… (我……) 当时佛隆还是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的学生,正在学生餐厅打工。 尚未进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读的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到学院见习参观。在餐厅里为学生们送餐的佛隆竟然和贝尔莎妮朵撞在一起,托盘上的餐点洒满她的全身。 虽说佛隆过去的确搞砸了不少事情,不过那次凄惨的状况算是佛隆出过最大的纰漏之一。还好当时贝尔莎妮朵没出事——毕竟要是热汤洒到脸上,很有可能会留下伤疤的…… (如果热汤洒到她的脸上?) 这么说来,当时热汤为什么没有洒到贝尔莎妮朵呢? 就他当时的记忆,托盘上的热汤很有可能会从她的头上泼下去,然而只有沙拉跟沙拉酱洒在身上;除此之外,热汤、汤碗、刀子、叉子……那些会让她受伤的东西未免也飞得太远了吧? 当时一阵慌乱的佛隆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般异样的情况,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非常奇怪。 (——啊!) 他似乎找到了可以聊的话题了。 「……学长?」 见佛隆忽然噤口,贝尔莎妮朵担心地问。 「啊……没有啦,那个呀——」 佛隆整理过思绪之后,再次开口: 「我一直觉得很幸运,因为当时把托盘打翻的时候,热汤没有泼到你的身上,没有害你因此被烫伤或酿成其他什么伤害之类的……」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如此呢……因为当时我也吓了一跳,没有留意到那些琐碎的问题……不过真的很幸运呢!」 「不过啊……」 佛隆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当下的气氛说: 「我在想……当时也许根本不是什么运气好呢。」 「——咦?」 贝尔莎妮朵惊讶地发出疑问声。 察觉到她消沉的意志似乎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惊讶而暂时被丢到一旁,佛隆趁着这个机会延续刚才的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些热汤、刀叉什么的……似乎是以不可思议的轨道飞出去的,就好像刻意为了避开你一样。」 「啊……」 或许是察觉到了佛隆说这些话的意图,贝尔莎妮朵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这是为什么呢?」 「…………」 她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答案只有一个。 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样的结果……或许是因为普利妮希卡使用了精灵的力量保护你吧……」 这是场赌局。 当下若是随便搬出跟普利妮希卡有关的话题——不论话题的内容是什么——都有可能再进一步刺伤贝尔莎妮朵,然而若是一直规避普利妮希卡的事情不谈,贝尔莎妮朵的心情依然不会因而变得开朗。 普利妮希卡将贝尔莎妮朵看得非常重要——这点需要证据。当时发生的那件事……能否作为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呢? 「…………」 贝尔莎妮朵没有回话。 佛隆无法得知此时她内心的想法。由于房内的灯关了,他也看不见微微低着头的贝尔莎妮朵脸上的表情。 「该怎么说呢……虽然我可能无法解释得很好——不过就是……那个……」 耐不住这阵沉默的佛隆想尽办法要延续这个话题,然而—— 「……佛隆学长。」 贝尔莎妮朵呢喃似地呼唤着佛隆的名字。 「啊——是?」 听到她的叫唤,躺在床上的佛隆下意识的做出立正的姿势。 一起躺在床上的贝尔莎妮朵发出了微微笑声。 「………………谢谢你。」 声音非常细碎。 而且仍带着些许不安的心情,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是……此时她的声音已经稍微透露出一丝如往常开朗的音质。 「啊……不会啦,不客气。」 佛隆也投以微笑回应。 现在贝尔莎妮朵仍握着佛隆的手,体温和呼出的气息都还贴在他的右肩上。 然而佛隆已经不觉得焦虑或困扰了,胸口的悸动也已经恢复平静。他只想温柔地陪着贝尔莎妮朵,一如在孤儿院里和那些小自己好几岁的孩子们抱在一起睡觉一般。 照现在这个状况,大概可以平安维持到早上吧。 安心地松了一口气的佛隆没多久就睡着了。 耳边呼唤自己起床的声音和以往不太一样。 「……学长。」 听起来十分温柔……还带着些许娇气。 「起来了……佛隆学长。」 「嗯嗯……?」 佛隆在半梦半醒之间厌觉到微微的不安戚在蒙胧的意识中逐渐扩散。 这天的早晨和以往不太一样。 「…………」 平常克缇卡儿蒂应该会用更粗暴的方式叫自己起床才对。 然而今天叫他起床的声音莫名温柔,而且声音跟语气都不太一样……对方不但没有满不在乎地拍打他的额头,也没有强行拉开他身上盖的被子。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啊!」 他以尚未清醒的意识思索着,才想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错……」 佛隆睁开眼睛,坐起身子,环顾自己的房间。 是他的房间没错。 不过站在眼前的并非自己所熟悉的红发精灵。 「……学长。」 是贝尔莎妮朵。 「……对呀。」 昨晚她留在佛隆的房里过夜。 他因为紧张而睡不着觉, 后来他们躺在床上说了一些话。 贝尔莎妮朵还牵起了他的手…… 这些记忆随着意识逐渐清醒而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窗外洒入的晨曦照亮贝尔莎妮朵的一头金发,她带着开朗的声音跟佛隆打了招呼: 「早安!」 「早。」 被对方活泼的招呼声牵引着,佛隆很自然地回道了声早。 虽然担心自己「昨晚该不会睡糊涂,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吧?」不过现在看到贝尔莎妮朵的模样,自己想必很了不起地熬过了整个晚上,没有对这个学妹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此时的他真想鼓舞自己:「干得好呀!」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就是了。 「你、你的衣服……?」 佛隆眨了眨眼睛问。 贝尔莎妮朵似乎先行起床换好衣服,穿的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制服。 这点本身没有问题,没必要特别询问。 问题在于那身制服上罩了一件围裙——佛隆平常穿的围裙,左手还拿着长柄汤杓,看起来仿佛正在做料理一般。 「嘿嘿」 她带着因羞怯而泛红的脸庞笑着说: 「难得来嘛,想说帮学长做个早餐,所以就借了围裙跟厨房上 「咦……?」 这么说起来,屋内确实飘着一股食物的香气。 「我擅自借来用了,对不起。因为学长睡得很香,人家不想吵你……」 「没关系啦……不过你该不会已经煮好了吧?」 「是呀!」 贝尔莎妮朵得意地猛点头: 「已经可以吃罗!学长先去洗个脸,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这么说着的她拉起佛隆的手,半强迫地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并从身后将他推到浴室。直到看到他站在镜子前,贝尔莎妮朵这才转身踩着啪嚏啪叹的脚步声再度往厨房走去。 「我先帮学长把早餐端上桌罗!」 「啊……嗯,麻烦你了。」 佛隆应了一声。 独自站在洗手台前的他一边对这个不同于往常的早晨感到疑惑,一边看着眼前的镜子——镜中的自己因困惑而露出显得有些呆滞的脸庞。 看着看着,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起来。 (像这样有人为我做早餐……总觉得满开心的;……) 对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做饭的佛隆来说,这样的早晨非常新鲜。 原来的同居人——虽然不是人——是专门负责吃的,绝对不会早起为佛隆做早餐。虽然好像有做过一顿晚餐之类的……不过由于对方实在笨手笨脚,不让她进厨房对她跟佛隆来说都比较好。 总之佛隆对现在有人为自己做早餐的这件事感到非常开心。 他捧起水,一边轻轻拍了拍那张因笑意而显得松弛的脸庞,一边进行梳洗。 「呼……」 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后,他走出洗手间。只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吐司、炒蛋、煎得焦黄可口的培根、玉米浓汤,还有小蕃茄和莴苣做成的沙拉。 这可是过去从未出现在佛隆面前的豪华早餐。 「喔喔;……」 他不禁发出感动的声音。 「这全都是贝尔莎妮朵做的吗?」 尽管由于房里没有其他人,这并不是一件需要问的事,然而出现在餐桌上的早餐实在丰盛得让佛隆难以置信。不知道是因为排盘精美,还是贝尔莎妮朵的手艺了得,明明用的是同样的食材、同样的餐具,但她做出来的早餐就是跟佛隆不一样,看起来非常华丽。 一对呀!」 她露出依然得意的神情猛点头,却在下一个瞬间又马上带着羞愧的表情垂下头。 「那个……如果是普利妮的话会做得更好,我做就只有这种程度了……」 「不不不……!」 佛隆赶忙摇头: 「现在这样就已经够棒了,这早餐超豪华的!」 其实只要材料够,吐司、炒蛋、沙拉这些餐点准备起来不难,不过玉米浓汤若是从食材开始准备,做起来就得费上一番功夫了。 佛隆曾经用牛奶、奶油、洋葱、马钤薯、芹菜、面粉,还有玉米从头做起,所以知道制作过程其实满复杂的。尽管成品看起来简单,其中却有许多非常细微的工程——比方说为了不让面粉结块,得一边加入牛奶一边搅拌——佛隆实在不想再做第二次。 不管怎么说,这道汤品绝对不适合在早上赶时间的时候做。 当然——市面上买得到只要冲了热水就可以暍的汤包,不过佛隆没有买回来放,加上附近没有这时候开始营业的商店,这汤怎么想都是贝尔莎妮朵做的,而且光闻味道也不觉得会是用汤包里面的玉米浓汤粉加了热水还原的即溶汤品。 「嘿嘿……真的吗?好高兴!」 贝尔莎妮朵面带笑容地摆了一个含蓄的胜利姿势。 「学长快点趁热吃吧!」 如此催促着的她替佛隆拉开椅子。 这也是初次体验到的服务,让佛隆觉得有些害臊,坐立难安。 「也……也对,那我们——」 他品尝着细微的感动,准备坐到椅子上……就在此时—— ——砰! 忽然传来一声让人不禁想问「到底要多粗鲁才有办法发出这么大的声响」的开门声——被一脚踹开、翻过来撞在墙上的门板出现一道被踹出来的迷你脚印。要是刚才有人站在那扇门跟墙壁之间,肯定会被门板撞成重伤。 就在这扇门被踹开的同时,一道娇小的人影飞快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对方—— 「佛隆——!」 不用提,当然是克缇卡儿蒂了。 「啊……克缇,早安——」 「佛隆——」 她突然抓住佛隆的衣领,猛力地朝着前后左右摇晃。 「你昨晚既然回来了,为什么没马上叫我回来!」 「这——我……」 面对克缇怒不可遏的反应,陷入惊吓的佛隆赶紧吐出实话: 「我昨天打内线电话给普利妮希卡,她说你已经睡了;想说把睡到一半的你叫起来也太可怜……」 「啊啊啊啊啊——」 克缇卡儿蒂气得大吼: 「为什么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表现出莫名其妙的体贴啊,根本就不用担心这种事,过来叫我呀!」 「我——我知道了。」 受克缇卡儿蒂的气势震慑的佛隆赶紧点头。 「下一次我会去把你叫起来——」 「没有下一次了!」 克缇卡儿蒂继续大叫: 「我不会让它发生的,还有——据说那家伙昨晚在这里过夜吗!」 「你说贝尔莎妮朵吗?」 佛隆眨了眨眼睛问。 「对!那家伙为什么——」 「克缇卡儿蒂,早安」 那家伙——贝尔莎妮朵带着爽朗的语气对克缇卡儿蒂到了早安。 尽管克缇卡儿蒂抓狂的原因看起来正是出在贝尔莎妮朵身上,但当事人丝毫没有发觉,一边面带微笑地问:「克缇卡儿蒂也一起吃吗?」一边起身帮这柱红发精灵准备餐具。 克缇卡儿蒂一边举起气得发抖的手指头,一边指着她说: 「你、你、你……你们一对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这个,我说……」 佛隆慌张地想找藉口掩饰: 「说到气同一个屋檐下』……克缇也是待在这个屋檐下的另一间房间嘛,对吧?」 「开什么玩笑,谁跟你说可以这么解释的!」 她一边将头凑到佛隆的面前,一边破口大骂。 然而—— 「克缇卡儿蒂?发生了什么事吗?」 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的贝尔莎妮朵问。 仿佛要探出什么可疑事证般,克缇卡儿蒂的一双眼睛不断在佛隆和贝尔莎妮朵身上游移,接着终于松开佛隆的衣领。 取而代之的是她从眼中射出一对锐利的红光瞪着佛隆,并开口问道: 「佛隆……」 「是……是?」 「你们昨晚没发生什么事吧……?」 「这……」 即使是迟钝得跟块木头一样的佛隆,还是听得出对方的言下之意。 看到他一时语塞的反应,克缇卡儿蒂再度愤怒地揪起佛隆的衣领: 「这是什么反应呀!发生了什么事吗?发生了什么事吧?是吧?喂!佛隆!你给我回话!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呜、呜……好难过……克缇!你冷静点!没发生!没发生!我们没做什么——我们什么事也没做!」 被勒着颈子的佛隆手脚慌乱地摆动着。 然而—— 「没做什么……指的是什么呀?」 似乎无法理解两人之间的对话——贝尔莎妮朵歪头问道。 「…………」 「…………」 一瞬间忘记当下到底是什么状况的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相互张望着。 「是在说什么呀?怎么忽然……」 以贝尔莎妮朵的角度来看,她实在不明白克缇卡儿蒂为什么会忽然跑进来掐住佛隆的脖子。 「你问什么事……这个……那个……」 听到这么认真的询问,似乎显得困窘的克缇卡儿蒂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话。 只儿她懊恼了一阵子,一双眼眸在空中游移丫半晌后—— 「唉呀,不管啦!今后不准你再接近佛隆!」 她以仿佛歇斯底里般的嗓音大叫,同时为了隔开贝尔莎妮朵和佛隆而插进两人中间。 「咦咦咦?你干么这样!」 对于她这般不讲理的态度,贝尔莎妮朵理所当然地做出抗议。 「你少管!总之就是不准!」 「才没有什么准不准的呢!」 「就是不准!」 「我不管!」 如此这般,一如往常的争执情况又出现了。 对,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换句话说,贝尔莎妮朵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那个……我们先吃饭吧?不然都要凉了……」 尽管佛隆提出这样的建议,然而两人一如往常,一吵起来就完全听不见他说的话。 看着这样的她们—— (太好了。) 他暗自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然而—— 有时光靠道理无法改变人心。 无关乎说出来的内容是否正确——就算正确,一般人也不见得能立即认同。 所以现在对贝尔莎妮朵的情况感到安心未免言之过早……半小时后,佛隆终于体认到这点。 历经一番风雨后…… 「就叫你不要站佛隆旁边啦!」 「你干么这么小气!」 出了房间,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之间的唇枪舌战依然没有结束。 「人家也想跟学长走在一起嘛,又没有凝到别人走路!」 「要我说几次!你碍到我了——你碍到我了!」 「我碍到你什么了?」 「你光是站在我看得到的范围就很碍眼了!」 「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吧!」 「你这个家伙忽然冒出来搅局才过分吧!」 ……如此这般,至少克缇卡儿蒂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所以就算话说得再难听也没有动手,不然以她的臂力,一拳恐怕就会引发流血惨况了。 说起来,两人与其说是在吵架,不如说是在对彼此耍赖。 于是最近开始明白这点的佛隆也就不会想要拚命去阻止他们了。何况比起眼前两人的拌嘴,当下还有一件事情更让他觉得挂心。 「……啊。」 只见普利妮希卡孤独地站在以往相约碰面的地方。 「…………」 虽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搭话,但他随后做出了决定。 ——「和往常一样」恐怕是最好的办法。 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一个过去未曾公开的事实摊在阳光底下罢了;佛隆等人所认识的普利妮希卡和以往并没有任何不同。 所以还是保持大家所熟悉的氛围会比较好吧? 再说现在的贝尔莎妮朵也许已经摆脱心里的疙瘩,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早安」 他努力地表现出轻松的一面,一边对普利妮希卡打招呼,一边挥手。 「…………」 普利妮希卡的身子一瞬间抽了一下……不过或许是察觉到佛隆的意图,她随后便恢复成以往的模样,对着他轻轻地点头回应: 「学长早。」 「昨天谢谢你帮我照顾克缇。」 佛隆在脑中不断地告诉自己「要维持往常的气氛」,若是有人在此时露出一副尴尬的样子,大家都会很困扰的。 「啊……不会,我才要谢谢学长……」 虽然回话的语气显得非常客气,但这就是平常的普利妮希卡。 「没有啦,我这边与其说是照顾人,倒不如说是被照顾了呢。」 佛隆搔着自己的脸颊,面带微笑地说: 「今天早上还是贝尔莎妮朵帮我做早餐喔。」 「没有没有,这没什么……」 红着脸的普利妮希卡低下头。 就「平常总是要照顾身边的人」这点来说,佛隆跟普利妮希卡的情况也许很像。 (好,这样的话——) 一切都可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就在他暗自这么想时—— 「普利妮,早安,昨天晚上……对不起……」 (咦……?) 贝尔莎妮朵带着一如往常的活泼声音开了口。 然而佛隆从她的声音中察觉到些许的不协调感。 有什么地方跟平常不太一样。 虽然她面带微笑地对着普利妮希卡说话,那张笑容却无法给人以往那般活泼开朗的印象——该怎么说呢……有点僵硬,好像哪个人假扮成贝尔莎妮朵出现在这里一样。 (啊……) 此时佛隆才察觉到—— (对呀……原来如此。) 今天早上贝尔莎妮朵活泼的表现其实只是装出来的。 她其实并非真的已经释怀,而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假装成自己已经摆脱了心里的烦恼。 现在……如果佛隆都察觉到了,普利妮希卡当然也会察觉到吧。 至少当下她回话时的表现也显得不太自然。 「嗯……嗯……那个……没关系啦。」 「佛隆学长,我们快点到学校去吧!」 「啊……嗯……」 说完,贝尔莎妮朵便展露了一张开朗的笑容,拉着佛隆的手迈步前进。 「啊!等一下!你不要趁着大家反应不过来就乱搞!」 「有什么关系嘛,学长的另一只手还空着呀!」 「这跟佛隆的手有没有空出来没有关系!」 克缇卡儿蒂一边抱怨,一边拉住佛隆空出来的那只手;普利妮希卡则是跟在他们后面几步的距离,一同向学校移动。 四人今天一如往常——看在旁人眼里也许如此,然而熟悉以往一起上学该是什么气氛的佛隆知道……其中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不见了。 (果然……) 其实贝尔莎妮朵心里应该非常清楚—— 普利妮希卡并非恶意隐瞒,她们的父亲——帕尔提修不过是做出当下最适切的决定。 无论现在的普利妮希卡究竟是谁,和贝尔莎妮朵一起生活的十二年时间也绝不是假的。 然而…… (光是对她解释理由、阐述道理……无法改变什么……) 光凭理性理解无法改变某些事。 若是情感方面没有得到相对的提升,人的理性被情感驾驭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更别说当一个人遭逢足以改变人生观的剧变而显得失落和绝望时——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因为旁人说些什么道理而释然。 (这样下去不行……) 一定得想想办法。 然而——这是尤吉莉姊妹的问题。身为一个外人的佛隆不禁要问: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时间当然有可能解决一切。情感本来就不容易以固定形式保存下来,即使追忆过往的情绪,也不回再以喜怒哀乐的方式重现。既然当下贝尔莎妮朵的理性能够理解,就算佛隆不插手,她和普利妮希卡之间的关系也会慢慢修复吧? 只是……彼此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可能回复到原来的状态就是了,应该会变成和现在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关系吧。 (……这样不行……) 佛隆怀着感伤的心情这么想。 他喜欢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无论什么时候都在一起的厌觉,那是他一直渴求着却没办法得到的关系——「家人」。尤吉莉姊妹和睦的手足之情看在佛隆眼里非常耀眼,只要看着这对姊妹的互动,心里就会觉得温暖。 所以他不希望这对姊妹之间的情谊因为这次事件而改变。 看到自己所憧憬的羁绊竟是如此脆弱——这样的事实让他深深地感到难过。 (不行……一定得想想办法……) 处在这个意图佯装自然的尴尬氛围中,佛隆像是祷念着什么咒语似地暗自告诉自己。 第一堂课的下课钟响起。 「唉……」 佛隆仿佛精疲力竭般地趴在书桌上,叹了口气。 ——究竟该怎样才能让贝尔莎妮朵回复到原来开朗的模样呢? 佛隆一边听课,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却想不出办法。由于过于专注在这个问题上,使他这堂课什么也没听进去,等于白上了。待会儿不跟其他人借课堂笔记来看不行。 顺带一提—— 「…………」 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克缇卡儿蒂一如往常地熟睡着。 这副模样倒是和平常没有半点不一样的地方,舒服得让人看得生气。 「……唉。」 他又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啪!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佛隆回头,看到一名五官端正,容貌俊俏的男子面带微笑地站在他的身后。 这人是佛隆的同学,佐伯.蓝伯特。 「嗨,佛隆。」 「蓝伯特……」 「你今天『又』在烦恼什么事啦?」 相较于佛隆,兰伯特总是表现出一副和烦恼无缘的样子。 倒不是说蓝伯特的性格乐天,而是他生来天赋异禀,做什么事都一副很行的样子——交际方面的手腕远比佛隆来得灵活,经验也较为丰富,因此在问题演化为烦恼之前,多半都会被他化解。 「怎么说『又』啊……嗯,虽然或许没有说错啦,可是……」 其实如果不计较佛隆平常烦恼的事由为何,今天的状况其实不太一样。 「嗯……这次该说是烦恼吗?还是……嗯;其实烦恼的人不是我啦——不对,也不能这么说。唔……」 「你在说什么呀?怪家伙。」 见佛隆回话回得含糊,蓝伯特不知道是不是把佛隆的话当成玩笑,带着一派轻松的表情歪着头说——不过此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因而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对了,要说奇怪……」 「……什么?」 「今天我在校门口跟丹奎斯擦身而过,那家伙的样子还满奇怪的——虽然他平常就已经很怪了,不过今天特别怪呢。」 尽管蓝伯特说得很过分,不过这也是丹奎斯自作自受吧。 「他怎么了吗?」 「咦……?我、我没有听说耶?」 至少佛隆不知道有这回事。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了吧? 虽然在课堂上被老师骂、被罚打扫实习教室,丹奎斯却没有去打扫;不过如果他会因此感到在意的话,绝对不会厚着脸皮重新申请入学。 「这样啊……」 蓝伯特蹙起眉头,迳自思索了起来。 「他真的有这么不一样吗?」 「这个嘛……因为在校门口看到他,没事想出声吐槽他两句,寻他开心,结果他却完全不理我……而且我觉得他不是不想理我,而是看起来根本就好像没听到我在叫他一样,一个人念念有词……」 「这个……」 光听到这段叙述就觉得丹奎斯的状况非常诡异。 「虽然那家伙的脑袋原本就少了好几根筋,不过今天看起来真的非常奇怪……我看最好在他乱搞之前把他绑起来。」 「……蓝伯特……」 虽然这也许是蓝伯特表现担心丹奎斯的一种方式——然而因为话讲得太白,听起来只像是在羞辱对方而已;佛隆听了,不免为曾经身为同学的丹奎斯戚到难过。 「嗯,不过他至少还有来上学……应该就没什么关系了吧?虽然我也不敢确定。」 「这……这个嘛……」 即使是佛隆也无法判断。 「总之,如果他又搞出什么纰漏,你就跟我说吧。」 「啊……嗯……」 由于今天下午要去帮低年级的学弟妹上课,到时候一定会跟丹奎斯碰头的。 「话说你待会打算怎么办?」 「待会……啊,对喔?」 下一堂课本来应该是实习课。 然而佛隆等人在今天朝会的时候被讲师告知「这堂课得在普通教室自习」。 原因是第四实习教室今天要进行改装,没有其他实习教室可以让佛隆他们班上课。 虽然校方对学生的解释是「因为实习教室的设备老旧,所以必须进行改装工程」,但实际情况是…… (是因为昨天那场骚动呀……) 实际情况是「因为昨天袭击佛隆等人的刺客将实习教室破坏得相当严重」。 尽管学生们议论纷纷地揣测这个唐突的改装工程原因……不过佛隆没有散布真相的意思。既然以改装为由隐瞒这次事件,便代表校方认为现在还不到公布真相的时候吧?再加上考虑到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事,他觉得现在还是假装不知道比较好。 「还没决定……」 「喔,那我们待会儿去哪里玩吧?」 「去玩?去哪里玩?」 「嗯——中央街区那边?」 顺带一提,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其实也包含在「中央街区」这个行政区里面,不过学生们所指的「中央街区」大多都是指中央街区的闹区。 「那边好像开了几家蛮有趣的店,迦崎他们找我一起去,你也来吧?」 蓝伯特举出同学的名字。 「可是……」 佛隆显得犹豫。 放学之后去玩也就算了……在非校外教学的日子离开学校总觉得不太好,不过蓝伯特似乎不太介意这个问题。 「嗯,抱歉,我还是算了吧……」 佛隆慎重地拒绝了蓝伯特的邀请。 第二堂课开始之后,佛隆一个人走在几乎没有人活动的校舍走廊上。 这是预料之外的自由时间。 通常生性比较认真的学生都会利用这种时间进行自习一类的活动,平常的佛隆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不过今天的思绪怎么也无法从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问题上跳脱出来,所以他打算趁着阳光充足的时候去一趟中庭,在那边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让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打起精神来。 「…………」 脚步声在宁静得出奇的校舍比想像中来得响。 由于原本要上的课停课,所以佛隆现在要去哪里都不用担心别人质问,不过现在毕竟是上课时间,这时候在走廊上走动多少还是让他有些放不开,所以他下意识地压抑着自己的脚步声。 然而相较于佛隆蹑手蹑脚的态度,跟在身后的搭档对此倒是丝毫不在乎。 「佛隆,我们要去哪?」 克缇卡儿蒂跟在佛隆身后,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问。 其实佛隆本来想在下课时间移动的,但克缇卡儿蒂睡得太熟,根本叫不起来,最后演变成只能在上课时间带着她移动的情况。 「我想去中庭的长椅上坐坐。」 「喔?在那边吃午餐吗?」 闻言,忽然瞪大眼睛的克缇卡儿蒂喜孜孜地问。 有时候因为餐厅太挤,他们会买东西去中庭吃,不过今天明显是她会错意了。早在和克缇卡儿蒂重逢以前,佛隆就常会一个人去中庭想事情:那里既安静又凉爽,很少人出入,非常适合独自整理自己的思绪。 「距离中午休息时间还早吧?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稍微思考一下。」 「什么啊?你去那边不是要吃午饭呀?」 听到跟午餐无关,浓浓的睡意再度爬上脸庞,让克缇卡儿蒂重重地打了个呵欠。 「不过那里安静又凉快,就睡觉而言也是无可挑剔的好地方就是了。」 「这……我说,克缇……」 这柱精灵脑内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大概没有再装其他东西了吧。 佛隆一边叹气,一边归纳出这样的感想——不过当然没将这句话脱口而出。 不过转念一想,这种毫不矫饰的行为的确非常有克缇卡儿蒂的特色,也非常适合她。 基本上多数精灵都比较适合无拘无束的生活——克缇卡儿蒂尤其如此;这就好比戴上项圈圈养后,猫咪的魅力就消失了。 一边想着这件事—— 「——啊。」 佛隆在走廊彼端看到一名女性。 对方穿着便服,如果不是学校讲师,就是外来的访客了;无论如何,她绝对不是学校里的学生,若是讲师或学校的访客,点个头打个招呼就没事了……这么想着的佛隆并没有特别将目光移到这名女性身上,仅仅机械性地点了点头。 然而…… 「喂,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怎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呀?」 就在彼此擦身而过之际,女子忽然停下来唤了一声,狠狠地吓了他一跳。 「咦……?」 佛隆讶异地提起视线,一张熟悉的美丽脸庞映入眼帘。 「尤菲学姊!」 「没错,不然你以为是谁?」 女子将双手插在腰上说。 不过她并没有生气,脸上反而挂着开心的笑容。 「呜哇……好久不见;」 佛隆慌张地重新对学姊打招呼: 「我没看过学姊穿便服,一下子认不出来……对不起。」 「佛隆。」 「是、是!」 「这时候你应该说『呜哇!学姊穿便服的样子漂亮得让我完全认不出来呢』才对吧? 「咦?啊、是、是……」 「不过你要是真的这么说,我就会反问你『那我穿制服的时候不漂亮罗?』就是了。」 「…………」 佛隆无奈地闭上嘴。 女子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指着他的额头,嗤嗤地笑了。 「啊哈哈哈哈,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耶!」 拓植.尤芬丽——大佛隆两届的学姊,当他还在就读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时,就是这位学姊负责指导他的,据说是托尔巴斯学院创校以来少见的才女。在她毕业前,佛隆从她身上学到非常多的东西。 尤芬丽在学时期就已经开始以神曲乐士的身分活动,据说毕业后也跟许多老练的神曲乐士前辈一起活跃于神曲乐士业界。 「学姊也一样没变呢……」 佛隆说。 这位学姊的脑袋非常灵活,相对地具有喜欢拿佛隆开玩笑、说话捉弄他的坏习惯;就她的说法是「对学弟爱的表现」,然而总是被她戏弄的佛隆则对此戚到疲累,敬谢不敏。 不过包含她聪明伶俐的反应在内,佛隆真的非常尊敬这位学姊就是了。 「话说——」 尤芬丽歪着头,望向佛隆身后的克缇卡儿蒂。 「站在你身后的那位是你的契约精灵吗?」 「啊,对,她叫作克缇卡儿蒂——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克缇,这位是我的学姊,拓植.尤芬丽。」 佛隆赶紧为克缇卡儿蒂介绍。 「你好,克缇卡儿蒂。」 尤芬丽边说边伸出了手—— 「…………」 瞄了对方一眼后……克缇卡儿蒂竟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而且还鼓着一张脸。 「喂,克缇——这样很没礼貌耶?」 佛隆赶紧念了她一句。 对于不了解情况的克缇卡儿蒂来说,这位看起来和佛隆非常亲密的学姊形同她的「敌人」。不过对于威情方面——特别是女性心理非常迟钝的佛隆,当然不会察觉到克缇卡儿蒂此时这般细微的戚受了。 尤芬丽对于这样的态度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啊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女生,跟我之前听说的一样呢。」 「咦……」 对佛隆来说,比较令人在意的其实是尤芬丽口中「跟我之前听说的一样」出处究竟是何方,不过他没问。 尤芬丽是托尔巴斯学院的毕业生,关于学校里的消息大概都是从认识的讲师那边听来的吧?如果真是如此,她听到的消息很可能都与佛隆出的纰漏有关……总之「不要追问」对佛隆的心理卫生来说可能会是比较好的抉择。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走廊上呢?不用上课吗?」 听到尤芬丽忽然丢出了这么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那个……这节本来是实习课,不过因为实习教室忽然进行改装工程,临时停课,这堂课就空下来了。」 佛隆坦白表示。 「实习教室改装?是有精灵乱搞造成破坏吗?」 「…………」 尽管尤芬丽只是开玩笑地问,却听得佛隆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偷偷瞄了一眼这位人称天才的学姊眼睛——不过那一双眼神锐利的眼眸马上又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算了,怎样都无所谓啦i 「学姊呢?为什么会……」 「什么为什么?毕业校友基于深爱自己母校的心态回来看看,不行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他姑且不提,既然尤芬丽这么表示,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这次她并没有耗费多余的时间在佛隆提出的这个话题上,而是耸耸肩,明快地坦承: 「这次我在校长的斡旋下接到一份工作,所以得跟他报告一下经过。」 「喔……是这么回事呀?」 佛隆非常佩服地心想:真不傀是尤芬丽学姊,竟然可以让校长帮忙介绍工作。 与一般神曲乐士的委托不同,既然是经由校长介绍的,那么这个客户应该是提出了「将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友介昭给自己」这样的要求吧?由校长介绍的人理所当然地关系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掩面,也会影响外界对于学校的评价,所以校长理应会选自己认为最优秀的校友。 换句话说,尤芬丽的实力是有校长背书的。 「那你接下来要去校长室罗?」 「嗯,对——那你呢?」 「我想去中庭坐坐……」 佛隆话没说完—— 「喔?」 尤芬丽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有什么烦恼吗?」 「你……你怎么知道?」 尽管佛隆这回没像刚刚跟蓝伯特说话时一样叹气,但…… 「什么『怎么知道』,你哪时候心里没有烦恼的?」 「呜……」 这会儿又从尤芬丽口中听到同于蓝伯特刚才说过的话,佛隆顿时哑口无言。 看来周遭的人都觉得他是一个烦恼很多的人吧? 「你呀……以前不是想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跑到那里去闲晃吗?」 「啊……」 看来尤芬丽知道佛隆有这个习惯。 ——毕竟像尤芬丽脑袋这么好的人,就算察觉到这点小事也不奇怪……然而佛隆总觉得自己的心事像现在这样被人家看得一清二楚,实在很丢脸。 不过即使没有到中庭散步的习惯,他也常常会把心里想的事情清楚地表现出来——比方说表情、动作、说话语气跟声调、步调……甚至其他自己没有自觉的表现,无论想什么都会被观察力敏锐的蓝伯特看穿。 「而且你的烦恼呀……」 尤芬丽边说边伸手指向佛隆的鼻头—— 「跟女人有关!」 「……你、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呀!」 吓了一跳的佛隆心想: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点的? 然而…… 「……咦?」 武断地做出结论的尤芬丽倒是圆睁着双眼愣住了。 「——真的假的?」 「咦?什、什么真的假的?」 「你的烦恼真的跟女人有关吗?你吗?」 明明就是自己猜中的答案,尤芬丽却显得一脸不可置信。 「…………」 「…………」 一阵气氛微妙的沉默弥漫在佛隆和尤芬丽之间。 接着…… 「…………学姊……该不会……」 佛隆带着像是呻吟般的声音问: 「该不会是乱猜的吧?」 「哇!哈!哈!被发现了。」 她笑了。 「学姊……」 佛隆仿佛泄了气的气球般,连肩膀都垂下来了。 总觉得方才表现得一脸惊讶的自己简直就像个笨蛋。 话说回来,佛隆的烦恼被看穿是不争的事实,所以…… 「好!」 尤芬丽点了头。 「为了可爱的学弟——姊姊来当你的商量对象吧!」 说完,她搭上了佛隆的肩膀。 ……虽然说要当佛隆的商量对象,但怎么看都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想要插一脚而已。尤芬丽跟蓝伯特在这方面的性格非常相似,就佛隆的观察,被称为「天才」的人多半都具有某种达观的性格,通常不会被一般人觉得困扰的琐碎事烦恼;看在佛隆这种烦恼多得不胜枚举的人眼中虽然觉得羡慕——不过也许这样的人生挺无聊的吧。 「…………」 见尤芬丽仿佛要抱住佛隆的肩膀,克缇卡儿蒂不禁露出不悦的表情——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份不快很快地便被尤芬丽脸上光明灿烂的笑靥给驱散,她并没有表示意见。 「那个……可是学姊不是要去校长室……?」 毕竟尤芬丽原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回来母校的。 「待会儿再去就可以了嘛!」 如此干脆地表示后,她硬是推着佛隆往中庭走去。 正午左右的中庭是个非常闲适的地方。 阳光自正上方映落,既不冷,也不会觉得热;不时拂过的风调节了湿度,也带来令人心旷神恰的空气。由于这里有很多树,树荫下和阳光下的温湿度不太一样……即使每个人觉得舒适的温度和湿度不同,在这里都能找到心仪的休憩场所。 在这边吃午餐很舒服、想事情很舒服、午睡也很舒服。 中庭就是这样的一处场所。 不过由于现在是上课时间,放眼望去几乎小儿人影—— 「……原来如此。」 坐在长椅上的尤芬丽点了点头。 「所以你想为那两个意志消沉的学妹打气吗?」 「嗯。」 佛隆先是简洁扼要地将事情解释一遍,紧接着就是方才的对话。 佛隆坐在尤芬丽的左边,克缇卡儿蒂则坐在佛隆的左边。尽管起初非常警戒地瞪着尤芬丽,不过或许是觉得佛隆持续不断的叙述很无聊,意识蒙胧的她就这样开始打盹,现在则已经把头靠在佛隆肩上,进入梦乡。处在中庭里这样的氛围下,精灵会想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顺带一提…… 佛隆其实没把尤吉莉姊妹目前的麻烦全部告诉尤芬丽。 毕竟这不是可以到处宣扬的事,其中的内容甚至还有违法的可能,他无法凭藉着一时的判断分辨出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能说。 所以他把一些特殊名称——诸如精灵奇兵等等——藏起来,以较为暧昧的方式叙述,结果就变成:「姊姊一直当成亲妹妹的人其实不是她的妹妹,这点爸妈知道,妹妹也知道,却只有姊姊不知道,所以这个姊姊觉得自己被家人骗了,心里非常难过。」 不过话说回来,佛隆商量的对象是尤芬丽。 若是她从这些片段的资讯中摸索出事情的全貌,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她跟贝尔莎妮朵她们见过面……佛隆身边关系较为亲昵的学妹也没有那么多。 「不过呀……」 尤芬丽厌慨地说: 「我还满感动的呢。」 「咦……?」 「没想到我的学弟佛隆现在也变成要为学妹操心的学长了……」 「啊哈哈哈哈……」 佛隆尴尬地笑了。 当他还是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的学生的时候,从来都只有别人担心自己,没有自己担心别人的状况——因为没那个余裕——一想到这点,虽然佛隆没什么实际的体认,不过也许自己真的有所成长了吧? 「然后……那个……」 佛隆最后补上了一句: 「因为姊姊是个非常体贴的人,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所以刻意佯装出开朗的模样……让我更觉得放心不下。」 「的确呢……」 尤芬丽说: 「毕竟会把心思表露在外的人因为比较好懂,有什么问题也比较好处理;不过像那种习惯把问题往肚子里吞、忍着不让别人知道的人就很麻烦了……要是那个学妹多少能说出一些她真正的想法就好了。」 佛隆这才注意到此时尤芬丽的表情和语调已经不像原来那么轻松愉快,看来她转换了心情,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或许这种快速转换情绪的能力也是身为天才的她其中一项长处吧? 尽管平常总是说些捉弄佛隆的话,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但尤芬丽绝对不是一个个性轻浮、没有责任感的人。之前接受她的指导时,佛隆也常常像这样找她商量。 「啊……因为那个学妹在问题发生的当下受到很大的打击,所以跟我说了一些话……」 「……咦?」 尤芬丽蹙起眉头问: 「说了一些话……是关于她的想法之类的吗?」 「咦?嗯……应该吧。」 佛隆点点头。 闻言,她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瞪着他。 「然后呢?」 「咦……?」 「你怎么想?」 「怎么想……这个……」 尽管被尤芬丽瞪着让人觉得有些不安,但佛隆仍一边试着回忆起贝尔莎妮朵当时的反应,一边表示: 「我想……她的理智上应该理解家人其实没有把自己当外人,尽管当时父亲的作法不见得是最好的,不过那已经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结果却演变成欺骗她的行径……」 「嗯,然后呢?」 尤芬丽继续追问。「嗯……我想她应该还是希望家人能够对她实话实说吧?因为那无关乎道理,而是情感上、心情上的问题……」「…………」「怎……怎么了吗?」被尤芬丽半眯着眼斜睨的气势压迫,佛隆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接着便被尤芬丽用手掌拍了一下额头。「好痛……干什么啦?」「你也真够笨的了。」「呜……」尤芬丽感慨万千的数落让佛隆受了不小的打击。「既然都已经察觉到这些,就说出来嘛?」「这……可是如果光是用说的就能释怀的话,我就不用这么烦恼啦!」佛隆的额头又被尤芬丽拍了一下。而儿这次的力道又加重了。「好痛……学姊……!」「你的目标是什么?」仿佛不许佛隆回嘴似的,尤芬丽没等他把话说完就先开口。「咦……?神、神曲乐士呀……」「用说的不行,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不会用行动来表示呀?」「行动……吗?」「比方说——」尤芬丽竖起了食指说:「用神曲呀。」「咦……?可是——可是对象是人,不是精灵呀……?」佛隆的反应让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又怎么样?」「神曲只有对精灵——」神曲只有对精灵才能真正发挥其影响力。神曲能够带给精灵一种迷幻——或者应该说是一种类似麻药般的酪酊感受,反过来说对人类则没有这种影响力,效果有限。神曲之于精灵的关系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不过一位精灵学者曾经表示:「严格来说,神曲其实只是一种媒介。」根据他的主张,精灵们从神曲中获得的并非作为音乐的声波,而是透过其传递出来的「演奏者的精神力」。的确,录音重播的神曲无法成为神曲,由自动演奏装置——即不是由人作为主体控制的演奏机械——至今也从未有过成功演奏神曲的纪录。基于以上情况,「神曲的本质其实是演奏者的精神能源:这种说法也逐渐得到共识。换句话说,所谓神曲的本质,就和位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正门处的奏世神像底下昭示的碑文一样,精灵们渴求的其实是神曲演奏者的「灵魂形制」,而非声波这种纯粹的物理现象——他们渴求的是精神能源,这种精神能源的质对他们来说就好像食物的「味道」一样。不过无论如何,由「意识」转换成「能源」的进程尚无法在现代科学中做出验证,一切都还停在假设的概念性阶段,基于这个缘故,神曲之于精灵的关系依然存在许多不同的假说,然而至少这种意识转换成能源的进程目前只是单方面的关系——而且是由人类提供给精灵的。人类藉由神曲提供给人类力量的这种转化进程目前还无法确认……最起码佛隆从未听说过。「神曲也是音乐的一种吧?」「嗯……没错。」「音乐感动人心——这样的实例你一定也知道不少吧?」「…………啊。」好的音乐拥有撼动人心的力量,将沉睡于人们心中的感动唤醒,导引出喜怒哀乐等各种情绪,滋润人们的心灵。作为精神生命体的精灵将身为音乐之一的神曲作为「粮食」或人类提供的「报偿」,和音乐带给人们力量其实是同样的道理。音乐是一种承载精神的容器——这样的说法放在绘画、小说等等创作当然也能成立,不过经由实际演奏方能成立的音乐,较绘画和小说这种媒体更具有即时性,也更能直接向听众传达创作者的意念——即「灵魂形制」。所以——「基本上是一样的吧?只是效果在听众换成精灵时会比较显著而直接,光看就能厌受到其中的差距,所以我们称呼它为『神曲」;不过其实神曲和其他音乐在本质上并无差别,演奏者在音乐中注入灵魂而感动许多人的情况也不在少数。」「……是。」的确,倾听尤芬丽的音乐时,就算闭上眼睛,佛隆似乎也能厌受到她存在于自己的面前,这种印象有时甚至较他用自己的五宫确认尤芬丽的存在更为强烈深刻。经过整理、强调,并使之升华……所有演奏音乐的人都乐此不疲地重复着同一件事,他们编织出的音乐有时甚至比话语更加具有说服力,比人们平时散漫地经由五官获取的周遭资讯更具备某种强烈的感动,直接影响人们的心灵。「最重要的是听者的想法和感受,不是将自身思绪强加到别人身上,而是发挥想像力,想像不同的方法会在听者心里造成什么样的反应——这是成就神曲的基础吧?」「啊——是!」佛隆总算听懂了。见佛隆猛力地点头——尤芬丽的脸上也露出愉悦的微笑,同时将手按在头顶,胡乱搔弄着他的头发。动作虽然有些粗鲁,却非常直接……是尤芬丽一贯称赞自己学弟的方式。「谢谢学姊!」佛隆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虽然没把握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尽管刚才还因为想不出办法而显得困扰,不过现在一找到方法,他便追不及待地想赶快行动。现在的他非常急躁,分秒必争地想早一刻做出一首为贝尔莎妮朵写的曲子。「好!加油喔,学弟!」「克缇,我们走了!」「嗯……?呜哇?」低头向尤芬丽深深一鞠躬后,佛隆拉起睡着的克缇卡儿蒂的手,快步离去。由于事发突然,克缇卡儿蒂似乎无法理解当下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由于手腕被佛隆拉着,只好慌慌张张地跟上去。接着……「……嗯;」看着学弟和他的契约精灵消失在校舍方向后,尤芬丽往后一仰,倚上长椅的椅背,抬头仰望着天空。「这个小鬼比起以前来得开朗许多了呢。」她所认识的佛隆是个害怕失败以至于显得畏畏缩缩的少年,无论做什么事都欠缺自信,而且还没做就会先想到失败的可能性、以及失败后被他人责备的情况,使一切在他根本没能发挥实力的情况下结束。好可惜——尤芬丽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她觉得佛隆生性坦率,不带一丝傲气,若是能够多给自己一点自信,也许会成为一名不错的神曲乐士……佛隆绝非一般人眼中的「天才」,若是将典型的天才——尤芬丽拿来作为比较对象,这点更是一目了然。所谓「天才」是像尤芬丽和某些神曲乐士般——具有与生俱来的特殊厌性,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执拗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前进。这些天才常常会将一般人抛在身后,不断地朝着高处攀升;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他们会以飞快的速度爬到普通人绝对不可能达到的境界。就这方面而言,佛隆没有这种才能。然而……对尤芬丽而言,所谓「天才」好比一辆跑车,性能很好,很贵,却过于纤细;能够真正引出跑车性能的场地有限,但一辆跑车所需的燃料、零件都远比一辆普通轿车来得昂贵。还有,若是为了使这辆跑车随时都能发挥极限性能而调整引擎,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出状况……这就好像许多被称为艺术家的人在生活方面都有不小的问题,也有人很早就结束了生命。这些天才其实并非在扎实地累积实力后才展露天分,而是为了特定目的牺牲了其他不必要的部分而成就出来的,因此容易遭受挫折,也非常脆弱,一旦受到创伤便再也无法重新振作。才经过一次失败便殒落的天才不在少数,多得令人意外。就这种说法来看,所谓「天才」真的「比较优秀」吗?佛隆确实不是天才,不过是扎实地累积努力、脚踏实地前进的;虽然起步的步调显得较为迟缓,然而他在跌倒的过程中不断累积失败经验,将这些经验变成垫脚石,藉此再站起来。尤芬丽心想,若佛隆今后也能维持正面的态度,在失败中累积的经验总有一天可以将他垫高到和「天才」一样的高度,甚至进一步超越天才的表现。虽然这样的佛隆跟一般所称的「天才」不一样,不过这种几近愚钝的踏实其实也是一种才能,这点正是他的过人之处。当然……时间是有限的。倘若佛隆所拥有的只是踏实的性格,时间迟早要被耗尽。然而——「这孩子……」如果能维持这种踏实的性格,并且在失败中一点一点地加快他的脚步,结果又会怎么样呢……「还真是让人觉得有点期待呢。」尽管在尤芬丽的眼中,现在的佛隆仍有些畏首畏尾的部分,不过面对事情的态度似乎已经变得积极了。她不消楚这样的改变是因为有了需要照顾的学妹,还是由于那个叫作克缇卡儿蒂的契约精灵跟在身边的关系,然而无论原因为何,她都为此而感到高兴。只是——「不过……有点……嫉妒呢……」这是因为过去没能达成的事,竟有人替尤芬丽办到了。「……说是这么说,不过你脸上的表情还是显得挺开心的嘛。」抬头仰望天空的尤芬丽眼中出现一名面带微笑的青年脸庞。他是这间学校的最高负责人——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呜哇!」即使是尤芬丽也吓得赶紧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校长!」这个人带着一脸愉快的表情,看着眼前的才女校友受到震慑的反应。「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呀?」「有点小事情要处理。」校长带着悠哉的语气说:「不过因为我们这位校友太优秀了,所以也就没有我的事了。」「咦……?」「没事,你别在意。」校长摇摇头,仿佛面具般的脸庞上丝毫没有出现表情变化。「…………」尤芬丽眯细了眼,瞪着这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最高负责人。他刚刚说「因为尤芬丽太优秀了,使自己没机会出场……」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打算听佛隆诉苦,陪他想办法吗?(……这么说来……)尤芬丽忆起了日前校长交给他的「有机会成大器的学生名册」,其中确实列有佛隆的资料……换句话说——佛隆是校长所相中的「有机会一层长才的学生」?说起来,这位实际年龄不详的校长确实具备身为教育家的坏习惯,喜欢在职责之外拉拔部分学生——其实尤芬丽也受过他的帮助——不过她总认为校长会拉拔的对象应该只限于跟自己同样属于极端天才型、艺术家型的学生。虽然觉得佛隆身上潜藏着非常大的可能性,然而就现阶段来说,尤芬丽不认为他拥有足以让校长关注的部分。若校长直接指导过他则另当别论,不过光是透过书面资料,应该不会察觉到佛隆身上的可能性才对。这么一来……「校长又在打什么主意吗?」「没有啊?怎么会呢?你说『又』会让人误会喔。」校长耸了耸肩,摇摇头说。尽管他不论怎么看都是个性格温和,非常善体人意的好青年,但尤芬丽知道对方绝对不只如此——或者应该说她对于校长这种深藏不露的一面再清楚不过了。他的身分不明,与其说他是个人类,不如说更有一种像是人偶般的印象……和他相处的时候偶尔会产生这样的不协调感,但若是被问到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不协调感,尤芬丽却无法用言语形容。「算了——不过可别拿我可爱的学弟当你的玩具喔。」「那当然。」校长点头。能相信他吗……尤芬丽一边狐疑地想着,一边叹了一口气。

ACT8 MELODY OF SOLUTION佛隆下午要去为一阶段一般学科教育一年级的学弟妹们做家族教学。先前由于那些一年级学生对佛隆抱持怀疑,所以这堂课有点像是一家店开了门却没有营业的状况,只有跟佛隆走得比较近的贝尔莎妮朵会开心地上前询问,其他一年级学生则把这堂课当成他们的自习课。然而当他在课堂上演绎单人乐团的操作方式之后,一切开始出现变化,那些一年级学生看待佛隆的方式渐渐改观。虽说不至于到大家抢着上前提问的程度,但已经有很多一年级学生开始认同他的能力而跑来问问题,使得这堂课不再像以往一样呈现学生自习的状态。不过——「…………」今天这堂课有点像是回到数个月前的状况……不对,之前因为贝尔莎妮朵会跑上来提问,加上克缇卡儿蒂对此情况感到不满,两人因而吵架,其实也算热闹了,所以眼下的情况应该说是前所未有的冷清吧?教室里非常安静,而且安静得非常诡异。没有人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也没有人在台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在这般宁静得连呼吸都害怕吵到别人的情况下,只有衣物摩擦的声音及笔尖游走在笔记本上书写的声响等等杂音——窸窣地回荡在整间教室之中。台下的学生们全都哑口无言地看着讲台——即佛隆的方向。在这堂家族教学课上,佛隆理应接受这些学生们提出的问题,并予以解答,但他现在完全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学弟妹们身上。平常在有人上来问问题之前都会呆坐在讲台上的他,今天却独自坐在上头,用放大镜、小型手电筒,还有小型凿刀进行某项作业。此时他所散发出来的气魄慑人,使台下的一年级学生完全不敢靠近。早在所有学弟妹中最早进到教室的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走进来时,佛隆就已经是现在这副德行了。换句话说,他应该是从午休开始——或是从上午的第二堂课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埋头进行这项作业吧。佛隆正在制作封音盘。这种封音盘和一般用以记录声音的媒体不同——虽然规格上是一样的——是手工制造,用来记录单人乐团的演奏资讯。换句话说,这是一种类似于音乐盒的东西。这种封音盘记录了各种乐器的演奏资讯,并由单人乐团读取之后进行演奏,是用单人乐团演奏神曲时不可或缺的重要工具。虽然辅助演奏的部分可以用电磁式的媒体记录,但主要演奏部分的自动演奏资讯必须以手工刻录的方式加工封音盘;尽管其中的原理尚未解明,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像那种只有手工制作才会出现的「不工整」对于神曲来说非常重要。也因为这个缘故,收音之后再用机器播放的神曲全然引不起精灵们的兴趣。当人们开发了单人乐团这种高度自动化的辅助演奏装置之后,最重要的演奏工作仍必须由人亲自操作,在这种不可违逆的规则下,才会有人认为精灵们喜欢的并非「神曲」这种音乐,而是藉由神曲传递出去的「人们的意志和精神」。若是演奏工作全程自动化,自音乐中流泻而出的将只剩下空泛的膺品,不会是原来的灵魂,缺少了精灵们渴望的东西。不过无论这些问题究竟如何——「…………」一旦进入某项作业,佛隆的专注力真的非比寻常。然而,若要说此时的他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台下的学生大概没几个答得出来吧?毕竟佛隆的打扮和平常一样,表情也没有特别严肃。只是……他在作业中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让这些一年级学生不太敢靠近打扰。因为那副模样显得非常认真、诚恳,而且竭尽所能地进行这项作业——这点任谁都看得出来。不能打扰他……大家几乎都是出自本能这么想的。虽然不见得真是如此,不过此时佛隆的身上大概散发出某种令旁人不敢打扰的「神圣」戚。「……那个……」贝尔莎妮朵走到坐得离佛隆稍远的克缇卡儿蒂身边,小小声问:「佛隆学长怎么了……?」仔细一看,克缇卡儿蒂跟佛隆之间的距离没有平常那么靠近,或许她也不想打扰他工作吧?「你也看到了——」克缇卡儿蒂事不关己地说:「他从午休前开始就一直忙着刻那东西了。」因为这个缘故,被牵连的她落到连午餐都没得吃的下场。换作平常,克缇卡儿蒂肯定会狠狠揍佛隆一拳,要他带自己去吃午餐吧?「一旦他开始忙起来,就算面对天大的事也不会有任何反应。虽然他之前要我在这堂课的钟声响起时叫他,不过预备铃声响了,我也叫了,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知为何,此时克缇卡儿蒂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既不带喜悦的神色,也没有生气。「这样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总之现在的他不管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搞不好就算揍他也不会有反应吧?」据说在没有药也没有针灸技术的古代,一旦要进行手术,都会让患者沉浸于赌博或游戏,藉由有趣的事情吸引病患的注意,让病患忘记痛楚……或许现在的佛隆就是处于这种状态吧?「好……好可怕的集中力。」「嗯,是呀。」说完——「…………」克缇卡儿蒂恶狠狠地瞪了贝尔莎妮朵一眼,绋红的瞳眸流露出一抹类似憎恨和愤怒的情绪,却又似乎不是那么回事……「怎——怎么了?」受到震慑的贝尔莎妮朵忍不住将身体向后缩。「如果这是为我而写的神曲,除了高兴之外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咦?」贝尔莎妮朵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既然是佛隆所做的神曲,如果不是写给克缇卡儿蒂的,会是给谁?「难道不是吗?」「…………算了。」克缇卡儿蒂叹了一口气说:「这次情况特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那个……你的意思是?」「别问了,我没必要告诉你这么多。」丢下这么一句像是闹别扭的话之后,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伸手指向教室一隅。「那边那个又是怎么回事?」此时教室内仍弥漫着一片莫名的宁静。但仔细想想,就算佛隆现在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这间教室里应该还是会有一个不会看情况却又爱乱说话,总是将每堂课搞得一团乱的学生……换句话说,今天不只是佛隆和平常不一样,麻烦精也出奇地安静。对,就是胡麻吕.丹奎斯。他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如果比照丹奎斯以往的行事作风,今天肯乖乖坐在位子上的他真可谓奇迹般的光景。当然,他肯安静绝对是好事,因为课堂上不会出现不必要的混乱。然而……「不知道耶……他从今天早上就是那个样子了。」贝尔莎妮朵答话的同时显得有些不安。丹奎斯——「………………」竟在一夜之间出现如此剧烈的改变。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他一脸倦容,两眼无神,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嘴上看起来却好像一直嘟哝个没完,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重度的麻药成瘾患者一样。「嗯,他能安静下来我是很高兴啦……」「是呀,可是……」虽然这副模样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丹奎斯平常的表现让旁人一点都不想为他担心,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也不想没事去惊动他,让他打扰到佛隆专心工作——就这点而言,其他学生大概也有一样的想法吧?佛隆埋头工作,丹奎斯莫名安静……这副景象与其说是偶然,倒不如说更给人一种命运安排般的印象。然而……夜色沁入教室。大半校舍都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氛围中……除了紧急照明和夜灯之外,所有教室与办公室几乎都已经熄灯,只剩下行政人员和工友为了检查校内的各项设施而在走廊上穿梭,几乎看不见讲师和学生们的身影。然而——「…………」佛隆的工作……尚未结束。他仍持续地将脑中的乐谱刻到封音盘上,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流逝般,双手从没有停下来过。当然,那些一年级的学弟妹们在这堂课结束之后就早早回去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佛隆的这副摸样,他们一个一个带着惶恐的表情默默离开。「…………」就在听到尤芬丽的建议,要他演奏音乐给贝尔莎妮朵听的那一刻起,佛隆的脑中即刻浮现了一首曲子。其实这首曲子不是今天才开始创作的,而是每当小时候的佛隆想念着自己的爸妈时,嘴里就会哼出这首歌。没有人教过他这首歌,是他自己随便哼出来的。尽管因为是小孩子自己哼出来的旋律,所以基本上非常单纯,也不是那么完备。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其中没有一点杂质,是非常真诚的一首歌。在贝尔莎妮朵对父亲和妹妹产生疑惑的时候,佛隆认为唯有这首歌,才能将「什么是最重要的」传达给贝尔莎妮朵知道。「…………」现在的他正用尽自己的一切厌性和技术为这首曲子进行编曲。不够,不够,不够。修正,修正,再修正,以着重整体平衡的方式再进行修正……他甚至觉得连将这首曲子先誊成一份乐谱都很浪费时间,因而直接将脑子里组织完成的曲子刻入封音盘中。若是其他神曲乐士听到佛隆这么做,肯定会嘲笑这是外行人的做事方式,毕竟编曲这种工作必须在脑中把所有细微处都安排好,再刻进封音盘中,是非常困难的一项工程。但佛隆现在非常顺遂地进行着这项工作。脑内一口气管理着上百个音符交织而成的旋律,一段不漏地让曲子一步步呈现在封音盘上。这样的集中力非同小可。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由于过于专心眼前的作业,佛隆完全没有理解到自己正在做的事究竟有多么不凡。接着……「——好!完成了!」砰!佛隆将工具放到桌上,大声宣言。他以满怀关爱的眼神看着自己刚完成的封音盘,同时下意识地活动肩膀。看来太过专心的他在不自觉的情况下过度使用自己的手腕,一股自肌肉深处涌出的酸痛威逼布肩颈之间的区域。「咦……」此时他才终于察觉到教室里的异象。「啊……学长做完啦?」贝尔莎妮朵坐在平常的位子上,问了佛隆一句。普利妮希卡坐在她身边,克缇卡儿蒂也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显得非常无聊地坐在佛隆身边。「……那个……」教室里只有这些人。此时理应坐在课堂上的学弟妹们全都不见踪影。「其他学弟妹们呢?」由于担心自己的学弟妹们终于串通好集体罢课,佛隆因而惊慌地问。贝尔莎妮朵对此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后才说:「大家……都回去了。」「咦……?」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贝尔莎妮朵为什么这么说的佛隆将目光移向窗外。此时窗外的景致已经染上了夜色,「不会吧!」他赶忙看了看教室里的时钟。无论谁都看得出来,现在距离黄昏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进入完全的黑夜。「我、我该不会完全没有注意到上课钟响了,一直闷着头做自己的事吧……?」「嗯。」贝尔莎妮朵含蓄地点了点头。佛隆闻言,仿佛闯祸似地抱头坐回椅子上。他一想到应该站在讲台上为学弟妹们上课的自己,竟然从头到尾埋首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上,心里便觉得非常羞愧、非常抱歉。「克缇,不是叫你上课钟响了要叫我的吗……」「喂,等一下!」看到佛隆心怀怨慰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的克缇卡儿蒂瞪大了眼睛。「我有叫你好不好,是你自己听不进去的!」「咦?是……是这样吗?」「对呀!我连下课钟响了的时候都有叫你,还叫了不只一次!她们两个人都可以作证喔!」克缇卡儿蒂伸手指向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方向,这对姊妹随即点头附和。「呜……这……这样啊……对不起啦,克缇……」「算、算了啦,你知道就好。」当佛隆坦率地道歉后,克缇卡儿蒂也红着脸,带着微微的羞态回话。下一刻,她蹙起了眉头接着说:「还有——我帮你把这对姊妹强留下来,不让她们回去罗,戚谢我吧!」「啊……」佛隆眨了眨眼睛问:「克缇知道我……」「我早就猜透你为什么要写这首曲子了啦。」克缇卡儿蒂叹了一口气说。「谢谢你。」「不用了,你要做什么就快做!」克缇卡儿蒂说。「嗯——那个……贝尔莎妮朵方便陪我一下吗?」「咦?啊、嗯。」听到佛隆叫她,吓了一跳的贝尔莎妮朵歪起头:「有什么事吗……?」「这首曲子……」佛隆伸手指着自己刚制作好的封音盘说:「我想请你听听看……」「咦——!」「贝尔莎妮朵先是吃了一惊,接着露出了既害臊又开心的表情。佛隆竟然会为了自己作曲——她大概连想都没想过吧?因为她打从心底觉得佛隆若是要写曲,一定都是为了克缇卡儿蒂而写的才对。「所以呀,那个……」佛隆有点害羞地用手指妪了揠自己的脸颊笑着问:「反正你们都还没回去……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请你听听看吗?」「好呀,当然好!我非常乐意!」在他含蓄地拜托之下,贝尔莎妮朵兴奋地点头答应。「…………姆……」相对的,克缇卡儿蒂则是露出了一脸吃了苦瓜似的苦闷表情,别过头去。对于独占欲超强的她来说,佛隆为了别人写曲想必是非常不愉快的事。然而……她是佛隆的契约精灵。作为佛隆的契约精灵,帮助自己的契约乐士实现愿望也是克缇卡儿蒂的一种矜持:既然佛隆希望能够解决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的问题,克缇卡儿蒂也知道这时候不妨碍他才是一个契约精灵该有的态度。「那个……」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在此时忽然打了岔。所有人回过头来。看到大家的目光,普利妮希卡一时害怕得缩起了颈子,但接着仍吐出了细碎的声音说:「那……那我就……先回去了……喔……」「咦?啊……这、这样吗?」佛隆对此显得有些困扰。他一心认为当贝尔莎妮朵聆听这首曲子时,普利妮希卡也会留下来一起听——不过仔细想想,现在这对姊妹之间存在着微妙的距离,既然佛隆表示这首曲子是「要给贝尔莎妮朵听的」,听在普利妮希卡耳里便会觉得自己不该一起留下来。「呜……那个……」或许是从佛隆脸上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普利妮希卡因而赶紧慌张的补上一句:「我不是不想听啦……只是……」「啊……嗯,我知道。」佛隆带着尴尬的笑容答道。说起来,他写这首曲子的目的是为了让贝尔莎妮朵整理自己的心情——『我的妹妹其实是个半精灵。』『她知道这件事,而爸爸也知道,却对我只字未提。』……面对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实,虽然理性上可以理解,情感上却无法释怀:紊乱的思绪纠葛缠绕,就连贝尔莎妮朵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想藉着这首曲子让她这些思绪能够沉淀下来。若是紊乱的思绪能够沉淀下来,情感和理智就能再次同调。然而……他设定的对象只有贝尔莎妮朵,没办法预期听到这首曲子的普利妮希卡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佛隆发现自己只考虑到贝尔莎妮朵的心情,从没有想过普利妮希卡的感受,因而觉得有些羞愧。 「下次——普利妮希卡,下次再请你听我写的曲子。」 对普利妮希卡这么说的同时,他暗自想着届时一定要为她写一首曲子。 「谢谢学长。」 道谢后,普利妮希卡深深地一鞠躬。 「那……贝尔莎妮朵,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实习教室吧。」 「——好的!」 「——等等!我也要去!」 当佛隆和贝尔莎妮朵一同迈步离开教室之后,克缇卡儿蒂也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目送着他们离开的同时—— 「…………」 普利妮希卡忍不住轻轻叹息。 实际上,说是要先回去却没事可做的普利妮希卡在和大家分手之后,一个人来到了校舍的大门口内侧等着。 「…………」 她靠在墙上,将目光移向校舍外头。 她早就察觉到他那首曲子是为了她们姊妹写的。 虽然佛隆表示是「要请贝尔莎妮朵听」的曲子——实际上也真的是为了贝尔莎妮朵而写的——不过他之所以在此时特地为贝尔莎妮朵编写演奏那首曲子,为的是化解姊妹俩之间尴尬的处境。虽然认识佛隆的时间不算长,不过普利妮希卡早就察觉到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了。 于是她觉得——当下自己最好不要在场。 佛隆之所以会演奏那首曲子,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要传达给贝尔莎妮朵。 当然……在这种状况下,若能放松心情,以最坦率的态度聆听那首曲子,贝尔莎妮朵才更能领略佛隆的心意。 然而一旦普利妮希卡待在身边,现在的贝尔莎妮朵便会下意识地隐藏真正的自己,如此一来,他辛苦为贝尔莎妮朵写的曲子无法发挥最佳效果,也就失去这么做的意义了。 所以普利妮希卡觉得自己不能跟他们一起去。 而且—— 「…………」 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也许塔塔拉.佛隆自己没有察觉到,他的音乐对普利妮希卡具有非常强大的影响。 他的曲子听起来很舒服,每一个音符部下得很仔细地,串成丰富的曲式,沁透听者心里的每个角落。尽管他的音乐主要是献给克缇卡儿蒂,不过作为神曲散布在空气中,普利妮希卡也同样会受到佛隆的音乐影响——虽然只会接收到扩散出来的一小部分,却仍非常扎实地沁入她的心里。 然而普利妮希卡的内心某处对于佛隆的神曲感到排斥——那是多莉斯莱遗留在普利妮希卡身上的记忆,她不愿意接受佛隆的神曲。 神曲基本上没有明确的形式。 无论何种音乐,只要能够承载演奏者的灵魂,得到精灵的认同,就是神曲。 但对于多莉斯莱而言,这世上唯一的神曲只有她的契约乐士帕尔提修所演奏的音乐。虽然精灵没有义务对于已死的契约乐士献上永远的忠诚——无论如何,人类都无法拥有如精灵般悠久的生命,因此在多数情况下,神曲乐士都会比自己的契约精灵先离开人世——没有人会责怪哪一柱精灵在自己的契约乐士死后,和另外一名神曲乐士交换精灵契约。 即便如此…… 虽然认为这件事应该跟自己没关系,然而普利妮希卡的心灵某处非常畏惧塔塔拉.佛隆的神曲,害怕对他演奏的神曲敞开心房。 她的内心存在着「这么一来便形同背叛了帕尔提修」的声音。 所以现在置身在这里的人……不是普利妮希卡,而是多莉斯莱吗? 「……爸爸……帕尔提修……」 她对于该如何称呼自己口中的那名男子戚到疑惑。 她的脑中交叠着双重记忆——这个人既是她的父亲,同时也是她挚爱的契约乐士。 因此她对帕尔提修的情厌较贝尔莎妮朵对父亲的思念更加复杂许多。也由于这样的自觉,她总会压抑着自己,不让情绪显露在外。 「……我……到底是谁呢……?」 普利妮希卡吐出了长长的叹息。 这时候—— 「……?」 她忽然看见校门口有人朝校舍这头走过来。 以轮廓来看,对方是人,普利妮希卡身为半精灵的感受性也支持这样的判断。 然而—— 「…………是谁?」 即便如此,普利妮希卡仍感到某种异样的气息,无法将视线从这人身上移开。 ——不太对劲,对方像是暍醉酒一般步履蹒跚,不过看起来又不是这么单纯……动作中散发出一种挑动他人神经的异样感。 当人影来到校舍入口,普利妮希卡发现自己认识对方—— 「丹、丹奎斯……?」 确实是丹奎斯。 然而……若是没有注意看,也许根本认不得他。 他的双颊消瘦,眼神空洞,虽然白天时他的精神已经非常衰弱了,现在却又恶化成这副德行。 普利妮希卡再度试着叫了他的名字,不过没有反应。 这个自称天才神曲乐士的少年口中仍和白天一样念念有词,看都不看普利妮希卡一眼,迳自通过她的眼前,持续前进。 并非对普利妮希卡的叫唤听而不闻——恐怕现在任何东西都无法引起丹奎斯的注意。他的双眼没有聚焦,眼神甚至让人怀疑他的意识是否正常。 ——好可怕……普利妮希卡直觉地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当持续前进的丹奎斯随后消失在普利妮希卡的视线之际,她腿软地当场瘫坐在地。 其实丹奎斯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穿过普利妮希卡的面前而已。 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吓得脚软,但丹奎斯方才的模样确实在普利妮希卡的心里种下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受。 佛隆犯了一个错误。 他是学生,不是神曲乐士。尚未拥有专属单人乐团的他若是要使用单人乐团,无论演奏的曲子是不是神曲,都得向学校申请实习教室的使用许可。 一如前述,神曲的形式没有明确的定义,因此就算演奏者本人没有那个意图,只要全神贯注,也可能偶然地演奏出神曲——此举将会吸引认可这首曲子作为神曲的精灵聚集。 然而…… 佛隆因为过于专注在制作封音盘的工作上,根本忘记提出实习教室的使用申请。 由于现在多数的学校勤务人员都已经离开了,就算提出申请,得到校方许可也会是明天的事;如此一来,特地留贝尔莎妮朵下来就没有意义了。 因此…… 「学长,上面写着禁止进入耶……没关系吗?」 贝尔莎妮朵畏畏缩缩地跟着走进最尾端的一间实习教室,语气中同时流露出不安和期待的情绪。 「应该没关系吧。」 佛隆脱口说出——难以和平时的他联想在一起的大胆回答。 他现在的所有心思都放在想要早点演奏自己写好的新曲子上。 虽然这首曲子是为了贝尔莎妮朵改编的,不过佛隆本来就喜欢包含神曲在内的所有音乐——无论是作曲、编曲,还是演奏都非常喜欢。实际上,这方面的兴趣其实是作为一个音乐创作者最基本的要求,之后才是技术和才能的问题;因为喜欢,所以才能说服自己全心投入,不把对音乐的付出当成一种辛苦,甚至没发现专注于音乐时的自己也是一种努力的过程,毫无自觉地不断累积成长…… 「也是呢……」 贝尔莎妮朵点了点头: 「应该……没关系才对。」 由于她也非常想要早点听到佛隆写的曲子——毕竟是崇拜的学长为自己所写的曲子——所以就算这么做有点乱来,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是这里吗……有了!」 佛隆按下照明开关。 接着——原本一片漆黑的实习教室随即笼罩在白光中。 「看来电线跟电灯已经在白天修好了呢。」 他环顾教室四周。 不用说——这问实习教室就是昨天他们遭到来历不明的刺客精灵袭击的现场。基本上,因为实习教室都收纳有价值昂贵的单人乐团,所以都会上锁;但这间教室因为要清除里面的碎石、搬入修缮用的材料和工具而没把门锁上。 昨天还留在教室里的桌椅跟乐谱架都已经全部撤走了,导致这间实习教室显得有些空旷。 「虽然没有椅子有点可惜……不过还是请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好~~」 贝尔莎妮朵照着佛隆的话,找了个地方坐下。 克缇卡儿蒂没有回话,但也跟着直接坐在地上。 佛隆走向放在教室后面的置物柜,打开其中一扇置物柜的门。 「太好了,有耶!」 原本还在担心这间教室里收藏的单人乐团会不会被校方收走了,不过此时这些单人乐团都还放在置物柜中。 他一如往常地挑选了以电子琴作为主奏乐器的单人乐团,然后将刚才制作完成的封音盘放入单人乐团中、背到身上,一边走向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一边按部就班地展开单人乐团。 机械手臂像是要将他包裹住似地自单人乐团小伸展开来,标示着各类演奏资讯的显示栏位同时被投影在周围各处;最后,作为主奏乐器的电子琴也从后方经过他的两侧腋下,滑到了面前。 如此一来,所有装置都展开就绪了。佛隆先是确认各个显示栏位中的演奏资讯,接着表演性地对着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一鞠躬(看来他也相当兴奋)。 「那就请两位放轻松聆听吧。」 佛隆先是做了一次深呼吸,指尖接着在琴键上敲响了这首曲子的第一个音符,然后开始跳动—— 音乐的质感起初非常纯净而含蓄,象征性地演绎着寂寥的夜晚。 接着,旋律流畅地逐渐加强了力道,像是要撩动听者的感性——抑或是意图沁入封闭的心灵世界般…… 被遗留在黑暗中的孩子, 孤伶伶的一个人——没有人疼,没有人爱的孤儿。 孤独招来不安,不安化成了恐惧…… 然而—— 真是如此吗? 孩子呀,你真的是孤伶伶一个人吗? 孩子呀,你真的注意过身旁的人吗? 你真的注意过周围的人吗? 你是否一心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你是不是没有发现周围有人一直在守护着你? 孩子,孤独的孩子呀…… 是谁——先转过身去的呢? 是你吗? 还是这个世界? 来吧,请你再好好看看这个夜晚, 用你的双眼看清楚这骇人的黑夜。 漆黑的夜里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你看见星星了没? 你听见虫鸣了没? 漆黑的夜晚是否真是如此冷酷地对你散布恐惧? 漆黑的夜晚是否真是如此排拒你的存在? 我们若用不同的眼光看世界,世界便会呈现不同的色彩…… 所以—— 在你怀抱着绝望闭起眼睛之前,请你再看一看; 在你怀抱着恐惧捣住耳朵之前,请你再听一听—— 你,真的是孤独的吗……? 「…………」 旋律轻抚着脸颊。 贝尔莎妮朵默默聆听着佛隆的音乐,同时回忆起幼时的自己。 父亲陪在她的身边,普利妮希卡陪在她的身边,加上自己…… 当时自己的眼中存在着什么呢? 所得到的感动究竟又是什么呢? 那是被收进记忆深处,被埋葬,被忘记的回忆。 那是—— 「…………」 妹妹总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贝尔莎妮朵起初觉得妹妹都不肯陪自己玩,因而觉得无趣。 当自己也生了病,躺在床上哪儿也不能去的时候就更无聊了。 她同时也觉得始终躺在病床上的妹妹不知道什么叫作快乐,为她感到难过。 所以她想告诉妹妹许多有趣的事。 想看见妹妹脸上笑容的她因而费尽苦心。 但妹妹不肯笑。 她用尽心思,做了许多努力,一切却徒劳无功—— ……结果我觉得寂寞,因而哭了出来。 普利妮看见我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见我们两人哭了,爸爸马上进来房内,唱歌给我们听。 我笑了,普利妮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普利妮的笑容。 接着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直到爸爸没有回来的那天。 我第一天忍着,第二天忍着……到了第三天,我再也忍不住而哭了出来。 看到我哭,普利妮也跟着我一起哭—— 「…………」 剩下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 我们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所以我们决定从今以后脸上都要挂着笑容,这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决定——两个人一起努力地让自己的脸上充满笑容。 从当时开始,无论我们两人做什么事情都会在一起。 高兴的事;快乐的事;觉得寂寞;觉得哀伤。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妹妹都会陪在我的身边…… 「…………」 贝尔莎妮朵起初没发现自己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 直到戚受到泪珠沿着脸庞滑落,她才终于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 眼泪……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而流呢? 是对亡父的追思? 是对昔日愉快时光的乡愁? 不对,不对—— 这是对自己不知何时忘却了最重要的事感到哀伤。 「学长……我……」 她开了口。 佛隆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对她投以温柔的笑靥——比起笨拙的言词,沉默的笑容更能强烈地撼动贝尔莎妮朵的心房。 「无关乎是人类还是精灵……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就是普利妮呀。我们一起哭,一起笑,无论何时都陪在彼此身边,就连爸爸过世的时候也是,之后也是。我们一直都在一起,一直都……啊……为什么我……为什么……」 若是用怀疑的眼光检视,和普利妮希卡共度的那些时光确实是充满欺瞒的回忆。 事实就是事实。 普利妮希卡瞒着贝尔莎妮朵,没将这些话说出来是事实。 但……事实也不过就是事实。 事实代表着什么意涵,完全取决于观者的想法。 所以—— 「……小时候的我不就是为了想要看见普利妮的笑容,才会对爸爸的神曲怀抱着憧憬,立志成为神曲乐士的吗……我怎么连……这些事……都忘记了……」 话语中断了。贝尔莎妮朵的内心充斥着尚未理清的思绪。 是她心里原本没打算转换成语言的情感。 然而…… 「佛隆学长——」 缓缓抬起头来的她脸上仍挂着浅浅的泪痕。 不过那张脸庞此时浮出了笑容,是如同平时般开朗的笑容。 「谢谢你!」 道谢的同时,她用力地对着佛隆深深一鞠躬。 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校舍顶楼的中央区是这间学校职权最高的管理者——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校长的办公室。 身为办公室主人的校长坐在黑檀木办公椅上,手肘则撑在材质同样是黑坛木的办公桌面上,仿佛正侧耳倾听某种声音似的,将眼镜镜片下的一双眼睛阖上。 然而校长室内安静无声。 厚实的墙壁和地板阻绝了外围的一切杂音,将校长室区隔成一个无声的空间, 因此他理应无法听见任何声音——包含位于两层楼下的隔音设施中所演奏的音乐。 位于校长室内的人不可能听得见那道乐音。 然而…… 「……嗯?」 校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答案呀。」 他低声细语,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温柔而光明的形象几乎判若两人。 尽管外表看起来像个青年,身上的威严却宛若一名充满历练的沙场老将。 「……好了,对方也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 校长在低声呢喃的同时将视线瞟向身旁,只见一柱蓝色的狼型精灵——沃尔菲斯站在那里。 「呼噜噜噜噜;」 这柱赛洛枝族的精灵发出带有强烈警戒意义的低吟,仿佛诉说着什么。 「你在为他们担心呀?」 「…………」 面对校长的询问,沃尔菲斯不置可否。 这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最高负责人以悠哉的语气断然表示: 「但你不能去,他们今晚得在没有奥援的情况下跟『敌人』交手。」 这句话的意思等于已经预期到有人将带着恶意欲伤害这间学校的学生,然而他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既然跟气她』交换了精灵契约,这孩子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面对更强大的阻碍,这是一定的;届时未必会有人出面帮助他,所以他得学会靠自己迎战。」 「……呼噜……」 简短地低吟了一声的沃尔菲斯看来并不赞同校长说的话。 然而…… 「如果因为这次事件而死,对他来说搞不好反而是件好事呢。」 校长接着吐出更为骇人的言论。 他一边扬起微笑,一边表示: 「来吧,塔塔拉.佛隆——红色的歼灭公主,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的契约乐士,让我看看你究竟拥有多大的潜力吧!」

ACT9 BlACK ASSAILANT 克缇卡儿蒂非常不满。 眼前只见佛隆和贝尔莎妮朵面带笑容地交谈着。 「呜……」 一点都不有趣。 尽管说过「这次就不跟贝尔莎妮朵计较」,但佛隆为了自己以外的人作曲,又为了自己以外的人演奏——这点仍使她觉得非常不悦。 她想独占佛隆的神曲。 她想独占佛隆的灵魂。 就是因为这个念头——尽管知道这么做有点卑鄙,克缇卡儿蒂仍驱走所有想靠近他的精灵,并和他交换了精灵契约,誓言成为他的「力量」。, 然而,就精灵契约而言,一柱精灵只能跟一位神曲乐士交换契约,神曲乐士却能和多柱精灵订定契约,所以克缇卡儿蒂无法以精灵契约为由独占佛隆。 换句话说,「想独占佛隆」完全是克缇卡儿蒂一个人的任性。 因此,当佛隆持正当理由为别人作曲、为别人演奏时,克缇卡儿蒂不能有意见,更别提他是想化解尤吉莉姊妹之间所存在的芥蒂——她无法在最后关头否决他的想法,温柔到近乎愚昧的程度正是佛隆的特色。 ——对,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克缇卡儿蒂无法否定佛隆刚才奏出的音乐。 那是不折不扣的神曲。 尽管听在贝尔莎妮朵耳中不过是单纯的音乐,听在身为精灵的克缇卡儿蒂耳中却是动听得令人为之颤抖的神曲——虽然并非为自己演奏,再加上其中某些部分仍显粗糙,这首曲子却足以让她打从心底感到满足。 不过—— (……有必要用到这首曲子吗……) 她忍不住这么想。 这首曲子——虽然经过编曲——但她对这首曲子的主旋律非常熟悉,这对克缇卡儿蒂而言是非常特别的一首曲子。 距今十二年前,吃了败仗、遭到追捕的她在孤儿院的屋顶初遇佛隆时,他的口中哼的就是这首歌;虽然人的嗓音所哼的歌与用单人乐团演奏的曲风截然不同,但当中的骨干是一样的。 那是只属于她和佛隆的回忆。 是系住她和他的歌。 因此当佛隆将这首重新编曲的曲子演奏给贝尔莎妮朵听时,克缇卡儿蒂怎么也无法释怀——即使没有什么订立约定,也没有确认过,但这首曲子对克缇卡儿蒂来说理应是和佛隆之间的圣地,不应该有其他人闯进来。 「……呜~~」 她的口中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然而她也确实地厌受到佛隆的神曲——在聆听这首曲子的过程中,她的确产生了愉悦的感受。 即使是现在,残留的余韵仍像是微弱火焰般撩拨着她的心绪,要不是刻意绷紧脸,那张闷闷不乐的表情早已松弛恍惚了。 对于自己这样的反应感到丢脸——这是让她觉得不悦的第二个原因。 然而—— 「……………………嗯?」 此时她的耳中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的声音。 那是非常小、非常小的声音,小到只有精灵才听得见。 那是—— (——神曲!) 克缇卡儿蒂发觉自己记得这旋律的流动表现、和声调节、音场控制方式,还有其他各种效果设计的习惯。 「佛隆!」 残存的余韵瞬间消失无踪。 「那家伙来了!」 克缇卡儿蒂起身大叫。 「咦……?」 佛隆不懂克缇卡儿蒂呼喊的意义,疑惑地应了一声。 克缇卡儿蒂张开精灵羽翼摆出迎战态势——再度大喊: 「就是昨天攻击我们的家伙啦!」 「就是昨天攻击我们的家伙啦!」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叫唤,同时看到她张开背上的红色精灵羽翼,佛隆这才理解克缇卡儿蒂警告的意义。 那柱精灵要来了! 黑色的、充满暴戾之气的精灵! (怎么办!) 佛隆紧张地在心里自问。 明明昨晚已经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结果今天还留校留到这么晚,好死不死还是待在同一间实习教室——他开始对自己的轻率举止戚到懊悔。 完全没想到接连两天都会卷入同样的事件中。 (……不对……) 佛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像——我们……真的是被「卷入」的吗? 话说回来,昨天的刺客精灵究竟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仔细想想,昨晚那柱精灵的行径根本不像是因为擅闯校地、和学校里的人撞个正着而临时起意攻击,明显是有意识地朝着佛隆这里来的——事后也没有听闻校方遭受到什么样的损失,最多就是那柱精灵破坏时造成的公物毁损。 会不会是一开始预想的方向就偏了呢? 比方说,对方的目的可能不是「什么东西」,而是针对「什么人」而来的? 那么对方的目标该不会是—— (……是我们吗?) 应该朝着这个方向的可能性思考。 倘若果真如此,佛隆的行动的确过于大意。明明昨晚已经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今天却又毫无戒备地在学校里留到这么晚…… 「——来了!」 克缇卡儿蒂紧张的呼唤让佛隆回神。 尽管耳朵还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不过就各种戚官方面而言,身为精灵的克缇卡儿蒂远比自己来得敏锐,既然她说对方「已经来了」,肯定不会有错。 他再次展开单人乐团。 虽然对演奏支援战斗用的神曲感到却步,但佛隆不想再带给克缇卡儿蒂像昨晚那样的负担。 「佛隆学长……克缇卡儿蒂……」 此时的贝尔莎妮朵也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表现出警戒的态势。 克缇卡儿蒂注视着实习教室的门扉——她知道对方已经来到门前了。 屏住气息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跟着望过去。 接着—— 「…………」 施加了隔音效果的厚实门板被推开。 啵——随着密闭状态被打破,长方形空间的缺口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人影。 「……咦?」 看到出现在门扉对侧的人影,贝尔莎妮朵吓了一跳。 「什么……?」 这人的出现对克缇卡儿蒂来说也同样感到意外——她一愣一愣地看着对方。 这人——没错,对方并非昨天出现的精灵。 「丹奎斯……?」 佛隆惊讶地呼唤对方的名字。 站在门前的是他们熟知的麻烦人物——丹奎斯。 「怎么可能……」 最感到诧异的人似乎是克缇卡儿蒂。 这柱绯红精灵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开着对方——毕竟她才脱口说出「昨晚那柱刺客精灵要来了」;佛隆虽然不知道精灵究竟是如何感受对方的存在,但他相信克缇卡儿蒂感觉到的绝对是昨天遭遇到的黑精灵。 然而—— 「丹奎斯……」 佛隆试着出声叫唤他: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呢?」 「佛隆……在哪里……?」 丹奎斯带着恍惚的神情淡淡地说,模样宛若幽灵一样,和平时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不知道是幸或不幸,此时的他完全没有平常那般咄咄逼人的傲慢,好比重度的麻药成瘾者,带着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和无神的表情,以好像没有体重的人似的蹒跚步履缓缓前进。 「丹、丹奎斯……?」 「——佛隆,等等!」 觉得丹奎斯的样子怪怪的佛隆正准备跑过去,却被克缇卡儿蒂制止。 「那家伙——很危险!」 「危险是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克缇卡儿蒂摆出极为严重的警戒态势,目光始终不敢从丹奎斯身上移开。 虽说丹奎斯是神曲学院的学生,但现在的他身上没有单人乐团,手上也没有凶器;别说是会带给别人危险……看起来根本就像个重症病人。 仿佛梦游症患者似的他带着朦胧的眼神环顾这间实习教室—— 「佛隆……我们来一决胜负吧……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 当那双空洞的眼神扣住佛隆之后,丹奎斯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等一下——你、你到底怎么了呀?」 在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分出什么胜负。 现在的丹奎斯需要的不是和谁一决高下,而是应该去一趟医院做一次精密检查。 然而…… 「……来吧i 丹奎斯伸手指向眼前的佛隆。 此时忽然有个影子从佛隆身后一晃,挡在他的面前。 「咦…………!」 「佛隆!」 原来是看到佛隆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的克缇卡儿蒂见情况不对,赶紧挡在前方。 只见一道强光瞬间勃发,外缘同时进出了一道道仿佛丝线般的电光,在克缇卡儿蒂身前编成一张精灵雷「盾牌」:一记强力的冲撞先是打在那张「盾牌」上,随后弹开落到地上。 接着—— 「又是你——臭小鬼!」 被弹开的对象——巴格斯咬牙切齿地大骂了一句。 这只褐色的小型野兽是和丹奎斯交换了精灵契约的精灵。 当一柱精灵接受了某位神曲乐士提供的神曲,便会遵循这名神曲乐士的意思行事;换句话说,巴格斯是在丹奎斯的要求之下攻击佛隆等人的。但—— 「丹奎斯!」 佛隆大叫了一声: 「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但丹奎斯对于佛隆的呼唤完全没有反应。 他带着空洞的眼神和僵硬的步调,朝实习教室后方的置物柜走去,就连取出单人乐团背到背上的细部动作也显得非常凌乱,好比手脚完全没有接收到意志一般。 然后…… 「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吧……」 丹奎斯说: 「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 「丹奎斯——?不行啦!你现在——」 佛隆才开口便察觉到了——丹奎斯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自己的身上。那双眼睛望向远方而没有聚焦,朦胧地摇晃着。 而且—— 「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吧……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我要让你……」 他像是坏掉的录音机般,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吧……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吧……我要让你知道谁的神曲比较优秀……」 丹奎斯展开了单人乐团。 在单人乐团箱子上的组合接线一道道张开,于缝隙区分出的各支机械手臂向外伸展,宛如一朵花苞绽放般包围着丹奎斯;此时的他虽然意识不太正常,但展开单人乐团的动作似乎都已经用身体记住了,非常熟练地调整了演奏资讯的显示栏位投影装置,还有作为辅助装置的机械手臂,接着握紧了自己所擅长的乐器——吉他,摆开架式。 「佛隆,我们来一决高下吧……」 吐出了最后一句话之后,丹奎斯开始拨弄吉他的琴弦。 他开始演奏,然而…… 「丹奎斯……!」 佛隆像是呻吟似地呼唤着这位前同班同学的名字。 丹奎斯的演奏……非常糟糕。 虽然技术了得,不过动作上就和之前一样——完全是机械性的反应。弹奏出来的音符勉强称得上是音乐,但当中没有他的精神——没有灵魂,这点就连不是精灵的佛隆都听得出来。 若是由机械自动演奏出来的音乐根本不可能成为神曲—— 「暍呀啊啊啊啊啊——?」 巴格斯忽然朝着克缇卡儿蒂冲了出去。 「什么……!」 呻吟了一声的克缇卡儿蒂赶紧向后跳。 当她和巴格斯——和丹奎斯的契约精灵错身而过的同时,制服裙被划开了一道锐利的裂缝。 是因为克缇卡儿蒂没反应过来吗?抑或是—— 「被强化了……?」 就结果而言,巴格斯的速度变快了;相较之下,克缇卡儿蒂闪避的动作相对变得缓慢。 然而…… (丹奎斯以那种状态演奏出来的曲子——却让他的契约精灵提升力量?) 佛隆的脑海不由得浮现出这个疑问。 现在丹奎斯所演奏出来的音乐绝不能称之为神曲——至少佛隆是这么想的;但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开始怀疑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主观印象,这首曲子听在巴格斯耳中其实是非常悦耳的神曲? 「哦?」 巴格斯吐出了愉悦的声音。 其娇小的身躯看起来竟然跟一个人一样大——或者更大一些。 没错,它肯定是得到神曲的力量而被强化了。 「你这小鬼没有神曲还闪得掉呀?看来你的基本能力高得莫名其妙呢……该不会不是普通的精灵吧?」 巴格斯扬起嘴角,露出狞笑。 虽然原本可能还会有人觉得这只狸猫精灵的外貌很可爱——但眼下的它表情扭曲,散发出一股疯狂骇人的气质。佛隆头一次知道表情竟然可以使一个人的印象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巴格斯显得非常从容。 即便对克缇卡儿蒂的实力表示肯定,它却一点也不焦虑,而是露出一副「若是猎物太轻易到手就不有趣了」的表情;它的爪子似乎得到了神曲强化,变得长而锐利——甚至窜出一道道细碎的白色精灵雷。 那副模样非常诡异……该说是不太协调吗?就好像小狗身上长出了老虎的利齿一般,非常不自然。 如果说这也是神曲带来的效果,那么演奏者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丹奎斯……?) 此时的丹奎斯仍像一尊线控人偶般持续演奏。 他所奏出的曲子完全没有破绽。 就技术面而言,或许应该说表现得非常杰出吧?这点可以证圳他平时那般目中无人的表现并扑全然没有实力作为后盾——不论是快弹还是效果器操作的速度,佛隆可能也比不上他。 然而…… 佛隆怎么也不认为丹奎斯演奏出来的音乐可以成为神曲。 ——不太对劲。他觉得自己一定忽略了某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更基本的要素出了问题。 「佛隆——神曲!」 克缇卡儿蒂一边闪过巴格斯的利爪,一边对着佛隆大叫。 「可、可是……」 佛隆没打算演奏神曲。 不对——应该说是他根本做不到。 情况跟昨天一样……问题甚至更大,今天的敌人不是来历不明的精灵,而是丹奎斯和他的契约精灵;当和认识的人作战时,承受的精神压力绝对会比和不认识的对象作战高上好几倍——这点以佛隆的个性来说,情况会变得更严重。 神曲是演奏者的灵魂所形成的意识投影。 一旦演奏者的内心存有犹豫,神曲的内涵就会变得紊乱,甚至无法成为神曲。若是一名经历过多次足以使其动摇的场面的职业神曲乐士碰到这种情况,也许还不成问题,但佛隆还是个学生,尚未拥有这种自我控制能力。 因此他没有演奏神曲,而是对着曾是同学的丹奎斯大叫: 「丹奎斯!住手呀!」 然而对方依然没有停止演奏神曲的迹象,看来他真的完全听不见佛隆的声音。 「丹奎斯!」 佛隆的呼喊徒劳无功地回荡在丹奎斯的身边。 ——不妙,这样下去克缇卡儿蒂就危险了!还有贝尔莎妮朵也是!除此之外,恐怕连丹奎斯的情况也不乐观……佛隆怎样也不觉得他是基于自己的意志这么做的。 但是此时的佛隆完全束手无策,唯一能施展的手段现在却没办法用。 「呜……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佛隆陷入无能为力的焦躁情绪之中,忍不住敲起眼前的键盘;一阵恼人的不谐和音宣示着内心的焦虑,回荡在实习教室之中。 普利妮希卡将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她不明白刚刚看见丹奎斯时,心里为何会涌现如此强烈的不安情绪。 虽然丹奎斯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不正常,不过比起可以用肉眼看见的异常表现,更骇人的是他身上散发出某种异样的气息。明明觉得浑身发冷,一股焦躁感却不断地从普利妮希卡的心底涌出,内心的悸勖仿佛独立的生命般,猛力而急促地眺着。 是她身为半精灵的部分对丹奎斯身上的气息戚到恐惧。 那是一股排斥力,以身体不适的形式出现在她的身上。 「呜……」 现在的普利妮希卡既不是人也不是精灵。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帕尔提修的技术高超——抑或是两种情况都有,总之现在的她奇迹似地处于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平衡点,无论精灵的死亡或是人类的死亡都与她无缘。 然而这样的平衡也可能因为一些琐碎的问题而出现偏斜,造成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身体会比贝尔莎妮朵来得虚弱的原因——这样的她其实是一种非常纤细的存在。 不过她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到几近窒息,其实是非常少见的情况。 接着—— 「神曲……?」 她愕然地拾起头。 这是她身上多莉斯莱的部分告诉她的。 普利妮希卡听见了神曲,而且是非常挑衅——不对,应该说是非常具有攻击性时神曲。 这首曲子完全是以支援战斗为目的而调整的——具备战场经验的多莉斯莱的记忆一听就能分辨。 然而…… (战斗?是谁……要和谁战斗?) 现在这间学校内除了普利妮希卡之外……应该就只剩下贝尔莎妮朵和佛隆一行人了——一想到这点,普利妮希卡的背脊顿时窜上一股恶寒。 「贝尔莎……!」 她强忍住胸口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痛楚,开始朝着实习教室移动。 佛隆奏出的不谐和音充斥在整间实习教室。 (佛隆学长……) 贝尔莎妮朵将身体靠在墙上,凝视着他。 他的内心非常苦恼。 他对于必须在此和丹奎斯战斗感到非常犹豫——虽说正面交锋的人其实是克缇卡儿蒂和巴格斯,但当两柱契约精灵交手时,最能确实击倒对方的方式是先把对方的契约乐士干掉;也就是说,按佛隆的立场必须让克缇卡儿蒂攻击丹奎斯。 说,按佛隆的立场必须让克缇卡儿蒂攻击丹奎斯。 然而……他无法这么做。 贝尔莎妮朵知道他原本就不喜欢与人斗争。 他的个性沉稳而温柔,而且非常讨厌暴力,要他伤害自己认识的人自然不可能——就算对方是丹奎斯也一样;另外,他也无法将克缇卡儿蒂当做武器,任凭自己操控、战斗。 这样的性格也许会被旁人形容足个胆小鬼。 但贝尔莎妮朵就是被他温柔的性格所拯救的,她想帮助他,不想责怪他。 真要说起来—— (学长帮了我一个大忙……) 她被佛隆超乎常人的温柔所救助,所以—— (如果学长不能战斗的话……) 贝尔莎妮朵下定决心——如果佛隆的温柔使他无法面对战斗,那么受到佛隆温柔鼓舞的自己就要起身帮助他! 她丝毫不觉得犹豫。一旦下定决心,就会贯彻到底——贝尔莎妮朵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女。 「——!」 猛力蹬了一下地板的她直冲向前。 当然,她没有笨到不携带任何武器、没思考任何策略地朝着一柱精灵冲过去:虽然巴格斯的身材娇小,不过若是这么冲出去,肯定马上就会被对方杀掉。 所以对手不是巴格斯——而是丹奎斯。 (如果用说的听不进去……) 她一边冲刺,一边张开紧握的双拳。 无需踢他,痛揍他—— (虽然这样有一点乱来,不过现在只能靠蛮力来制止丹奎斯继续演奏神曲了……!) 贝尔莎妮朵只需要忽然冲到他面前,吓得他没办法继续演奏,或敲坏他的单人乐团就可以了。 克缇卡儿蒂和巴格斯之间之所以会有实力上的落差,是因为巴格斯拥有神曲支援。 既然如此——贝尔莎妮朵只需要制止丹奎斯继续演奏;一旦情势逆转,克缇卡儿蒂也就不见得会输了。 「丹奎斯,对不起——」 她非常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同时伸手想要推倒丹奎斯。 然而—— 「——咿呀啊啊!」 伴随着尖锐的声响,接触到热水般红肿了起来。 贝尔莎妮朵赶紧抽回手,看到自己的指尖就像接触到热水般红肿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触碰到丹奎斯之前……贝尔莎妮朵被什么东西阻止了。 然而那到底是什么? 「…………」 贝尔莎妮朵紧要自己的下唇。 一般来说,一个人若是遭受不明原因的阻碍而产生了痛觉,心中便会不由得窜起一股恐惧感;这种恐惧会转化成不安、犹豫等等念头,妨碍这个人继续行动——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状况,毕竟痛觉本身就是警告生物避开危险的本能。 然而人类有时能凭藉着气魄和意志力压抑这种本能,一如现在的贝尔莎妮朵。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完全没有从方才的经验学到教训似的。 不——应该说虽然刚才的痛觉来得莫名其妙,但她同时判断这样的疼痛不足以致命,顶多会造成身体红肿,既没有出血,也没有骨折。 既然如此,贝尔莎妮朵判断还有继续尝试的价值。 可以办到,可以帮助佛隆——她想回报他刚才的恩惠;虽然无法和身为精灵的巴格斯正面对抗并打倒它,但方才那点小伤小痛可以忍住。 要是佛隆发现了,肯定会拚命地制止贝尔莎妮朵这么做吧。 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当下佛隆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克缇卡儿蒂和巴格斯之间的战斗上,根本无暇他顾。 「暍呀——」 贝尔莎妮朵大吼一声,同时冲出去。 指尖和刚才一样又传来了疼痛,但她没有退缩,而是狠狠地蹬了一下地板,猛力地朝着丹奎斯冲上去。 「贝尔莎妮朵!」 当疼痛笼罩全身上下之际,耳边也传来了佛隆的呼唤。 贝尔莎妮朵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口中已经忍不住发出呻吟,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放弃,成功地将丹奎斯推倒在地。 铿!丹奎斯手中的吉他摔到地上,同时或许是因为某处受到强烈的撞击,当单人乐团投影出来的显示栏位剧烈地晃荡了一阵之后,乐音也随之终止。 单人乐团本来就是非常精密的机械——对遭受碰撞的耐性或许不是很好吧? 丹奎斯的演奏完全停下了。 「呜……好痛喔喔喔喔……」 全身上下都带着刺痛和麻痹戚的贝尔莎妮朵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贝尔莎妮朵!你没事吧!」 佛隆吓得大叫。 尽管他似乎想马上跑到贝尔莎妮朵的身边,但两人中间还夹着带着满满战意的巴格斯,以及与之对峙的克缇卡儿蒂。 「没事!」 完成一件工作的满足厌强压过身上的痛楚,只见贝尔莎妮朵的脸上露出笑容: 「虽然有点粗鲁,不过我已经阻止丹奎斯的演奏了!」 然而—— 「这个死小鬼—」 一道小小的黑影瞬间冲向了贝尔莎妮朵——是巴格斯! 「你这个碍眼的家伙!」 巴格斯露出一张令人难以想像是精灵的龇牙咧嘴凶恶表情,直扑向贝尔莎妮朵。 虽然体型娇小,不过好比它之前划破了克缇卡儿蒂的裙子一样,精灵的实力未必与他们的外表一致。 「呜……!」 尽管克缇卡儿蒂即时放出了一记精灵雷,然而不知道到底是目标太小还是巴格斯的速度太快, 那一击精灵雷只擦过了巴格斯,没能制止它的行动。 「贝尔莎妮朵!」 佛隆嘶声大叫。 此时那双带有精灵雷电光的利爪已经来到贝尔莎妮朵的面前了。 接着—— 「咦……?」 正当巴格斯的攻击意欲杀伤贝尔莎妮朵之际,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银色光芒,一道人影猛力冲过来撞开巴格斯,使它偏离攻击轨道。 或许是是因为身材娇小,遭受冲撞之后没能站稳脚步,只见它像一颗皮球般弹了两下后撞在墙上,发出短促的呻吟。 「呜哇……!」 银色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耀着波光。 两对银色精灵羽翼——伴随着一头摇曳的银发伸展着。 「普利妮……」 这柱带着急促呼吸的精灵屈膝蹲跪在贝尔莎妮朵的面前——是普利妮希卡。 看到自己的双胞胎姊姊没事后,普利妮希卡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背上焕发着银光的精灵羽翼也在光芒闪了几下之后消失无踪。 「普利妮!」 贝尔莎妮朵慌张地将普利妮希卡抱起来。 「普利妮,你没事吧!」 「我没事……」 虽然如此表示,但此时普利妮希卡的脸上已经完全失去血色,呼吸也非常紊乱。 贝尔莎妮朵触碰到普利妮希卡的身体,感觉到她的体温冰冷得令人难以置信。看来她是过度勉强自己了——先是用人类不可能办到的高速奔跑,再用精灵雷瞬间张开防御网……普利妮希卡的状况原本就不稳定,这么做不知道会使她的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 而且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得到神曲提供的力量了,若是随便使出精灵的力量,好一点的情况只是让身体变得虚弱,一个不小心却也可能导致精灵的部分死亡,连带使普利妮希卡丧命。 这点程度的状况贝尔莎妮朵也想像得到。 「可恶———」 被弹开的巴格斯从地上跳起来。 「你们这些蠢蛋,在没有神曲支援的情况下竟然敢这么乱来!」 它原本一直认为自己拥有压倒性的优势,只要有那个念头,随时都可以做掉眼前的对手,结果却不顺遂,眼下棘手的状况肯定让它非常焦躁。 「不过没有神曲的你顶多也只能拚到这个地步了吧?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力量没使出来!」 巴格斯紧盯着仍带着慌乱呼吸的普利妮希卡,同时对她伸出了锐利的褐色爪子,普利妮希卡则没有回话,间接证实了巴格斯的揣测。 此时—— 「贝……贝尔莎……不行……你快逃……」 将普利妮希卡放下、让她躺到地板上之后,挡在她之前的贝尔莎妮朵单脚跪地、张开双手,作势要保护自己的双胞胎妹妹。 「…………」 「啊?这是怎样?要我先干掉你吗?」 巴格斯气愤地开始磨起爪子。 尽管那双流窜着电流的爪子进出了火光,意图吓唬眼前的对手,然而贝尔莎妮朵毫不畏惧地瞪视着巴格斯。 「…………」 「这是姊妹们誓死保护对方的手足之情吗?嘿嘿——你们这种没有还硬要装有的扮家家酒游戏也未免太滑稽了吧?」 巴格斯吐出戏谵的语气说。 看来它是因为气不过而想趁着这个机会羞辱贝尔莎妮朵。虽然一旁的克缇卡儿蒂似乎在寻找对方露出空档的攻击机会,但考量到彼此现在间隔的距离,没办法随便出手——巴格斯大概也十分清楚这点。 只见它更进一步地走向贝尔莎妮朵,并将鼻头挺出: 「怎么啦?生气啦?嘿嘿——如果不叫扮家家酒的话又该怎么说?你是人,那家伙是精灵,你们根本是不同物种呀!不同的物种有可能是姊妹吗?」 「…………」 「唉呀呀,抱歉抱歉,我搞错了呢。」 巴格斯又用它那一张兽类脸庞嗤笑着说: 「那家伙连精灵也不是吧?」 「…………」 普利妮希卡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贝尔莎妮朵——没有回话。 「我知道喔那家伙的来历喔——她是藉由《叹息的异邦人》开发出来的『精灵奇兵』技术创造而出的、既不是人也不是精灵的东西呀!」 这是事实,无论普利妮希卡还是贝尔莎妮朵都无法否认。 然而…… 「那又怎么样。」 「——啥?」 巴格斯或许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吧? 对着似乎是刻意歪头表示狐疑的巴格斯,贝尔莎妮朵再一次用坚定的语气说: 「那又怎么样!」 「你——」 「普利妮希卡是我的妹妹,就是这样!而且——」 贝尔莎妮朵断然地说: 「这样就够了!」 不论普利妮希卡是人还是精灵;不论谁对此有什么意见;不论他们要怎么解释这对姊妹的关系……贝尔莎妮朵心想:她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甘共苦的家人!就是这样!这样的记忆确实存在于贝尔莎妮朵的心里。 就算只有一半相同的血源;就算彼此根本是不同生物;无论别人如何否定她们相互认定的关系——对,事实不过只是事实。 人们的意识和知性会为事实加诸意涵,人类也因为拥有自我意识和知性才会成为人。 也因为这个缘故,精灵们才会选择人类作为朋友——为的不是每一个音符出现和存在的事实,而是灌注了「灵魂」的神曲。 演奏吧,其为我等之盟约也。 其为盟约。 其为悦乐。 其为威力。 因此汝用魂之形演奏吧! 「贝尔莎……」 听到双胞胎姊姊的发言,普利妮希卡脸上的表情出现变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身分介于人和精灵之间的女孩又哭又笑,止不住浑身颤抖。 「普利妮,对不起……」 贝尔莎妮朵对着身后的妹妹说: 「你可以不用再担心了。」 「嗯……嗯……!」 普利妮希卡伸出双手,从背后抱住自己的姊姊。 接着—— 「所以——」 贝尔莎妮朵那双蓝色的眼眸凶狠地瞪视着巴格斯开口大叫: 「不准再对我妹妹出手,你这个假狸猫—」 「呜哇;!」 由于贝尔莎妮朵在大叫的同时也冲出去对着巴格斯祭出一记头锤,受到一阵冲击的它因而后仰。 当然,一柱精灵不可能挨了一记人类少女的头锤就晕倒——不过见对手是个人类女孩而轻敌的巴格斯,确实因一时大意而挨了这么一下。 「狸、狸——你、你这家伙——」 眼前的敌人明明都已经快没命了,竞还敢吐出羞辱它的「狸猫」字眼(还说它是「假狸猫」),而且不是从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克缇卡儿蒂口中听到,而是贝尔莎妮朵说的……巴格斯气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接着—— 「咦……?」 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同时惊呼了一声。 巴格斯的轮廓开始出现诡异的模糊晃荡,周围的景物也出现同样的状况,好比t颗石子扔进水中,使水面出现涟漪一般…… 「怎么了……?」 尽管贝尔莎妮朵疑惑着是不是自己刚才那一记头锤出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眼前的状况只是一瞬间的事。 即刻重整架势的巴格斯高举弯曲成凶恶弧度的利爪。 「开口闭口尽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它不屑地说: 「算了,要玩什么扮家家酒就随你们!反正我只要把你们姊妹碎尸万段就好——像这样!」 说完,它猛力地挥动那带着精灵雷光的凶器。 就在这个瞬间…… ——锵……! 一阵高分贝的尖锐声音忽然响起。 并非只是单音,而是绵延地将之前笼罩在这间教室中的寂静氛围全部掀翻的、令人目舷神迷的乐音。 强而有力的音符、深具撼动力的旋律……注入意义和灵魂的音符串起来,回荡在整间实习教室。 这是—— 「——神曲!」 一道红光瞬间轰然打在愕然回头的巴格斯脸上。 「哇呀啊——!」 被轰飞的巴格斯扬起一阵哀号。 出手攻击它的人是—— 「……真是够了。」 克缇卡儿蒂优雅地收回方才踹出去的脚,语带叹息地说。 刚才她移动到巴格斯面前将它踢飞的那一记蹴击快得几乎要在身后留下残影。 「你总算肯演奏支援战斗用的神曲啦?有这么一个气难点燃』的契约乐士,也真是苦了我罗。」 「抱歉——也谢谢你,克缇。」 佛隆一边说着,双手一边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在键盘上的琴键间舞动。 摆脱内心的踌躇后,他以异常精确而快速的动作操作起单人乐团;然而现在单人乐团中使用的封音盘是佛隆为了贝尔莎妮朵而制作的,并非支援战斗用的曲子。 但是他藉由调整效果器和调音的动作,重新将这首曲子编曲成支援战斗用的神曲,这是非常乱来的技术,不过佛隆对于这点不晓得有没有自觉。 「克缇,请你帮忙保护大家。」 「——我知道!」 克缇卡儿蒂对佛隆的请求点头回应。 薄薄的嘴唇勾起微微笑靥。 那是非常细微的表情,不太容易辨识。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点。」 校长闭起镜片下的眼睛,深深地向后倚上椅背。 「而且,也是你今后漫长苦难的——开始喔。」 「…………」 坐在校长室角落抖了抖耳朵的沃尔菲斯,仿佛对耳边听到的话感到不以为然。 不过不知道是否察觉到沃尔菲斯的不满,校长继续用歌唱般的语调说: 「不知者不罪,但该负的责任不能免——既然你选择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做为自己的伙伴,就不可能再过着什么安逸的人生了,所以得设法让自己拥有足以突破万难的强韧意志士 这是什么意思呢? 校长到底知道些什么? 现在没人能问他这个问题。 「该杀人的时候就是要杀人,该破坏的时候就是得破坏……你必须拥有这样的气度,必须拥有即使背负这样的罪孽也要前进的意志,因为这般强韧的『力量』已经与你同在上 校长的发言缓缓融入了寂寥的空气中。

ACT10 PAST TIES

「你们……这群可恶的小鬼~~……」

被克缇卡儿蒂一脚踹飞的巴格斯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那双眼睛释放出暗红色的光芒,身上的褐色毛发全都倒竖起来。

「巴格斯,你该住手了!没了神曲的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佛隆对着巴格斯高喊。

——没错,现在的克缇卡儿蒂拥有佛隆的神曲;相较之下,巴格斯的契约乐士丹奎斯已经被贝尔莎妮朵撞倒在地上,没有再继续演奏,而是睁着没有聚焦的空洞双眼,口中念念有词,身上的单人乐团也已经撞坏,不经过维修似乎没办法使用。

「巴格斯,丹奎斯的样子很奇怪!现在不该执意分什么高下了!他不是你的契约乐士吗?快点带他去医院呀!」

虽说佛隆忽然能演奏出支援战斗用的神曲,但心里其实仍对使役精灵进行战斗——或者应该说对所有战斗行为都感到排拒。

因此如果可以的话……佛隆希望能够说服巴格斯停手。

然而——

「啊……?」

巴格斯瞥了宛如重症病患的丹奎斯一眼,随即又将目光移回佛隆身上;那双眼睛此时仍旧散发出疯狂的气息。

「呵,是吗?」

巴格斯龇牙咧嘴地笑了。

「佛隆,拜托你清醒点!」

克缇卡儿蒂说。

「咦……?」

「你的敌人不是丹奎斯的契约精灵!」

红发精灵果断地说。

「这……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说真正拆穿诡计的其实是刚刚那个金发小妞的头锤就是了……」

克缇卡儿蒂苦笑着说:

「佛隆,这家伙根本不可能跟丹奎斯那白痴交换精灵契约,它只是假装跟他交换了精灵契约而已i

「……它不是……丹奎斯的契约精灵吗?」

这么说来,克缇卡儿蒂打从一开始就说她「听到神曲了」。

然而,丹奎斯在走进这间实习教室时并没有背着单人乐团;换句话说,当时的他根本不可能演奏神曲,

「这家伙的契约乐士另有其人士

「嘿嘿——被拆穿啦?」

巴格斯带着猥琐的声音笑着说。

这只兽形精灵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往丹奎斯的方向移动。

「不然呢?这家伙怎么可能演奏出神曲嘛?这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笨蛋只是因为好控制,所以被我们拿来利用了而已。」

「控制是指……?」

「只要灌他点药,再怂恿他一下……这很简单的。」

「…………!」

闻言,佛隆咽了一口气。

没想到丹奎斯真的是药物中毒!而且肯定是非常强力的药物,药效强得足以让人在一夜之间性格大变。

「这……」

佛隆将目光挪向倒在地板上的丹奎斯。

此时的丹奎斯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双眼紧盯着地板,口中念念有词。以他平常的表现,变成这个样子实在让人觉得心痛。

看这样子,巴格斯八成是用药控制了丹奎斯的意识跟记忆。

它让丹奎斯误以为自己跟它交换了精灵契约——结果其中产生了许多小矛盾,在丹奎斯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侵蚀了他的精神和肉体。

「为什么……」

「我说你呀……」

巴格斯笑着说: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这么做对我们来说有相当好的利用价值呀!」

「…………」

「这家伙用来掩人耳目非常好用,因为他总会做出很多蠢事,引人注目嘛。只要他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到我的身上——这比起一柱精灵贸然闯进这间学校、到处游荡来得自然多了吧?」

确实如此。

丹奎斯得到精灵契约的事让所有人都觉得惊讶,因此根本没有意识到和他交换契约的精灵究竟是什么来历。

而且——

「如果有什么万一……」

咻!巴格斯伸出爪子,贴到丹奎斯的颈边。

它刚才之所以会一步步朝着丹奎斯靠近,为的不是要保护自己的契约乐士,而是——

「我可以把他拿来当作人质i

「——!」

佛隆咽了一口气。

「……我说你们呀——」

克缇卡儿蒂双手交叉在胸前瞪着巴格斯。

不对,视线的焦点似乎是落在巴格斯的身边……

「到底还打算装多久?」

「……咦?」

瞥了一眼一脸茫然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后,克缇卡儿蒂继续开口:

「我说过了,我已经识破你们的诡计了,如果还不肯以真实身分露面,我现在就放把火把你们全轰出来——我跟佛隆可不一样,不在乎连那个笨蛋一起烧。」

「——喂,她这么说耶。」

巴格斯说。

说完——

「……咦!」

「啊……?」

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巴格斯的周围——包含丹奎斯在内——直经约三公尺的空间忽然开始晃荡。

情况和刚才贝尔莎妮朵以一记头锤撞在巴格斯身上的情况很像,规模却远比那时候来得盛大多。波纹晃动的状况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出现更剧烈的震荡,使整个景象变得扭曲——并慢慢转换成另一个轮廓和颜色……

巴格斯的身后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

不,不对……巴格斯本身就是这道黑影的一部分!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呀?」

克缇卡儿蒂露出锐利的笑容说。

此时的巴格斯已经不是之前的「假狸猫」模样,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头身高将近三公尺的巨兽,以两脚站立;虽然相貌上遗留有之前那只假狸猫精灵的印象,但整张脸的轮廓和四肢肌肉的组成方式则远比之前的形象来得强悍且凶恶。

现在的它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头猛兽。

「是昨天的——」

佛隆低吟了一声。

——没错,眼前站着的就是昨天袭击佛隆等人的刺客精灵。

虽然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细部特征,但这家伙的轮廓和昨天的刺客精灵一模一样。

而且……

「谁……是谁!」

贝尔莎妮朵呻吟似地问。

眼前出现变化的并非只有巴格斯的身体。

「你是什么时候——」

巴格斯的身边忽然冒出了一道人影——一名身材高姚的女性,身上遗背着已经胶开的小型单人乐团。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名女子没有理会贝尔莎妮朵的质问,而是带着严肃的表情直视着巴格斯。

「莱嘉,不要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看我嘛。」

巴格斯耸了耸肩说。

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单纯的动作,现出原形的它却充满了慑人的魄力。

「反正我们的计谋都已经被这些人看穿,这下说什么都得把他们全都干掉了,不是吗?这样还有什么好藏的呢?很累耶?」

「我说过了,你的工作不是判断什么时候该怎么做。」

莱嘉斩钉截铁地表示。

「……换句话说——」

克缇卡儿蒂对着仍然一脸茫然的佛隆等人说:

「这家伙一直都披着一层幻影在身上。」

「幻……幻影?」

佛隆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词汇吓了一跳,一愣一愣地眨着眼。

「它利用精灵雷创造出来的幻影套在自己和契约乐士身上,有点像是一种隐形斗篷。」

「啊……那——」

贝尔莎妮朵眨了眨眼睛问说:

「刚才那时候也是——」

她刚刚碰到丹奎斯时所产生的痛觉,是因为莱嘉就站在丹奎斯身边,而贝尔莎妮朵接触到了罩在莱嘉身上的那一层「隐形斗篷」所致。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巴格斯带着戏谵的口吻对着莱嘉说:

「要是任务太简单,我看你也没办法认真起来吧?」

「——算了……」

莱嘉冷冷地看着佛隆等人说: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非得除掉这几个小孩不可。虽然原本以为要是被逼入绝境,他们就会逃到『那东西』的所在处,或是校方会有什么反应……不过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看来他们真的跟『那东西』无关了。」

「你……?」

佛隆完全无法理解这名女子所说的话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说是这么说——」

对方完全无视于佛隆的询问,迳自把话接了下去。

或者应该说她根本没有跟佛隆等人交谈的打算,只是在出声的同时整理自己的思绪而已。

「塔塔拉,佛隆……你是列特斯看中的神曲乐士,看来我们得在你成长到足以成为威胁之前把你处理掉了。」

完全是自说自话。

然而——

「你……你是巴格斯的契约乐士吗……?」

佛隆问。

「嗯?嗯。」

女子满不在乎地点了头。

「对丹奎斯下药的人……也是你吗?」

「对。」

对方承认得非常干脆,完全没有展露出因此产生罪恶厌的表现——仿佛这对她来说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

此时莱嘉脸上初次显露出了情绪——是看起来不怎么愉悦的表情。

「因为当时出现在这间学校里的我被你看见了,不能亲自出面去找要找的东西。」

(在学校里……被我看见了……?)

佛隆拚了命地翻找脑中的记忆——他的确对眼前这名女子的长相有印象。

他试着回想自己在校内与学生以外的人相遇的场合——这类的情况不太多,有的话就是现在在这间实习教室,还有——

「啊……在那扇打不开的门里面遇见的神曲公社的……!」

没错,之前和克缇卡儿蒂一起闯进写有「禁止进入」警告的那扇打不开的门时,在里面遇到的人就是她。

「神曲公社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莱嘉听到佛隆的质问,脸上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唉呀……是我太早下判断了吗?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

女子带着自嘲的语气说: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不是公社的人,那天只是为了找要找的东西而假扮成公社的人罢了。」

「这……」

佛隆的表情变得僵硬。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找什么东西……不过只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攻击我们,又对丹奎斯下药吗……?」

「什么叫『只是为了这个原因』?」

莱嘉蹙起了眉头:

「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说什么蠢话。」

「…………」

「我在找的东西的重要性可是区区几条人命怎么也比不上的。尽管我们已经查到这那东西被藏在这间学校里面,从外部调查却怎么也查不到究竟藏在哪里。」

「那是……?」

「既然不知道就不用知道了。」

莱嘉简短地应了一声:

「去死吧!」

说完,她的指尖开始在身上的单人乐团上舞动。

她所演绎出的神曲完成度之高是丹奎斯怎么也无法比拟的;音乐声和她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以极高的密度回荡在这间实习教室之中。

「…………」

佛隆茫然地聆听着她所奏出的神曲。

——这是神曲,是不折不扣的神曲,其旋律之中拥有丹奎斯所欠缺的、直接沁人人们内心的某种东西。

然而……这是非常凶恶的神曲。

虽说音乐拥有温柔而使人厌动的一面——不过的确有其他不同形式的音乐听了会让人变得焦躁、变得狂暴;佛隆也知道确实有人喜欢这样的曲子。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佛隆原本以为神曲和这种类型的音乐无缘。

毕竟没能搋动心灵的音乐不可能成为神曲。

因此,如果音乐中带有敌意和恶意,就算其中忠实反映了演奏者的灵魂,应该也不可能成为神曲。

不过如果佛隆的想法是对的,那么现在耳边听到的究竟是什么呢?这种充满毁灭性气质又带有强烈恫吓性的神曲究竟算什么?

「嘿嘿——」

巴格斯露出了狞笑。

「喂,小鬼——」

它目露凶光地瞪视着佛隆。

「你刚刚说了什么?说我赢不了?少笨了——这么一来,我们双方的条件就一样了,我也总算可以好好地大闹一场罗——虽说中级精灵对上上级精灵,像我们这种四片翼的照理说一点胜算也没有,不过根据战法不同和神曲乐士的实力差距,结果还是有可能翻盘的喔?」

它一边说着,一边龇牙咧嘴地露出了凶恶的笑容。

那张脸上充满了恶意。

此时的它仿佛一种由伤害对手为乐的邪念具象化而形成的产物。

「…………」

佛隆似乎听到自己的心里发出某种东西崩毁的声音。

对他而言,精灵一直都是「人类的好邻居」——无论是克缇卡儿蒂、沃尔菲斯、小基加,或者其他精灵都是,虽说精灵之间彼此的差异很大,但佛隆原以为大家都可以跟人类好好相处,携手一起前进。

然而这不过是不懂人情世故且自以为是的理想。

好比人与人之间会怀抱恨意与杀戮,既然人类彼此存在着斗争,精灵当然也不会全都对人们怀抱善意。

所谓「精灵」一词不能涵盖所有精灵,全都当成同一种生命,人们也不能冲着「人类的好邻居」一词就以为自己认识所有的精灵。尽管喜好充满敌意和恶意的神曲、性格毒辣的精灵也许没那么多,不过他们确实存在——比方说眼前的巴格斯就是。

「哩i哩i——」

巴格斯的双手出现两颗球形光点——是精灵雷。

虽然它之前都将精灵雷包裹住身体进行攻击,但精灵雷并非只能强化精灵的冲击力或切割力,亦可在凝聚之后投射,攻击远距离的敌人。

「去死吧!」

轰!巴格斯双手放出精灵雷。

在对方满满的恶意之下,佛隆忍不住缩起身子——已经无法闪避这道攻击了。

「佛隆!」

「……!」

普利妮希卡抱住了贝尔莎妮朵及佛隆,瞬间跳开。

下一个瞬间……一阵强烈的爆炸声大作。

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前一刻所处的地方像是遭到炮击般被凿开一个大洞。

虽说巴格斯现在拥有神曲支援……不过这一击造成的破坏力实在非比寻常。

要是迎面受到攻击,佛隆和贝尔莎妮朵肯定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被炸得不成人形,粉身碎骨。

「贝尔莎,你没事吧……?」

「嗯,谢谢。」

贝尔莎妮朵在回话的同时看到实习教室被凿开一个大洞的地板,整张脸失去血色。

「这……这就是精灵得到神曲之后所拥有的力量吗……?」

「嗯……对。」

普利妮希卡微微点头应了一声,接着又带着有些怯懦的语调说:

「精灵拥有极为脆弱的一面,不过若是得到神曲,也可以得到强大的力量,甚至可能变成怪物——这就是精灵……」

同时身为人和精灵的她或许是觉得愧疚吧。

若是这个世上只有精灵存在,他们不会成为如此突出的生物:因为他们虽然能够施展强大的力量,但这样的举动等同于消耗他们自己的生命,因此有些精灵甚至不会制造出物质化的肉身、不会做出什么特别的行动,只是像植物一样地存在于自然界中。 、

然而人们发展出神曲这种音乐之后,精灵们便能在安定的情况下发挥如怪物般的实力——结果也造成像巴格斯这般沉迷于杀戳和破坏的精灵出现。

问题来了——

如果称施展这种强大力量的精灵为怪物,培养出这种怪物的究竟是精灵……还是人类?

「克缇……」

佛隆带着呢喃般细碎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契约精灵。

「什么事?」

「……我……我不想输给他们……绝不。」

「佛隆……?」

带着一脸讶异神情的克缇卡儿蒂回头望向佛隆。

佛隆咬着自己的下唇,两眼直瞪着巴格斯和那名女性神曲乐士。

这是他头一次打从心底觉得某个人不可原谅。

这一对主从为了自己方便而欺骗、伤害了佛隆等人,接着更将利用完的棋子满不在乎地丢弃,带着理所当然的态度说出可恶的话,还嘲笑被牺牲的人、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面对这种对手……面对用这种方式演奏神曲使役精灵的人,佛隆绝对不想输给他们。

一如贝尔莎妮朵对神曲乐士怀抱着理想,佛隆也同样憧憬神曲乐士这种职业。由于选择以成为神曲乐士作为人生目标、努力至今,他对于神曲乐士的形象存在着一种怎么也无法让步的底线。

对方竟然以最丑恶的方式意图摧毁佛隆心里对于神曲乐士形象的底线,即使温厚如他也无法忍受。

「克缇……」

瞪着巴格斯和莱嘉的佛隆对克缇卡儿蒂说:

「我对于要让你一个人进行作战感到很抱歉,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做这么粗鲁的事,不过现在不得不这么做了……所以我要郑重地拜托你……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佛隆……」

克缇卡儿蒂那张端整的容貌先是呆愣了一下,接着说:

「身为神曲乐士,不要做什么事情都要问我的意见。」

说完,她缓缓走到佛隆身边,像是要保护他似地在前方停下脚步。

红发精灵脸上洋溢着满足的表情。

「啊……」

——最重要的是听者的想法和感受,不是将自身思绪强加到别人身上,而是发挥想像力,想像不同的方法会在听者心里造成什么样的反应——这是成就神曲的基础吧?

佛隆的脑中浮现出了尤芬丽的训诫。

(克缇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这些其实应该是在他和克缇卡儿蒂的日常对话之中很自然会感受到的。

关于她的喜、怒、哀、乐……明明就处在她的身边,演奏神曲时却反而无法察觉;也许是因为他想得太复杂,结果反而迷失了。

快想起来吧!

想想她的每一个小动作,想想她简短的话语,想想她的每一个眼神……

这些细节全都反映了克缇卡儿蒂的心绪。

快点想想!快想想!快想想呀!

快点想想,如果想和她同乐,该怎么做才会使她觉得开心?

如果要和她同为一件事感到愤怒,我又该怎么做?

我不要使唤她。

我不要让她代替我与人争斗。

如果能和克缇卡儿蒂在情绪上产生共鸣,那么他的希冀也会是克缇卡儿蒂的希冀;不用命令她代为作战,而是双方自然归结出同样目的,采取同样行动。

此时……精灵和神曲乐士将心神合一,成为无可取代的伙伴。

「啊……」

佛隆似乎觉得……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道别的话说完了吗?」

巴格斯带着夸张的动作摆过头问:

「还是打算求饶呀?」

「…………」

佛隆没有回话。

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的他以愤怒的眼神瞪着这柱笑容残虐的精灵。

然而——

「让我提醒一下……你们应该没有忘记我们现在手上握有人质的这件事吧?」

单手揪起丹奎斯衣领的巴格斯将他举在半空中,刻意秀给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看。

丹奎斯完全没有抵抗,宛若一尊人偶一样被提了起来。

「要是你们闪避,我就杀了他——不对,光是杀死他也太没意思了,我会一根根削掉他的手指跟脚趾,再削掉他的耳朵,然后挖掉他的眼睛、鼻子……嘿嘿,真好——喂,一、二、三、四……你们一共可以躲二十五次喔?只要这家伙不要在过程中死掉的话。」

「……混蛋。」

克缇卡儿蒂咬牙切齿地嘟哝了一声。

虽然才说过「根本不在乎什么人质」,不过看来她还是没办法真的不管丹奎斯的死活。再说,如果她的契约乐士佛隆不同意,她也不可能真的「不顾人质的安危展开攻击」。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好了——」

巴格斯握住了丹奎斯的右手拇指。

「先从这只指头开始吧,如果你们觉得这家伙的手指很重要的话——对了,别动喔……就从你开始好了!」

巴格斯伸出左手食指,指向克缇卡儿蒂。

这群对手之中,战斗力最高的人毫无疑问地就属克缇卡儿蒂了。

由于身为普通人类的佛隆和贝尔莎妮朵手无寸铁,根本不可能抵挡巴格斯的攻击,也没办法打倒巴格斯;至于普利妮希卡虽然是半精灵,但此时的她显得非常虚弱,若是期待她能提供什么战力也未免太严苛了。

巴格斯的判断非常正确。

只要先打倒克缇卡儿蒂,其他人要怎么料理都随它高兴。

「……克缇……」

瞪着巴格斯的佛隆小小声地唤了克缇卡儿蒂一声:

「能不能拜托你帮忙争取时间?一下下就好。」

「——好,我知道了。」

克缇卡儿蒂没问为什么,佛隆也没说原因——所谓信赖就是这么一回事。

「再见啦;」

巴格斯的左手放出一颗精灵雷,接着——如箭矢般地将这颗精灵雷投射出去。

见破坏力形同炮弹的光球袭来,克缇卡儿蒂顺着巴格斯的意思,丝毫没有闪避的动作——

「——嗯?」

啪嚓!随着一声碰撞声忽然响起,巴格斯射出的精灵雷在弹道上停了下来。

一张鲜红色的光网像是要保护佛隆似地张开在面前,那一声碰撞声其实是两道精灵雷碰在一起时撕裂空气产生的音爆。

「你这家伙——谁说可以防御的?」

「你只有说不能躲而已……我没有躲喔。」

克缇卡儿蒂仍维持着她的精灵雷防御网,脸上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少跟我玩文字游戏!我是要你乖乖被我杀掉!」

「看来你这家伙的记忆力出了很大的问题嘛?」

克缇卡儿蒂耸耸肩,打从心底觉得可笑的说:

「我说过『我跟佛隆不一样』,那笨蛋会怎么样都不关我的事。如果他会碍着佛隆,你现在杀了他对我来说更好。」

说完,她的右手同时放出一颗红色的精灵雷光球。

「克缇卡儿蒂!」

此时贝尔莎妮朵也忍不住带着批判的语气叫了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

当然,克缇卡儿蒂刚才说的话其实是虚张声势,佛隆知道这点,但贝尔莎妮朵不知道;结果她这么一叫……反而大幅提高了克缇卡儿蒂这番宣言的真实性。

「你这家伙!你不管这小鬼会变成怎么样吗?」

「随你高兴——你说要折他的手指吗?干么这么麻烦,直接把他的头折掉不就好了。我可是巴不得少一个麻烦精,不过——」

克缇卡儿蒂边说边扬起了嘴角。

「给你一个忠告,要动手速度最好快一点。」

「……你、你说什么?」

「我的动作很快喔——你要扭他的头,再把他丢掉,然后摆开架式准备作战……一共三个动作,这时间我可以轰你两发精灵雷,足够冲过去揍你罗。」

「…………」

「怎么了?你连这点都没考虑到就抓了人质来啦?」

克缇卡儿蒂刻意显露出哀叹的反应。

「呜……!」

巴格斯那张兽类脸庞的肌肉忽然开始发出痉挛。

没错,人质的确代表强大的优势,但反过来说,一旦人质失去价值,反而会对自己不利——因为此时不但失去了交涉的机会,对方心里的愤恨同时也非同小可。

然而——

「这只是她在虚张声势而已。」

莱嘉断然地说:

「如果真的这么想,她早就该出手攻击了。」

「对、对呀……也对。」

巴格斯点了点头。

接着——

「对,就是这么回事。」

克缇卡儿蒂也同意了。

「——咦?」

「所以你们下地狱去吧——跟那个笨蛋一起。」

她手中的精灵雷忽然开始放出强光,胀大成需要一个人双手环抱的大小——下一个瞬间,这颗光球便飞了出去,直朝着巴格斯——还有站在它身边的莱嘉和丹奎斯飞了出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巴格斯在哀号的同时张开了一张精灵雷防御网,将自己、莱嘉。还有丹奎斯全都包裹在那张防御网中。

这是一瞬间的反应——它也只能这么做了。

先不管丹奎斯如何,要是莱嘉被打倒了,那么巴格斯不但没机会可以赢,失去契约乐士的这件事甚至会引发神曲的戒断症状:最糟糕的情况下,还会因为理智失控而招至灭亡。

因此,由于丹奎斯被巴格斯揪着衣领提在手上,为了保护莱嘉而张开防御网的它同样也为他挡下了这一配攻击;结果双方立场完全颠倒。它从克缇卡儿蒂的攻击之中保护了丹奎斯。

「那个死小女孩……!」

巴格斯咒骂的同时也强化了它所张开的精灵雷防御网。

莱嘉的神曲从背后传来,让它的精灵羽翼一口气焕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一道异样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像是水滴滴到热铁板上所发出的声音,克缇卡儿蒂放出的精灵雷被巴格斯所张开的防御网蒸发成为光能和热能,并在一声爆炸声和强烈的闪光中消失。

「可恶,你最好可以这么乱搞……」

说出这句话的巴格斯似乎早已把自己卑劣的行为抛诸脑后了。

强烈的闪光和爆炸声中,周围的状况不容易掌握——虽然视觉和听觉的麻痹仅是一瞬间的事,但强烈的感官刺激会使意识陷入混乱。

此时——

「巴格斯!」

莱嘉大叫了一声。

「呜——呜哇!」

巴格斯的身子猛然倒向前方——不,不只是向前倒而已,它的头狠狠地撞在地板上。

「我不是说了吗——」

一道傲慢的声音针对趴在地上的凶兽传来——是克缇卡儿蒂,她在瞬间抓准了巴格斯的破绽,一脚踢在它的后脑勺上。

「我的动作很快的。」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格斯从地上跳起来,猛挥着它那一对缠绕着精灵雷电光的利爪。

然而所有的攻势都被克缇卡儿蒂优雅的步伐闪过——接着……

「你还挺耐打的嘛?」

克缇卡儿蒂说着,又是一记蹴击。

「——呜哇!」

这一脚的脚尖对准了巴格斯的脑袋侧面,同时传出爆炸声——接触到巴格斯脑袋的瞬间,克缇卡儿蒂同时由脚尖放出了一记精灵雷,凶猛的攻击方式就好像贴着对方身体射出的炮弹。

「你——你这家伙……精灵雷可以这么用……」

挨了这一下的巴格斯似乎受到相当严重的伤害,整个身体显得摇摇晃晃的。

其实之前朝后脑杓踢下去的那一击也同样放出了一道精灵雷。尽管这样的攻击方式不比投掷来得华丽,而且为了在接触的瞬间施放出来,也省去压缩和强化的手续,降低了攻击力,效果却出奇的好。

「因为我不擅长精密作业嘛。」

和巴格斯拉开距离的克缇卡儿蒂一派轻松地说:

「我没办法用精灵雷精准地狙击敌人;双方都是精灵的话,体格壮硕的一方在肉搏战方面也占t

有优势.所以我就创造出这种适合我的作战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举起一只手。

手上抓着此时仍显得两眼无神,口里念念有词的丹奎斯。

「啊!你这家伙——」

「这家伙很碍事,丢给你们罗。」

她一边说,一边将丹奎斯扔了出去。

仿佛坏掉的吊挂式绳控玩偶般——被扔出去的少年丹奎斯摔到地板上,贴着地板,滑向实习教室角落;尤芬丽姊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滑到自己面前。

「克缇卡儿蒂——」

贝尔莎妮朵露出笑容。

「可恶——你果然是虚张声势!」

巴格斯懊悔地大叫。

然而克缇卡儿蒂耸了耸肩说:

「没有啊,如果佛隆可以得救,那种笨蛋你要杀一个杀两个,我才懒得理你呢!」

这般不近人情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显得非常轻松。

「不过会让佛隆生气嘛,所以罗——」

「嘿……」

巴格斯露出了一张狞笑说:

「真了不起呀……不过你的契约乐士已经趁乱逃跑罗?」

它说的没错,佛隆已经从这间实习教室消失了。

他应该是趁着刚才那一阵爆炸时发出的巨响跟强光而逃跑的。

如果事前知道克缇卡儿蒂会这么做,他就可以捣住耳朵跟眼睛,在防止视觉和听觉麻痹的情况下一个人逃出去。

「你现在没有神曲了,再像刚刚那样乱放精灵雷的话,肯定很快就会挂掉了吧?」

如果不经过压缩强化就施放精灵雷,对精灵的耗损相当剧烈。

因此,精灵们在使用精灵雷的时候——特别是投掷的时候会多花一些时间。换句话说,克缇卡儿蒂使用精灵雷的方式不仅威力不会太强,自己的体力消耗也会非常严重。

然而——

「哼……」

克缇卡儿蒂点头时的表情一点也没有焦虑或慌张的神色。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大胆进攻呀?」

她一边露出打从心底瞧不起对方的笑容——一边以傲慢的态度表示:

「还是说……你这个有神曲乐士助阵的假狸猫对我这个没有神曲支援的精灵戚到害怕了吗?也难怪啦,要是瞬间被人家做掉的话,就没有什么力量消耗不消耗的问题了i

「…………」

巴格斯气得全身发抖,接着——

「开什么玩笑—」

壮硕的黑色身躯卷起一阵风,朝克缇卡儿蒂冲了过去。

「克缇……!」

佛隆经过走廊、跑下楼梯,在楼层之间的缓冲平台停了下来。

他放下单人乐团,单脚跪地。

之所以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要争取更换封音盘的时间。

既然演变成武力对抗,要是输了,一切就完了。

那名女性神曲乐士和巴格斯为了不让消息走漏,打算杀佛隆等人灭口。若是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冲动地冲出去,结果不只是佛隆,连克缇卡儿蒂、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还有丹奎斯都会因此赔上性命。

不行,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能说我做不到,我不能允许自己做不到。

所以既然要打,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佛隆怀抱着这样的想法,要求克缇卡儿蒂帮忙争取时间。

「——克缇!」

说心底丝毫不觉得担心绝对是骗人的。

但他现在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他解开扣环,打开调整单人乐团用的控制面版,开始进行更换封音盘的工作。

黑色旋风朝克缇卡儿蒂冲了过来。

空气被黑旋风撕裂而发出哀鸣;若是正面承受这一记攻击,就连铁板肯定也会被撕成碎片。

然而……

「克缇卡儿蒂!」

就在贝尔莎妮朵发出呻吟的瞬间——

「……!」

「什么!」

女性神曲乐士和巴格斯同时显露出惊讶的反应——克缇卡儿蒂不但光用右手挡下巴格斯这记甚至连一部汽车都有可能被搅成碎片的攻击,此时更是一边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边将右手一翻——

巴格斯壮硕的身躯轻飘飘地浮起来,接着重重地往下摔——黑色精灵摔在实习教室的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怪力——」

它因惊吓而瞪大的双眼中映出了克缇卡儿蒂的精灵羽翼。

只见三对精灵羽翼在她的背上优雅地闪耀着光芒。

「你刚刚说过——」

克缇卡儿蒂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精灵说:

『这么一来我们双方的条件就一样了』……你现在还有力气开同样的玩笑吗?」

「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上级精灵……」

克缇卡儿蒂没有神曲支援,巴格斯有,而且支援它的神曲还是由莱嘉专为战斗而预先编曲的、能引发出最高战力的神曲;加上她的技术,这首神曲足以使巴格斯的实力超越中级精灵的极限,与上级精灵匹敌。

这组搭档早已犯下无数的暴行。

他们并非外行人,而是踏遍各大战场、累积超凡经验的老手。

因此当面对只有力量占优势的上级精灵时,他们不可能被对方这么轻易地踩在脚下——

「巴格斯,我们得先撤退。」

莱嘉急切地唤了一声。

然而——

「开什么玩笑——」

大吼着的巴格斯从地上跳了起来。

只要有神曲支援,它的体力没有耗尽的一天,就算受了一点伤也算不了什么。

然而——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猛兽的咆哮,巴格斯挥出它的爪子。

然而这一记足以致命的攻击却被一张斜向张开的「盾牌」挡开而偏离了轨道。扑空的同时,巴格斯的身体也失去平衡而前倾,此时克缇卡儿蒂再次祭出一记强力的回旋踢。踢进它的腹部。

又是一次爆炸。

「呜哇……」

那具大小足足大了克缇卡儿蒂两倍的巨型身躯以腹部为中心对折地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克缇卡儿蒂好厉害……」

贝尔莎妮朵茫然地嘟哝了一声。

其实一般人没什么机会目睹精灵之间的战斗。

毕竟这种生物总是被人们以「人类的好邻居」称呼,为数众多的精灵融入了人类社会,安分地顺应着各种社会规范和人情常理,几乎都是模范公民;至于那些智能较低、不具公民资格的勃来和吉姆提尔这类下级精灵虽然偶尔会有一些小争执,不过绝对没有那种足以称之为「争斗」的剧烈摩擦。

直到昨天克缇卡儿蒂和巴格斯交手,贝尔莎妮朵才头一次亲眼见到精灵之间的「战斗」情形。

不过此时就连她也看得出克缇卡儿蒂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为了不在这间实习教室里面造成太大的破坏,也力图避免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与丹奎斯遭到波及,现在的克缇卡儿蒂正以非常压抑实力的方式和对方作战;即便如此,她在瞬间发挥出来的「力量」还是强大到足以藉由肌肤传来的触感察觉。此时若是有巴格斯这么一个比较对象,结果就更明显了。

「可是……这样的话……」

普利妮希卡带着不安的眼神看着克缇卡儿蒂。

「巴格斯!」

在莱嘉的呼唤下,终于回神的巴格斯蹬地向后跳开,跟克缇卡儿蒂之间拉开距离。

看来因为有神曲支援的关系,这样的攻击虽然能将它打倒在地上,却不足以造成致命的伤害。

甚至——

「你这个白痴,就是因为你无视于我的命令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莱嘉不屑地说。

「才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呢!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力量又强,又擅长战斗!」

巴格斯气愤地槌墙。

明明是一面水泥墙,这一拳竞槌出了一个凹痕,还产生了落到地板上的许多碎片。

它的实力绝对不弱,但克缇卡儿蒂太强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

「……关于这点……」

莱嘉眯细了眼,观察着克缇卡儿蒂的模样。

这柱红发精灵虽然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脸上的表情却似乎不带一丝余裕,脸色和站姿甚至都显现出疲惫的迹象;然而这场战斗才刚开始没多久而已……

最重要的是,她明明握有优势,却没有对巴格斯展开追击行动。

「果然……」

「怎么了?」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不过那家伙处于一种非常极端的状况下。」

「极端的状况?」

巴格斯讶异地间。

「由于那家伙现在没有神曲提供力量,施展一次攻击会造成相当大的耗损,而且她使用精灵雷的方式也非常浪费——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力量耗损率很大,很快就会消耗殆尽,所以她平常才会把精灵羽翼收起来,减少力量的消耗。

「……换句话说——」

巴格斯说:

「要是我们把战时拉长,她的力量迟早要耗尽罗?」

「嗯,应该是i

看到莱嘉点头,巴格斯随即龇牙咧嘴地露出笑容。

「嘿嘿——原来如此。」

那张鲜少显露表情的兽类脸庞扭曲的模样,好比某个个性格卑劣的人一样。

在拥有神曲支援的情况下,巴格斯可以倾注全力——不,应该是能以超出平常数倍之多的力量—长期作战,但对手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余裕了。

「这么说起来,常有人说『一场战斗不管力量多强、速度多快都是小事,能够站着挺到最后的人才是赢家』呀。」

「对。」

莱嘉说。

「莱嘉,拜托你继续演奏神曲,别让我倒下罗;」

「我当然会这么做。」

「好,接招吧!死小鬼——」

黑褐色的野兽带着一声狂吼,朝克缇卡儿蒂冲了过去。

同时莱嘉的双手也以令人目不暇给的动作在电子琴上舞动,华丽地演奏着神曲,乐音绵延不断地飘向巴格斯的精灵羽翼,缠绕在羽翼的四周,使得那两对精灵羽翼放出的光芒更显耀眼。

「——啧!」

一边咂舌,一边闪过巴格斯攻势的克缇卡儿蒂祭出一记反击。

「呜哇!」

一阵爆炸声中,被轰倒在地板上的巴格斯撞破地板,大量的水泥碎屑四散。

然而——

「嘿嘿嘿……还没完、还没完喔,死小鬼!」

巴格斯撑起了身子。

「我还没倒呢。」

「…………」

话不多说的克缇卡儿蒂直接又挥出一拳。

没时间闪避的巴格斯鼻头正面挨了一拳,仿佛被某种物体吊起来的身躯随着爆炸声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然后贴着墙滑坐到地面。

「嘿嘿嘿嘿嘿……」

它笑着起身,亮出的爪子上窜出一道道精灵雷电光,再度朝克缇卡儿蒂冲了过去。

经过几次近距离的攻防后,克缇卡儿蒂再用一记蹴击将巴格斯踢趴在地。

然而……也就只有如此。

巴格斯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管克缇卡儿蒂怎么踢,怎么挥拳,它始终是一副不痛不痒的反应。巴格斯在莱嘉奏出的神曲中起身,再次朝克缇卡儿蒂扑了过来。

克缇卡儿蒂将它摔倒在地上。

将它踹倒在地上。

将它一拳槌在地上。

「呜……这两个家伙……」

即便知道对手正在进行一场消耗战,她却无力改变战局。

虽说不是不能使出必杀攻击,但如此一来便会消耗超过她所能负荷的体力,导致出招后一段时—间内无法行动。

就算这一招打倒了巴格斯,莱嘉也不会死。尽管莱嘉是人,却是一个从事非法勾当的家伙,身上可能有枪,如此一来,贝尔莎妮朵她们肯定会被莱嘉杀掉。

「嘿嘿嘿……」

巴格斯笑了。

「唉呀呀,这位上级精灵大人好像很累了嘛?」

它一边笑,一边扑向克缇卡儿蒂;虽然这一招仍被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防御网档下,却明显消耗了不少体力。

此时她背上的羽翼开始呈现不安定的闪烁情况。

「你的动作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犀利了呢。」

「住口!」

即使话骂得很凶——克缇卡儿蒂却无法接下对方紧接而来的所有攻击。

「暍呀!」

一声宣示胜利的咆哮之中,克缇卡儿蒂终于挨了对手一记攻击而被轰飞。

身型小巧的她轻飘飘地飞出去——摔在实习教室的地板上翻滚。

「克缇卡儿蒂!」

贝尔莎妮朵以哀号般的声音呼喊着。

然而此时的克缇卡儿蒂已经无法从地上爬起来,背上的翅膀也已经消失。倒在地上的她勉强抬头瞪着巴格斯。

「嘿嘿嘿,虽然不知道你这死小鬼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真的挺厉害的;如果有神曲支援的话,也许早就把我干掉了。」

似乎打算下手了结克缇卡儿蒂性命的巴格斯龇牙咧嘴地缓缓走向她。

「…………」

克缇卡儿蒂没有说话。

「要怪就怪自己没有遇上一个称头的神曲乐士吧!」

巴格斯舔拭着自己的嘴唇,低头直视克缇卡儿蒂。

想必此时的它已经完全陶醉在胜利的气氛中了吧。

然而……

克缇卡儿蒂抬头看着眼前这头黑褐色的野兽,脸上露出了狂傲的笑容:

「是呀,一点都没错。」

「什么……?」

「不过要恨自己没遇到称头的神曲乐士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一道活泼而充满跃动戚的乐音传来。

浑厚的重奏音仿佛像铁锤般响起。

刚开始是一段管弦乐齐奏。

强而有力的乐声随即崩解,转而由各种乐器奏出绵延不断的旋律;

浑厚的鼓声贯串全曲,奔放而滑顺的钢琴声回荡。

还有弦乐器、管乐器、其他多种打击乐器……

这些乐器如同汹涌的波涛般,交织出丰富的乐曲。

虽然它们奏出的音乐分开来看只是音堆罗列,却在彼此创造出来的音场效果重叠或冲突下,汇集成一道洪流涌现——

是神曲。

而且是一首战歌。

「……我的老天,总算来了。」

语带叹息的克缇卡儿蒂身后进出强烈的光芒。

那光芒闪耀着鲜艳的腥红色,瞬间幻化成复杂的图样固定在她的背上。

是精灵羽翼。

「——什么!」

呻吟了一声的巴格斯同时后退。

身为精灵的感受性告诉它,克缇卡儿蒂并非只是恢复了体力而已。

她现在的力量已经瞬间跃升为原来的数倍。

对方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做,巴格斯却已经毛骨悚然——并非靠理智理解,而是本能告诉它这柱红发精灵身上潜藏着多么庞大的力量。

「这……」

赢不了。

不用再进攻,也不用比较,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过明显——巴格斯根本没有胜算,甚至连要什么小手段、使用什么战术的机会都没有。

它在战栗中做出这样的厌想。

这是她所拥有的实力吗?

抑或是是那个神曲学院学生小鬼的实力?

「你这家伙打算低头看我看到什么时候。」

克缇卡儿蒂冷冷地吐出这么一句话时,巴格斯这才猛然回神。

「我——我……」

「滚开,大块头。」

尽管克缇卡儿蒂像是要拨开身边的飞虫般地轻挥手臂……

「——呜哇!」

打在巴格斯身上的攻击力道却比之前的任何一记攻击都来得强烈,它被轰飞了——不过其实有一半力道是它自己向后跳所产生的;若是不这么做以缓冲对手的攻击力,它的身体搞不好早就已经被打成两半了。

巴格斯落地时的脚步显得踉跄。

仅仅只是被缓冲掉而只剩下一半的力量竟然有这等程度的威力,要是正面挨上一击,肯定站不起来;就算有神曲支援,巴格斯也绝对承受不住,搞不好还会一击毙命而消失。

「你到底是——」

巴格斯话说到一半噤口。

克缇卡儿蒂立于这柱呆站在原地的中级精灵眼前,身上放出的耀眼红色光芒如火焰般向外扩散。

是因为力量差距太过明显吗?

这么说太笼统了。

整个状况依然在改变,克缇卡儿蒂的力量持续增强,双方之间的差距完全天差地远……甚至让人觉得认真去比较实力是愚昧之举。

面对这股无边无际的庞大力量,巴格斯的脑中一片茫然,同时战栗不已。

演奏神曲时总让他浑然忘我。

就好像已将自己的灵魂寄托于乐音,使其徜徉在无边无际的世界中。

也近似于性快感。

仿佛超越自己的存在,将孕育在内心中的某种形体向世界解放。

对佛隆来说,没有比演奏神曲更快乐的事了。

不——其实他在此之前并不知情。

不过佛隆现在感受到了。

这次这种忘我的愉悦感甚至较过去高出一倍。

随着音乐延伸出去的灵魂在边境接触到了某种……某种红色的光芒,还有像是火焰般剧烈燃烧,却又同时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其中传来他熟悉的声音。

(拜托,我到底要等你等多久呀?)

(对不起……)

(不过……包括这种磨人的等待,也是你灵魂的一部分呢。)

佛隆对于这样的理解戚到开心。

这并非单方面的释放,其中更蕴含被对方接纳的喜悦,以及欣喜于感受对方传回来的一切。过去总是单方面地释放的快乐在当下产生了共鸣,相互激荡而倍增。

佛隆似乎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精灵会以神曲作为食粮了。

而且——

「…………」

血红色的光芒如火焰般狂放而耀眼;当光芒收束后,光源处站着一名女性。

她有着一头和克缇卡儿蒂一样如烈焰般鲜艳的红发,长相也和克缇卡儿蒂非常神似,不过此时的她已非原来那个稚嫩的少女,而是拥有妖艳气质的成熟女性。

身上穿的衣服也不一样——原先那身可爱的女生制服变成了一件长摆的绋红色晚礼服。

礼服胸前开衩裸露的设计原本看起来应该如娼妇般低俗淫荡,穿在她身上却反而给人一种意志坚强的印象,看来是她那张宛如女王般的脸庞压抑住礼服胸口开衩设计的庸俗戚,一身如烈火般热情的艳红色更让她看起来耀眼夺目。

背上三对——六片精灵羽翼正焕发出强烈的光芒。

精致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图样,远比羽毛交织而成的羽翼来得复杂,直让人联想到一朵巨大的红花,或某种徽章图腾之类的。

这是——

「这是……这是你……真正的模样吗……!」

巴格斯的呻吟声中充满绝望。

「你……你……你到底是……是上级精灵吗……不对……你……你是……」

或许是基于恐惧或疑惑的心理,巴格斯口中的话到这里中断。

心中翻搅着的亢奋情绪同时也急遽冷却下来。

这并非因为克缇卡儿蒂在面前展现出真正的实力而使它受到震慑,而是因为原本提供它力量的神曲不知何时忽然停止了。

「莱……莱嘉、莱嘉!喂!莱嘉!」

「这是……」

巴格斯的契约乐士——莱嘉此时的脸上竟然同样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也许是因为克缇卡儿蒂真正的模样让令人觉得意外,她停下了演奏动作,一愣一愣地眨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名红发精灵。

「可恶——!你在发什么呆呀!」

巴格斯大吼一声。

然而不知道莱嘉究竟为何感到如此惊讶,此时的她竟然对巴格斯的喊叫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平时那般聪明冷静的反应而言,现在的她实在令人感到讶异。

不管怎么说,巴格斯和莱嘉已经确定输了。

他们没有胜算,一点都没有。

而且不只是牵涉到胜算的问题——

(糟糕……这情况太凄惨了……喂!)

恐惧侵蚀了巴格斯的意识,让它几乎无法思考。

在这股气势慑人的压倒性实力之前,连成功逃走的机会都微乎其微;因为一旦转身,一记足以将两人同时消灭的强力精灵雷很可能就会飞过来。

眼下的情况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巴格斯和莱嘉也干过不下数次的荒唐行动,有过多次和上级精灵交手的经验。过去的他们都能清楚地掌握双方的实力差距,寻求致胜的方法,打过好几场胜仗——就这点而言,巴格斯的自信可是有其经历背书的。

然而……

(……差距太大……太大太大了……)

眼前这柱红发精灵的实力实在太过强大,比起巴格斯认识的其他上级精灵远远高出一大截。

(这家伙真的是——精灵吗!)

它一边因恐惧而颤抖,一边呆站在原地:这是身为精灵的它头一次产生这样的体验,两眼仿佛被深深吸引住一般,直盯着克缇卡儿蒂看。

就算不用打也知道结果。

此时取回本来面貌的克缇卡儿蒂完全是无敌的,至少有机会在一对一的场合中作为她的对手的人屈指可数。

巴格斯会感到畏惧也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此时,它才发现自己宛若大象脚边的一只小蚂蚁一般。

「喔,看来你也戚受得到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嘛。」

克缇卡儿蒂看着颤抖的巴格斯,冷冷地说。

先不提佛隆,以克缇卡儿蒂的性格而言,绝对不会让前一刻才对自己显露出明确杀意的对手活着回去;倘若此时佛隆又要她解决掉这个对手,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过太迟罗,迟得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说话的同时,克缇卡儿蒂高举右手。

她纤细优雅的手掌中出现一颗红色光球,并非一般的精灵雷光弹——证据就是缓缓转动的光球周围出现漩涡状的空间扭曲。

那是当精灵雷以极高密度压缩、直至空间饱和时,在产生热转换的情况下造成的蜃景。

「等、等一下……!」

巴格斯一边向后退,一边叫着:

「我——我没想要跟你为敌呀!」

面对到了这个关头才想求饶的巴格斯,克缇卡儿蒂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

「闭嘴。」

它哑口无言地呆站在原地。

这句话所透露出的愤怒情绪远比百般斥责的情况来得更为强烈。

(我会被杀……!)

此时的巴格斯已经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已经有被消灭的觉悟了。

然而……

「呵……呵呵……」

忽然间——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一道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传来。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某个人的笑声。

是谁在笑?

「——莱……莱嘉?」

巴格斯不禁回头望向自己的伙伴。

这名女性神曲乐士一边直视着克缇卡儿蒂,一边像是无法忍住笑意似地放声大笑。克缇卡儿蒂带着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狐疑地问:

「你是吓得脑袋坏掉了吗?」

的确,无论谁看了都会这么想吧。

然而——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或者应该说这根本就是必然的结果?」

莱嘉一边笑一边说。

此时她的口吻并不带发狂的味道。

尽管语气中带夹杂着些许疯狂的气质,但眼眸仍保有十足的理性。

「没想到要找的其中之三兄然会在这里让我们碰上!」

「什么……?」

克缇卡儿蒂蹙起眉头。

莱嘉对她表示——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呀——红色的歼灭公主,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说完,她对着克缇卡儿蒂恭敬地行了个礼。

「…………!」

克缇卡儿蒂眯细了一双红色眼眸。

「——你是什么人?」

「我是朽叶馨后继的部属——这么说应该能让您了解才对上

微微扬起嘴角的莱嘉仿佛在夸耀胜利似的。

「什……么……?」

朽叶馨。

听到这个名字,克缇卡儿蒂的脸色都变了,仿佛在畏惧什么——抑或是在确认什么——一时忍不住回头将目光投射到佛隆等人的身上。

然而,当下无论是佛隆还是贝尔莎妮朵都只是显现出一脸困惑的表情。

只有普利妮希卡的眼神中流露出像是哀悼或哀痛般的复杂情绪。

「该不会是《叹息的异邦人》——」

莱嘉恐怕等的就是这一刻——克缇卡儿蒂的目光从莱嘉和巴格斯身上移开的短短数秒之间。

「巴格斯!」

「来了!」

巴格斯以它壮硕的身躯展现出令人难以想像的敏捷动作,抱起莱嘉。

尽管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要追,但是——

「——!」

某样物体猛力地朝她飞了过来。

只见该物体撞在她瞬间张开的红色精灵雷防御网上,应声解体——无数支琴键和机械零件散撒在空中。

是巴格斯使劲扔过来的莱嘉的单人乐团。

内置的电源在解体的同时损坏,并放出火光和白烟。

「啐——」

克缇卡儿蒂的视线被遮住了。

接着——

「姆……!」

耳边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

当她用自己的力量驱散烟雾的同时,巴格斯和莱嘉已经从这间实习教室里消失——看来他们和前一晚一样破窗逃逸了。

「糟糕……!」

克缇卡儿蒂赶忙奔向窗边。

黑褐色的野兽在全力冲刺过后,已经奔至神曲学院的校门口。这一对精灵和契约乐士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就连逃跑的速度也非比寻常地快。

然而……

「别想逃!」

克缇卡儿蒂的身边忽然冒出好几颗如萤火虫般的光球。

红发美女四周闪耀着萤火虫般的光球。

虽然这是非常美丽的一副景象,不过倘若看到这副景象的人知道这些光球之中究竟注入了多么强大的力量,肯定会战栗不已——她只需要一颗光球就足以炸毁一、两间民宅,至于现在四周足足有十几颗光球,就算多少会打偏,巴格斯和莱嘉肯定也会连同四周的街道一起被炸得粉碎。

然而——

「克缇!够了!可以了!」

听到佛隆的声音,正要放出精灵雷光球的克缇卡儿蒂才终于回神。

「啊……」

身旁的光球宛若花儿枯萎般,消失无踪。

「佛隆……」

克缇卡儿蒂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受到父母亲斥责的小孩一样,显得不安及困惑,一双鲜红色的眼眸在佛隆的脸和巴格斯等人的背影间游移——

以她平时那般自信满满的表现来说,这实在是非常少见的状况。

然而……

「既然对手逃走,就代表我们赢了。」

佛隆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这样就够了吧?」

「佛隆……我……」

欲言又止的克缇卡儿蒂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呆站在原地。

此时那一身成熟女性的外型在微光中产生变化,缓缓恢复成原来的少女形象。

低着头的她仿佛害怕接触到佛隆的视线,颤抖的嘴唇踌躇地勉强挤出了声音:

「那个……佛隆,我……刚刚……」

「大家平安比起什么都来得重要——对吧?」

仿佛觉得不用多说似的,佛隆打断了克缇卡儿蒂的话。

克缇卡儿蒂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她接着露出一张疲惫的微笑,小小声地说:

「……对不起。」

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没有传进耳中——佛隆并没有作出回应,而是回头呼唤坐在教室角落的尤吉莉姊妹:

「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你们没事吧?」

「啊……是……应该没事。」

「我也没事……」

她们茫然地点头。

这也难怪——像她们这种过去始终过着安逸日子的女孩,忽然目睹到一场欲置对方于死地的争斗,一时之间大概很难接受吧?尽管佛隆此时的表现或许是为了体贴克缇卡儿蒂,不过表现得同于平常反而比较奇怪。

「…………」

克缇卡儿蒂带着湿润的眼眸看着佛隆。

几度欲言又止的她虽然想对自己的契约乐士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恢复开朗的表情,以一贯高高在上的语气说:

「喂,佛隆,回宿舍去吧,我肚子饿了。」

「也对,回去做晚餐吧。」

回望克缇卡儿蒂的佛隆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从容笑靥。

EPILOGUE

隔天的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这对佛隆来说非常不可思议。

虽然他对自己未经允许、擅自使用实习教室的这点该不该向校方报告感到犹豫,不过因为事态严重到可能使人丧命,所以绝对不能当成学生问的秘密而隐匿不报;后来碰巧遇到似乎要处理什么事而来到教务处的校长,他便将这件事全部告诉对方。就在他等着校长宣达处分时——

『这样啊?总之没人伤亡真是万幸。』

校长只丢下这么一句话,接着便催促佛隆「放学了,赶快离开学校吧」。

原本担心之后还会被校方约谈,结果似乎也没有那种迹象……上午的课一如往常地结束,下午的课也已经开始了。

如此这般,现在的他依然一如往常地准备接受学弟妹们的提问……

「学长,这边我有点不懂!」

「啊……嗯,这个呀……」

现在是指导一年级新生的家族教学时间。

今天学弟妹们的提问罕见地踊跃。

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实力终于得到学弟妹们的认可……再加上昨天佛隆的状况让大家没办法提问,只能留到今天来问,使得一堂课累积了两天份的问题。由于自己昨天太专注于制作封音盘,完全没做好当老师的责任,佛隆也无法抱怨什么。

「……结果就是这样,这样解释你听得懂吗?」

「啊……原来如此,嗯,我了解了,谢谢学长。」

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年对佛隆行了礼之后,回到自己的位子。」。

看着佛隆和学弟妹们的互动……

「你这家伙永远都只有学科还算得上拿手。」

坐在讲台旁的克缇卡儿蒂一如往常、毫不留情地酸了佛隆一句。

「说『只有』也太过分了吧……」

「怎样?你不满意呀?」

「没……没有啦……」

佛隆乖乖地退出这场口舌之争。

只要一看到克缇卡儿蒂的额头,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白皙的额头中央——眉心上方遗留着一块红红的伤疤。

那道伤疤是上午上课时,由学生们使役精灵进行模拟战斗留下的结果。无巧不巧,佛隆竟和蓝伯特对上,结果克缇卡儿蒂遭到蓝伯特召唤出来的成群勃来毫不留情地痛殴……

尽管蓝伯符的神曲无法吸引中级精灵或上级精灵前来聆听,但他召唤出来的下级精灵数量却连讲师也会为之惊讶,使役精灵的精确程度更是吓人。有人说下级精灵应该会比较好使唤,其实不然,有时候反而比较难使唤——好比人类叫一只小狗去买东西一样,这么形容应该比较容易理解。

能够随心所欲地使唤那些下级精灵的蓝伯特果真是个天才吧?

事实上,数量代表绝对优势的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比起某些神曲乐士在事故现场只能叫出一、两柱实力差强人意的精灵,像蓝伯特这样能召唤出一整支「军队」的神曲乐士反而比较强——因为面对各种状况的应对能力及战术的多样性,后者绝对远高过前者。

再加上……今天的佛隆和平常并无二异。

仿佛已经将昨晚展现的气魄全忘得一干二净似的,他完全没办法演奏支援战斗用的神曲,结果使克缇卡儿蒂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勃来攻击,束手就擒。

总数超过五十柱的圆嘟嘟勃来将克缇卡儿蒂掩埋的光景看在佛隆等学生们的眼里其实还挺可爱的,不过这样的结果似乎伤害了克缇卡儿蒂身为上级精灵的自尊,使她之后一直显得非常不高兴。

「真是够了……你昨天那种气势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叨念个没完。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尽管佛隆昨晚确实奏出支援战斗用的神曲,然而终究是昨晚的事。

对手不同,情况便不可同日而语。

或许因为今天的对手是自己的朋友,使佛隆心里多少有些排斥;昨晚克缇卡儿蒂形容他「很难点燃」,事实的确如此。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所谓的专家必须视各种情况需要,即时转换自己的情绪。

看来佛隆要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神曲乐士依然需要好一段时间。

「学长学长;我有问题要问!」

贝尔莎妮朵忽然朝叹气的他跑了过来。

事实上这已经是她在这堂课上问的第八个问题了。

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她问的问题内容进步了。

过去她的问题大部分都是为了找佛隆讲话而问的,今天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况,其中好几个问题甚至牵涉到演奏神曲的细微技术面,让佛隆有些招架不住。

看来她似乎找到什么明确的目标了。

一旦决定好具体的目标,人类的进步程度便会显得非常耀眼;尽管成果不会在一两天内展现出来,不过看着这份积极的态度,佛隆似乎也从她身上得到鼓舞而厌到欣慰,变得精神奕奕。

「贝尔莎妮朵今天好像比往常更加充满干劲呢。」

「是呀!」

听到佛隆这么说,贝尔莎妮朵开朗地应了一声。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计划i

她将脸凑到佛隆面前,压低音量说。

「秘密计划?」

「对呀!我要练好神曲,然后演奏给普利妮听,让她吓一跳!」

「这样啊?很好呀!」

真的是很棒的目标。 .

看来她们姊妹俩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了。

顺带一提,普利妮希卡的身体似乎也恢复了。

这或许是因为佛隆的神曲在身为半精灵的她身上产生了效果——支援战斗用的神曲拥有促使精灵活性化的功用——不过实际上是否真的是这个原因则无从得知,因为就算问了,普利妮希卡也只是暧昧地笑而不答。

「我想演奏得像昨天的学长一样好!想演奏出那种听了会让人觉得舒服的曲子!」

「哪哩……唔……嗯,加油喔。」

自己的音乐被人当面称赞让佛隆觉得非常羞怯。

「喂,我不是说过你问的问题太多了吗!」

在此时忽然插进来的克缇卡儿蒂打算将贝尔莎妮朵贴到佛隆面前的那张脸给推开。

不管贝尔莎妮朵跟佛隆之间到底有没有明确正当的交谈理由,只要两人看起来聊得愉快,她就会不高兴——当然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因为人家有很多问题想知道答案嘛,有什么办法呢!」

贝尔莎妮朵哼了一声做为回应。

由于她今天问的都是非常正经的问题,因此较往常显得更为理直气壮。

「不过就是问问题,谁准你靠佛隆这么近!」

「这也没办法呀,人家有秘密要跟学长商量嘛!」

「什么!」

克缇卡儿蒂闻声色变。

「什么秘密——这个该死的金发小妞!你背着众人想对佛隆做什么!」

「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呃……克缇?贝尔莎妮朵!」

见对方露出从容笑靥而让克缇卡儿蒂气得火冒三丈的景象,让一旁的佛隆显得非常狼狈。

一连串的举动使这间教室再度恢复往常的混乱。此时——

「喂;喂;喂;」

一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声音传来。

「闹得还挺开心的嘛?一定是因为你们的脑袋太单纯、什么烦恼也没有的关系吧?真令人羡慕呀!」

一边带着开朗且永远桀惊不逊的语调,一边朝佛隆等人缓缓靠近的人——毫无疑问的是胡麻吕.丹奎斯。

「…………」

瞬间忘了彼此正在吵架的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呆愣地看着对方。

脸上同时浮现近乎战栗的惊愕表情。

「丹……丹奎斯……?」

至于佛隆则是吓得连话也没办法好好说了。

「你……你、你的……身体……好了……吗?」

因为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丹奎斯看起来竟然呈现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仿佛昨天那副病厌厌的模样是骗人的一般——

「身体好了……?你在说什么?」

丹奎斯不解地偏着头:

「我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呀!」

尽管自称天才神曲乐士的他昨天怎么看都像个重病患者,现在却一如往常地摆出碍眼的动作,拨了拨浏海。

「喔……喔……是……是这样子呀?」

昨天的他看来非常虚弱,意识也一片蒙胧,所以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然而才经过一个晚上便能恢复平常的这点就很吓人了。被当事人质疑「咦?昨晚真的有发生你们说的那件事吗?」再加上眼前的丹奎斯可说是活力十足——实在会让人不安地怀疑起该不会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会儿之后……

「该不会……」

克缇卡儿蒂终于带着些许不耐的语气表示:

「这家伙……又擅自在脑中把昨晚发生的事……全部抹除掉了吧?」

「有可能喔。」

贝尔莎妮朵凑到克缇卡儿蒂的耳边说。

丹奎斯完全不具备反省能力——或者应该说他的记忆能消除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举凡所有觉得不快的事都能在他的脑中转化消除,成为「不存在的事」。

这也是当然的——若非如此,一个人不可能变得如此狂妄自大。

然而……

「昨天明明被折腾成那样,今天却完全恢复了耶。」

「这怎么可能?难道除了记忆之外,他还能消除掉所有身体上的疲劳吗……!」

克缇卡儿蒂此时的表情明显从惊愕变成了恐惧。

不知道到底该说是厉害还是……总之,丹奎斯给人的印象就是「这种事在他身上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能给人这种印象实在非常可怕。

「拜托,你们到底在窃窃私语地说些什么啊?低水准的家伙就是这样,说的话让我怎么听都听不懂。」

丹奎斯说完,哈哈哈地放声笑着。

看来他的记忆真的被自己完全消除了。

克缇卡儿蒂和贝尔莎妮朵忍不住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吧?」

「搞不好喔……」

「就某方面而言,我最不想碰到这种敌人了,不管揍他揍得多狠,到头来大概还是会被他忘记吧?」

「……真的好可怕……搞不好他就算被打死了也会忘记自己已经死掉,然后从地上站起来呢……」

「……你们说得太过分了啦。」

佛隆制止了两人间非常认真的对话,同时也因为感觉到一切恢复正常而露出笑容。

「…………」

他忽然望向窗外——看到天空一片蔚蓝。

虽说眼前仍持续着同样的日常光景,季节却正渐渐更迭着。

炎热的夏天已经近在眼前。

蒙胧黑暗笼罩在一处非常宽阔的空间。

除了非常宽广之外,这个空间的其他细节全都隐匿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茫然的寂寥氛围化成负面的压力,遮蔽着人们的感官。

一名男子站在这样的空间之中。

青年身着一件黑色外袍,鼻梁上顶着一副看来有些滑稽的圆框眼镜。

他的五官非常俊俏,给人一种冷漠而难以亲近的戚受,表情却像只趴在阳光下午睡的猫咪般佣懒,完全扭转了容貌给人的印象,使人觉得较为容易亲近。

尽管他的年龄不详,本名不详,出身不详,但不知为何,多数人都不会留意到这些部分。

人们口中的「神」这个词汇有时并非指称专有名词,而是当作一般名词冠在某人头上——认得这名青年的人几乎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他是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校长。

在所有的学院关系人之中,这位校长可说是家喻户晓,学校里的师生尤其对那张和学生没什么两样的年轻外貌,以及一副从容而总能让旁人觉得舒服放松的气质再熟悉也不过了。

然而……

这并非他的全部。

至少此时此刻他的模样——一双居高临下、睥睨世间的锐利眼神和冰冷的微笑,认识的人就非常少了。

「艾列因德斯。」

黑暗中,一名女性随着校长的叫唤现身。

她留着一头长垂腰际的深绿色头发,给人一种非常纯洁的印象……非常美丽。

并非那种积极而具有侵略性的华丽美感,她所拥有的美让人看了一眼就无法移开目光——沉静却又充满蛊惑魅力的美。

她身着一袭大方的长袍,背上长着三对发光的翅膀。

是精灵,而且是上级精灵。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接下来又要麻烦你了。」

「您又说这么见外的话。」

脸上露出微微苦笑的绿发女子说:

「我们现在已经是生死与共的生命共同体,您只需要像活动手脚一样地使唤我就可以了。」

语毕,带着优美身姿轻轻收腰的她对着校长行礼。

「……也是啦。」

校长的嘴角微微勾出笑靥。

他的笑容一瞬间看来甚至带有自嘲的意思。

「克缇卡儿蒂的契约乐士原本便持续一点一滴地成长着,目前的状况应该还能称得上顺利……」

「那么这次要玩真的罗?」

「嗯……」

面对绿发精灵艾列因德斯的问话,校长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罢手,所以绝对不能大意。」

「这是当然的——」

「到头来……」

校长发出一声嘟哝声,望向身旁的庞然大物。

这件物体大概没几个人能一眼认出——因为它大得远超出常识范畴。成簇石柱交缠着向天际延伸,仿佛一株由巨石生成的大树。

然而这并非它的本质。

至于它究竟是什么……

若是将它看作一棵树……树根的部位即昭示了一切……

「只要这东西还存在于这个世上,也许真正的结束便永远都不会来临……」

校长面前的成簇石柱根部——存在着一组黑白相间的琴键组成的键盘。

一排八十八根琴键,一共三排。

没错,这是一件乐器;虽然和字典中定义的同类乐器相比可说是大得夸张,但它的本质确实是一件乐器没错。

精灵和神曲研究者大概一眼就认得出这件乐器究竟是什么来历。

然而认为它确实存在的人很少。

知道事实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神器——奏世乐器。

过去神灵创世时所使用的《创世乐器》,此时正静静地躺在这片昏暗的空间中。

supplement FAVORITE DISH ——事情变得非常棘手。 这是塔塔拉.佛隆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厌想。 他太大意了。前阵子因为期中考等事而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去买东西,连生活必需品都只能在学校请朋友蓝伯符帮忙,或是跟打工的学生餐厅要;虽然勉强可以过活,不过也陷入了非常惨淡的状态。 ……然而—— 期中考过后——考得好不好是一回事。 当天晚上,正想好好放松的佛隆发现这件重要的事,站在冰箱前愣住了。 「……怎么办……」 没有…… 没有鸡蛋了。 「…………」 没有鸡蛋……没有鸡蛋会很麻烦。 真的会很麻烦。 「——佛隆?」 一声叫唤忽然从背后传来,让佛隆整个人狠狠地抽了一下。 回过头,只见看隔壁房间的女孩走了出来,圆睁着双眼看着他。 身型娇小的女孩乍看之下约十三、四岁,有张非常可爱的脸庞。 一头柔顺的红发呈大波浪状,浓密地垂在她的身后——宛如充满异国风情的美丽衣装。虽说她的表情和动作中透露着一种对得罪他的人绝不留情的强悍性格——不过包含这个部分在内,其可爱的程度总让人看了会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然而这些特征不足以道尽她的真实身分。 其实她不是人。 精灵——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这才是她的真实身分。 「怎么了吗?」 「啊、呜……没有,没事啊?」 佛隆意图遮掩地哈哈笑着。 尽管克缇卡儿蒂一瞬间露出了狐疑的表情凝视着他,但不知是佛隆差劲的掩饰方式让他蒙混过关,抑或是克缇卡儿蒂本来就只是随性地叫他而已……这个精灵女孩接着便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喔」,再度折回隔壁房间。 、 如此干脆的表现让人觉得惊讶。 换做平常的她绝对不会就此善罢千休,就算打破沙锅质问到底也不奇怪——毕竟以她的任性性格,面对任何事都不会轻易姑息妥协。 当然,就佛隆的角度来说,应该要打从心底戚激她能这么干脆地折回隔壁房间去才对。 然而…… 「…………」 ——总觉得好可怕…… 佛隆心里这么想着。 这是一个精灵和人一起生活的世界。 人类和精灵是似是而非的存在,两种生物就好比两个轮子,非常协调而顺遂地推动着由他们所构筑的社会前进。 虽说这个社会中的结构以人类占压倒性多数,然而若是纯粹以数量来说——跳脱社会这种框架——精灵的总数其实比人类更多,只是许多精灵就好像都市里的野狗和鸽子等动物,生活圈虽然和人类社会重叠,却不算是社会中的一分子。 更重要的是,以单一个体能够发挥的力量来说,精灵远比人类来得强大。 然而精灵们非常喜欢某些人类弹奏出来的音乐。 人们钻研这种音乐,使精灵对它从嗜好一步步发展成一种近乎执着的渴望,于是人们利用这种音乐吸引精灵,并赋予精灵们力量,使其为之痴迷;加上创造整个世界的奏世传说,使人们和精灵称这种音乐为「神曲」。 为了区别能够演奏神曲的人和一般音乐家之间的不同,他们得到了一个特定的名称——神曲乐士,这些神曲乐士作为联系精灵和人们之间的桥梁,吸引人们投以羡慕和敬畏等种种目光。 这种情况在这个国家——梅尼斯帝国最为显著。 一如过去的三国战争和神权战争,精灵们在历史上为这个国家的人们贡献了庞大的力量,使这个国家的亲精灵派人士占绝对压倒性的多数。结果造就这个国家的父母使用精灵名为小孩命名的风潮,并形成一种文化流传到近代。 无论如何—— 这个梅尼斯帝国中众所皆知的「神曲之都」——将都托尔巴斯拥有非常多的神曲乐士和精灵,这点应该跟神曲乐士专门学校中的名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脱不了关系。 塔塔拉.佛隆就是这间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 「克缇……」 佛隆隔着房门唤了一声。 绝对不能擅自把门打开。 尽管克缇卡儿蒂会满不在乎地板进佛隆的房间,一跃坐在熟睡的佛隆身上,却不准别人随便进去自己的房间。 话说回来,就算她不是这种个性,佛隆也不敢随便闯进一个女孩——虽然她不是人类——的房问。只要两个人共同生活在一起,这点不管对人类或是精灵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常识;若是对方身为拥有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精灵就更不用说了。 佛隆之前曾经透过房门听到克缇卡儿蒂像是痛苦呻吟般地呼唤着他的名字——让他误以为她哪里不舒服,问也没问地慌张闯进去,结果被红着脸的克缇卡儿蒂痛揍一拳。 经过那次事件后,佛隆绝对不敢在得到克缇卡儿蒂的许可前随便开门。 然而当时的她究竟为何如此生气,他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因为后来再度询问对方的佛隆又挨了一顿揍。 「房间变大了是很好……可是我总觉得摩擦的情况好像反而变多了……」 佛隆嘟哝了一声。 实际上,他们刚开始一起住的宿舍房间没有个别的隔间。 那是一间单人房,尽管供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两个人住明显非常拥挤,不过勉强还是可以生活。一般很少有神曲乐士于在学时期就得到精灵契约,就算有也不见得会住在一起。 换句话说,校方根本没料想到「有学生会跟精灵一起住在宿舍里」。 至于「学校里的男生跟可爱的精灵女孩交换了精灵契约并同居」的状况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想像不到。 因此,佛隆让克缇卡儿蒂睡在他的房间,自己则勉强在厨房铺了克难式的睡床,在那里睡了半年。 然而日前这件事成了学校方面的问题——「就算是契约精灵,未成年男女也不可以在学生宿舍里面同居」。 班上的班长——一位个性耿直、很会照顾人,却非常在意一些细微琐事的女孩——不知道是从蓝伯特还是哪个同学口中听到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同居的事,觉得要是坐视不管会造成风纪败坏,因而向教务处提报了这件事。 不过佛隆原本就是靠着奖学金就读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根本没有余裕为克缇卡儿蒂多租一间房间,而且克缇卡儿蒂也没有要跟佛隆分开住的意思。由于校内非常难得地有学生和上级精灵交换了精灵契约,就教务处的立场说什么都不愿意让这个情况变成大家非议的话题——使事态变得有些僵持不下。 结果解决方式是——校方帮佛隆换了一间房间。 由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宿舍原本就没有太多学生使用,空房间很多。他们从空房间里面挑了一间两房的宿舍给佛隆,要他跟克缇卡儿蒂至少分开来睡——这是网开一面的特例。因为不用多缴额外的费用,佛隆当然欣然接受,没什么好不满的。 总而言之…… 虽然班长仍对男女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况感到忿忿不平,叨叨念个没完,但问题至少解决了。 「一克缇……克缇?」 他继续站在门外呼唤克缇卡儿蒂。 基本上,和她各自拥有寝室对佛隆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他总会有想要独处的时候,克缇卡儿蒂应该也是。 然而该怎么说呢……打从和克缇卡儿蒂交换精灵契约以来,他已经习惯她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现在因为隔着一面墙,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契约精灵,有时会让他莫名戚到不安。 「……什么事?」 房里传来了克缇卡儿蒂的声音。 不过门依然关着,因此佛隆无法得知克缇卡儿蒂此时待在房间里做什么——无论是姿势还是表情。说得极端一点,若是她现在昏倒,佛隆也没办法发现。 「我要出去一下喔?」 「…………嗯。」 一声简短的回应从门内传了出来。 对方不知道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看来克缇卡儿蒂正忙碌地进行着某种工作,不过佛隆终究还是无从得知她究竟在做什么。 只是…… 「…………」 带着暧昧苦笑的佛隆额头上冒出一滴冷汗,汗珠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不妙,真的不太对劲。 总而言之,今天的克缇卡儿蒂非常怪,完全不是平常该有的样子。 正常情况下的她都会待在佛隆身边,仿佛佛隆的影子,不论去哪里都会跟着。不管是学校——神曲学院的课堂上,遗是像买东西、出去散步转换心情、因为上课犯了错而被罚清扫教室的时候都 会跟在旁边(虽然她不会帮忙打扫,也不会在买完东西的时候帮忙提东西回家丫 然而今天佛隆表示「要出去一下」时,她却连门也不开。 这绝对是非常严重的异常状况。 「……她是不是在生气呀?」 走出宿舍的佛隆在夜晚的街道上喃喃自语。 若是住在之前的那闾房间,就算不情愿也得整天看着克缇卡儿蒂的脸,多少能观察到对方的状况;然而现在只要有心,彼此都不踏出房门是做得到的。若是时间不凑巧,甚至有可能一整天都见不到面。 「呜……」 说到克缇卡儿蒂反常的原因,虽然不太敢肯定,不过佛隆其实心里有底。 关键在于——先前提到的期中考。 从三年级进入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开始,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实习考试比重会相对减少,因为学生们平常上课就要召唤精灵、演奏神曲支援精灵,或委托精灵做各种事,所以不需要再行考试,学生的能力在这些日常练习中已能一目了然。 不过相关知识则非如此。 特别是这些以成为职业神曲乐士为目标的学生,不仅要学会演奏神曲的技术知识和精灵学,也必须懂得相关的法令。 世上不乏拥有强大力量的精灵,神曲乐士既然可以藉由这些精灵创造奇迹般的效益,相对也必须受到各种法令规范。由于神曲乐士与精灵的组合所拥有的破坏力好比一个人开着重型战车,若是不用法律规范他们的行为,带来的危险性非同小可。 因为这个缘故,当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升上二阶段专精实习课程之后,便非得熟记一些令人头痛的相关法律知识。 然而这些内容即便是擅长学科领域的佛隆也觉得非常棘手。 若是与神曲和精灵相关的科目也就罢了——他本来就对这些科目有兴趣;然而一旦学科内容变成法律条文,情况又是另外一回事。法学中使用的语言逻辑和平常生活中不同,若是不切换脑中的思考理路,常常很难跟上课堂内容…… 比方说「善意」这个词汇。 这个词汇在字典中的解释是:「为他人或他物着想的思考方式或观点」或「为他人着想的念头」,在法律中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善意」是相对于「恶意」的词汇,所谓「恶意」则可以解释为「故意」。 如此一来,作为其相对概念的「善意」就成了「不自觉」。 因此,法律相关的课堂上频频提到的「善意的第三者」即是「不知情而涉入的人」,与一是否为他人着想」全然无关。 总而言之,所有论述法律用语和司法相关的书籍都有这种倾向。说得白一点,若是不用另一套逻辑来加以思考,学法律会让脑袋一片混乱——然而就算想切换自己的思维贴近法学逻辑,却又会因为不习惯这套思考逻辑而被日常生活中的语感牵引,在阅读法学教科书和论文的过程中产生障碍。 因为这个缘故,原本擅长学科的佛隆在面对这类法学科目的时候也觉得非常棘手——不得不在考试前埋头苦修,因而没有时间理会克缇卡儿蒂。 如果是实习的术科考试。身为佛隆契约精灵的克缇卡儿蒂当然会跟他一起进场应试,不过学科考试克缇卡儿蒂就不能跟了——因为之前曾发生学生利用精灵在考试中作弊的情况。 结果……克缇卡儿蒂的心情一天天越变越糟。 然而佛隆根本没时间讨好她。平常的他都会为克缇卡儿蒂准备早餐,最近一个礼拜却只能用前一天晚上买好的甜面包取代——因为没有佛隆为她做的煎蛋三明治,克缇卡儿蒂的心情更糟了。 不过…… 某天开始——一切似乎完全改观了。 确切的日期是从昨天开始。 克缇卡儿蒂的不悦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以往无论如何都要跟在佛隆身边的她竟然独自出门,不知道去了哪里——然后回来后便成天闷在自己房里.完全不肯露面。 虽然这种状况对面临期中考的佛隆来说帮了不少忙,不过看到她的身上出现如此剧变,不免让人觉得「克缇的忍耐是不是已经超出极限?」虽然说佛隆还具备二父换精灵契约的神曲乐士和契约精灵间的羁绊不会轻易瓦解」这样的知识,却仍无法消弭心中的不安感。实际上并非没有献出精灵契约的精灵看到其契约乐士无法突破瓶颈,因而解除精灵契约的先例;况且既然精灵是拥有戚情的生物,也可能对眼前利益外的其他部分怀有执念。 因此…… 「——我还想说明天要为她做好吃的煎蛋三明治呢。」 佛隆独自走在夜里的街道上,喃喃自语地表示。 没错,他打算在明天早上做克缇卡儿蒂最喜欢的餐点,为这阵子没空理她的这件事赔罪。 然而……冰箱里已经没有蛋了。 ——不,要说蛋的话其实还有,他也一直以为还有……然而那些蛋其实是好一阵子以前买的,佛隆却错以为是最近才买的——说得确切一点,他在之前买的十颗蛋还没有用完的情况下又买了十颗,却把后买的那十颗蛋先用掉了。 结果,佛隆因为确认过冰箱里蛋的存量而觉得安心,却在后来看到保存期限时发现那些蛋已经过期两个礼拜了。虽说他在考试期间几乎没有打开冰箱,所以这些蛋可能还没有坏,不过他依然犹豫不敢用——更别说是为了向克缇卡儿蒂赔罪了。 因此他需要新鲜的鸡蛋。 在明天早上来临前一定要得到。 为了守住神曲乐士和契约精灵之间的羁绊……! 「嗯……」 不过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附近食品店的打烊时间全都是晚间九点钟,若是考虑到多数商店都会提前十分钟开始收拾东西,慢慢走可能会来不及。 「……好。」 微微点头的佛隆快步跑去。 「——抱歉,卖光了耶。」 店员苦笑着说。 「啊……这样啊。」 佛隆应声道。 这是第一间食品店的状况。 一如店员所述,平常放着一排排鸡蛋的架子简直像是被谁刻意扫光般,空空如也。 嗯,鸡蛋毕竟不是能久放的东西.店家当然不可能一次叫一堆货放在店里——若是叫来的货能够当天卖光,在经营上是最有效率的,所以自然不会多叫。 加上现在已届准备打烊的时间,鸡蛋卖光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 「厂商明天中午还会送过来。如果预付一半订金的话,我们可以帮您保留,这样好吗?」 这位上了年纪、看起来非常和善的店员这么对佛隆说;不过如果不能在明天早上之前拿到.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啊……不用了,不好意思,是明天早上要用的……我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不好意思喔。」 店员一边道歉,一边送走佛隆,出了店门口的他赶紧往下一家店跑去。 「——抱歉,卖光了耶。」 这句仿佛带着强烈既视感的话重复在佛隆耳畔,甚至让人怀疑两间店是不是串通好似的。店员一字不差的台词让佛隆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这样啊……」 「厂商明天中午——」 「啊,不用了,抱歉,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说完,佛隆离开了店面。 该怎么说呢——一切实在太不凑巧了。一如前文所述,鸡蛋卖光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佛隆想都没想到一连跑了两家店都买不到……照这个情况看来,下一间跟下下一间店恐怕都不太乐观。 「赶得上吗……」 距离这些食品店打烊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嘟哝着的佛隆调整呼吸,全速朝下一间店跑去。 然而…… 「抱歉,鸡蛋卖光了耶。」 「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 虽说用词方式有着些微差异,不过同样令人乏力的对话内容再度出现——这是第三次了。 「…………………………」 当佛隆在第六间店内看到空荡荡的鸡蛋架子,忽然有种命运恶意捉弄的感受。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目前就读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一年级的尤吉莉.贝尔莎妮朵和尤吉莉.普利妮希卡是关系非常亲密的双胞胎姊妹。 在多数情况下.她们不管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两人一起行动。 贝尔莎妮朵宛若太阳一般活泼开朗。 普利妮希卡则像是月亮般恬静贤淑。 尽管有着对比般的性格——或者应该说就是因为她们在性格上呈现强烈对比,所以不会吵架,不论到哪里都会在一起——她们一直以来始终都是彼此互补,携手扶持,今后应该也会这么继续下去才对。没有谁比较强势、谁比较弱势的问题——区别谁是姊姊、谁是妹妹,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 顺带一提—— 仔细看便会发现,当两人走在一起时,多半都是贝尔莎妮朵走在前面,普利妮希卡则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虽然位置上有时会有些改变,不过基本上是贝尔莎妮朵走在前面的情况比较多。 这样的感觉会让人觉得普利妮希卡好像很黏姊姊,离不开姊姊。 实际上却相反。 也许是因为贝尔莎妮朵害怕寂寞,总希望普利妮希卡陪在身边。 虽然说之前知道普利妮希卡身上的秘密之后,贝尔莎妮朵曾有一小段时间跟妹妹拉开距离,不过当问题解决后,她变得比以前更黏妹妹了。 因此,当普利妮希卡要去食品店买东西时,正专注地看着填字游戏杂志的贝尔莎妮朵马上放下杂志跑过来,好像一只看到主人正要外出的小狗摇尾巴跟着,仿佛在问:「要去散步吗?要去散步吗?」 「我只是去买个宵夜而已喔?」 普利妮希卡苦笑着说。 然而—— 「嗯,我也要去。」 虽然不知道她说「我也要去」的理由是什么.总之这对姊妹今晚也一起出门了。 不久之后…… 「咦?那不是佛隆学长吗……」 普利妮希卡在食口叩店内看到一名熟悉的少年身影。 「咦?佛隆学长?在哪里!」 闻言。贝尔莎妮朵猛甩头,到处张望。 她和妹妹普利妮希卡同样——或许较妹妹多一点——都喜欢这位塔塔拉.佛隆学长。 然而这种「喜欢」有很大一部分是源自于她对已故父亲的思慕之情,进而转为对于神曲乐士这种职业的憧憬;加上初次邂逅的那晚,她和妹妹同时都被佛隆所救,这种尊敬和亲昵的情感究竟是否会升华为男女之间的情爱……其实还满微妙的。 这点姑且不提。 跟之前的期中考或多或少有关系——尤吉莉姊妹好一阵子没时间跟佛隆碰面聊天了。尽管她们和佛隆同样住在学生宿舍——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宿舍设备其实说不上充足,虽然她们没有经济方面的困难。却选择学生宿舍,为的就是想跟佛隆住近一点——不过还是会挂心正值考试期间忙着念书的佛隆而不敢耽误他.所以之前都不怎么敢出声叫他。 因此,现在的贝尔莎妮朵心里某种可以称之为「佛隆学长成分」的元素正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如果她的屁股上长了狗尾巴的话,此时肯定是猛力地摇摆着吧? 「在哪里?在哪里?佛隆学长在哪里!」 「你看——就在那边呀。」 普利妮希卡伸手一指,指向食品店内陈列着生鲜食品的区域。 此时站在摆着鱼类、肉类的大型冷藏柜旁的正是塔塔拉.佛隆——一头偏长的头发捆在脑后,好像松鼠一般,大概不会有人认错……换做是贝尔莎妮朵就更不可能了。 「真的!是佛隆学长耶——佛隆学长!」 「哇……贝尔莎……」 尽管普利妮希卡想叫住她,根本没有心思理会的贝尔莎妮朵却大声呼唤着佛隆。 面对这声呼唤,别说是佛隆,就连其他客人还有店里的员工都同时回过头来……不过只有普利妮希卡羞愧地红着脸,贝尔莎妮朵早已像是看到饲主的小狗般朝佛隆啪嚏啪嚏地跑过去了。 「啊……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 或许是被唐突的呼唤声吓到,他眨着瞪大的眼睛,看着朝自己跑来的贝尔莎妮朵,还有跟在身后同样快步跑过来的普利妮希卡。 「佛隆学长也是来买宵夜的吗?」 「咦?呜——不是啦……」 佛隆露出了暧昧的微笑。 该怎么说呢……此时的他似乎有些憔悴。 「学长怎么了吗?」 「那个……我……我是来……买鸡蛋的……」 说完,他将目光移到冷藏柜旁的架子上。那里原本应该摆满一排排透明塑胶盒装的鸡蛋,此时却显得空荡无比。 卖完了。 「啊……卖完了耶。」 普利妮希卡说。 「是呀。」 不过就是鸡蛋罢了!|此时的佛隆却显得莫名失落。 「刚刚听店员说养鸡场好像流行一种怪病,所以供货出了问题。」 「喔……是这样啊?」 尤吉莉姊妹听了点点头。 这么说来,位于鸡蛋架旁冷藏柜中的鸡肉价格也高得吓人。大概就像佛隆所说的:因为养鸡场出现了传染病,使得鸡只死亡,不只鸡蛋供货出了问题,就连鸡肉也出现短缺,如此一来,鸡蛋会卖光也是当然的了。毕竟鸡肉可以用其他肉口叩取代。鸡蛋却不然——从简单的料理到糕点……很少有像鸡蛋这种应用范围广大的食材,既然产量少,大家都会抢。 「真麻烦……」 「我们去其他店看看吧?附近不是应该还有两间店吗?」 贝尔莎妮朵提出建议。 然而…… 「那个……其实我都去过了,那两间店的鸡蛋也都卖完了。」 佛隆耸耸肩说。 「啊……这样啊?」 「嗯,可是我在明天早上之前一定要买到鸡蛋呀……」 佛隆叹了一口气说。 「为什么?」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因为克缇的心情不好嘛。」 佛隆苦笑着说: 「最近我都在忙学科考试的事,几乎没有演奏神曲给她听。想说至少准备她喜欢的三明治……」 「佛隆学长真是温柔。」 贝尔莎妮朵微笑着说。 『学长,你也好久没有理我了,就只对克缇卡儿蒂好,这样太不公平了!』『这么一来,学长跟克缇卡儿蒂的关系恶化,对我就有利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脑中竟然没有半点这类想法,可以说是这个女孩的优点,也是她的缺点……或者应该说她根本没有自己在跟克缇卡儿蒂抢佛隆的自觉。 ——不对,严格讲起来,贝尔莎妮朵是有这样的自觉的,然而这样的意识在她脑中就好像姊妹之间为了要多得到一些爸爸的关爱一样。 一如之前提到的,贝尔莎妮朵对佛隆的思慕之情并没有升华成男女间的情爱,而是对一位神曲乐士前辈的崇拜和憧憬。因此她其实不觉得自己跟克缇卡儿蒂之间的争夺是情敌之争。 「咦?呜,不是啦……」 佛隆摇摇头说: 「因为我总是惹她生气……所以很怕她对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其实我觉得学长应该不用担心才对……」 说话的人是普利妮希卡。 交换了精灵契约的神曲乐士跟精灵之间的羁绊是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破灭的。因为精灵一旦献出精灵契约,便代表他即使冒着失去神曲时可能出现精神失控的危险,也希望得到这名神曲乐士的神曲——倘若因失去神曲而导致精神失控,最糟的结果甚至可能招致消灭……也就是精灵的死亡,因此精灵契约等于是赌命许下的誓言。 身为神曲学院学生的佛隆当然知道这点,然而…… 「可是克缇已经连着两天都怪怪的了……」 「这么说起来……」 总算察觉到的贝尔莎妮朵歪着头说: 「她今天没有跟学长一起出来耶。」 「是呀。」 佛隆说: 「她这几天都一直闷在自己的房间里……」 「是生病了吗?」 「好像没有……」 当然,他对于精灵的疾病其实是一无所知的,不过至少刚才看到的克缇卡儿蒂应该是好好的才对。 「所以她果然是在闹别扭罗?」 若是克缇卡儿蒂听到这句话,肯定会大发雷霆,不过贝尔莎妮朵当然一点恶意也没有。 「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真的让我很困扰……」 佛隆一脸无奈地说。 普利妮希卡先是歪头看着他,接着问: 「学长需要几颗鸡蛋呢?」 「嗯……做煎蛋三明治的话,大概只要两颗就够了。」 「那请学长过来我们的宿舍一趟吧。」 普利妮希卡带着温柔的笑容说: 「我记得家里应该还有四颗吧?」 「咦?可以吗?」 「当然。」 普利妮希卡点点头说: 「毕竟我们一直以来受了佛隆学长很多照顾……而且不过就是鸡蛋而已嘛。」 就算缺货,鸡蛋也只是鸡蛋而已;虽然偶尔会有像今天这样全部卖光的情况,不过只要来买的时间点对了,基本上是不会买不到的,所以就算给了佛隆四颗,普利妮希卡根本也不要求什么回报。 「贝尔莎。可以吗?」 「当然,」 贝尔莎妮朵当然对能让佛隆觉得开心的此举厌到高兴,没有否定的道理。 「谢谢你们,」 佛隆对两位学妹深深一鞠躬。对他西百,无论面对的是学妹还是其他人,在这种时候都应该姻一率地低头道谢——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尽管这是他的一项优点,不过话说回来,这般柔软的身段也是使他被丹奎斯还有一些学弟妹瞧不起的原因就是了。 无论如何,他的问题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轻易地解决了。 如此这般—— 「得救了……」 佛隆露出安适的神情走在宿舍走廊上.手中拿着的纸袋里装着尤吉莉姊妹送给他的四颗鸡蛋。 「这样明天早上应该就没问题了。」 仔细想想,用食物讨对方欢心的方式其实还满肤浅的,然而这是佛隆现在所能想到的最快方法了。 其实身为克缇卡儿蒂的契约乐士,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演奏她最喜欢的神曲。 然而佛隆还是学生,没有单人乐团演奏神曲。当然,他可以以练习的名目跟校方申请单人乐团使用,但学生能演奏神曲的地方是受到限制的;而且不论是单人乐团还是实习教室都需要事先申请,不可能想用就用。虽然有打算要这么做,不过他现在还是想尽早消除克缇卡儿蒂心里的怒气。 「可是……」 其实克缇卡儿蒂的任性和恣意妄为根本是家常便饭。 这次也许只要不管她几天就好了。 有些人——比如身为佛隆同学的蓝伯特可能会说:「对她不用这么卑躬屈膝吧?」而且怎么看都是佛隆被克缇卡儿蒂牵着鼻子走,以这次的情形来说更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为他只是尽一个学生的本分努力读书而已。 即使如此…… 佛隆觉得自己还是多少有需要反省的地方。 总觉得自己这阵子已经太习惯有克缇卡儿蒂在身边了。 他开始把克缇卡儿蒂待在身边的情况当成理所当然,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点;虽说他并没有因此而忘记要怀抱着对她的感谢,不过至少意识到这个部分的机会变得比较少。 因此当面临学校的期中考时,他把考试摆在前面,忘了抽时间陪她说话之类的。 和克缇卡儿蒂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他不管多忙,应该多少都能够察觉到对方的心情、体贴对方,更遑论他是为了克缇卡儿蒂才想成为一名神曲乐士的。如果以手段和目的作为比喻,克缇卡儿蒂才应该是他的「目的」,成为神曲乐士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为了考试念书而忽略克缇卡儿蒂的存在根本是本末倒置。 他们搬进了另一间空房间,各自住进当中的个人寝室。 不论好坏——这样的情况至少带给佛隆和克缇卡儿蒂重新审视双方关系的契机。虽然如果没有自己的房间可能就不会出现眼下这个状况,但他很可能还是会没办法集中精神念书考试,结果仍忽略了克缇卡儿蒂的存在。 无论如何…… 「既然考完了,明天就去跟学校申请隔音室吧。」 总觉得只有煎蛋三明治似乎不够赔罪。 其实只要有学校的实习课,不怕没机会让克缇卡儿蒂听他演奏的神曲,但课堂上很难专注表现自己对克缇卡儿蒂的威谢。所以佛隆觉得特地为了克缇卡儿蒂申请隔音室、只为了她而演奏是非常重要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专注地思索着,佛隆因而没能分神留意周遭—— 「——啊?」 眼前的门忽然被推开,让他完全没办法反应。 「………………………………」 啪嚓—— 该怎么说呢……一声非常容易想像是怎么回事的破碎声从纸袋里传了出来, 这是因为受到被推开的门板撞击所造成的影响。 「啊,抱歉。」 丢下一句抱歉后,开门的学生很干脆地朝着走廊那头走去,大概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其实佛隆没有受伤,不过就是右手被门板轻轻撞到而已,因此刚才那名学生没特别在意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然而—— 「………………………………」 「………………………………」 佛隆提着形状已经跟几秒钟前不一样的纸袋。 捧着纸袋底部的手心传来湿润的触戚。 「………………………………」 夜晚的凉意沁入宿舍走廊,他就这么呆站在走廊上。 结果当天的他只好乖乖回房间睡觉。 就算是佛隆也免不了会有想藉着睡觉逃避问题的情况。 再加上他在各间食口叩店打烊之前到处奔波,早就累坏了。 因此趴到床上的他几乎倒头就睡。 此时的他压根底没想到睡醒之后的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光景。 「佛隆——」 隔天早晨。 佛隆一如往常地被他的同居人——应该说是同居精灵的克缇卡儿蒂给轰起床。 自从跟克缇卡儿蒂交换精灵契约、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开始.她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一边大声叫着,一边跳到佛隆的身上——叫他起床,这让佛隆在许多层面(真的是各方面的问题都有》西百都觉得困扰,不过克缇卡儿蒂一点也不以为意。 这天—— 「早上了!快起来,」 这是她每天都会喊的起床号。 接下来会说什么也早就决定了——「快做煎蛋三明治给我吃!」不过因为适逢期中考试,这一个多礼拜佛隆都无法完成她这个要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 那句「快做煎蛋三明治给我吃!」并没有出现。 克缇卡儿蒂只是坐在身上把佛隆当马骑,然后带着一副傲慢的姿态低头看着他。 此时这柱红发精灵的脸上表情显得莫名得意,佛隆却想不通理由是什么。 「克缇,对不起……」 他一边用手撑起身子,一边道歉。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克缇卡儿蒂从佛隆的腹部滑向大腿,最后坐在他的膝盖上,两人以鼻头快要碰在一起的距离面对面。佛隆对这柱红发精灵叹了一口气说: 「没有煎蛋三明治的材料了。虽然考试考完了……可是我今天早上没办法帮你做煎蛋三明治。」 越是不想说的话越应该早点说出口。 「…………」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克缇卡儿蒂的抱怨了。 毕竟克缇卡儿蒂已经因为自己的考试期间没理她而生气……佛隆现在早就有让她骂上半个小时再被揍一拳的觉悟。 然而…… 「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呀?」 克缇卡儿蒂竟然露出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说。 ——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呀? 她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过去说什么都要吃到煎蛋三明治,现在的她却用无关紧要的语气表示。.r原来你要说的是这个呀。」 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间……佛隆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其实不是他的契约精灵克缇卡儿蒂,而是另一个人假扮的——这当然是他想太多了.不过对他来说.克缇卡儿蒂方才脱口说出的话完全超乎预期。 接着—— 「你跟我来。」 说完,她拨开佛隆身上的棉被。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来,然后带到饭厅去。由于克缇卡儿蒂捏得很紧、拉得很用力,让佛隆觉得有点痛。 「哇……克缇?」 尽管佛隆惊讶地叫了一声,但克缇卡儿蒂仍没有多加理会,硬是把他拉到含厨房的饭厅。 狭小的饭厅里——因为是学生宿舍双人房里的饭厅,当然不大——有一张餐桌,桌上放着佛隆意想不到的东西。 「……这是……」 是煎蛋三明治,而且怎么看都有十人份。 这一大盘的煎蛋三明治当然不是佛隆做的,他没有做过这道三明治的印象,也不可能在睡梦中起来煎蛋、把煎完的蛋夹进面包里端上桌——而且还是这么大一盘,如果是的话也太荒谬了。 如此一来…… 「这个……该不会是你做的吧,克缇?」 「什么叫做『该不会』?」 克缇卡儿蒂嘟起嘴说。 这张莫名稚嫩的表情让人很难想像她的岁数远比佛隆年长几十倍、几百倍。 接着她马上露出一脸得意的模样,指着桌上成堆的煎蛋三明治说: 「我想做也是做得出来的!」 说出这话的她得意到简直像是达成了前无古人的丰功伟业一般。 然而—— 「呜……可是……」 的确,克缇卡儿蒂的手脚笨拙程度不到令人绝望的程度, 不过举凡要她打蛋结果把鸡蛋整个敲碎而不能用……之类的事倒是不少。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佛隆之所以会包办三餐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让克缇卡儿蒂下厨非常浪费食材。 这样的她竟然做了煎蛋三明治? 怎么忽然这么做?又为什么这么做? 她不是心情不好吗? 「放心吃吧,里面没有蛋壳,没问题的!」 克缇卡儿蒂接着更是挺起了胸膛说。 这副模样又免不了让人歪起头来思索着,这家伙这么像个小孩,真的是个远比人类长寿的精灵吗? 「呜、不是啦,我不是担心里面有蛋壳……」 话说到一半—— 「——不会吧!」 克缇卡儿蒂前阵子整天都闷在自己的房间里。 原本手脚笨拙的她竟然做起煎蛋三明治;如果这不是突然产生的改变,那么…… 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接起来了。 「不会吧!」 「啊!喂、喂——佛隆!你干什么——」 完全不理会克缇卡儿蒂劝阻的佛隆猛然推开她的房门,只见—— 「…………」 房内放了堆积如山的蛋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便携型瓦斯炉和平底锅。 除此之外……房里的垃圾桶上更堆着堆积如山的「失败作」。 「克缇……t这是……」 「呃——没有啦……」 克缇卡儿蒂别开了视线,伸手搔着自己的脸颊。 见这副红着脸的模样,就算不用问也知道——眼前的这副惨状果然是她的杰作。 「那个……」 「你为什么要这么浪费!」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佛隆一直过得非常贫苦,对于浪费食物的行为因此非常唠叨。当前的情况看在他的眼中,至少有大量——恐怕不亚于两百颗——的鸡蛋还没吃就成了垃圾;面对克缇卡儿蒂这般暴殄天物的行径,他无法视而不见。 不知道克缇卡儿蒂是不是因为等不及佛隆做而硬着头皮自己动手? 而这时候佛隆想起了一件事—— 卖完的鸡蛋。 该不会是克缇卡儿蒂将周围的食品店鸡蛋架搜刮一空而造成的结果吧…… 「这、这个……」 「你不可以这么浪费食物啦!」 佛隆稀奇地对克缇卡儿蒂表现出强硬的语气。 克缇卡儿蒂似乎被吓到了,上半身一时忍不住后仰。 「我、我才没有浪费呢!这是不可抗力呀!」 她面红耳赤地大声反驳……不过从说话结巴的情况来看,佛隆至少说对了一半。 「不可抗力是指——」 「这、这个……」 克缇卡儿蒂微微缩起头说: 「平、平常都是你做给我吃嘛……我……偶、偶尔也……因为你又要应付考试忙不过来……所以我就……」 「…………」 「可是……我有点抓不准那个比例。」 「……那你为什么要闷在房里呢?」 「我……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可是你怎么忽然……你平常——一 克缇卡儿蒂平常根本不可能想到要这么做。 不过如果住在以前那问房间的话,根本也不可能躲起来这么做就是了。 「…………」 「…………」 此时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知道该说是凝重还是轻松的沉默。 耐不住沉默而率先开口的竟然是克缇卡儿蒂。 「那个……你、你啦……」 克缇卡儿蒂呢喃似地说。 语气犹如要为什么事情找藉口似的……或者应该说像是要坦白道出令她觉得害臊的事情似的,表情显得羞怯无比。 「都是因为你表现得跟平常不一样……」 「这……因为要应付考试嘛……再说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期中考时面对法律科目,这个科目我实在不拿手,所以没有余裕分心……」 「所以你呀……」 「……………?」 「………………你啦……那个……」 中间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声音也越来越小;不过克缇卡儿蒂的脸色倒是显得越来越红。 看着这样的她,愚钝的佛隆开始想像克缇卡儿蒂是不是生气了。 然而—— 「……你、你……你不是……不是受不了我了……罗……」 「……你该不会是想跟我和好……所以?」 「…………」 克缇卡儿蒂用力地点点头,这副模样完全符合她的外表一样——宛若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般。 不过—— 「啊…………」 佛隆再也忍不住内心涌出的情厌——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放声大笑。 「你!你——佛隆!你——你笑什么啦?不准笑!我可是很认真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准笑啦!」 满脸通红地冲上来的克缇卡儿蒂一把抓住狂笑不止的佛隆衣领,一边猛力地摇着他,一边对着他大叫:「都说不准你笑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可恶!你这个家伙!谁准你笑了!不准笑!」她一边叫,一边仍继续着大力摇撼佛隆。 「可是,克缇——」佛隆笑得眼眶带泪地说:「我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呀!」 「——咦?」 「没有啦,我也担心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所以想讨你欢心、做煎蛋三明治给你吃,昨晚打算出去买鸡蛋呢。」 「——啊。」 克缇卡儿蒂这才想起来佛隆昨晚似乎有出门。 「可是我在回来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鸡蛋破了,所以……那个……我其实正因为束手无策而烦恼着呢。」 「…………你、你干么做出这种蠢事。」 克缇卡儿蒂吊起眼,瞪着他说:「我、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嘛!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话语说到一半便中断,大概是察觉到这句话也可以由佛隆反问吧?她因而蹙起眉头沉默了。 「……克缇——」 仍被克缇卡儿蒂揪着领子的佛隆对着像是吊在自己身上的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她的头说:「我们吃早餐吧。」 「…………嗯。」 点了点头的克缇卡儿蒂坐到佛隆对面的位子上。 对着此时满怀期待地凝视着自己的少女,佛隆面带微笑地说: 「我开动罗。」 「嗯!你尽管吃吧!」 克缇卡儿蒂露出满心欢喜的笑容,双手交叉在胸前应了一声。 ——顺带一提…… 因为克缇卡儿蒂错把面粉当盐撒在煎蛋三明治上,所以他们吃的时候得非常忙碌地一边撒盐一边吃;不过话说回来,这种事情在当下其实也不算什么……应该吧?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轻小说屋榊一郎。 在这里为各位献上神曲奏界红S系列的第三集。 记得之前也提到过,这部红S系列其实是电子小说的修订版。 由于当时我只负责电子小说的原案与其中一部分的文章内容,同时没料想到接下来会出现由多位作者使用同一个世界观设定各自进行创作的情况,所以重新回头看电子小说中的内容,常常会惊讶地觉得:「咦?之前的内容是这样的吗?」 说起来,我其实根本没打算让这么多上级精灵出现,结果却好像越写越多……有点像是那种情况——明明黄金圣〇士应该只有十二个,结果故事中忽然冒出一堆黄金圣〇士,使青铜圣〇士看起来越来越穷酸…… 后来还有一次就连我自己也歪着头疑惑着:「咦?多莉斯莱是上级精灵吗?还是中级精灵?」然后被管理设定的日高小姐指着鼻子说:「是上级精灵。」(其实当时我的故事中并没有特别设定这个部分,不过因为动画的关系,最后决定是上级精灵。后来我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呃……毕竟女主角克缇卡儿蒂是上级精灵,战斗中为了要跟克缇卡儿蒂抗衡,当然要把上级精灵请出来——导致后来故事中出现的全都是那种最终决战等级的场面,所以这次回头来重写巴格斯跟克缇卡儿蒂之间的战斗其实也还挺新鲜的。(虽然由作者这么说好像有点……) 总之,该说是整个神曲奏界世界的牵连范围太广了吗…… 由于参与的人太多,我一个人根本无法掌握,导致随笔写下去的一句话总会跟其他人的设定和内容抵触,变得有点麻烦。 日前一名神曲奏界共通创作案的参与者在讨论时就发问:「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是周休二日吗?还是周休一日?」结果当时我说:「啊,应该是周休二日吧?」结果说完便遭到日高小姐的指摘说:「我看了红S系列第三集的校正稿,发现故事中的佛隆礼拜一到礼拜六都到学校去喔。」我听了当场吓了一跳。 现在在CEMAGA杂志上连载的《Ephonic Songbird》系列因为也是以托尔巴斯神曲学院作为故事背景的小说,跟前面这个设定产生牵连,让我觉得非常棘手(因为说什么都要避免写到周休二日的情况……) 另外,因为字数限制的关系,文章中没有提到,不过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学生制服做了一些微幅更动—— 为了发挥插画家的实力,裙子上的花纹变成格纹了!(喂)这是我提出的要求。 「可是这跟神奈月老师的设定不一样耶……」「问题是不让KANTOKU老师画格纹可以吗!一间学校的制服样式本来就会换的嘛……应该会吧!就算不会,我也可以多加一项设定呀!(神奈月老师,抱歉。)」 ……如此这般,庞大的故事设定继续向外无限扩增。(白痴) 总之像这种作者自掘坟墓的事就不再多提了……接下来也请各位继续支持神曲奏界系列吧! 二〇〇九/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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