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早餐套餐
第二十話 早餐套餐
在異世界食堂的營業結束後的星期天早上,店長開始收拾店內。
平常在將大鍋子交給「特別營業」最後的客人後,店長就會仔細收拾廚房以避免有蟲滋生。不過整理店面的工作,通常都會延後到隔天。
之所以這麼做,講白一點,就是因為體力的問題。現任店長從前任店長那裡繼承這間店後,已經過了十年的廚師生活。這樣的生活造成的結果,就是雖然料理技術已經比年輕時純熟,但體力也變差了。
最近他有點覺得自己上了年紀。特別是在星期六自己顧了一整天店後的星期天。
(唉,如果不好好收拾,星期一會很困擾。)
店長按撩住有點嫌麻煩的心情,換上便服準備打掃,搭電梯從三樓的居住空間前往位於地下一樓的店內廚房。明天就是一週的開始,星期一。換句話說就是平日,店裡雇用的廚師與服務生會過來。如果不在那之前把店裡整理好,就無法馬上開店。星期六的特別營業,要到把店裡乾淨地收拾好才算結束。
於是早上習慣性地在相同時間起床的店長,一如往常地來到地下,為了打掃而捲起袖子穿過廚房……然後踩到某樣東西。
「唔喔?」
腳底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因為這股觸感發出驚呼的店長,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正下方。
「……這是誰啊?」
那裡有一位店長不認識的少女。看來她正縮著身子睡在厨房的地板上。因為被店長踩到肚子而醒來的少女,帶著睡迷糊的表情緩緩起身。原本裝著店長留來當早餐的玉米濃湯的小鍋子,空蕩蕩地倒在一旁。
「嗯唔……?」
少女露出還沒睡醒時特有的惺忪表情,坐在地板上。少女身上穿著破舊的粗糙長裙,以及明顯過大的帽子。帽子底下露出有點捲、略帶紅色的深金色頭髮,五官也明顯與日本人不同。
(這樣看來……一定是那邊的人。)
明顯與日本人不同的五官、在日本沒機會看見的服裝,以及「星期天早上」這個時段,這些線索,讓店長大致猜到了少女的真面目。他曾經聽前任店長說過,出現在那個世界的門,會在換日時消失。考慮到昨天關店和收拾的時間是晚上十點,這位少女應該是在換日的前兩個小時內不小心走進來的吧。雖然這種事一年通常只會發生一次,但情況大概就是如此吧。
「呃……這裡是……?」
另一方面,少女在起身後搖了幾下頭。蓋住整個頭的大帽子因此脫落,露出長在太陽穴上、黑色的彎曲小角。
少女睡眼惺忪地揉著略帶紅色的褐色眼睛,但在習慣性地將手伸向頭頂的瞬間,慌張地撿起帽子重新戴上。她以鬆了一口氣的表情環視周圍……在看見店長時整個僵住。
「……咦……唔、唔哇?對、對不起?」
像是回想起自己做了什麼般,她拚命低頭道歉……再次弄掉帽子。
「啊,唔哇?」
看見少女慌張的樣子。
「……妳先冷靜一點。小姐,妳叫什麼名字?」
恢復鎮靜的店長請少女不要慌張,詢問她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那……那個,我、我叫阿蕾塔。」
戰戰兢兢地報上姓名的少女……阿蕾塔。這就是阿蕾塔與店長第一次邂逅的情形。
時間回溯到昨天晚上。
「嗚嗚……睡不著。」
閉上眼睛努力想讓自己入睡的阿蕾塔,在過了一段時間後放棄似的睜開眼睛,如此低喃。即使已經在外面找了一整天的工作並累得要命,她還是睡不著。
「肚子好餓……」
話一說出口,身體就像是在回應般,發出一道悲哀的空腹聲。在睡前,她只吃了一個男爵果實。這對阿蕾塔這個還在發育的年輕女孩來說,可以說是根本就不夠。
絢爛的王國之都,王都。在這個被譽為全世界最繁榮的城市外面,有座廢墟。距令一百年前,魔族與人類還在戰爭的時代,一個人利用魔族信奉的邪种具備的邪法之力,將這裡的居民接連變成效忠自己的異形怪物,為王都帶來深刻的打擊,那個「魔王」的爪痕,至今依然深深殘留在這裡。到現在都還有被邪惡魔族的邪法變成怪物的人類偷偷住在瓦礫間或陰暗處,襲擊並吃掉迷路人類的傳聞,據說會靠近這裡的,就只有不清楚狀況的鄉下人,或是只要一被抓到就死路一條的罪人,可以說是王都最糟糕的地方。
阿蕾塔在父母因病去世後,沒多久就離開「同族」居住的村子,來到王都。雖然是基於一個女孩待在只有貧瘠土地的村子,也沒辦法為生的想法……但結果她在王都也只能過這種最糟糕的生活。
這並不單純因為她只是個沒有人脈的年輕少女,更重要的是「種族」問題。阿蕾塔是個「魔族」。
魔族。信奉邪神,希望讓邪种降臨以掌握世界的邪神眷屬。雖然他們原本是與人類、矮人或半身人接近的種族,但在信奉邪神的期間,他們多了某個非人的部分,成為與人類不同的種族。這股力量遠勝其他種族,其魔力甚至足以凌駕精靈。
在魔族們透過自己信奉的邪神之力,展現出來的奇蹟當中,也包含了使喚魔物,讓牠們替自己戰鬥的邪法。
魔族在這個世界被視為恐怖與憎恨的化身,長年與其他種族進行戰爭……這些都是發生在阿蕾塔出生前五十年的事情。
魔族在當時準備的王牌,同時也是最後的勝利條件,就是讓邪神復活。然而在重新現世降臨的魔紳,於力量尚未完全恢復之前,就被三名人類與一名半精靈打倒的時候,魔族的繁榮就跟著結束了。
在魔族裡面,也有真的具備以一當千的強大加護與力量的存在——「魔王」以性命為代價召喚出邪神。在偉大的人類英雄犧牲性命重創邪神之後,魔族就失去了邪神的加護。儘管邪神的加護沒有因此完全消失,但他們原本擁有的加護變弱,新誕生的魔族也只能獲得幾乎和人類一樣微弱的加護。
力量和魔力都大幅衰退的魔族,力量已經不夠再和以人類為首的其他種族抗爭。有些人躲避其他種族的視線,隱居在不適合居住的荒蕪地區—有些人則是寧願捨棄自己的加護,假裝成人類在城市裡低調生活。
阿蕾塔雖然是魔族,但是個極度接近人類的弱小魔族。作為魔族的證明,她耳朵上方的太陽穴部位,長了一根像山羊的黑色小角。就只有這樣而已。她擁有的力量,就跟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差不多。所以她才戴著能遮住角的大帽子,企圖在王都生活……但結果並不順利。
距離那場與邪神的戰鬥,已經過了約七十年,經歷過魔族與人類血戰的人類幾乎都早已去世,現在排斥魔族的聲浪也不再像以前那麼強……但那也只是即使魔族的身分曝光,也不會被馬上殺掉的程度而已。
只要被發現是魔族,就無法繼續工作,只能像這樣住在廢墟裡面。實際上阿蕾塔就是因為魔族的身分曝光,才失去了在旅館當招待員的工作,被迫在這種冷清的廢墟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
「嗚嗚嗚……肚子好餓……」
現在已經是接近滿月的橢圓月亮高掛天際的時刻,但阿蕾塔還是餓得睡不著。她身上已經連一枚銅幣也沒有。
至今她一直靠領日薪的艱苦工作勉強餬口,但這也已經到極限了。
腦中浮現某種「最糟糕的賺錢手段」的她,慌張地搖頭甩掉這個想法。就在她想勉強自己繼續睡覺時——
「好香的味道……?」
感覺某處傳來一陣香噴噴的味道……阿蕾塔反射性的起身。那是不可能出現在這種連草木都已經沉睡的夜半時刻、甜甜的食物香氣。這股味道強制打消了她微薄的睡意,讓她忍不住環視周圍。
感覺似乎聽見貓叫聲的阿蕾塔,看向聲音的方向,然後發現了——
(……咦?那裡居然有門?)
她在堆滿廢墟瓦礫的地方,看見了一扇黑門。
(……原本有那種東西嗎?)
阿蕾塔困惑地看著陌生的門。她在這座廢墟已經待了五天。雖然過著白天都在拚命找工作,晚上只單純回來睡覺的生活,但她不可能看漏那種門。
(那個香味果然……感覺是從那裡傳來的。)
因為餓到極限而變得更加敏銳的嗅覺,讓阿蕾塔找到了味道的來源。從來沒聞過的香甜味道……刺激著她的食慾。早就將男爵果實消化殆盡的肚子不斷發出抗議。像是受到飢餓的感覺驅使般,阿蕾塔靠近那扇門。
「……這是什麼?是……貓嗎?」
她在滿月底下觀察那扇門。裝著金色門把的黑色木門。門上畫著類似貓咪的圖案。
仔細一看,雖然那扇門似乎頗有年代,但同時也被精心地保養。然後,在胃袋的推波助瀾下,她輕輕打開了門。
叮鈴鈴。
「呀?」
門發出的聲音,讓她忍不住發出尖叫。
「嚇、嚇我一跳……」
看來裝在門上的鈴鐺,在阿蕾塔開門的同時響起。門的對面是一個房間。
(好暗……啊,有香味。)
眼前是一個陰暗的開闊空間。光這點就讓阿蕾塔忍不住想把門關上……但她停下腳步。從裡面傳來食物的味道。受到這股味道的引誘,她戰戰兢兢地進入房間,輕輕將門關上。
(其、其實應該不能這樣……)
阿蕾塔理性的部分持續勸自己打消念頭。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偷竊。她有這樣的自覺。不過……
「好香喔……」
除了冷掉的男爵果實和水以外,還沒吃過任何東西的阿蕾塔,無法抗拒這股香甜又溫暖的食物味道。她閃過房間裡的幾張桌椅,走向位於深處的房間。
深處的房間,是個「銀色」的房間。
(這、這裡是哪裡?)
或許是眼睛已經習慣黑暗的空間,她大概掌握了房間的狀況。這裡感覺不到人的氣息,並裝了許多用途不明的銀色門。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一開始的房間……擺了許多桌椅的房間還能夠理解。那應該是類似餐廳的地方。不過這個充滿銀色門的房間,完全超出阿蕾塔的想像。所以阿蕾塔接受了某個假設。
(該不會……這是夢吧……)
一定是因為自己太餓,所以才會作這種夢。雖然不曉得為什麼會作這種夢,但她如此確信。
仔細想想,整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穿過精心保養的黑門,然後抵達充滿無數銀門的房間。現實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既然是夢,那應該沒關係吧。)
如此說服自己後,之後就簡單了。阿蕾塔以這個說法為武器,大膽地展開行動。
她乾脆地掀開擺在屋內某個平台上的銅製小鍋,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聞到的香甜氣味,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哇啊……!」
打開的瞬間,阿蕾塔用力吸了一大口周圍的香氣,發出歡呼。小鍋子裡面,裝滿了散發甜美香氣的湯。聞到這股香氣的瞬間,阿蕾塔遇到意外獵物的胃袋發出咆哮。
(……明、明明是夢……還是正因為是夢?)
在發現那個味道的真面目後,阿蕾塔更加確信這是夢。這是和王都名產「騎士醬」類似的味道。阿蕾塔偶爾會聞到這種湯的味道。那是在故鄉的貧窮村子從未見過的高級品。即使偶爾看見,她也會在看到價格後放棄,大概是這樣的願望出現在夢裡了吧。
(既、既然如此……應該可以喝吧?)
阿蕾塔嚥下快流出來的口水,用鍋子裡的湯匙舀了一口湯。湯裡放了某種小小的顆粒。她將散發香甜味道的湯,送到嘴裡……
「這是什麼?好、好甜?」
她大聲地喝湯。還保留了一點溫度的湯喝起來鹹鹹的,牛奶的風味更是強烈……最重要的是,很甜!
「嗯!嗯……咳、咳……嗯!」
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的美味,讓吃得太急的阿蕾塔邊嗆到邊吃。在沉醉於這股味道的同時,她也在小心不讓湯灑出來的情況下,拚命將湯送進嘴裡。
這個甜甜的湯,口感非常滑順。偶爾混在裡面的小顆粒,只要一晈就會滲出甜甜的汁液,非常美味。湯通過喉嚨,流進胃袋,溫暖了阿蕾塔沒吃過像樣食物的胃袋。用大湯匙將小鍋裡的湯舀進嘴裡的手完全停不下來。原本就沒剩多少的湯,一瞬間就被喝光了。
「呼……」
惋惜地看著空鍋子的阿蕾塔,因為久違的飽足感吐了一口氣。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吃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就在阿蕾塔心想自己好像在作夢時,她才想起這本來就是一場夢,並忍不住笑了出來。
「呼哇……」
在填飽肚子後,這次換湧起一陣睡意。
「嗯……」
確信這是夢的阿蕾塔,毫不猶豫地躺到地上。地板雖然堅硬,但一塵不染,而且這裡也沒有會從空隙鑽進來的風,對阿蕾塔來說,已經是個能充分休息的場所。暗得剛剛好的房間……廚房裡響起阿蕾塔平靜的鼾聲。
……直到被店長叫醒,發現這不是夢為止。
「……原來如此。阿蕾塔小姐以為這是夢啊。」
「咿、咿……對不起……」
聽完事情經過的店長,看向在面前縮起身子的阿蕾塔。這個沒有特別意思的視線……讓阿蕾塔又更畏縮了。
(怎、怎麼辦……沒想到這裡是魔法師的家……)
阿蕾塔為自己鑄下的大錯顫抖不已。她擔心自己會被交給官兵,送到監獄或被處刑。
王都在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首屈一指的魔法師之都。畢竟以前打倒魔族信奉的邪神的英雄之一,大賢者亞爾托利斯就住在這裡。所以就算有其他優秀的魔法師也不奇怪。而且阿蕾塔剛剛才看見眼前的男子施展魔法。
他將手放在牆壁上「啪嚓」一聲後,原本陰暗的房間頓時充滿白光。至今都像是深夜一般漆黑的房間,現在已經變得比外面的白天還亮。阿蕾塔見狀,也無法選擇逃跑,只能顫抖著等待自己被抓去受審。
「唉……事到如今,玉米濃湯已經無所謂了……」
如果是做給客人吃的就另當別論,但這原本就是留給自己的份。不是自己吃掉,就是只能丟掉,所以還沒什麼關係。
「……我的肚子也餓了呢……」
仔細想想,在昨天目送自稱女王的高傲常客帶燉牛肉回去以後,連續兩天都忙著準備燉豬肉的店長,累到連晚餐都草草了事。到了今天早上,那些東西早已被消化完畢……所以肚子又餓了。
當然,他原本是打算下來做早餐。
「……小姐,妳說妳叫阿蕾塔對吧?妳吃過早餐了嗎?」
想到不能放著眼前的年輕小姐不管,自己吃早餐的店長,向長角的少女阿蕾塔問道。
「這、這這這這怎麼行?我、我身上沒有錢,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不,如果妳真的這麼覺得,那不如一起吃吧。不用錢沒關係。反正我一個人吃也很尷尬……比起孤獨地吃飯,還是兩個人一起吃比較好吃。」
店長如此勸導畏縮的阿蕾塔。
「……我知道了。那、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句溫暖的話,讓阿蕾塔忍不住點頭回應。
「好。那麼……妳稍等一下。」
店長說完後,便立刻開始準備料理。他將柔軟的麵包放進爐子裡,從冰箱裡拿出蛋和剩下的培根。接著他將黑得發亮的平底鍋放到瓦斯爐上加熱。店長首先快速將剩下的培根切成薄片,放進平底鍋裡逼出煎東西用的油。
(加入少許鹽、胡椒、牛奶和起士……)
再怎麼說也是要給「客人」的東西,他比平常多花了一點工夫製作蛋液,倒進平底鍋裡。快速將空氣攪拌進去後,他在蛋還是半熟時關火,蓋上蓋子。
接著他以熟練的動作將高麗菜切絲,裝在小碗裡,放上小番茄裝飾,並撒了一點調味醬。
店長將烤熱的麵包,連同奶油塊一起放在盤子上,最後拿出另一個盤子,擺上被餘熱燜得鬆軟的蛋與培根。
「請用。這是平常店裡不提供的特製『早餐套餐』。」
看著一下子就被做好,並被放在眼前盤子裡的早餐,阿蕾塔驚訝地睜大眼睛。
(這、這個人好會做菜……)
無論是阿蕾塔以前工作過的餐廳老闆或老闆娘,還是她見過的任何廚師,都無法像這位男子一樣熟練地做出這種餐點。男子的動作,流暢到就像是在表演魔術一樣。
眼前有蛋、燻肉、某種被切細的生菜和紅色果實的拼盤,以及奶油和麵包。
「很不巧,現在就只能端出這些東西。請妳稍微忍耐一下。」
說完後,店長很快就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我開動了。」
他合掌進行餐前的祈禱。
「呃,那個……我等魔族的神啊。感謝您賜予我今天的糧食……啊?剛、剛才的不算!」
不小心跟著祈禱的阿蕾塔,慌張地否定。她知道魔族的神被稱為邪神,至今仍被人類恐懼。
「嗯?怎麼了嗎?有什麼不喜歡吃的東西嗎?」
然而,店長只有驚訝地看向那樣的阿蕾塔。店長不曉得「那邊」的狀況。不過阿蕾塔剛才也說過自己是魔族。缺乏宗教方面知識的店長,只覺得既然是魔族,那向魔族的神祈禱也很正常。
「沒、沒事。什麼也沒有……這是什麼?」
看來眼前的這位男子似乎不怕邪神。發現這點後,阿蕾塔為了掩飾自己的失言,慌張地咬下麵包……然後大吃一驚。
以麵包來說,那個實在太過柔軟。剛烤好的麵包不僅溫熱,還帶著淡淡的甜味。小麥的香氣,在嘴裡擴散。這簡直只能以佳餚形容。
(騙人?這個也……這個也?)
以此為契機,阿蕾塔以猛烈的氣勢吃起早餐套餐。每樣餐點都美味到令人難以置信。
加了又酸又鹹的醬汁的蔬菜,完全吃不出生菜特有的苦味或澀味。附在旁邊的那個阿蕾塔不認識的紅色小果實雖然不甜,但在嘴裡釋放出平衡的酸味,非常好吃。此外即使現在正值深秋,蔬菜依然維持新鮮,完全沒有變得枯黃。每次咬下去時,都會發出清脆的聲音。
當成主菜的燻肉也很美味。看起來只有稍微煎過的肉片,應該是用了上好的材料。不僅排除了多餘的油脂,肉本身的美味也很濃厚。再加上鹽巴明顯的鹹味,與麵包極為搭配。
再來是蛋。別說是阿蕾塔了,就連平民都很少吃到這種美食,這道料理毫不吝嗇地使用了昂貴的蛋,成品看起來非常完美。用淺鐵鍋炒的時候,蛋吸收了大量一開始放的燻肉釋放出來的滋味。光是這樣就已經夠好吃了,加上鹽與胡椒的調味,並混合了牛奶和起士後,便昇華成遠超出阿蕾塔認知的美味。
然後是一開始吃的麵包。又白、又軟、又甜的麵包,和盤上的每種料理都非常對味。明明麵包本身就很好吃了,在搭配這些料理後,美味度更是爆發性地提升。原本放在盤子上的兩塊麵包,就這樣瞬間消失在阿蕾塔的胃裡……

「要再來一份嗎?」
店長的話,讓阿蕾塔以差點將帽子弄掉的氣勢拚命點頭。
「哈哈哈。對一個廚師來說,能看見客人吃得這麼津津有味,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店長愉快地看著阿蕾塔狼吞虎嚥的樣子,將新的麵包交給她。兩人就這樣一直吃到盤子上的料理全都消失得乾乾淨淨為止。
「真好吃……」
享受完美味到就連盤子上剩下的蛋痕都讓人覺得可惜的佳餚後,阿蕾塔在對自己居然一大早就能吃到這麼奢侈的料理感到不安的同時,也滿足地吁了口氣,將金屬製的叉子放在盤子上。
「喔,招待不周。」
因為意外很少有機會直接觀察客人吃料理的樣子,店長也為自己看見了有點難得的景象感到高興。他哼著歌用小鍋子熱湯,裝進深盤裡。
「請用。這是湯。因為員工餐用的湯料罐頭還剩下一罐。」
接著店長突然向收下盤子後,正為甜湯的味道感到陶醉的阿蕾塔問道:
「……話說回來,阿蕾塔小姐。妳剛才有說過自己正在找工作吧。」
「……是的。」
這句話將阿蕾塔拉回現實,陷入沮喪的情緒。沒錯。雖然這次多虧魔法師大人的好意,享用了這麼棒的料理,但這只是單純運氣好。自己之後還必須拚命地找工作。
(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
就在因為美味料理而感受到的幸福心情,正逐漸消退的時候。
「我記得妳有說自己當過服務生……招待員吧?」
「咦?是、是的。」
這麼說來,自己在向店長報告經歷時,好像的確曾經提到自己一開始在當旅館的招待員,但後來被開除。阿蕾塔一面思考這些事情,一面困惑地回應。
然後,店長在聽了阿蕾塔的回答後,做了一個提案。
「如果妳不介意,願不願意每個星期……每七天在我們店裡工作一天看看?」
阿蕾塔猛然抬起頭。
「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到半夜。工作內容是幫客人上菜和收拾桌面。至於洗盤子,因為有洗碗機所以不需要。總之薪水比照學生打工,一天大概是……換算成那邊的行情大約是十枚銀幣吧。」
「這、這麼多?只做這些工作就能賺這麼多?」
這個以工作內容來看,可以說是破格的待遇,讓阿蕾塔大吃一驚。一般而言,像阿蕾塔這種又沒學識,又沒什麼力氣,甚至還是魔族的人,就算一天工作到精疲力竭,也頂多得到十枚「銅幣」。
結果這個工作居然是給一枚相當於十枚銅幣的「銀幣」。而且還是十枚。
這樣的金額,足夠讓一個年輕女孩生活一個月。
「嗯。包含休息時間在內,上班時間大約是十四小時。如果不習慣應該會覺得很累。還有,三餐也由我這裡提供。不過吃的是員工餐喔。」
「我、我要做!請讓我做!拜託你了!」
阿蕾塔二話不說地點頭。這一定是守護阿蕾塔的魔族种明特別賜給她的幸運。她以要是錯過這個機會,說不定就會橫死路邊的氣勢回答。
「好。那麼商談成立。今天就當作是實習。我會教妳怎麼做店裡的工作,妳要好好記住。這好歹是一份工作,妳要認真做喔。另外,我們店裡有提供制服,妳以後來這裡時要先換衣服。下星期開始,就要正式拜託妳囉。」
「好的!」
就這樣,異世界食堂多了一位新的「員工」。頭上長著像小山羊的角、身穿異世界風格服飾的魔族,將擔任異世界食堂的招待員。
下一個星期六,也就是第一次工作的那天,將讓異世界食堂的「客人們」大吃一驚的她的故事,才正要開始。
特別篇一 燉豬肉
距離午休還有五分鐘。看著掛在職場的時鐘,進公司第五年的上班族山田偷偷開啟智慧型手機的瀏覽器,連上一個事先加到我的最愛的網站。他以熟練的動作滑動這個設計簡潔的網站,點下「每日特餐速報」。
(竹林庵是月見薔麥麵(註:指有放一顆像滿月的生蛋的蕃麥麵)和什錦豆皮壽司套餐;笑龍的A套餐是糖醋肉,B套餐是中式什錦炒麵;風間便當今天是炸雞塊便當折五十圓……)
山田仔細研究往好的方向想是簡潔,往壞的方向想是簡略的「今天的每日定食」清單。他平日白天的少數樂趣之一,就是思考午休要吃什麼。這對上班族來說算是不起眼但重要的事情。
山田連上去的,是由附近商店街的志願者營運的公式網站首頁。這個網頁和一般的網站一樣,有地圖、商店介紹、無趣到需要每天看的員工部落格,以及一個每天更新的頁面,只有這個頁面的利用者特別多。
那個頁面的名稱,叫每日特餐速報。這個頁面,每天都會公布那條商店街的餐廳當天的每日特餐。
那條有許多餐廳的商店街,肩負著滿足附近公司員工胃袋的任務。據說街上有一半的店是餐廳,另外還有四分之一的店是讓那些餐廳進貨的肉店、魚店與蔬菜店。
這一帶的商業區,總共有好幾百位客人,他們平日幾乎每天都會來這條商店街找餐廳吃飯。雖然客人很多,但幾乎沒有新客人,也因為餐廳眾多,所以大家每天都在搶客人。因此能在這條街「存活下來」的店,水準通常都很高。所以山田放心地看著每日特餐速報,思考今天的菜單。
(嗯~吃什麼好呢……喔?)
不斷滑動畫面確認菜單的山田,突然停下視線。
貓咪西餐廳,每日特餐「燉豬肉」。
他的視線停在一個不太適合被稱為西餐的料理上。
(燉豬肉啊……)
那間店的每日特餐,偶爾會心血來潮地推出平常不在菜單上的料理。有時候是配合季節,有時候是因為如果每天都推出那種料理會太費工夫,但這類型的「稀有菜單」味道通常都不錯。
(不過西餐廳啊……嗯?話說回來……)
山田突然想起一位資歷最深、在幾年前退休的前輩。從本地的商業高中畢業並找到工作後,就連續工作了四十年以上的老前輩,打從開始上班時起就已經是那間貓餐廳的支持者。山田想起那位前輩說過的話。
——貓餐廳的前任店長還在世時研發出來的燉豬肉,真的是極品。我年輕時只要一塊燉豬肉,就能配整整一碗飯,拿來下酒更是讓人受不了。
山田忍不住嚥了一下口水。他是在現任店長繼承了那間店後才進公司,所以還沒吃過那個堪稱極品的燉豬肉,但山田經常光顧貓餐廳,所以知道老闆的手藝如何。那間店連讓人有些懷疑算不算西餐的料理都有提供,是間讓人覺得「與其說是西餐廳不如說什麼都賣」的店,但餐點的美味程度在商店街也算是屈指可數。
既然那位店長把這道料理列為每日特餐,那味道應該能夠期待。連老前輩都讚為極品,貓餐廳的夢幻菜單。今天中午就決定吃這個了。伴隨著宣告午休的鐘聲,山田從座位起身。
……他與幾乎是同時起身,比自己資深十年的組長對上視線,然後直覺地想到。
(看來今天貓餐廳會很擠呢。)
山田的預測確實成真了。無論是關於貓餐廳人擠人的盛況,還是貓餐廳的燉豬肉的味道。
事情的開端,要追溯到十天前。
「柔軟到讓人覺得不是這個世間之物的,豬肉料理嗎?」
這一帶技術最好的獵豬名人尤特的師傅,中年獵人馬西拉向眼前的老武士問道。
「沒錯。那是距今約二十年前的事情,在下於執行任務的途中來到這附近,當時住在這裡的老獵人……您的師傅曾經請我吃過一種的確又軟又甜,使用豬肉做成的料理。」
老武士……曾經在都城擔任將軍的武人,傳衛門嚴肅地點頭。他的臉上有好幾道證明上了年紀的皺紋,曾經是黑色的頭髮和鬍鬚也都變成灰白色,但他的手臂依然如樹幹般粗壯,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衰老。
現在他已經將當家之位讓給兒子,並從原本的職位退休,但從他前陣子造訪這個城鎮時,還拎著路上順手討伐的鬼的首級(無論東大陸或西大陸,都有只要帶著殺掉襲擊人類的怪物的證據,就能換錢的制度)換了一些錢來看,他的劍術依然寶刀未老。這個男人真的是一個質樸剛健的武士。
山國由被稱為武士的武人們支配。雖然鄰國——軟弱的海國是由連劍都沒握過的文官在治理國家,並讓連一次都沒上過戰場的人稱王,但山國不同。為了守護國家而行動才叫武士,只有能夠率領士兵在最前線作戰,以及能獨力砍倒一隻普通的鬼,才會被承認擁有領導他人的器量。
這位老武士,也是在這個山國出生長大的一名真正的武士,是個擁有能立於強健的武士們之上的器量,武藝高超到足以領導他們的男人。
「在下以武士的身分出人頭地,並建立了一個家庭,現在連孫子都已經成人。立場上變成一個隨時都可以死的人後,在下才產生了想再吃一次那個東西的依戀,於是便像這樣造訪這裡。那麼,請問您對那道料理是否有什麼頭緒?」
大致說明完後,傳衛門陷入沉默,馬西拉看著他思考。
(真令人驚訝,我從來沒聽師傅說過這附近有那種料理……不對,該不會?)
在想到一件事後,馬西拉問道:
「……呃,傳衛門大人,我想請問……您該不會是在穿過某扇位於山中、以東方風格設計的黑門後,才在門後的餐廳吃到那種料理吧?」
這是個比起質問,更接近確信的問題。如果是在這種遠離都城的鄉下,吃到連都城也吃不到的料理,那馬西拉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或許是故意沒說出來。笑容加深的傳衛門用力點頭。
「喔喔!沒錯。仔細想想,在下的確是在那樣的地方用餐。」
「原來如此。那麼,能請您再多等三天嗎?」
「三天?」
傳衛門好奇地反問,看來他當時並未聽說詳情。
「是的。那間店七天只開一次。三天後正好就是那個DOYOU日。」
沒錯,既然是難以想像屬於這個世界的料理,那自然是在那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店吃到。不過……三天後,傳衛門的期待並未實現。
「什麼?現在已經不做那個了嗎?」
傳衛門的吶喊聲響徹店內。
「對不起。其實燉豬肉是前任店長擅長的料理。」
由一位常客帶來的客人要求的,是現任店長在從去世的前任店長那裡繼承這間店後,就從菜單裡消失的料理。這背後有幾個理由。一來是那道料理不太像西餐,二來是製作起來非常花時間,再來是……
「坦白講,我沒自信做出和前任店長味道相同的燉豬肉。」
在剛繼承這間店時,店長的手藝還遠遠不及前任店長。如果是為了能夠隨時繼承這間店而特別被鍛鍊過的西餐,那店長從當時開始就有一定程度的自信。不過戰爭結束後的六十年來都在專心磨練廚藝的前任店長,是個連西餐以外的料理都能靈巧地做出來的人。因此就算做西餐以外的料理給知道前任店長的料理口味的人吃,店長也沒自信能獲得好吃的評價。
所以店長才把燉豬肉從菜單上剔除。
「這樣啊……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傳衛門沮喪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仔細想想,自己上次吃到那個叫「燉豬肉」的料理,已經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要是再認真想一下,自然就能推測出當時已經和現在的傳衛門差不多老的前任店長,應該早就去世了。
「真不想變老呢。」
傳衛門感慨地嘆了口氣。舊識已經不在人世,再也無法獲得以前曾經得到過的東西。這道嘆息,就是出自這樣的寂寞。
「……不介意的話,可以請你再等一週,不對,再等七天嗎?」
看見老人悲傷的樣子,店長忍不住如此說道。
「嗯,七天嗎?這是為什麼?幸好在下現在是退休之身,所以時間多得發慌。」
傳衛門好奇地反問,店長下定某個決心後回答:
「燉豬肉是需要花時間準備的料理。雖然我今天做不出來,但再過七天,也就是下個週六,我想應該就做得出來。」
「什麼!真的嗎?太感謝了!我當然願意等!」
因為店長的話睜大眼睛的傳衛門,毫不隱藏自己的喜悅點頭。
「是的。」
店長回答這句話時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七天後就做得出來。這句話對店長而言,算是某種決心。
(我記得爺爺有留這道菜的食譜下來。下一個問題,就是能重現爺爺的味道到什麼程度,或是能不能超越他了。)
七天後,要讓燉豬肉復活。店長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哎呀,居然能再吃到那個東西,在下真是太高興了……吶,馬西拉大人。除了燉豬肉以外,這裡還有什麼料理好吃?」
「呃,這裡還有一種豬肉料理,叫做『薑汁燒肉』……」
傳衛門開心地向幫忙帶路的獵人詢問有什麼推薦的料理。
(這樣啊……還能再吃得到那個啊。)
傳衛門吃著後來點的薑汁燒肉(不愧是常來這間店的獵人推薦的料理,以烤肉料理來說,這道菜算是非常柔軟,搭配純白的美味米飯更是極品),同時在心裡的某處如是想著。二十年前好吃到讓他驚嘆「這個世界居然有如此美味」的夢幻料理。能再次吃到那個的喜悅,讓他忍不住開始期待。
在那之後,又過了七天,店內的來客鈴發出輕快的鈴聲。
「店長!在下來了!」
帶著馬西拉一起來的傳衛門,大聲宣告自己來訪。他從來沒覺得七天這麼長過。所以才會有這種反應。
「是的。歡迎光臨。」
似乎也了解這點的店長,頂著因為有些睡眠不足而發紅的眼睛,迎接傳衛門和馬西拉,帶他們入座。
「今天是要兩人份的燉豬肉嗎?」
「嗯。拜託你了!」
店長姑且確認了一下,傳衛門也用力點頭回應。能再次吃到那個。傳衛門一開始期待,嘴巴就跟著流口水。
「……真是的。還沒好嗎!會不會太慢了?」
「不,我們才剛點菜而已。」
馬西拉苦笑地勸慰或許是因為太過期待,很快就開始變不耐煩的傳衛門。接下來沒過多久,店長就端著托盤過來。
「久等了。這是燉豬肉。」
店長輕輕放下一個深盤子。裡面裝著被染成褐色的水煮蛋,以及在吸收了褐色的湯汁後、依然帶著鮮豔綠色的水煮鳳草,最後是好幾塊被切成大塊的豬肉。
「喔喔、喔喔!就是這個!這就是在下期待的料理!」
燉豬肉散發的甜美香氣,讓傳衛門想起過去那個讓他大吃一驚的料理,拿起筷子。雖然吸收了豬肉美味的蘿蔔與一切開就會流出金黃色蛋黃的水煮蛋都是很棒的佳餚,但這道料理的主角,果然還是豬肉。傳衛門毫不猶豫地將筷子伸向豬肉。
那瑰肉非常厚,看起來就連通常擁有強韌下巴的山國人民,都要費點工夫才咬得斷。然而筷子卻像沉入水面般輕易陷進去,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肉給切斷。
「喔!這真令人驚訝。沒想到豬肉居然可以變得這麼軟。」
陪同的馬西拉也對這個柔軟度感到驚訝。雖然以烤肉料理而書,薑汁燒肉這道肉片料理也算是非常柔軟,能夠直接用筷子截斷,但他沒想到這個厚實的肉塊,居然會軟到這個地步。
(嗯,這個顏色與香味,絕對不會錯。)
傳衛門仔細觀察被切成一口大小的豬肉。被染成和深褐色醬汁同色的肉,以及上面那層透明的油脂與皮。
從肉上面隱約傳來甘甜的香氣。那和傳衛門以前吃過一次的佳餚擁有相同的顏色與香味。因為這兩項要素而回想起過去美味的傳衛門,像是為了避免口水流出來般,將肉送進嘴裡。
入口即化。肉在進入嘴裡的瞬間,就立刻融化了。被燉煮到極限、剔除多餘油脂的油花連咬都不用咬就自己融化,本來應該很硬的皮在嘴裡留下黏稠的滋味後就消失無蹤,吸收了豬肉美味與甜辣醬汁風味的肉塊,在嘴巴裡分解,持續留下強烈的滋味。
(唔?這實在太令人受不了了!)
在口中擴散開來的甜辣豬肉的味道,刺激了傳衛門以前吃這道料理時的記憶,讓他立刻展開行動。他將手伸向放在裝燉豬肉的盤子旁邊、裝著純白米飯的碗,然後開始扒飯。燉豬肉強烈的味道在嘴裡和飯的甜味混合在一起,互相將彼此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原本就極為美味的燉豬肉在遇到白飯後,就成了傳衛門確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美味。
(就是這個!這才是在下想吃得不得了的美味!)
二十年前,邀自己來這裡的老獵人曾經說過。這道叫燉豬肉的料理,和白飯與異世界一種叫「清酒」的烈酒非常搭。這的確是事實,甘甜的白飯,以及燉豬肉裡那股烈到令人驚訝、口感嗆辣的酒味,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只有異世界才吃得到的美味。傳衛門瞄了一眼今天陪他一起來的馬西拉—那位獵人的弟子。馬西拉也同樣默默不語。

馬西拉默默地快速動著筷子吃燉豬肉,每吃一口豬肉、蘿蔔或是蛋時,就跟著扒一口飯。雖然偶爾會用一起送過來並隱約散發大海香味的湯、只有用水煮過的鳳草,或被裝在其他盤子裡的黃色醃蘿蔔換換口味,但基本上是馬不停蹄地大啖燉豬肉。
「店長!再給我一碗飯!」
馬西拉像是忘了傳衛門也在般,請店長幫忙添飯。
(嗯,看來在下也不能輸。)
傳衛門見狀,也繼續動筷。他用高級的豬肉、被滷汁染成褐色而且一切開就會流出蛋黃的蛋,以及吸飽了燉豬肉湯汁的蘿蔔下飯。
每當料理少了一口,飯就會跟著減少。接著傳衛門碗裡的飯正好也空了。
「店長!在下也要再來一碗飯!還有,請給在下酒!在下要一瓶那種叫清酒的烈酒,要冷的!」
在要求添飯的同時,傳衛門還點了酒。當時那位獵人,好像在這扇門附近留了一間喝完酒可以直接睡的山間小屋。連這段記憶都鮮明地回憶起來的傳衛門,決定點酒。
店長端出來的,是和他平常喝的濁酒不同,看起來非常清澈的酒。像水一樣透明的酒散發出和米一樣清爽的香氣,喝起來非常順口。而且還是一喝身體就會變熱的烈酒。
這種烈酒,和甜辣的燉豬肉十分對味。
(……哎呀,這下不妙。)
喝酒、吃肉、喝酒、吃肉、吃飯、吃肉。在重複這樣的動作時,酒愈喝愈多,肚子也愈吃愈飽。
不過,筷子停不下來。直到傳衛門再也吃不下為止。店長就這樣復活了一樣貓餐廳的祕傳料理,傳衛門配著美酒大吃了一頓睽違二十年的美味燉豬肉,直到傍晚才說要為了醒酒去山間小屋住一晚,紅著臉搭著獵人的肩膀離開。
目送微醺的兩人離開,按照慣例將燉牛肉交給一位常客後。
「哎呀。總算是趕上了。」
關店後,店長在異世界客人全部離開,恢復寂靜的店裡伸了個懶腰。
「這年紀熬夜果然有點辛苦。」
店長轉著因為過度勞動而僵硬的肩膀,獨自低喃。雖然他趕在今天之內「重做了」燉豬肉,但累積了不少疲勞。
店長原本預定將燉豬肉當成星期五的每日特餐,再用剩下的部分招待星期六的客人……沒想到星期五就陷入必須對晚來的客人說「本日已經全部售完」的困境。
「爺爺的燉豬肉果然很受歡迎……」
這讓店長再次體認到身為前任店長的爺爺有多厲害。在前任店長突然去世,現任店長繼承這間店時,他曾經因為認為無法重現前任店長味道而砍了幾樣菜單,燉豬肉就是其中之一。雖然當初剔除這道料理時,許多人都覺得可惜,但店長沒想到十年後的現在,在這邊和那邊居然都還有這道菜的「支持者」。
「……下次再找機會,把這個當成星期五的每日特餐吧。」
店長輕聲嘟囔。星期五來的客人也一樣津津有味地吃著店長的燉豬肉。其中甚至還有主張「因為中午吃的時候不能喝酒」,而在中午和晚上一天來兩次都點燉豬肉的客人。
當然,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這是睽違十年才復活的味道,不過就連在現任店長時期才來貓餐廳的年輕客人,也對這道菜讚不絕口,這讓店長坦率地感到高興。
「不過,真是累死人了。今天已經不想再吃東西了。」
店長滿足地嘆了口氣。在星期五關店後重做燉豬肉,並一如往常地進行特別營業。這已經足以讓將近四十歲的店長累得精疲力盡。看了一眼晚餐剩下的玉米濃湯後,店長再次嘆氣。
(現在比起吃東西,我更想睡覺。)
今天還是沖個澡就睡覺吧。明天早上再吃飯就好。抱著這樣的想法,店長關掉燈,走向通往三樓住家的電梯。
然後,在空無一人的陰暗店內。
響起了宣告客人來訪的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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