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两人在温泉相遇
第一话 两人在温泉相遇
「那么，我这就出发去捕捉巨龙。」
骑在马上的女剑士全身包覆纯白色盔甲，爽朗地对我眨一下眼。
优菲在露天澡池表明决心后，才隔了一夜，我便在破晓时刻被她叫醒，带着惺忪睡眼，看着她意气风发地跨坐在马上。晨雾尚未散去的王宫内，三名很不幸被派去随优菲踏上旅程的士兵，不发一语地将行囊堆上马背。
「你真的打算把龙抓回来？我以为那只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只要能让你高兴，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即使是恋弟情结严重到无药可救的人，大剌剌地说到如此地步，听起来反而觉得清爽。
优菲确实相当厉害，说是汤国史上最强剑士也不为过。若国内有谁能够打倒巨龙，除了优菲便没有其他可能。
更何况，优菲是个说到必定做到的人。体内流着相同血统的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再说，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优菲信心满满的样子真的非常帅气，让我好想大声向所有人炫耀：「她就是我的姐姐！」
因此，我实在无法阻止她，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一定支持你，所以你绝对要活着回来。要是死掉了，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优菲见我神情认真地这么要求，嘴唇忍不住颤抖，跃下马背冲过来，紧紧抱住我的头。那力道之大，搞不好可以勒死一头熊。
「我的弟弟真是太可爱了！有马，我好喜欢你！」
「够了够了，快点放手！别忘了你穿着盔甲，很痛耶！」
我的头被金属胸甲用力挤压，赶紧使尽力气挣脱优菲的手。
「好啦，赶快去把龙抓回来！」
「呵呵呵，你在害羞啊？真是可爱～」
「快点上路！」
如此这般，我目送全身冒着爱心，还抛飞吻过来的姐姐离开王宫，踏上旅程。
我不断朝她挥手，直到看不见为止。在此同时，我回想起半年前也像这样目送过家人离去。当时，勤奋上进的妹妹离开汤国后，现在不知在遥远的异国过得好不好？
姐姐和妹妹跟我都相差四岁，如果说姐姐优菲是长于武勇的女豪杰，妹妹小羽便是好学不倦的才女。小羽热中于学习，目前在学风鼎盛的邻国留学。
我为先后离开国家的姐姐和妹妹祈求平安，并且准备转身回宫。忽然间，我感觉到有外人往这里窥看。
对方身形娇小，比我矮一个头。他的身上背着登山用大行囊，头戴盖至眼睛的脏兜帽，使整张脸蒙在阴影下。那个看不出年龄和性别的可疑人物，躲在树林阴影中看着这里。
「你来王宫有什么事吗？」
我一开口搭话，对方立刻慌张地看向四周，接着战战兢兢地指着自己。没有错，我是在跟你说话。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便没有其他人了吧？
「嗯……那个，不好意思」
对方怯生生地低语，脱下兜帽，露出本来的面容——原来是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女生。她顶着散乱的头发，脸上沾满污泥，高度数圆框眼镜如同个人的正字标记。
「你不太像汤国的人。」
「是，是的！我叫做哈娜·玛奇。」
少女报上自己的名字，用力地弯腰鞠躬。背上的行囊跟着开口，使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啊哇哇！」她连忙蹲下，捡拾掉在地上的东西。
「那么，你来王宫有什么事吗？」
「啊！差点忘记！」
名叫哈娜的少女抱着行囊起身，挺直背脊。
「嗯……我是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所以……请让我跟国王陛下见面！」
她大声这么要求，又对我弯腰鞠一次躬。结果，背上的行囊再度开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撒出来。
汤国是位于大陆东缘的小国。
再往东边，便是辽阔的海洋，北边与宗教国家「教国」接壤，南边和西边与军事国家「帝国」为邻。从地图上看，大概如同「遗落在两大国家之间的小国」。
汤国最引以为傲，同时也是唯一能拿出来讲的，是打从建国以来，丝毫没遭受过战争的影响。既没有参加过战争，也没有被卷入战火的经验，安稳的日子正是我们最大的骄傲。
汤国北边的「教国」是新兴国家，信奉自然崇拜，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神明寄宿其间。他们靠着信仰迅速扩张势力范围，也藉由信仰的强大力量凝聚军队，以「圣战」之名接连侵略其他国家。
接着往西边移动，是号称军力称霸全大陆的「帝国」坐镇。长年下来，帝国为了这片大陆的霸权，不断与号称版图面积居冠的巨大国家「联邦」征战。
汤国紧邻这些强盛又好战的国家，依然避开大大小小的侵略，悠悠哉哉地度过了三百年。
好吧，说穿了也不过是「其他国家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汤国属于火山国家，国土处处都是山地，交通极为不便。而且土壤贫瘠，难以种植作物，又有地震、洪水、火山爆发、巨龙侵袭等自然灾害，相邻的两个大国认为没有占领的价值，所以长年放任不管。
这才是汤国的现状。
我们能维持三百年的安泰，都来自其他国家的漠不关心。
也因为如此，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帝国军的人，要求谒见国王陛下，可说是前所未闻的大事。我被这么拜托，会慌张起来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发生这种事情时，我们的国王陛下又在做什么呢……
「
喂——父王——」
「嘿呀～这不是有马么。啥事来着？」
穿着下田用工作服，拿着锄头耕种的魁梧男子听见叫声，转过头来。
这里是城外的某片芋头田。跟着一群农民卖力锄土，皮肤晒得略呈褐色的中年男子不是其他人，正是我们汤国的现任国王，道后三世。
「你会来这个地方，真是稀奇喔～想跟咱一起种芋头来着？」
「一点也不想。」
国王用缠在脖子上的手帕擦汗。我听到他那样问，只是无奈地回应。
我的父亲，亦即道后三世陛下，非常喜欢在田里忙来忙去。他不光是将农业定为国策大力推动，只要有空，还会换上工作服，跟农民一起下田工作。也因为如此，他彻底染上农民们的乡土腔，使得一国之君的威严严重扫地。
从我的角度看来，汤国正是太过着重农业，才会这么贫穷。但如果换另一个角度，国王亲自与庶民一起下田工作，也让他获得极高的支持度。汤国的财政困窘归困窘，国家仍然可以维持安定，很大的部分要归功于国王的声望。
「那边底水姑娘是谁来着？」他指着我身旁的人问道。
父王陛下肩扛锄头，完全是一副农家人的模样。那位帝国来的使者已经嘴巴张得老大，完全说不出话。
她本来是要谒见国王的，却看到一个全身沾满泥巴，在芋头田里耕作的农夫。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不论是谁，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挺直背脊，郑重地重新介绍。
「这位是隶属于帝国军的研究员，哈娜小姐。哈娜小姐表示想与陛下见面，我便将她带来这里。」
「帝国军！」
国王吓了一跳，赶紧拿手帕把脸抹干净，直接用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端正自己的表情。
「嗯，朕是汤国国王道后三世。千里迢迢从帝国前来此处，真是辛苦了。那么，你来到我们国家，请问有什么事？」
他恢复一国之君的角色，用字遣词也拘谨不少。可惜现在的场景是芋头田，而且当他被看到穿着工作服，浑身沾满泥巴时，一切便已经太迟了。
「啊，那个……我是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名叫哈娜·玛奇！今，今天来到贵国，是有事情想拜托陛下！」
哈娜小姐回过神来，双手在胸前合十，祈祷般地仰望身材高大的国王。
「请让我研究贵国的温泉！」
她满心热切地叫道，语气满是真心诚意。然而，父王听了，只是不解地看向我。
「……『温泉』是啥来着？」
「我也不知道。」
我们父子都没听过这个字眼，露出疑惑的表情。哈娜小姐很明显对我们的反应相当震惊。可是，不管你有多震惊，不知道的东西还是不知道啊。
「温、温泉的意思，就是温热的泉水。」
「温热的泉水？」
她会不会是指王宫露天澡堂内，用火山熔岩加热的地下水？话说回来，帝国的人想调查地下水的什么东西？
父王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歪头看了我一会儿，接着挺直身体，保持自己的威严。
「好，你可以去调查那个叫温泉的东西。不过，你要向有马报告调查内容跟结果。这是唯一底条件……唯一的条件。」
「那、那个，如果陛下不希望太拘谨，用您习惯的方式说话也没关系。」
「真的么？那我便不客气啰。哎呀～要表现得像个国王，可真是折煞人啰～」
那样也太随便了吧——尽管心里这么呐喊，我也只能咬牙忍耐。
「那么，有马，你负责给这位姑娘带路。」
「咦……由我带路？」
我表面上维持毕恭毕敬，内心其实埋怨得要命——「别开玩笑了，我正忙着思考重建国家财政的方法，哪里还有时间管其他事？」
一派爽朗的国王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满，面露温和的笑容下令：
「甭冤甭冤，她是帝国来底宾客，当然要由地位相当底人接待。你是汤国底王子，就多担待点呗。」
「王子？」
哈娜小姐听到我的头衔，惊讶地睁圆双眼。不然她原本以为我是什么人……
「非、非常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您只是小小的守卫……真是太失礼了！」
「你这句话才最失礼……」
「呜呜呜～」她来回打量我跟国王，显得不知所措。那模样像极了被两只猫盯上的可怜小老鼠。
……难道帝国军没有更像样的人才吗？
我不禁为他们国家的军队感到担忧。
王宫内的露天澡池，水温总是恰到好处。其秘诀在于：这里把地热涌泉——也就是哈娜小姐所说的「温泉」——抽上来，不分昼夜地注入大澡池。于是，我决定先带她参观地热水涌出的地方，也就是哈娜小姐所说的「源泉」。
汤国王宫位于山麓，由当地留存的遗迹改建而成。虽然外观称不上豪华，石材建筑倒是相当坚固。将温泉从山脚下打上王宫的设备，同样沿用古代人留下的遗迹。
我带哈娜小姐来到后山山脚的一处遗迹小屋，亦即所谓的「源泉」。
「太厉害了！这些都是古代人遗留下来的吗？」
哈娜小姐踏进小屋的地下室，看到从来没有见过的设备，兴奋地欢呼起来。
宽广的地下室地板铺满磁砖，正面墙壁画有登别山倒映湖中的大片风景，两侧挂着多到数不清，经过研磨的光滑镜面。能打造出这样的人工空间，代表古代人发展出相当高度的文明。
但是，经过漫长的岁月，地面磁砖早已剥落大半，墙壁和镜面也长出青苔或发霉，使原本的美丽大打折扣。
「一个、两个、三个……竟然有八个浴池！这些全部都是温泉水吗？」
「对，八个浴池的水源都不一样，成分也各不相同。」
八个经过修补的浴池分别注满不同源泉的水。其中水量最多的温泉，则被引至王宫的露天澡池。
「八种水源……这么小的地方，竟然有八个不同成分的涌泉，真是不可思议……」
「是吗？」
「当然了！温泉是在地底加热的水。通常在同一块土地上，即使各个温泉的泉源不同，那些泉源在地底下也都是相连的，所以不可能出现成分不同的情形。可是，这里却同时拥有八个不同种类的温泉……真是太厉害，太厉害了！」
哈娜小姐似乎对温泉很有兴趣，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说着满口温泉经，跟先前娇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后山还有很多这样的源泉，每一个温泉的成分都不同。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过去——」
「成分全部都不同？」
她激动地抓住我的胸口，眼珠几乎要跳出来。
「请、请务务务务必告诉我！这里到底有多少种温泉？」
「嗯……全部大概两百种左右吧。」
「两、两百种！」
哈娜小姐一把推开我，自顾自地带着笑容，在室内中央转起圈，最后单膝跪地，将双手紧扣在胸前，有如要向神明祷告。
「神啊，这里真是天堂。我仿佛置身在充满温泉的天堂……」
她的镜片后面一闪，下一秒，一颗感动的泪水落了下来。
「会不会太夸张了……温泉在帝国有那么稀奇？我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我平常即与这两百种温泉为伍，因此没有什么感觉。哈娜小姐听了，镜片后方又闪过「我无法容忍这句话」的异样光芒，大步大步往这里逼近，直到两人的身体快黏在一起。在她的魄力下，我不由得把身体往后仰。
「您可否知道，温泉为奇迹之泉。据说四千年前，在这片大陆发展出一大文明的古代人，正是利用温泉的奇迹力量常保年轻，治疗伤口，袪除百病。」
「温泉有那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吗……」
「没有错！」
哈娜小姐把脸凑到我的面前，距离近到眼镜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等一等，不管再怎么说，哈娜小姐都是一个女生，这番举动未免太没有防备。她既蓬头垢面，戴的眼镜又毫不吸引人，完全不属于我喜欢的类型。但是，她的肌肤散发出女性特有的清甜香气，还是让我的内心小鹿乱撞。
「就、就算是温泉好了，那也不过是洗澡用的水吧？洗澡用的水怎么会有那种力量……」
「那是魔法！温泉水里蕴含魔法的力量！」
魔法——将一切不可能化为可能的神秘力量。
根据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说法，古代人靠着伟大的魔法享尽荣华富贵，最后也因为太过强大的魔法力量，步上毁灭的结局。不仅如此，据说理应消失在时光巨河的秘术，其实仍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静悄悄地继续传承下去。
哈娜小姐认为那传说中的力量，正沉睡在温泉水中。她对自己的想法抱持高度信心。经她这么一提，我好像听说过，帝国的确有专门研究魔法的机构……
「我没记错的话，你说你隶属于圣遗物研究所对不对？」
「没错，那是帝国军设立的机构，负责研究古代人所遗留跟魔法有关的遗迹和遗物。不用说，『温泉』同样是古代人留下来的圣遗物之一！」
「温泉？你是说真的？」
「千真万确！绝对不会错的！」
她、她是认真的吗？想不到我从小泡到大的澡池，竟然是古代人遗留的魔法技术结晶。我真是太惊讶了。
这项惊愕的事实，让我舌头打结说不出话。哈娜小姐满怀热切地对我讲起温泉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一群深爱温泉的古代人种『汤人』居住在此。汤人不喜欢纷争，只把魔法用在促进和平上。他们开发的『温泉』正是经过特化，具有治愈功效的魔法！古文书里有这么一段记载：『全身浸于温泉者，内心可得到平静，斗争心亦溶却于泉水中；喜爱温泉者，伤口将在须臾间疗愈，亦可抵御百病，收长寿之效。』」
「想不到温泉那么厉害……」
——这个瞬间，一道天启从天而降，以闪电之姿贯穿我的体内。
温泉可以治疗伤口，袪除百病，还能让人们长寿，这无疑是上天赐给汤国的魔法之泉。我们哪有放任这个珍宝，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只要用「奇迹之泉」做号召，大力宣传温泉的存在，汤国即可跃升全大陆首屈一指的观光胜地。到时候，随着慕名而来的观光客大量涌入，汤国的经济状况想必会大幅改善。
将汤国从贫穷拯救出来的方法，就是让汤国成为世界第一的温泉国家！
「殿下！有马殿下！」
我正在王宫的书库挖掘古文书，这时，一名穿着军服，满面胡须的壮年男子大声嚷嚷，踩着响亮的脚步声直闯进来。
原来是指宿老将军。他身材结实，没有什么赘肉，看起来却像个水桶，从上到下都一样肿；头上是褪色的白发，嘴角是浓密的白须，说起话来，带有年过花甲者特有的粗哑。不要看指宿将军只穿着简便式军装，他时时刻刻把军服穿戴整齐，踩着响亮的军靴声，在王宫内昂首阔步，不枉为从我祖父那一代，便为汤国奉献至今的忠义之士。
「原来您在这里，老夫找了好久！」
「指宿将军，你的嗓门还是一样大。还有，你老是穿军服，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身为一名将军，必须做好军人的榜样，时时刻刻不忘战争，随时做好迎战的准备！」
「不过汤国建国到现在，从来没发生过战争。」
指宿将军可以说是本国最顽固的人，他有如「顽固」这个形容词幻化而成。他以身为军人为荣，无时无刻不用高标准要求自己。如果指宿将军只是严以律己，倒还没有什么关系，偏偏他也用同样的高标准要求别人，使大家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共事。
「不说这个了，殿下！听说您带帝国的人进入王宫，这件事是真的吗？」
「你是指哈娜小姐吗？我的确带她进入王宫。」
「殿下，您可知这等举动多么不智！万一对方是帝国派来的间谍，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国的内部机密会被他们看个精光！」
「我们也没有什么外泄不得的机密吧。何况现在的国王上任后，全国上下对王宫内部的事情，也掌握得一清二楚。」
父王能够跟一起下田的农民愉快地聊天，毫不顾虑自己的身分地位。在他的观念里，王宫内发生的事情，不过是聊天题材罢了。我敢说汤国的所有人民，都知道我到了几岁才终于不会尿床。
「泄漏我国军事机密给帝国，可是攸关国防的重大危机！」
「帝国根本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他们要是真的攻打过来，汤国肯定撑不了多久。」
稍微岔开一下话题。汤国的国军总数大概只有五百人，假如号称全大陆最强的帝国军全力侵袭而来，王都想必会在三天内沦陷。不过，帝国军在来到王都之前，也得先花好几个星期翻山越岭，在险峻的山路间行军。
现在是因为我们很清楚帝国不会攻打过来，才有办法开这种玩笑。
「可、可是——」
「指宿，你真会操心。要是真的那么不相信，不如直接跟哈娜小姐见上一面。这样一来，你便能了解她不是会骗人的性格。」
「什么！殿下居然那么信任今天刚认识的人……可恶，那个帝国来的狐狸精！老夫绝不容许她蛊惑天真纯洁的有马殿下！」
「我觉得你应该更相信别人一些。」
「殿下，您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做好人固然值得鼓励，但如果是不仔细思考便接受的滥好人，早晚会受到报应的！」
「真失礼，我哪里是滥好人了。」
跟脑袋不知变通的指宿打交道真辛苦。我索性直接中断对话，继续解读先前看到一半的古文书。
「殿下，您从刚刚便在看的是什么？」
「『汤人』的相关资料，他们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汤人吗……」
「如果深入了解他们，说不定能找出靠温泉重建汤国的提示。你看这个，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我摊开古文书画有木造房屋的一页，让指宿也能看清楚。
「这种建筑物叫做『旅馆』。据说汤人会付钱使用这里的温泉，疗愈一天的疲劳……对喔，我想到了！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让外国来的人也可以轻松享受温泉！」
「可、可是殿下——」
「不要叫我殿下！从现在起，改叫我番头！」
「啊？殿下，您究竟在说什么？」
「根据古文书记载，温泉旅馆最高层级的负责人称为『番头』。我决定了，我要成为新时代的番头！」
「汤人」是疗愈与安适的传道师，我要重现他们消失的文化。这正是新时代番头的使命！只要温泉旅馆的营运步上轨道，汤国必定能发展成观光大国。我翻阅着古文书，思绪同时在灿烂的未来中驰骋。哼哼哼，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殿、殿下被那个女间谍的谗言迷惑住了，得尽快想办法才行……」
当下的我满脑子都是大好前景，压根儿没听见指宿沉痛的低语。
一整天下来，我都泡在书库里阅读古文书。到了晚上，我带着畅快的疲劳感，前往露天澡池。我喜欢在疲劳的时候泡热水澡，让身体出汗，恢复清爽。
我在更衣区脱光衣服，享受着全裸的开放感，打开澡池大门。户外的冷空气和温泉蒸腾的热气包围上身，这是露天澡池特有的舒畅感受。
「……咦？」
我大步走近澡池，忽然发现蒸气中好像有个人影，立刻停下脚步。
想不到有其他人先来到这里，不过会是谁呢？我定睛细看……总觉得，那个人影，是一名没有见过的年轻女性。
对方背向着这里，所以我看不到长相。她泡在漫过胸口的澡池，双手舀起水往肩上浇，接着吐出「啊……」的妩媚叹息。
她的背部纤细而白皙，没有一丝太阳晒过的痕迹。在月光照耀下，娇柔的肌肤与滑下肩胛骨的水珠，散发出神秘的光芒。不仅如此，为了避免浸湿，她将头发盘到头顶上，几根贴在洁白后颈的发丝更显妖艳。
「……」
那名女性察觉到我的视线，转头看向这里。
她是一个清纯又惹人怜爱的美少女。在那瞬间，我的灵魂宛如被揪了一把。
入浴中的美少女跟没有任何遮蔽的我对望数秒。呃……我应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接下来又该怎么做？由于状况太过突然，我整个人呆立原处，连最基本的遮住下体都忘到脑后……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澡池里的美少女倏地站起——
「哇！等一下！会看到，会看到！」
既纯情又胆小的我单手蒙住眼睛，制止这位毫无防备的少女。不过为时已晚，快速闪过眼帘的裸体，以及湿漉漉的优美曲线，已经深深印入我的脑海，难以挥去。
「咦，这个声音是……」
少女没有遮掩身体的意思，只是怔怔地盯着我看。
咦，她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等等，该不会……
「……请问，是哈娜小姐吗？」
「……」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扑通」一声泡回水中，移动到澡池边缘。
「眼镜，眼镜……」
她一边低哝，一边伸手在池边摸索，抓到高度数眼镜后，把它戴上，重新看向我这里。
「呀——」
「哇——」
她一看到我，立刻放声尖叫，我自己也被吓到，跟着大叫出来。喂，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请、请先镇静下来。为什么你会在王宫内的露天澡池？」
「我我我……我只是想想想、想把旅途上的污垢洗干净……」
哈娜小姐窝在池子角落，把身体缩成一团，很明显是吓坏了。我有那么可怕吗……嗯，好吧，泡澡泡到一半，突然看到全裸男生闯进来，任谁都会感到害怕。
经她一提，白天的哈娜小姐的确是蓬头垢面，还把全身弄得脏兮兮，会想好好泡澡，把旅途中的污垢洗干净，也是很正常的。
「有有有……有马殿下，您您您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为什么，这里就是贵族专用的澡池。」
我指向挂在墙上，以三道闪电为装饰的汤国纹章。
「贵族……专用？」
哈娜小姐的脸色逐渐发白，看来她是在不知情之下进来使用。此刻的哈娜小姐已经干净许多，跟先前比较起来，难以想像是同一个人。看她那么惊慌失措，模样颇为滑稽，我的心情随之放松，脑袋也得以冷静下来。
虽然这里是贵族专用的澡池，但也没有规定贵族以外的人不能使用。何况我也稍微瞄到养眼的画面，姑且由自己先退一步，让这场意外圆满解决。
「真是抱歉，我不知道你正在洗澡。那么，我先回去自己的房间，请你好好享受这里的露天澡池。」
「不、不用！应该是我出去才对！」
哈娜小姐赶忙起身，接着才惊觉到什么，遮住自己的身体坐回去。
顺带一提，刚才明明又是大饱眼福的好机会，可惜我既纯情又胆小，在那瞬间别开视线。呜呜，感觉好丢脸，我的脸好像快烧起来了……
「那、那么，我先离开……」
「啊，那个——」
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哈娜小姐挤出一丝声音留住我。
「有、有马殿下不是要来这里泡澡吗？」
「是没错……」
「那么，要不要一起泡？」
……哈？
我怀着「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的疑问回头，只见池子里的哈娜小姐很不好意思，将下颚以下的部位完全泡在水中，抬起眼睛看过来。
「汤、汤人有一种叫做『混浴』的文化。他们认为男生跟女生一起泡澡，一点也不是丢脸的事……所以，嗯……」
哈娜小姐为自己的冒失，使我不能泡澡感到过意不去。可是，当想到用「混浴」的方式圆满解决意外时，便代表她的想法异于常人。
「请、请进……」
她娇弱地低哝，随即环抱膝盖，转身背对我。
既然这位美少女邀请我进入澡池，我也只好——
「喔……那么，我不客气了……」
于是，我跟哈娜小姐背对着背，泡在同一个澡池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白天才刚认识这名少女，晚上便跟她一起泡澡，这种发展未免也太梦幻。怦咚，怦咚，怦咚，心脏猛烈地跳个不停。我默默地坐着，身体动都不敢动一下。在紧绷的气氛中，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疲劳获得纾解。
「请、请……」
哈娜小姐再也受不了沉默，紧张地拉高声音寻找话题。
「请问，您有听过『温泉馒头』吗？」
「什么？ㄇㄢ ㄊㄡ？」
「没、没有错。汤人很喜欢温泉馒头这种点心，我一直很好奇，那是什么样的食物……」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东西。不过，我们会把蛋放进水里，煮到蛋白软糊糊的半熟状态。」
「那该不会是传说中的温泉蛋吧！」
「咦？不就是普通的水煮蛋……」
「不对不对！温泉蛋是从汤人时代起，连绵不断传承下来的传统食物！我认为长生不老的秘密，正隐藏在温泉蛋里！」
「有、有那么厉害……」
「没错！根据古文书记载，馒头跟温泉蛋都是温泉旅馆绝对少不了的特色——」
哈娜小姐将生命灌注在温泉的研究上，只要提到温泉，便激动得无法自已。听到她兴奋地打开话匣子，我吓一跳而转过头，发现原本背对着我的哈娜小姐，已是四肢撑在地面，凑到我的面前。
「啊……」
我们僵住不动，彼此对看好一会儿，才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重新环抱膝盖，背对背坐好。我还没有泡到脑充血，脸颊却先灼热起来。
现场陷入尴尬，两人都闭上嘴巴不说话……经过一阵子，哈娜小姐再度紧张地拉高声音，重启话题。
「请、请问，温泉蛋好吃吗？」
「噗……」
我拚命忍耐，以免噗哧得太夸张。哈娜小姐的一举一动异于常人，而且颇讨人喜欢，真是不可思议。若说得白一点，哈娜小姐是个相当可爱的少女。
「很好吃喔。明天我可以带一些去你工作的地方。」
「哇——我会期待的！」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温泉旅馆还需要哪些东西吗？」
我告诉她自己打算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最喜欢聊温泉的她也如同预期，听到这个话题立刻上钩，跟我讲解许多温泉旅馆的知识。这些知识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
「温泉旅馆绝对少不了汤人的民族服装『浴衣』。这是温泉旅馆内的正式服装。」
「浴衣？了解了，我会马上找资料，请工匠制作出来。」
「然后，温泉旅馆内除了番头，还有『仲居』、『板前』这些工作人员。」
「这两个我有在古文书里看到。没记错的话，板前是指厨师，仲居是……类似女服务生的人？」
「不，真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女仆。」
就这样，我们在澡池里开怀畅谈温泉大小事。第一眼见到哈娜小姐时，我以为她的个性内向害羞，没有办法好好说话，现在事实证明，她其实是个很好相处，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少女。当初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温泉的力量真惊人呢。」
我们聊到一个段落，哈娜小姐感慨地如此低喃。
「我不擅长跟别人说话，很难跟大家打成一片……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愉快地跟人说话过。」
「你觉得这也是温泉的力量？」
「是的。在汤人的国家里，有一句名言叫做『坦诚相见』。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家一起泡温泉的话，即可释放身心，很快地互相熟识。」
不过我认为，哈娜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聊得这么起劲，是出自她个人的魅力。
想是这么想，但如果真的说出口，她可能会以为我在寻她开心，所以我决定不要多说什么。
「我能像这样没有距离地跟殿下说话，也是温泉之赐。这一切都要感谢温泉。」
「可以请你不要再用『殿下』称呼我吗？」
或许我也受到温泉的影响，自然而然地对坦诚相见的哈娜小姐如此建议。
「直接叫我『有马』即可。」
「……那么，也请你直接叫我『哈娜』。」
坐在我背后的哈娜小姐——更正，哈娜的声音有些害羞，又有些高兴，她发出「呵呵呵」的轻笑。
「我第一次像这样跟同年纪的男生聊天。我们现在是混浴，而且都坦诚相见没有错吧？好，决定了，接下来我还要跟许许多多的人混浴！」
「嗯，建议你还是不要那么做。」
我们又继续聊天，直到好晚好晚。
最后，我好像泡得有点晕了。
几天后，我受到哈娜邀请，带着温泉蛋前往后山。
为了研究之便，哈娜借住在管理温泉用的山间小屋。过去我也到访过几次，现在小屋已经堆满哈娜带来的研究器材，俨然成为一间温泉研究所。
「不知道她要我带马过去，是要做什么？」
我牵着马的缰绳，走在山路上。哈娜请我带一匹劣等的马，我才照着做。不过，她还特别指定要「劣等马」，不知道有何用意。
「有马。」
坡道爬到一半，便看见哈娜站在小屋前，朝这里挥手。她尚未习惯直接用名字称呼我，样子还有一些害羞。
「你好，哈娜。」
「你……你好。」
哈娜紧张地对我行礼，说话不小心结巴了一下。如果不是在聊温泉的话题，她十之八九都是这副可疑模样，多看几次下来，我也逐渐习惯。
「我照你说的带了一匹马来，你要做什么吗？」
「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样的研究，最好趁早说明清楚……」
正当我好奇哈娜接下来会做什么时，她从口袋拿出两支试管。
「这是我在这座山收集的温泉样本，两支试管的温泉水分别取自不同的温泉，成分也各不相同。」
哈娜越说越起劲，舌头渐渐地不再打结。如果她平常就能像这样跟我说话，不是很好吗……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我静静聆听她的说明。
「首先，这是A温泉。」
咕嘟咕嘟——她把其中一支试管的温泉浇上马背。
「然后，这是B温泉。」
咕嘟咕嘟——她把另一支试管的温泉浇上马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下一秒，这匹马当着我的面，变成一条鲔鱼。
「……鲔鱼？」
直到不久之前，这里还站着一匹马，那匹马现在却变成一条身长两公尺，活蹦乱跳的鲔鱼。
面对意想不到的发展，我的脑袋一下转不过来。若要照实描述我亲眼见到的事情，即为「马被淋上温泉水后，在一瞬间变成鲔鱼」。不过老实说，连我自己都完全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是温泉的力量！」
哈娜双手握着试管，骄傲地说道。
「随着水质不同，温泉可以发挥消除疲劳、促进健康、治疗伤口等各式各样的效果。这些效果都来自隐藏在温泉水内，具有魔力的成分。此外，多种温泉混合在一起，可以使其中的魔力成分变质。我的研究正是混合不同的温泉，让魔力成分变化，产生具有奇迹之力的温泉！」
这句话的冲击性太过强烈，我完全不知该作何回应。
哈娜调配出来的温泉，有「把马变成鲔鱼」的效果。尽管乍听之下难以置信，一旦亲眼见到活生生的鲔鱼，也只有相信这件事实的份。
「这是魔法吗？」
「不是。古代的汤人将这种奇迹称为——『效能』！」
「效能！」
称不上「魔法」也没有关系，看到「效能」实际出现在眼前，我兴奋地颤抖起来。
听到这种好事，哪个人不会兴奋？如果能将温泉的效能运用自如，随自己的意思制造奇迹，不是等于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也就是说，依照调配出来的温泉不同，不论是要改造肉体、改变性格、得到超能力、变身、再生、长头发……什么样的奇迹都办得到吗？」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可是……」
哈娜先前还在兴头上，此刻的表情却黯淡下来。
「不同的温泉混合，会产生什么样的效能，只有一一实验才知道。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办法。为了找出所要的效能，说不定得费时好多年，至于要整理出各个温泉调配出的所有效能，更是得花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
她说得没错。光是在这座山里，便存在两百种以上的源泉。即使只是两两调和，产生的组合都高达好几万种，更别提三种以上的调和，那数字肯定不是我们所能想像。
再说，了解温泉效能的方法，只有实际测试一途。以刚才的实验为例，要是不把温泉水淋在马身上，便永远不会知道那种组合的效能是把马变成鲔鱼。别忘了，在正常情况下，我们根本不会想到把温泉水淋在马上。
光想到这样的步骤得重复好几万次，而且得逐一亲手进行，便不由得想打退堂鼓。
「哈娜，你真了不起，有办法独自进行这么浩大的研究。我很敬佩你喔。」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但是哈娜却低着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没有任何才能，没有一个人对我抱持期待。所以……」
她的神情比平时更缺乏自信，不知有什么样的苦衷或烦恼。出于关心，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打气。这时——
「殿下！千万不能接近那个女人！」
背后冷不防地传来粗哑的叫声，我伸到一半的手在空中停住。
回头一看，指宿老将军带着数名穿着皮革铠甲的士兵，沿山路爬上这里。我还来不及了解是什么事情，赶到的士兵先将哈娜团团包围，当着我的面抓住她的双手，粗暴地拽倒在地。
「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哈娜！」
「不行！」
我正要赶过去，却被指宿制止。
被压制在地的哈娜不安地望着我，她的眼神满是惊慌和恐惧，连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指宿，你快说清楚，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
「那个女的为了私人目的，朦骗殿下您。」
「这是在污辱哈娜吗？我怎么可能上这种当——」
「她根本不是什么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
指宿如此断言，我顿时说不出话。从我祖父那一代起，他便宣誓效忠王家，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正直。我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为这种事情说谎。
我愣愣地看向哈娜，她似乎也因为自己的身分被拆穿，震惊地睁大双眼。
忠义的老将军恢复冷静，简单叙述事情经过。
「这个女的短时间内便跟殿下如此亲近，老夫为此感到可疑，保险起见，向帝国确认是否真有其人。结果，帝国回覆他们并没有叫做哈娜·玛奇的研究员。可见得这个女的以帝国军圣遗物研究所之名行骗，企图接近殿下您。」
「接近我……接近我要做什么？」
「我们会要她供出来。」
指宿下达指示，士兵立即拉起哈娜。哈娜没有半点抵抗的力气，在士兵的催促下，被拖着往前走。
「哈娜……」
她茫然地从我身旁经过，连我叫唤的声音都听不进去。指宿对我敬礼后，跟士兵一起把哈娜带下山，只留下我独自杵在原地，跟还在跳来跳去的鲔鱼作陪。
「难道我被哈娜骗了？」
夕阳西斜，山路开始昏暗。我踏出脚步，准备去追被带走的哈娜。然而，不安的思绪在脑袋中徘徊，怎么也甩不掉，我也因此迟迟追不上指宿他们。
我慢吞吞地走下山，一路上都在想着哈娜的面容、哈娜的声音，以及她的所有举手投足。
她的个性怕生，老是提心吊胆的样子。然而，把身上的污垢洗干净后，原本的美少女面容便重新展露出来。不仅如此，只要提到温泉，她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跟她背对背泡在露天澡池里时，她明明笑得很开心。我不认为那些都是装出来的——真不愿想这些东西。
「真教人想不通。」
我自顾自地嘟哝。
「还是直接去见她，亲口跟她确认看看。」
先前的下坡路段，每一步都走得沉重，现在总算能渐渐加快速度。我想见哈娜，听她本人解释清楚。越是这么想，我的脚步也变得越快。
现在还来得及。快一点的话，或许追得上指宿他们。
我拚命赶路，直到接近王宫时，突然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王宫的出入口聚集一群人，士兵们忙碌地四处奔波，慌乱的程度如同哪个人捅到蜂窝。
「有马殿下！」
一名面熟的卫兵发现我，面色苍白的跑过来。看他狼狈的样子，我也明白事情非同小可。
「这里发生什么事情？」
「是、是的！不久之前，优菲大人结束讨伐巨龙的任务归来——」
他犹豫半天，不晓得是否该说出实情。最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告诉我：
「大人她身受重伤，有生命危险！」
「优菲！」
我直奔优菲的房间。一进门，烧焦味便扑鼻而来。
见到躺在床上的优菲，我不禁「呜！」的一声捂住嘴巴。
她全身都被巨龙的火焰灼伤。
露在外面的身体几乎被烧成溃烂的黑红色，原本年轻柔嫩的皮肤荡然无存。端正美丽的左半边脸颊也被烧肿，我几乎快认不出那个人是自己的姐姐。
直到这一刻，我才了解自己多么以美丽的姐姐为傲。发现她的美貌被剥夺得一点也不剩，我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憧憬姐姐。
我靠上墙壁，压抑翻腾而上的恶心感，这时才注意到父王跟指宿也在。父王见自己的女儿变得不成人样，依然坚毅地站在她身旁，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父王……优菲她……」
我简短询问，陛下只是无力地摇头。
「医师说，她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这点一看即知，根本不用医师说明。一般人受到巨龙的火焰攻击，早就一命呜呼。
「为什么会这样……」
我冲口提出疑问，先一步赶到这里的指宿回答：
「登别山的龙王之强，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优菲大人自知无法战胜，但至少要让跟随的士兵平安逃走，所以单独上前挑战……」
最凶暴的火龙，龙王拉氡有「登别山之主」的名号。优菲为了让士兵平安脱险，由自己当诱饵，单枪匹马跟它对抗。
龙王离去后，士兵们回去寻找优菲，发现她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将优菲扛下山，连夜送回这里。
从我站的位置看过去，根本分不出姐姐是否还活着。面对那般惨状，我的双腿开始发抖，快要支撑不住整个身体。
……怎么办，这都是我的错……
优菲为了我，去登别山讨伐巨龙。都是我的错，优菲是被我害死的。
我勉强维持身体不要倒下，踩着虚弱的步伐，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来到走廊，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最后双腿终于不听使唤，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地上。
我一点力量都没有。死神都快把优菲带走了，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
再这样下去的话，她真的会死掉……
「有马？」
忽然间，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猛然抬起头。
优菲的房间外，双手被捆绑的哈娜在士兵包夹下，出现于我的面前。她大概正要被带往哪里。
「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我现在的脸一定跟死人没什么两样，连哈娜都不顾自己的处境，先担心我的问题。光是听到她的声音，我不断压抑的感情便快要宣泄而出。
「优菲……我的姐姐受到严重灼伤，快要死了。」
我的声音哽咽，像是溺水者看到稻草似地，攀住哈娜的双腿。
优菲受到那么严重的灼伤，任谁看了都知道无法救活。可是，即使如此，如果有任何拯救她的方法……如果有发生奇迹的可能……
我紧紧握住哈娜的手，就算她难受的表情写在脸上，也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
「哈娜，求求你，用温泉的力量救活优菲！」
「可是，我……」
「殿下，请您住手！」
啪嗒啪嗒——哈娜即将开口之际，指宿将军带着部下匆匆奔来，两名士兵不由分说地硬是把我拉起，我跟哈娜的手也被他们轻松扯开。
「放开我！我有事情要拜托她！」
「您被冲昏头了吗！对方可是帝国的间谍喔！」
「不是！哈娜才不可能是间谍！我相信她！」
指宿不再开口，只是难过地看着我。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指宿，算我拜托你，把哈娜放了。要救活优菲的话，必须有她的协助。」
「殿下，我不知道这个女的诓骗了您什么，请您一定要认清，现在没有人救得了优菲大人。这个女的不过是想利用您善良的心地趁虚而入。」
「才不是那样。靠哈娜跟温泉的力量，一定可以让优菲活过来！」
「温泉？您在说什么……」
「温泉具有奇迹的力量，哈娜用温泉水把马变成鲔鱼，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殿下……真是教人痛心……为何您就是不懂，自己被这个女的骗了？」
「我才没有被骗！马变成鲔鱼的那瞬间，我确实有看到！」
「马怎么可能变成鲔鱼？」
「老顽固！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跟指宿互相大小声，一来一往只像两道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的一刻。现在明明没有时间耗在这里，为了拯救优菲，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越是着急，脑袋越无法冷静判断。最后，把我从半失措状态拯救出来的，是跟混乱场面格格不入，一名女性的凛然话音。
「请交给我。」
哈娜挺起胸膛，眼神里充满做好觉悟者才有的强烈意志。她的声音强而有力，难以想像跟那名慌慌张张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请让我协助拯救有马的姐姐。」
这句话相当有魄力，指宿也很明显被她震慑。
「可、可是……」
「万一最后没有救活，我愿意献出自己的首级。」
哈娜如此保证，消除老将军的犹豫。她的态度认真得恐怖，在场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于是，优菲的命运寄托到温泉学者，哈娜的手上。
「吓、吓吓吓死我了……」
一回到山间小屋，哈娜马上浑身颤抖，哭了起来。她稍早在指宿面前说出那种大话，现在才意识到有多严重。不知该说她的反应太慢，还是忍功一流，回到小屋前都没有露馅。
「刚才表现得很帅气喔，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拉着快要站不起来的哈娜，带她进入小屋内。
指宿将军答应释放哈娜后，我们立刻回到山间小屋，开始调配治疗灼伤的温泉。当然了，为了避免哈娜逃跑，小屋周围有重重的士兵看守。以哈娜的立场而言，这不过是把监禁她的地方从牢房换成小屋。但是，对顽固的指宿而言，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
「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我带着满满的干劲，对眼眶仍然泛泪的哈娜问道。毕竟她在指宿的面前发下豪语，一定代表心里已经做好盘算。
「嗯……要怎么做呢？」
想不到，我听到的回答却这么不可靠。
「不好意思，稍早那句话是我冲口而出的。」
「冲口而出？所以你不是因为有把握才说？」
「因为对方那样欺负您，我实在没有办法不吭一声。」
哈娜一反在指宿面前坚毅的态度，说话声微弱得如同蚊子叫，圆滚滚的双眼泛出泪水，像一只小动物。她已经完全变回平常那个胆小的哈娜。
「我没有被欺负。指宿虽然死脑筋又不知变通，但他其实是个忠心耿耿的好人。」
指宿经常踩到我的地雷没错，但是不管嘴巴上再怎么抱怨，我并不讨厌他。所以，我不知不觉间，帮他说起话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哈娜不要讨厌这个人。
「还没有想法的话，现在便来思考吧。要是救不活优菲，你也会跟着没命。」
「啊，好。那么……」
哈娜抽出书架上的书。
「我是参考古文书记载的成分，调配出把马变成鲔鱼的温泉。」
「这样的话，只要在古文书里找出治疗灼伤的成分……」
「是这样没错，但我手边的资料只有『把马变成鲔鱼』，以及『把蚂蚁变成天马』这两种配方。」
「为什么你专门查那种配方……算了，不重要。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听说汤国的书库有跟汤人相关的书籍，那里说不定有线索……」
「知道了，我这就去找。」
哈娜不能离开士兵监视的小屋，因此由我去寻找资料。正要走出去时，身后的哈娜叫住我。
「有马。」
我回头一看，她把双手交叠，扭扭捏捏地说道：
「……谢谢你相信我。」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也小得快听不见，大概真的很难为情。
——我绝对不会让哈娜或优菲死掉。
我默默点头，飞奔出山间小屋。
我从书库搬出一大堆书，回到山间小屋后，两人迅速一本一本地寻找资料。经过一番努力，总算发现「治疗灼伤」的温泉记载。找到的当下，我们兴奋到手拉着手高声欢呼。
不过，到此都还只是初步阶段。接下来的任务，是从好几万种组合中，找出调配这种温泉的比例。
「我们要怎么找？」
「既然现在知道成分，即可掌握要用哪些源泉调配。再来便是一一尝试所有可能的组合。」
「可是，你不是说过不同的温泉混在一起，会导致成分变质？那样还调得出我们要的成分吗？」
「所以接下来进行得顺不顺利，只能交给命运。」
尽了应尽的人事，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逐一尝试的做法相当耗费时间，我们有办法赶在优菲丧命前完成吗……
「对不起，如果我是一个更有能力的人……」
哈娜见我面露失望，抱歉地耸耸肩膀。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收拾悲观的心情，哈娜则一边操作试管，一边用阴暗的表情诉说：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我的能力不足，帮不上大家的忙，才会被研究所赶出去。」
哈娜为什么会来到汤国，又为什么自称是圣遗物研究所的研究员？关于这些问题，她开始娓娓道来。
「我曾经是圣遗物研究所的一份子。可是，我在那里只是个累赘。」
拿不出成果的人，等于没有价值可言——帝国似乎充斥这样的风气。哈娜在圣遗物研究所工作，埋头于温泉研究，然而，她始终拿不出任何研究成果。
「研究所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相信我。即使写成论文，告诉大家温泉有奇迹之力，可以把马变成鲔鱼，最后一样只被大家嘲笑。」
被旧有价值观制约的人，很难接受太过崭新的想法。综观历史，由于想法太过奇特，而遭受迫害的天才，可说是不胜枚举。
哈娜长期被众人说是「没有能力」、「派不上用场」，才使她这么作践自己。在那些脑袋僵化的同事眼中，研究温泉的人不过是个异类。用「常识」这种自我中心的价值观否定他人，是何等悲哀的事情。
「有一次，直属上司告诉我，要证明温泉力量的话，就去找出真正的温泉，变出奇迹给他看。如果做不到，我便得辞去研究员的工作。」
那是对哈娜下达的最后通牒。哈娜渴望继续从事温泉研究，而踏上旅程，绕遍整个帝国版图，才好不容易打听到，位于边境的小国确实存在温泉。
那个国家正是汤国。既是没没无闻的小国，也是全世界最大的温泉国。
「我终于在这里达成愿望，可以实际证明温泉的奇迹……可是，研究所早已将我除名。感觉他们是趁我出外旅行，把我赶出去……」
哈娜倾注全部的生命于研究，圣遗物研究所的工作有如她的心灵支柱。然而，她听到指宿说「圣遗物研究所根本没有哈娜这个人」，才明白自己被研究所背叛。
这一句话造成哈娜失去什么？自己的归属？身为研究员的尊严？抑或代表她投注在温泉研究的人生被全盘否定？
「我已经一无所有。不论是自己的归宿，还是继续做研究的意义……」
「……如果你没有归宿，欢迎你永远留在这里。」
哈娜停下手边的工作，疑惑地看过来。我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跟她对上视线，最后干脆假装在旁帮忙，并且一口气说下去。
「想想看，有你在的话，许多人便能靠温泉的力量实现愿望。『能够实现愿望的奇迹温泉』传开之后，全世界的观光客将蜂拥而至，同时带动汤国的经济，人民也将过得更幸福。这就是我的梦想……」
我直直盯着哈娜。不过老实说，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也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她。
两人对望好几秒，脸颊不自觉地泛红，接着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默默地继续工作。
「完成了。」
在蜡烛的照明下，哈娜高高举起试管。
装在试管里的，是经历千辛万苦，终于调配出来的温泉。如果哈娜的计算无误，那就是古文书所提到「可以治疗灼伤的温泉」。
「终于……」
我整晚都在帮她的忙，完全没有阖眼，这时才注意到朝阳晒进室内。我们丝毫没有察觉，这种时间根本不需要点蜡烛。
「太好了，哈娜。你一个晚上就调配出来，真是厉害！」
「这没有什么，只是运气好而已。」
哈娜害羞地回答，之后嘴唇又嚅动了一会儿。我依稀听见她说「还有，你一直在旁边陪我」……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赶快拿去优菲那里吧。」
「先等一下，这一点量不够治疗全身灼伤。而且——」
她阻止着急的我，拿着试管靠近鱲烛。
「我们得先确认，这个温泉是否真能治疗灼伤。」
她说得没错，差点忘记得先经过确认。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倒在优菲的身上，如果只是没有效果，倒还没什么关系；但要是出现什么奇怪的效能，例如变成一条鲔鱼，下场可是不忍卒睹。
「可是，要确认的话，得找一个烧伤的人……」
我转过头，撞见哈娜用蜡烛烧自己的手。
「你在做什么！」
我连忙冲过去，抓住她的手移开蜡烛。然而，她的皮肤已经红肿，手掌也冒出大颗的水泡。
「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做傻事！」
「与其出去找被烧伤的人，自己制造伤口不是更快？」
光是用看的，便觉得哈娜的手一定很痛，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不管再怎么赶时间，也不应该这么乱来……」
「因为我想尽快完成，帮助你的姐姐。」
她的手绝对痛得要命，脸上却不改笑容，把试管交给我。
「我希望帮上你的忙。」
她握住我接下试管的手。
「从来没有人相信温泉的奇迹，相信我说的话，而你相信了。你是唯一愿意相信我的人。」
哈娜拉着我的手，倾斜试管。
「而且你也说过，你需要我的帮忙。」
温泉流出试管，淋到哈娜烧伤的手上。
原本那么严重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惊涛骇浪的一夜结束后，又过了几天——
优菲被温泉的奇迹救回一命，哈娜也立下功劳，洗清自己的嫌疑，重新获得自由。今天晴空万里，我来到离王宫有一段距离的源泉，亦即跟哈娜一起调配温泉的山间小屋。
「好——」
看着挂在小屋门口的招牌，我满意地点点头。这块招牌上大大写着「温泉研究所」，下方还有一排小字：「所长哈娜·玛奇」。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研究所了。」
我对一旁的哈娜说道，她举起双手捂住嘴巴，眼眶泛出泪水。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有自己的研究所……」
「其实，也只是挂着研究所名号的山间小屋啦。」
「哪里。要研究温泉，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非常谢谢你。」
哈娜的笑容中满是喜悦，我可以深切体会到她有多感激。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男生，见到美少女对自己感谢到如此地步，感觉其实还不错。我搔搔脸颊，同样对她露出笑容——不过，这完完全全是害羞的笑容。
「我才要感谢你。因为有你，优菲才能得救。」
「不对，我才应该感谢你，这些都是因为你相信我。」
「不，是我才对。」
「不，是我。」
「是我。」
「……你们差不多了没？」
我跟哈娜互相谢来谢去，优菲冷不防地冒出来打断。
她今天穿着一身轻装，无袖素色上衣搭配宽松长裤，满脸不悦地交叠手臂瞅着这里，阴沉的眼神颇具气势。奇怪，她是怎么了？
前几天调配的温泉效果非常好，不用说是脸庞，连身上的伤口都一点也不留。坚强的姐姐完全复活，而且保有耀眼的美丽面貌。
「哈娜。」
「是、是的！」
优菲的口吻容不得别人说第二句话，怕生的哈娜被直呼名字，再加上对方强势的态度，她吓得身体僵硬起来。
优菲的身体复原后，她们见过好几次面，每次见面时，气氛总是很融洽。那么为什么唯独今天，优菲的心情特别差劲？
「我有话要先跟你说清楚。」
「是、是的，请问是什么？」
「多亏了你，我才能活下来。这份恩情我怎么样也报答不完。」
「我、我没有……」
「可·是！」
这时，优菲双眼用力一睁，用力抱住我，把我的头埋进她那对丰满又柔软的胸部。我快要无法呼吸，七手八脚地胡乱挣扎。
「不准跟有马那么甜蜜！他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会把有马交出去！」
「喂，别开玩笑了！」
我好不容易从胸部抬起头，挣脱优菲的控制。优菲见我这么激动地拒绝，开口：
「有马……用不着害羞啦。」
「我才没有害羞！」
「亲一个——」
「不要把你的章鱼嘴凑过来！」
有严重恋弟情结的变态姐姐强行索吻，我把她的脸往回推，同时四处寻找哈娜，要跟她解释清楚——
结果，她就站在我的旁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出于不同原因，眼眶再度涌出泪水。
「你们姐弟有血缘关系，想不到却是……」
「为什么当真！」
「你这个狐狸精，现在知道了吧！我跟有马的关系非比寻常，容不得外人介入！」
「很正常好不好！哈娜你不要当真！」
「非常抱歉！」
「啊！不要逃！」
哈娜哭着跑进研究所，优菲见机不可失，又想扑上来。我击退姐姐的攻势，追进室内，要找到满脑子只知道研究，对世间一无所知的哈娜。
这天，汤国迎来一位优秀的温泉学者，正式往温泉王国的荣耀迈出第一步。
……但是，前途却令人担忧不已。
第二话半熟王子与温泉巨龙
我的姐姐，汤·音·优菲是一个变态。
她的中性外表极具魅力，是个雄纠纠、气昂昂的美女，也是威名轰动其他国家的天才剑士，还是血统纯正的一国公主，更是亲切随和、广受汤国人民欢迎的偶像。
可惜，她是一个大变态。
一般人并不知道，她有严重的恋弟情结。只要逮到机会，便会飞扑上来，强行向我索吻；在我洗澡洗到一半，全裸闯进来早已见怪不怪。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有错，大剌剌地这么说：
「我们小时候不是很常一起洗澡？家人共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国内流传着这么一个颇有真实性的谣言——
——优菲公主是不是对异性没有兴趣？
根据优菲本人的说法，她长期待在清一色是男性的剑士世界，才对自己是女生这点没什么认同感。或许也是这样的缘故，当她公开宣言「我最喜欢可爱的女孩子」时，无疑为这则谣言添加更浓厚的真实色彩。
尤其是她在帝国领地结束为期一年的武术修行(名为武术修行，实为禁欲生活)后，便很厌恶前来求爱的男性，还公然追求可爱的女生。虽然不知道优菲在那一年遇到什么事，不过她权力与实力兼备，根本没人有办法制止她的脱序行为。
……嗯？你问我为什么要提这些事？原因在于——
「优、优菲小姐，不、不可以……」
「呵呵呵，哈娜，你的皮肤好白好漂亮，跟丝绸一样光滑，而且又紧致有弹性，好像会吸上我的手呢。」
「不、不要……请不要摸那里……」
我正要去露天澡池泡澡时，发现优菲正对哈娜伸出魔爪。
说得正确些，应该是「蒸气的另一边传来两个女生让人想入非非的声音」。尽管好奇那里究竟上演什么样的惊人场面，内心也起了偷窥之念，但是另外一种声音劝我千万别看。结果，我杵在更衣处进退不得。
自从意外在澡池撞见哈娜后，我每次进去洗澡前，一定先确认里面是否有人。多亏这道保险，今天我还没脱衣服，便察觉哈娜正在泡澡……只是万万没想到，优菲竟然也在里面。
既然澡池里已经有两名女性，我便要展现绅士风范，离开现场才是。
还是说，我应该大胆踏进澡池，保护哈娜不受优菲的魔爪袭击？
再不然，我也加入……不行不行，还是别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理智和欲望的天平来回摆荡，我怀着苦闷，竖耳倾听她们的对话。
「呵呵呵，你的身体真柔软，让我好想摸个不停。」
「拜、拜托放过我，优菲小姐。那样好痒……」
「你怎么这么敏感。那这里呢？」
「呀啊！那、那里……」
「好啦，肩膀放轻松。我会很温柔的，用不着害怕。」
「就算您，这么说……」
「紧张是吗？你好可爱喔～」
「因、因为，这是人家的第一次……」
「喔，第一次啊……这也难怪，帝国没有公共澡堂嘛。所以，你没有跟别人一起泡过澡？」
「是……所以，这是第一次有人帮我擦背……」
「呵呵呵，不用介意，我最喜欢帮可爱的女生擦背。来～」
竟然只是擦背而已！不知为何，我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自己在这里偷听老半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简直像个蠢蛋。
……回房间去吧。
我蹑手蹑脚地走向出口时，无意间瞄了脚边一眼，发现两个躲在更衣处角落的篮子。这种篮子是用剖开的细竹子编成，为汤人时代流传至今的正统工艺品。进入洗澡池前先脱衣服，装在这个竹篮里，是汤国的习俗。
眼前的两个篮子，分别装着摺叠整齐的衣服。
其中一个篮子除了衣服，还有收进剑鞘的长剑，这个肯定是优菲的篮子。这么说来，另一个篮子，就是哈娜的……
「……」
我决定不把自己想到什么说出口。因为此刻突然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其他事情顿时显得完全不重要。
——首先是现场的气氛出现异状。
这种诡谲气氛难以用言语表达，既像空气在震动，又像热气扎着身体。我抚摸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纳闷地环顾四周。下一秒，全裸的优菲从澡池冲出来。
「有马！剑！」
我反射性地抄起长剑，扔给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的优菲。长剑一落到手中，她旋即拔出剑，丢下剑鞘奔回澡池。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从她的反应看来，澡堂内肯定发生非常不得了的状况。
而且，优菲喊我的名字时，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可见她早已知道我在更衣处偷听。可恶，她绝对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故意对哈娜那样做！
就在这个瞬间，一阵风呼啸过来，温泉的热气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更衣处。
「这是什么怪风！」
我用力站稳双脚，以免被风吹走，并且看向澡池内的情况。这个时候的露天澡池应该充满日光，然而，今天的天空却不知为何，呈现一片昏暗。
是云层的关系吗……我抬起头，却看到一个庞然大物，张开翅膀遮住太阳光。
那个生物有一对鲜红色的翅膀，灼热的鳞片满布巨大的身躯，强韧的四肢长出锐利的爪子，闪着不祥的光芒，左右摆动的尾巴有如劈开天空，在拉长的颈部最上方，是一对金色的眼睛。我可以从獠牙间的缝隙，瞥见足以熔化大地的红莲气焰。
巨龙——
全世界最广为人知的异形出现在眼前，我被震慑得动弹不得。塞满视线范围的身躯充满魄力，再加上压倒性的存在感，我顿时失去思考能力。与其说恐怖，此刻的我脑中一片空白。面对最强悍的生物逐渐逼近，我只能愣愣地呆立在原地。
「有马！快点带哈娜逃走！」
听到优菲的大喊，我才回神看过去。优菲手持长剑瞪着天空，哈娜跌坐在她的身后，吓得站不起来。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哈娜身边，把她护在背后，以免受到巨龙的伤害。一丝不挂的哈娜紧揪着我的衣服，害怕得颠抖不已。
「龙王拉氡……」
优菲仰头望天，挤出这几个字。那是在登别山上，让优菲差点失去性命的凶暴恶龙之名。
想不到它就是盘据在登别山的龙王……
在一阵绝望感中，鲜红色的巨龙缓缓降落。它的巨大翅膀扬起强风，快要把我吹走。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站稳脚跟，一丝不挂的哈娜也紧靠我的身体，我感觉得到背上有两颗柔软的东西。
龙王拉氡的翅膀张开时，长度远远超过十公尺。鲜红色的巨大身躯产生之恐怖，绝非笔墨能够形容。我像一根木头动也不动，甚至忘记自己应该快逃。
轰隆——巨龙在露天澡池着陆，来不及煞车的尾巴拍打到水面，溅起惊人的水花。
『且问汝等。』
这阵重低音有如从地底传来，当我明白这是巨龙发出的声音，再明白巨龙会说人话时，我又是一阵错愕。
大家都惧怕的巨龙，为什么会出现在人们居住的地方？我咽一口口水，等待它的下一句话。
「破坏」的代名词，龙王拉氡用连骨髓都跟着震动的音量问道：
『温泉在哪里？』
它看着我，尾巴仍然泡在澡池里。
『听说这附近新盖了温泉旅馆。我要泡温泉。快点回答！温泉在哪里！』
「……请往这里走。」
于是，非常荣幸地，「破坏」的代名词，龙王拉氡成为我们温泉旅馆的第一位客人。
欢迎光临～
轰隆——轰隆——
龙王收起翅膀，跟在我后面，一路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我在最前面带路，优菲紧跟在右手边护卫，手指放在剑柄上，丝毫不敢松懈。至于左手边，则是面色苍白的哈娜，她颠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哈娜，你不用勉强自己跟过来。」
其实，我更希望她趁我引开龙王的这段时间逃跑。但她不理会我的担心，强打精神摇摇头。
「我、我不能丢下你，自己逃走。我也一起企。」
由于太过害怕，她不小心咬到舌头。
看她泪眼汪汪地颤抖不停，只会增加我的担忧。不过，她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所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所、所以，现在要怎么奏？」
「总之，先带它去离宫。」
温泉旅馆的预定地在离宫，那里的空间够宽广，就算巨龙发怒乱闹，也不至于波及邻近地区才是。
按照最原始的计划，我打算直接把王宫改建成温泉旅馆。然而，脑袋跟石头一样硬的指宿老将军强烈反对，不得已之下，只好把预定地移到离宫。真是的，竟然不肯让我改建王宫，老是执着于落伍的思维，一点与时俱进的想法都没有，指宿这个人也真难应付。
——说曹操，曹操就到。远处传来指宿将军粗哑的呐喊。
「有马殿下——」
铿锵、铿锵、铿锵——指宿全身包覆铁甲，用最快的速度往这里直奔而来。他扛着战斧，抱持必死的觉悟，闯进我跟龙王之间。
「老夫会负责争取时间，殿下请趁现在快逃！」
他空有一身勇气，却没有任何策略，便要赌上性命守护主君，准备跟龙王对抗。
「指宿，我了解你忠心耿耿，不过在事情变得更麻烦前，你先赶快离开——」
「指宿即使牺牲性命，也会好好守护殿下！」
「好啦，你先听我说。」
『……可以烧了他吗？』
「不行不行不行！」
龙王起了把指宿烤成焦炭的念头，我赶紧挥舞双手阻止。
「指宿，你快退下！这只龙只是要泡温泉，不是来攻击人的！」
「泡温泉？所以老夫才反对建温泉旅馆！老夫很久以前便担心，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
少骗人。
指宿趁机批评温泉旅馆的计划，我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接着，想到一个问题。
这一带火山里的温泉已经够多了，所以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料到巨龙会到这里泡温泉。如果单纯想泡温泉，根本不用这么麻烦，飞到有人居住的地方。
……那么，龙王为何要飞下山，来这个供人类泡的温泉？
龙王极具压倒性的威势教人不安，我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我、我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
「为什么您要特地来这个温泉？城里的人这么多，我想，对龙来说，呃……可能过于嘈杂。」
『……诚然。』
龙王金色的眼睛紧盯着我。光是被它从头顶上的高处往下看，我便感到莫大的压力，连呼吸都开始痛苦。
『可是，我也有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
它用撼动大气的重低音，道出自己的来意。
『……我想变成人类。』
「变成人类？」
难道它是知道这里有「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奇迹温泉」，才想大老远飞过来，把自己变成人类？
还有，为什么最强的生物会想变成这么脆弱的人类？我对此好奇不已。
「您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变成人类？」
『……你想知道？』
这个问题其实不太得体，龙王不悦地「嘎噜噜」低吼。不妙，我是不是惹它生气了？对方可是凶暴的巨龙，要是再这样下去，整个王宫将化为一片火海！
我慌张地要收回这个问题。这时，哈娜看准时机，早我一步探出身体附和。
「我也想知道！拜托告诉我们好吗？」
哈娜好奇地双眼闪闪发亮，连巨龙有多恐怖都忘到脑后。她平时的个性很内向，但只要进入有兴趣的话题，又像换了个人似地，变得非常积极。用「我行我素、不懂得看场合」形容她，应该颇为贴切。
龙王见哈娜毫不畏惧，再度发出「嘎噜噜」的重低音。
『嗯，成！我就说说想变成人类的理由，你们竖起耳朵听好了！』
这只巨龙的兴致意外地高。
我还以为它对那个问题不太高兴，但其实是迫不及待想说出口？唔……我实在搞不懂巨龙的表情。
就这样，龙王拉氡开始发表它想成为人类的理由——
『因为我爱上了人类。』
它开口第一句便如此表白，我惊讶地下巴快掉到地上。哎呀，你想想看，如果一只龙迷恋上人类，你会相信吗？
『某天，我在山里散步时，偶然发现河里有人在沐浴。那个人的身上没有半片衣料，映在水面上的白皙肌肤，以及湿漉漉的黑色长发真是美极了。我不禁被那个人夺走心神。』
我听着做梦也想不到的内容，同时在内心想像画面——
——在翠绿环绕的深山里，有一条不受任何污染的溪流，一位全裸的美女在及腰的溪中戏水。阳光照射水面，产生的粼粼波光中，倒映出那位美女的白皙肌肤、乌黑秀发，以及灿烂笑容。
接着，一只鲜红色的巨龙从树荫中静静窥看。
『我屏住气息看到一半，对方感受到我的视线，忽然把头转过来。我们就此对上视线。』
那位美女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去，发现一只红色巨龙正在窥看自己。她当下想必心生极大的恐惧。
『我们默默地对望，对方一动也不动，只是牢牢地盯着我看，仿佛连呼吸都忘记。对方一定是为我的美貌看得出神。如你们所见，我可是很美的。』
我不知道如何分辨巨龙的美丑，只不过，原因恐怕不是在此。要是突然在山里遇到巨龙，任谁都会吓得动都不敢动。
『跟她对上视线的瞬间，我感觉胸口开始发烫。当下我立刻明白，这一定就是恋爱！』
龙王想起当时的情景，「轰」地叹一口气，宛如对那位美女念念不忘。
「咿！」灼热的火焰随着哀愁从口中吐出，吓得指宿惊叫一声，往后跳一大步。
『在那之后，不论是睡着或醒着，我满脑袋都只有那个人。每每泡在火山熔岩里想着她，我的心跳总会变得好剧烈，整个身体也跟着发烫。』
我想，它的身体发烫应该跟恋爱无关。
『这是一段不被允许的恋情，我为此劳心伤神。其他同伴再也看不下去，告诉我一段古老的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做『汤人』的族群，利用温泉的力量产生各式各样的奇迹，其中也包括把龙变成人类。』
奇迹的温泉能够实现任何愿望，龙王听到这样的传说，才会寄予一丝希望。
『我不断等待，等待让失传已久的秘术——温泉奇迹复活的人类出现。现在，时候终于到了！』
龙王一直单恋着一个人类，渴望跟心爱的对象共结连理。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它才会下山，来到这里。
『以上是我来这里的理由。』
巨龙说完，俯视在场所有人。听了一段想也想不到的纯爱故事，我当下不知该作何回应。一旁的哈娜吸着鼻子，低声说道：
「跨越种族障碍的爱情……这就是所谓的纯爱吧。」
哈娜正值青春年华，但因为长期浸淫于研究，而与恋爱无缘。她似乎很憧憬一段纯纯的爱，含着泪水不停点头。这很明显是对巨龙悲伤的恋曲产生移情。
「哈娜，你先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个女生受到巨龙单恋，不是会很困扰——」
「我会为拉氡大人的恋情打气！我一定会调配出让龙变成人类的温泉！」
她激动地双眼发光，完全跟龙王站在同一阵线。听到其他人的单恋故事，便想加油打气，正是标准的少女情怀。对此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一旁的优菲也泛起复杂的表情，用眼神问我打算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对方可是一只巨龙，如果能够不激怒它，让它安分地离开这里，当然是最好的结局……
「殿下！对方可是凶暴无比的巨龙喔！随便相信它说的话是相当不明智的行为！老夫认为应该要用强硬的态度把它赶出去！」
顽固的指宿大唱反调。他一定是吞了熊心豹子胆，才敢在龙王本人(本龙？)面前说「赶出去」这种话。
『区区的人类也想阻挠我？』
果不其然，龙王的语气转为恼怒，先前因为恋爱故事而缓和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指宿跟优菲察觉到杀气，立刻进入应战态势，我连忙挡到他们之间。
「等一下！先听我说！」
要是龙王真的在这里大闹，不只是王宫，搞不好连整个王都都将陷入火海。得赶快想一个办法让它消气……
……不对，现在还有什么好想的，办法很明显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我们会调配出你想要的温泉。所以在完成之前，请你答应我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可以。在你们做出来前，我就耐心等待。』
龙王干脆地罢手。它的态度转变之快，反而教人恐惧。这如同在威胁：
「调不出来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很清楚吧？」它的压迫感让我浑身发抖，我也在心中发誓，绝对要调配出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
就这样，「破坏」的代名词，龙王拉氡决定在王宫住下，直到温泉调配完成。
「仔细想想，你从以前开始，便很擅长抽到下下签。」
「我才不想要这种运气。」
我垂头丧气地跟优菲走在一起。
将龙王拉氡送至温泉旅馆(预定地)后，我们便分头工作，为达成它的愿望努力。
温泉学者哈娜火速钻进研究所，开始调配温泉。
统率军队的指宿将军向目睹巨龙飞进王宫，陷入惊慌的民众说明整起事件，并且尽全力维护王都的治安。
我则负责寻找龙王说的那位美女，布置舞台，让龙王变成人类后，可以向一见钟情的人告白。
「有必要为了一只巨龙做到这个程度吗？」
「调配出温泉后，它就会变成没有什么力量的人类。只要考虑一下得失，免费奉送这些服务，根本不算什么。」
「你真是个滥好人。」
「是吗？」
「当然，所以我才得把你盯好。」
优菲看着我说道。她的那句话像是在抱怨，但表情似乎又很愉快。我实在摸不透自己的姐姐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你打算怎么找出那个女的？」
「关于这点，我当然有考虑到，先从龙王那里问出线索了。根据它的印象，那个女的左胸有一块三角形的斑，所以说对方是个黑色长发，胸口上有斑的女性。」
「胸口有三角形的斑？那的确是一大特征。」
优菲对我的万全准备感到佩服。然而，现在出现一个问题——
——我该如何确认对方胸口的斑？既然要检查胸口，势必得让对方脱掉衣服……但是，我也不可能要求城里的女性排成一列，一一检查她们的胸口。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女性自然而然地脱掉衣服？我苦思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征询同为女性的优菲。
「优菲，我想看女生的裸体，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
优菲停下脚步，张大眼睛凝视着我。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有马，你也对女性的身体产生兴趣了吗？我就助你一臂之力(注：此处原文为「一肌を脱ぐ」，字面上有脱衣服之意)。」
啪沙——
「用不着脱衣服。」
我冷静地把优菲敞开的衣服拉回去。
「你不满意我的裸体吗！」
「你在生什么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龙王喜欢的女生左胸口有斑，才问你有没有什么检查的方法。」
「哼，虽然你嘴巴上那么说，其实只是想脱女人的衣服吧。想看女生裸体的话，何不老实承认？我一点也不讨厌好色的有马，倒不如说被你脱掉衣服，正是我最大的愿望！」
「你在高兴什么啦……」
「用不着害羞，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喔。」
啪沙——
「用不着脱衣服。」
我冷静地把优菲敞开的衣服拉回去。优菲见我没有什么反应，开始感到无趣，老大不高兴地嘟起嘴巴。
「……总之，你想把不特定多数女生的衣服扒光光是吧？」
「你的用字怪怪的，不过基本上没有错。」
「好吧，没办法。既然是弟弟的请求，我只好化身暗夜怪客，趁着月黑风高，将路上的女生拖到路边，强行扒光她身上的衣服。」
「绝对不行！」
「但是还有其他方法吗？在对方不愿意的情况下，硬是脱掉衣服也非我的本意。只是有马都这么拜托，我也是不得已的。唉～不得已啊～咻噜——」
优菲的口水都快滴下来。她不但有重度恋弟情结，也非常喜欢女孩子。
我严词禁止优菲化身成暗夜怪客，继续思考如何让女性脱掉衣服，又不会让她们起疑。
「真的想不到的话，不如先去露天澡池泡一下？放松身心后，说不定会想到什么好点子喔。」
有道理，许多好点子都是出于洗澡时的灵光乍现，所以去澡池……
「对喔。」
脑海中闪过一个好办法，我敲一下手掌。
第二天早上，我前往离宫，看看龙王的情况。它正蜷在草地上打盹，哈娜则用杓子将热水浇在它的尾巴上。
「……早安，哈娜。」
「早、早安。」
哈娜听到我的声音，连忙挺直身体。她还是一样怕生，打个招呼便紧张成那样。
「你在做什么？」
「是、是的，我正在实验温泉。」
哈娜指着装满热水的桶子，但我仍然不太了解。她发现自己说明得不够清楚，又七手八脚地补充。
「嗯……我试着调出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正在实验效能。」
「咦，你已经调出来了？」
「还没有，目前在不断尝试的阶段。」
她用杓子舀起一瓢冒着烟的温泉，桶边的水溅到外面，正好淋到附近的蚂蚁。
咈咈！
那只蚂蚁变成巨大的白马，背上还有翅膀……这难道是天马？
咈咈！唰——唰——唰——
蚂牺变成天马后，拍动翅膀飞向天空。
「……但一直不怎么成功。」
「真辛苦。」
看来哈娜的调配工作不太顺利，距离完成，恐怕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那么，你那里进行得如何？」
「我这边非常顺利，优菲应该正在检查来到这里的女性胸部。」
为了找出胸口上的斑，一定得让女性脱光衣服。那么，该如何让女性自然而然地脱掉衣服？答案其实相当简单。
「『只要是黑色头发的女性，即可免费使用王宫的露天澡池。立即抢先体验，还可享用美食佳肴』——我们对全国发出这个通知，所以今天才一大早，便有许多黑发的女生聚集过来。」
没有人会穿着衣服进入澡池，所以只要招待合乎条件的女生使用露天澡池，她们自然会主动脱下身上的衣服。
「免费体验温泉还能达到宣传旅馆的效果，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划？」
「这个点子的确很好……」
然而，哈娜的表情却阴沉下来，似乎对我的想法不太安心。奇怪，难道有什么问题？
「希望优菲小姐看到那么多裸体的女性，不要兴奋地失去理智。」
哈娜跟优菲一起洗澡时，全身几乎都被摸遍，也难怪她会担心那些女生的贞操。
她的担心很有道理。让优菲检查年轻女生的裸体，跟放一匹饥饿的狼进入羊圈没什么两样。我可以想见优菲在酒池肉林中，高兴到失去理智的情景。
……必须在酿成悲剧前，赶快阻止她才行！
「谢谢你的建议。」
我对哈娜道谢，准备冲去阻止优菲的发狂行径。不过，就在这时，我听到某个地方传来高声欢呼，立刻停下脚步。
「哇——是真的龙耶！好厉害——」
回头一看，竟然出现一个衣服脏污，不知从哪里闯进来的男孩。他看到龙王在打盹，好奇地在它身上摸来摸去。
「噫！」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态，我吓得发出怪叫。
「你在做什么？快点离开！会被龙杀掉的！」
我吓得上前制止。没想到这个小鬼不知天高地厚，对我「哈」地嘲笑一声。
「大哥哥你那么怕龙，真像个小孩子。我已经是大人了，一点都不会害怕。」
这个小鬼还故意摸它的鳞片给我看。笨蛋！快点住手！万一吵醒龙王要怎么办！想到巨龙好好地睡到一半被吵醒，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便觉得毛骨悚然……
我从背后架起男孩小小的身躯，把他从龙王的身旁拉开。
「做什么啦！放开我！」
小鬼不停挣扎，双脚在空中踢来踢去，不小心踹到龙王的身体。
『……怎么？吵得要命。』
被吵醒的龙王抬起长长的脖子，声音显然不太高兴。看来它刚睡醒时，也有低血压的症状。
「没什么，请继续睡，不用在意。」
「哇——好厉害！龙会开口说话！太帅了——」
可惜小鬼完全糟蹋我的努力，兴奋地高声欢呼。大笨蛋！你叫得那么大声，惹龙王生气的话要怎么办！
『我很帅？呵，对吧对吧，一点也没错。』
……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小男孩，你还满有眼光的。叫什么名字？』
「你是笨蛋吗？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出自己的名字才对！」
「喂，你……」
「呵，呵，呵！诚然！大家叫我龙王拉氡。」
「我叫做当麻！请多指教，拉氡！」
竟然直呼对方名字……天真的小鬼尚不知恐惧为何物，我在一旁看了，都频频为他捏冷汗。
『当麻，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妈妈说要去露天澡池，我就跟过来了。现在正在王宫到处探险，打发时间。」
原来是进来探险的，难怪我不记得看过这个小孩。
我维持架着当麻的姿势，思考要不要把他交给守卫时，始终在旁边观察的哈娜小心翼翼地靠过来。
「那个……那边……」
我往哈娜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名穿着朴素平民服的黑发女性在草地上，神色慌张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走失的小孩……
「那个人会不会是你的妈妈？」
「咦？」
当麻定睛一看，马上露出高兴的表情。但是下一秒，他又想起我们都在看着，马上用鼻子发出「哼」的声音，如同在说「我才没有开心呢！」
「哼，我才没有迷路，干嘛要这样到处找人。真丢脸。」
哈娜见当麻还在逞强，上前温柔地开导。
「妈妈因为喜欢你，才会那么担心你。还是赶快回去，早点让妈妈放心吧。」
「……真拿你没办法，我回去就是了。」
当麻嘴巴上这么说，不过被我放回地面后，倒是踩着轻快的脚步飞奔出去。
「再见啰，拉氡！下次再来找你玩！」
『呵，呵，呵！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当麻听到龙王的回答，露出天真的笑容，挥着手离去。
『不论是什么生物，小孩子都一样可爱。』
龙王看着当麻的背影，愉快地低喃。看到它的心情那么好，我不禁大感惊讶，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人人畏惧的凶暴巨龙。
「有夫之妇真是不错。」来我房间玩的优菲这么说道。
她满脸愉悦，肌肤充满光泽，嘴角洋溢幸福无比的笑容。从王宫招待黑发女性使用露天澡池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你又跟大家一起洗澡了？」
「别误会，我也是为了找出拉氡看上眼的女性，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她说这句话时，整张脸堆满笑容，因此没有什么说服力。
为了守护广大女性的贞操，我千叮万嘱优菲，绝对不能跟大家一起洗澡。然而，她怎么样都学不乖，连续享受了好几天与众多女性洗澡的时光。
我叹一口气，从跟山一样高的文件堆里抬起头。
「那么，那些有夫之妇怎么了？」
「嗯……我是很喜欢年轻又可爱的女孩子，不过从这次的经验中，我发现大人成熟的身体也很不错……不对，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原来不是？
亏她进入我房间的第一句话，便是「有夫之妇真是不错」，现在又换成认真的表情，仿佛先前的话题从来没发生过。
「这几天来使用澡池的女性大幅减少，看来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那么多人当中，还是找不到拉氡喜欢的人吗」
虽然我们已向全国发出通知，这不代表所有女性都会来王宫。有些人可能住得太远，有些人可能基于某些因素，不能接近王宫……总之，拉氡喜欢的那位美女，没有因为免费泡澡的机会而上钩。
「接下来要怎么办？扩大搜索范围到全国美女，让大家都来免费泡澡？在露天澡池里对全国的美女……嘿嘿嘿嘿嘿！」
「不，这个方法还是喊卡吧。」
「什么！」
优菲顿时露出世界末日到来的表情。于是，我把一堆资料塞给她看。这些都是连日下来接送女性的马车，和免费招待她们用餐的店家请款单。
我必须再三重申，汤国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
「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请她们吃饭了。」
优菲见到眼前的一大叠请款单，发出「呜」的呻吟。即使是变态女剑士，在严峻的现实之前，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欲望。
「可是这样的话，接下来要怎么找到那个人……」
「是啊……」
「殿下！有马殿下！大事不妙了！」
正当我们为这个问题头痛时，白胡子老将军突然闯进来，房门差点要被他踹破。
「指宿，你老是大惊小怪的，偶尔也该学着冷静——」
「现在不是保持冷静的时候！发生了紧急状况！」
指宿气急败坏，脸都涨成鲜红色。
「那只龙——龙王拉氡在攻击城镇！」
我跟优菲赶到王宫外，看见群众四处逃窜，整个城镇失去控制。
再抬起头，一只红色巨龙张开翅膀在上空盘旋。那的确是龙王拉氡，错不了的。可是，它为何要那样做？
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龙王便骤降高度，紧贴着建筑物低空飞行。它每拍动一次翅膀，便吹起一阵强风，将远处摊贩吹走。
「拉氡！快点停止，回到地面！」
我试着叫它，但它根本没听到声音，从我的头顶低空掠过，带来猛烈的强风和一闪而过的阴影。
「可恶，得想个办法阻止它！」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不会飞，连接近空中的龙王都办不到。到底有什么办法……
「有马！」
这时，哈娜握着一支试管，气喘吁吁地跑来。
「快点找蚂蚁！」
「蚂蚁？」
在她的命令下，我、优菲、指宿三人趴到地上寻找蚂蚁。在哪里……哪里有蚂蚁……找到了！
「哈娜！这里！」
「好，请远离那附近！」
哈娜把试管内调配好的温泉洒到蚂蚁身上，不消多久，蚂蚁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一匹拥有翅膀的白色天马。
「做得好！」
我摸一把哈娜的头，旋即跨上马背。这样一来，便可以追上龙王……等等，这匹马没有鞍也没有缰绳，是要我怎么控制啊！
「交给我。」
优菲也跨坐上来，用丰满的胸部往我的背后挤压，同时伸出双手，抱住天马的颈部。
「乖孩子……飞吧！」
优菲的脚跟一踢马腹，天马便如同明白她的意思，嘶叫一声，双脚蹬离地面，飞向天空。
「好厉害，都忘了你也会骑马！」
「不要说话，小心咬到舌头。」
她初次骑乘天马，便能操纵自如，飞得比巨龙还高。从上方俯瞰在空中飞翔的巨龙，一阵感动窜过我的背脊。
「有马，快看那里。」
经优菲催促，我看向巨龙的背……咦，背上有小孩子？龙王载着那个小孩到处飞行？
「拉氡，快点停止！把那个孩子放回地面！」
怎么可以让小孩子遭遇那种危险？优菲操纵天马追逐龙王，我对它下达命令。
龙王总算听到我的声音，跟背上的孩子一起看过来……嗯？那个孩子的脸怎么很眼熟？如果没有记错，他不就是那个叫做当麻的小鬼？
『区区人类也想命令我，胆子真大。活得不耐烦了吗？』
龙王露出它的獠牙，有如在说「要不要把你们轰下去？」我试着要说服它，但是当麻先一步叫道：
「拉氡，快飞！那种马甩掉就好！」
『了解！』
在当麻的命令下，龙王张开翅膀猛然加速，一口气把我们远远甩在后面。
「优菲，快追上去！」
「我知道！抓紧了！」
优菲压低身体包覆住我，灵活地操纵天马加速飞行。很好，距离开始拉近了。若单纯比速度，我们的天马可不比龙王逊色！
当麻察觉我们从背后接近，转过头紧张地大叫：
「拉氡！我们快被追上了！」
『包在我身上。』
龙王拍动翅膀，载着小孩直接在空中急转弯，开始垂直上升。我们也立刻跟进，然而，随着高度攀升，天马的速度越来越慢。优菲叫道：
「这里是极限，没有办法飞得更高了！」
天马到此终于失速，拥有强韧肉体的巨龙则不见半点痛苦，在我们的眼前继续升高。
『呵，呵，呵！想抓到我，再等个几百年吧！』
龙王像是要展现自己有多厉害，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时，我注意到当麻死命抓着龙王的背，以免被巨龙才达得到的高度跟速度甩落。
「龙王，等一下！不要再上去了！」
『休想命令我！』
龙王大喝一声，急速煞车回转，并且张开巨大的翅膀对我们威吓。那一瞬间，当麻再也抓不住，从龙王的背上滑落。
他头下脚上地坠入空中。
「当麻！」
我大叫出声，优菲立刻操纵天马往下追。『糟了！』龙王发现大事不妙，也开始下降。当麻害怕得连叫都叫不出来，高速往地面下坠。出现在我们视线范围的景物，也以极高的速度逐渐逼近。
要是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撞上地面，优菲揪住天马的鬃毛，放慢速度。
「还不行！」
她听到我的声音才猛然惊觉，暂时恢复速度。
这下总算追上当麻，可是地面也近在眼前。我在空中拚命把手伸出去，抓住当麻的手——
「优菲！」
登时，优菲操纵天马减慢速度。但现在的距离已经不够，地面——不，城镇广场清晰可见。避不开了，一定会撞上石面！
「绝对不行！」
优菲使尽全力拉扯鬃毛，天马在空中失去平衡，使落下的位置偏离石面，我们倒栽葱地冲进枝叶茂密的行道树。
在坠落过程中，我紧紧抱着当麻，避免他受伤。所有人连同天马压断无数的树枝，穿过树叶的缓冲后，摔在外面的土壤地。
「咕啊！」
我维持抱着当麻的姿势，弹跳起来又翻滚几圈，接着才终于停住。「呼……」我这才松一口气。
「我以为这次死定了……」
历经生死关头归来后，我看向四周，天马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优菲则早已爬起身。我正要站起时，冷不防地被当麻抱住，跌坐回地面。尽管当麻没有哭出来，还是紧抱我的身体不停颤抖，看来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看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好在没有发生意外。』
过了一会儿，龙王才啪嗒啪嗒地拍着翅膀下降。
平安无事？没发生意外？看到当麻吓成这个样子，看到民众害怕地四处逃窜，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情况演变至此，连我这样的人都忍无可忍。我抱着当麻起身，怒目瞪视空中的龙王。
「龙王拉氡！你这是什么意思！万一有什么闪失，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问我这是什么意思？区区人类说什么大话——』
「够了！快点给我回到地上！」
『知、知道了啦。』
它敌不过我的气魄，抱怨着『到底是怎么了』落到地面。
龙王着地后，我、优菲、当麻三人正面站在它巨大的身躯前。
「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做这种事？」
『你又在生什么气？我只是在空中散步打发时间而已，你们不需要用那种眼神——』
「少开玩笑！」
我怒叱回去，并且踏近一步。
「我们正倾全部的力量，努力实现你的愿望，但你却背叛我们。你不是跟我们约好不会伤害任何人？刚才又是在做什么！难道你那么讨厌人类，那么想被人类憎恨，不惜让整个城镇跟人民暴露在危险下？」
『……』
龙王只是低头看着我，没有回答什么。我愤怒到血气上冲，大步走向前，打算揍它一拳。
这时，当麻过来拉住我。
「不要这样！拉氡没有不对！它只是接受我的请求而已！」
当麻再也无法坐视龙王承受所有责难，激动地替它说话。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谎。不过，他所说的「请求」是什么？
「我从以前就很喜欢龙，乘着龙在天空飞翔一直是我的梦想。我把这个梦想告诉拉氡，它便说愿意载我在天空飞……」
后来我才得知，对龙抱持憧憬的当麻每天潜入王宫，跟龙王成为好朋友。对龙王而言，它或许只是用轻松的心情，接受人类朋友的请求。
但即使是这样，仍然必须有个限度。
「理由我明白了。可是，我是这个国家的王子，有义务保护国民的安全。」
环顾这附近，龙王拍动翅膀刮起的强风，让树木跟看板散的散，倒的倒，摊贩陈列的商品撒落一地。吓得到处逃窜的人们，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处，不安地静观事情发展。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龙，所有人的眼中满是恐惧。
「王宫不能收留会加害于民的巨龙，请你离开这个国家。」
我的怒气未消，当着龙王的面，要求它回去山上。始终安静听我说话的龙王，弯下长长的脖子，观察城镇变成什么模样，以及众人害怕的表情。
『我了解你要表达什么，只不过……』
龙王转向我，开口露出獠牙，它的口中摇曳着赤红色火焰。
『为什么我非要听你人类的命令？』
它露着獠牙接近我，同时发出「嘎噜噜」的低吼。尽管我心里害怕，还是站稳脚跟，优菲也拔出长剑，站到我前面跟龙王对峙。
要是龙王真的喷出火焰，我们肯定在一眨眼间变成焦炭。优菲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更是挺身而出保护我。重新站在差点杀死自己的敌人面前，需要的勇气绝对超乎想像。
现场气氛一触即发，当麻泪眼汪汪地在一旁不知所措。
「当麻，这里很危险，你快点离开。」
「可、可是，都是我的关系，才变成这样……」
他怀着罪恶感，对龙王说道：
「拉氡，拜托你住手。你不是想成为人类，跟喜欢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这样的话，就不可以跟人起争执。不要因为我，使自己的梦想破灭……」
实现梦想，乘着龙在天空飞翔的少年，哭着向龙王恳求。
我不懂如何区分龙的表情，不过龙王「嘎噜噜」的低吼声，也许代表它正在愤怒与梦想间挣扎。
「请等一下！」
哈娜终于追上我们，拨开人群往这里直奔而来。
她察觉一触即发的气氛，慌慌张张地抓住我的手拜托：
「请再等我三天……不，两天就好。我一定会调配出温泉，所以请不要再跟龙争执了！」
「……两天真的有办法完成？」
「一定可以！」
见哈娜的态度之真切，我的脑袋也快速冷却下来。
她用尽全力阻止我莽撞地跟龙王对抗。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我更无法对她的拜托置之不理。
我被她紧抓着手臂，抬头看向龙王。
「再多等两天。要是两天后还是没办法，便请你打消念头，回山里去。」
『……可以，我没有意见。』
龙王只会再留在旅馆两天。若是过了两天，温泉没有调配完成的话，它便要乖乖回去登别山。
达成协议后，双方各自收手。
想不到跟龙王作对的代价这么大。
龙王暂住于王宫一事传遍国内，因此，它在城镇造成的一切损害，都得由我(也就是王室)赔偿。这对已经够贫穷的王室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在这次骚动没有任何人受伤，堪称不幸中的大幸。不仅如此，大家也没有对巨龙抱持抗拒态度。即使群众包围王宫，要求立刻把龙王赶出去，我都不会太意外，这里的人们早已习惯平和日子，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一样老神在在。
也因为如此，我更得好好守护国民的安全。
我耗费一整天完成善后工作，拖着累坏的身体走向露天澡池。消除一天疲惫的最好方法，当然是在温泉里好好泡上一阵子。
这个时间刚好没有其他人在使用，我可以悠哉悠哉地独自享受澡池。啊～舒服，真舒服！为什么人们一泡进温泉，便忍不住发出这种感叹？这个奇妙的问题确实值得深入研究——正当我胡思乱想着没营养的东西时，更衣处传来某人的脚步声。
嗯？是谁不管我已经在里面，还跑进来洗澡？老是想着跟弟弟一起泡澡的变态姐姐？还是没有眼镜就什么都看不见的脱线温泉学者？
我紧张地等待，结果出现的是……一名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结实的中年男子。
「喔～这不是有马么？咱们好久没有一起泡温泉啰。」
「父王……您今天也在田里工作？」
「怎么怎么，偶尔也来帮忙看看么？在田里挥汗工作，是很畅快底喔。」
父王整天都在田里忙碌，完全不知我在这里有多辛苦。龙王都来攻击城镇了，国王却依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这样真的没有问题吗？
「对啦，有马。只有两个人时甭叫咱『父王』，用『爸爸』就好。说话那么见外，咱可是很寂寞喔。」
「不对，现在我参与国家的财政，便是为父王工作的身分。即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该受到特别待遇。」
「真古板啊。」
陛下开始在身上泼水，用肥皂跟毛巾擦洗身体。他每次下田工作，总是把自己弄得一身泥土和汗水，先把身上的脏污冲干净再进入浴池，是他个人的习惯。
「听说你跑去跟龙吵架，很不简单啊。」
全身都是泡沫的父王如此称赞。不过那也可能不是称赞，纯粹是对我的行为感到吃惊。
「但也真是意外，咱一直以为你很胆小……不，应该说是谨慎，想不到你也会去跟龙硬干。」
「那时是因为气到失去理智。」
我试着回想跟龙王理论的场景。老实说，我也不晓得自己怎么会那么生气。我明明怕龙怕得要命，那时却当着它的面大声喝斥。直到现在，我都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咱听说你看到小孩差点儿死掉，才会对龙生气是呗。想不到有马那么喜欢小孩啊。」
「与其说因为是小孩，应该是因为我不能原谅龙王伤害人类。看到城镇里的人吓得四处逃窜，我便觉得血气上冲……」
「觉得『自己一定要保护大家』是呗？爸爸很高兴喔！」
啪唰——父王在头上泼水，洗去肥皂泡沫，动作相当豪迈，也可以说是随便。这一点的确很像父王的个性。
「嘿～咻！」他清洗完身体，进入澡池。
「啊～舒服，舒服喔！」
父王把毛巾放在头上，露出相当享受的笑容。那幸福的样子，好像全世界的快乐通通由他一个人独享。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可以让他那么幸福——我正感到纳闷时，父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对我说：
「这是属于你底国家，你想怎么做，就放开手去做呗。」
他跟我靠在一起，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幸福。
泡完澡后，前一阵子请点心师傅做的「温泉馒头」试作品也送达我的房间。
相传深爱温泉的「汤人」很喜欢吃温泉馒头，这可以说是传说中的甜点。我从哈娜的口中得知温泉馒头的存在，开始思考当成温泉旅馆名产的可能，而命令师傅挑战重现这种点心。
「师傅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带去跟哈娜一起吃吧。」
我带着温泉馒头，去名为温泉研究所的山间小屋探班。
龙王的骚动告一段落后，哈娜便成天关在小屋内，努力调配它要的温泉。尽管时间紧迫，但也不能让身体太过劳累，因此，我利用晚上来到山间小屋，希望能用温泉馒头为她转换一下心情。
哈娜是一个相当认真的人，她一定没日没夜地埋首于研究，连饭都不好好吃。我一只手拿着装馒头的盒子，用另一只手开门。
「晚上好，哈娜。进行得怎么样？」
「啊，晚安喵♪」
在研究器材前操作试管的哈娜听到我进来，笑着回应我的招呼。
……喵？
仔细一看，她的头上长出三角形的猫耳，长裤里还伸出一条细长的物体。那该不会是尾巴吧？
「呃……哈娜？你头顶上跟臀部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
「这，这是猫耳跟尾巴喵。」她扭捏地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迟迟调配不出温泉，开始自暴自弃，最后脑袋错乱，才出现这种行为……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有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吗……
「我原本要调配把龙变成人类的温泉，但却出了差错，变成『变成猫人的温泉』喵。然后我不小心手滑，把温泉洒出来，就变成这样子喵。」
原来只是她脱线罢了，我稍微松一口气。
「猫人？跟猫咪不一样吗？」
「是的喵。猫人是拥有猫咪能力的人喵，古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喵。」
原来古代民族「汤人」让人类变成猫人的温泉配方，也流传到了后世。而且不是单纯的猫，是让女生长出猫耳跟尾巴，句子最后一定会加上「喵」的猫人，由此可看出汤人的执着。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执着什么。
「不过，猫耳跟尾巴只会干扰研究吧。不能变回原本的样子吗？」
「我有在古文书查到复原的方法，但现在没有时间喵。」
一切以研究为优先，连自己怎么样都不顾，这是研究员的典范没错……可是，这样没有问题吗？猫人真的不会造成什么不便？
「对了，你是来做什么的喵？」
「对喔，我差点忘记。」
我暂时搁置猫人的问题，打开装有温泉馒头的盒子给她看。
「点心师傅完成了温泉馒头的试作品，所以想带来跟你一起吃。」
我拿出一个馒头要给哈娜，却不小心掉到地上。圆状馒头在地上滚动……
「喵♪」
哈娜眼睛一亮，往那颗馒头扑过去。
她趴在地上，带着闪闪发光的眼神，开心地玩起馒头，屁股也跟着摇来晃去。看她高兴成那个样子，连猫都要自叹不如。
「喵♪喵喵～喵……喵……喵……」
哈娜玩到一半，脸色逐渐转为苍白，被她拨拨弄弄的馒头也不再滚动。
「……我看，还是先调出变回原状的温泉比较好。」
「我马上调喵……」
抵抗不住猫咪本能的哈娜乖乖起身。不知是否为我的错觉，她的猫耳也落寞地有些下垂。
「记载猫人温泉的古文书应该就在书架上喵，只要找出来，便能调配恢复原状的温泉喵。」
「我也来帮忙。」
哈娜左一声喵，右一声喵，伤脑筋地说着。我站到她身旁，开始在书架上搜索。
……我突然往旁边瞄，看见她刚长出来的毛茸茸猫耳。
她发现有可能的书，那对耳朵立刻跳起，开始阅读书中文字时，耳朵也兴奋地摇来摇去，最后发现没有需要的内容，又失望地垂下……
「……真可爱啊。」
「喵？」
她听见我的低喃，羞红脸颊看过来。
我的目光被上下跳动的猫耳牢牢吸住，压根儿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从来没有想过，猫耳竟然是这么可爱的东西。我难以抗拒猫耳的魔力，直直盯着猛瞧，哈娜在我热切的注视下，慌张得不知要把视线往哪里摆。
「……可以摸摸看吗？」
「喵！摸……摸？」
「抱歉，可是我已经忍不住了。」
「那个，忍不住……可是，我……」
哈娜紧张到脸颊涨得通红，我不等待回应便伸出手，她也用力闭起双眼，让我的手指轻轻在柔软的猫耳上抚摸。
「喵……」
她吐出娇媚的声音，似乎在忍受耳朵的搔痒。我听到的那一瞬间，背后立刻窜过一阵哆嗦。
我还要摸！好想大把大把地摸下去！
既然哈娜没有抵抗，我开始尽情抚摸她的猫耳。
我用指尖轻轻捏她的耳朵，用指腹摩擦耳背，再用双手抚按她的头发，享受蓬松又柔软的猫耳。
不知道被别人摸猫耳，是什么样的感觉。哈娜的耳朵被我一个劲地又捏又摸，她垂着通红的脸，紧紧闭着眼睛，不时发出猫一般的撒娇声。
「不、不行喵……已经……到极限了喵！」
她难过地喘着气，下一秒突然伸出双手把我推出去。
「唔喔！」这一击有如受到山猪冲撞，我弹飞出去，撞上房间另一端的墙壁，头下脚上地倒在地面。接着，书架仿佛觉得不够似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往我身上倒过来。
「危险喵！」
哈娜察觉到危机，像猫一样敏捷地高速奔过来，用小小的身体撑住高过自己头的书架。这个书架塞满书，要是真的倒下来，重量足以把人活活压死，但哈娜却不费吹灰之力，用纤细的手臂轻轻抬起，吆喝一声抛出去——
「嘿——喵！」
书架再度发出咯吱声，撞破玻璃飞出屋外才落地。我亲眼目睹哈娜的一身怪力，不禁对超乎想像的情景瞠目结舌。
「有马，你有没有受伤喵？」
她坐到我身旁，两只耳朵不安地垂下。
「对不起喵，现在的我拥有猫的能力喵，爆发力也远远超过人类，才不小心使出比平常大好几倍的力气喵……」
她的身体能力大幅强化，尚无法运用自如，使我差点命丧这里。
「不、不用放在心上，是我不对在先，随便对你的猫耳摸来摸去。」
「不是的喵！其实，我并不讨厌让你摸喵……所以，如果你还想摸……欢迎多摸我几下喵！」
「不用了。」
从一摸上去便停不下手的毛茸茸猫耳朵，到远远超越人类的爆发力，以及不懂得如何控制的臂力，就各种方面来说，猫人实在太危险了。
我暗自发誓，务必要在真正传出伤亡前，先把猫人温泉封印起来。
「好甜喔～」
「是啊～」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跟顺利恢复原状的哈娜坐在屋檐下，吹着夜风大啖温泉馒头。
一边欣赏高挂天空的白玉盘，一边享用馒头，颇有一番情趣。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我们忘掉不久之前的骚动，放松身心开怀畅谈。
「对了，我有些事情想问你看看。」
「嗯，是什么问题？」
哈娜这次没有慌慌张张，自然地让我问问题。这大概也是温泉馒头的效果，或是因为我们经历过不少事情，使彼此的距离靠得更近。
「我要求龙王立刻离开这里时，你为什么要站在龙王那一边，要我多等两天？」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龙王在露天澡池初次现身时，哈娜吓得身体不断颤抖，站都站不起来。她那么害怕巨龙，为什么还要帮忙它说话？
对于这个微不足道的提问，她不太好意思地回答：
「因为拉氡大人在恋爱中，当然会想帮它的忙，让它的恋情发展顺利。」
哈娜似乎感受得到，恋爱中的巨龙是什么样的心情。不知该说她太天真，或者说这正是少女情怀的奥妙。
「看到别人为了爱情而努力，你不会想帮忙一把吗？」
她这样问，教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且对方不是人，是一只龙。
我迟迟没有开口，哈娜见自己的想法得不到赞同，落寞地将头垂下。
「果然是我比较奇怪，产生的感觉都跟别人不一样吗……」
自己总是跟其他人不同这点，一直让哈娜耿耿于怀。这么说来，她还是圣遗物研究所的成员时，便跟周遭的人格格不入。她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而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长期受自卑心理折磨。
「……跟别人不一样，有哪里不好？」
「咦？」
她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向我。我不太好意思直视着她，索性把手上馒头塞满嘴巴，蒙混过去。
「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叫做『个性』。有个性的人是很有魅力的。」
「有魅力……」
「对了——」她张大眼睛凝视我，我只好故意提高音量转移话题。
「你猜猜看，我跟龙王僵持不下的时候，陛下正在做什么？他竟然还在田里跟农民一起忙，真是败给他了。为什么那样一个悠哉的人，还会受到国民爱戴，我实在搞不懂。」
「那也是陛下的个性跟魅力吧。」
哈娜愉快地眯细双眼，咯咯地笑起来。
「听你这样一说，我的确可以理解。难怪那天的骚动过后，愤怒的群众没有聚集到王宫四周。」
「咦，怎么说？」
「因为啊，跟大老远跑去王宫比起来，就近找国王抱怨不是更快？」
「……你的意思是，陛下把镇民的抱怨跟不满一肩扛下，瞒着我承受大家的怒气？」
这个可能性颇高。
发生那么大的事件，竟然没有半个人来抱怨，并非因为大家都是好脾气的和平主义者，而是另有其人筑起防火墙，承受大家的愤怒。
某个人为我在暗中安抚民众，让我免于直接承受责难……
「如果是国王陛下，面对愤怒的群众时，确实也有办法保持笑容。」
「……是啊，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我的父亲。」
父亲是个既从容又大而化之的人，却深受国民的爱戴与景仰。他治理国家的法宝，正是我所欠缺的「人望」。
我也因此体认，单独一个人是什么也办不成的。
父亲总是爽朗地在一旁看着我，优菲也会挺身而出，做我的护盾；另外还有唠叨不休的指宿，以及让我明白温泉魅力的哈娜……因为我没有任何力量，自己什么事都办不成，才有这么多人支持着我，守护着我。
哈娜为自己没有能力感到不如人时，在我心中的某个角落，说不定也产生相同的感受。一直以来，我同样抱持那样的心态。看到身边的父王和姐姐那么有才华，我便体认到，自己不可能变得跟他们一样。
尽管没有什么能力，早晚还是得接下治理国家的重任，所以我才这么拚命……
「有马？」
我坠入自己的思绪中，听到哈娜的叫唤，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吗？」
「这个嘛，我想了一下这个国家的未来。」
「嗯……感觉是个很深奥的问题。」
除了研究温泉，便不问其他世事的哈娜苦笑一下，我也跟着笑起来。这时，我想到一件事情，想问问这位来自其他国家的人。
「哈娜，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想法？」
「……汤国虽然贫穷，不过每个人都洋溢幸福的笑容，是个很棒的国家。我很喜欢这里的安稳生活。」
是啊，我也一样。
「而且这里有好多温泉，我也非常喜欢。」
这句话很有哈娜的风格，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两天后的早晨——
今天是重要日子，大家在龙王暂居的温泉旅馆预定地集合。
参加者包括主角龙王、温泉旅馆负责人，又称番头的我、携剑在旁保护我的优菲、放不下心，同样携剑在旁待命的指宿、捧着整桶温泉(调和完成)的哈娜，以及待在龙王一旁的当麻。
「等一下，为什么当麻也在这里？」
「有什么关系，我也是关系人啊。」
「不是这个问题。这里好歹属于王宫范围，不是一般人可以任意进出的地方。而且，你是怎么进来的？」
「现在黑色头发的女生不是可以自由进去澡池？我挑一个人跟在后面，假装是她的小孩走进来，守卫都没有怀疑喔。」
「王宫的警备太松懈了吧！」
我瞪一眼指宿将军，他立刻一脸惭愧，像是在说「太丢脸了」。
『这样也好，难得的表演，观众越多不是越热闹？』
这可是一场世纪级的豪赌，龙王却说得只是个小表演。它究竟真的那么认为，抑或是在逞强，我们不是它本人——更正，不是它本龙，自然无法推知答案。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宠当麻？」
『为什么啊……只要看着这个孩子，便觉得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就算是再强的龙，看到可爱的生物，一样难以抗拒。』
原来龙王喜欢小孩子，还对可爱的东西没抵抗力……听它这样说，我差点没跌倒，原先的怒气也消失无踪。
「知道了啦，反正多一个观众也没什么差，就让你看个高兴吧。」
『呵，呵，呵！那我可得卖力表演，不让你们这些观众失望！』
「但我们可不保证一定能变成人类。万一没有成功，让大家失望的话，到时候可别抱怨啊。」
『无妨，到时候我依照约定，回到山上就是。』
龙王这么讲理，反而让我反应不过来。它明明那么想变成人类，现在却又能干脆地放弃，中间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心境变化？
『我并不愚昧，很清楚城镇居民惧怕我。所以在发生那场骚动后，你还愿意多留我两天，这一点我很感谢。』
龙王用金色的眼睛往下看着我。说也奇怪，尽管我不懂得区分龙的表情，龙王此刻的神色似乎很沉稳，让我心生疑惑。
『有马，这几天承蒙你的照顾。』
「这、这没什么好称赞的啦。番头接待客人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需要感谢。」
『呵，呵，呵！诚然！你一定会成为好番头，虽然我不知道番头是什么。呵，呵，呵！』
「真想不到，龙王的个性也是随随便便……」
现在的我，已经能用轻松的态度跟龙王对话。回想起前几天初次见面时，自己还那么害怕，便觉得不可思议。总觉得此刻的心情有些复杂，能够跟巨龙……不，是温泉旅馆开张后的第一位客人好好相处，当然很令人高兴，随着离别时刻将至，我开始觉得感伤。
「……可以开始了吧。」
『嗯，拜托了。』
哈娜捧着满满的温泉水桶走近龙王，她用杓子证起一瓢水，看向我。两人点头确认后，她像是要在天空画出彩虹似地，用力将温泉泼到巨龙的身上。
水珠在鲜红色的鳞片上跳跃，在阳光下反射出光芒。下一刻——
『唔喔喔喔喔！』
龙王发出痛苦的咆哮，「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打滚，扬起大片沙尘。温泉淋到的部位冒起红色烟雾，发出烤肉般的滋滋声。
「拉氡！」
当麻着急地要跑过去，指宿抱起他远离附近。龙王正受剧痛折磨，根本看不清四周，要是被狂乱摆动的尾巴扫到一下，都有可能造成致命伤。
「哈娜！龙王不会有事吧？」
「我不知道，但是——」
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哈娜继续一杓一杓地把温泉淋在龙王身上。每淋一次，巨大的身躯便窜起诡异的烟雾，龙王也痛苦地哀号，不停在地面打滚。
「快停下来！它很痛苦！不要欺负拉氡！」
被指宿控制自由的当麻生气地大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也不想再听到龙王痛苦的叫声啊！
随着时间拉长，它的哀号煞是折磨。我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抢过哈娜手中的水桶。既然这么痛苦，我来帮你早点解脱！
「唔喔喔喔喔！」
我长吼一声，把桶子内的温泉一口气泼到龙王身上。四周瞬间被白色与红色的烟雾笼罩，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接着，龙王痛苦的叫声戛然而止。
烤肉般的滋滋声，在地面打滚的轰隆声也停了下来，不知道龙王怎么样了？在场所有人担心之下，弥漫的雾气逐渐散开。
雾气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影子。我踩着湿淋淋的地板，小心谨慎地上前查看，那个朦胧的身影跟着逐渐清晰。
——最后在雾气中现身的，是一个坐在地面，外表大约十岁的全裸女生。
「咦，为什么出现一个小孩，而且还全裸？」
意料之外的变化让我感到不解。眼前的小女孩盯着自己的小手猛瞧，又摸摸尚未发育的平坦胸部，以及柔嫩有弹性的脸颊。接着，她脸上的惊讶转为满意的笑容。
「太好啰！成功啦！」
这个小女孩高兴地欢呼，口气却像上了年纪的人。该不会……
「……龙王？」
「没有错！你看不出来吗？哎呀，嗯……好吧，看不出来也情有可原。我就是龙王拉氡，你看！是不是完全变成人类了？」
全裸的少女站起身，挺起胸膛，模样有如小孩子踮起脚尖，假装自己是大人。那副模样不禁让我莞尔。至少现在的龙王没有任何龙身时的威严。
「原来你是女的？」
「怎么现在才问，我一开始不是说得很清楚是女的？」
「……有吗？」
「难道我没有说？」
少女拉氡盘起双手回想。她的一举一动都很讨喜，我实在很难想像她跟之前的龙王是同一人物(同一只龙？)。
她的个头不高，甚至不及我的胸口，脸蛋端正小巧，眉毛跟眼睛成上吊状，可爱中带些自大，像极了那些小鬼头。如同去壳水煮蛋的珠玉肌肤柔嫩有弹性，包覆在没什么凹凸的儿童体型外，浓密的鲜红色长发一路垂到脚踩，仿佛真的在燃烧，格外引人注意。
「有马！你在哪！」
雾气的另一边传来优菲的声音，过不了多久，优菲、哈娜、抱着当麻的指宿啪沙啪沙地踩着地面积水，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们看见我跟这位全裸小女孩，瞬间停住脚步。
最先开口的是当麻。
「好可爱……」
所有人看向当麻，他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瞬间羞红脸颊。
「呵，呵，呵！有劳诸位前来迎接！」
「咦？」
哈娜看见小女孩神采奕奕地举起一只手，讶异地说不出话。她察觉到真相，指着小女孩要我说明。
「她该不会是……」
「就是龙王。」
「！」
所有人听到答案，皆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龙王。小女孩一点也不害臊，还得意地挺起一片平坦的胸部。
「啊……」
就在大家不知该作何反应时，优菲想到什么事情。
「等一下，拉氧是女生的话，表示——」
听到这里，我也跟着「啊」了一声。
「对喔！如果龙王是女生，表示她喜欢的对象……是男生，没错吧？」
「怎么现在才问，我没有说过自己想见的是男性人类？」
「……有吗？」
「难道我没有说？」
少女拉氡再次盘起双手回想。
真相终于大白，难怪不管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人。而且，免费招待黑发女生泡温泉的计划，也等于完全白搭。我懊恼地垂下肩膀。
「总而言之，我们要找的人，其实是在登别山上泡澡，留着黑色长发，胸口有三角斑的年轻『男性』对吧？」
「对，没有错。」
「还有没有什么忘记说的？」
「没有！」
龙王信心满满地回答。
「真要说的话，我是在六十年前跟那个人相遇的。」
「那现在根本不是年轻人，早已变成老先生啦！」
「是吗？在我的同伴里，六十岁才不过是个小伙子。」
「不要把龙的寿命跟人类相提并论！」
啊啊，不行了，我已经开始头晕脑胀。好想赶快回去休息。
「总之，对方是在登别山上泡澡，留着黑色长发，胸口有三角斑的老先生，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那个……」
我再三向龙王确认。这时，被指宿抱着的当麻怯生生地举手。
「我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
话音刚落，龙王马上光着身体冲向当麻。当麻尴尬地不知该看哪里，直接把脸别开，但又被龙王硬是转回去。
「当麻，快点告诉我！那个人到底在哪里！」
当麻不好意思地眼神乱飘。虽然他是个小鬼，在这方面倒是很纯情。
「就、就是我的爷爷。」
在城镇外围，有一片坡度平缓的山丘。
不知是地形还是土地本身的关系，这片广大的山丘从来没有草木生长，长期以来，都是被众人遗弃的荒地，直到前几年，大家才开始当公墓使用。
龙王爱上的人，正长眠在这片不毛山丘。
「爷爷年轻时，曾经在全世界到处旅行。他常常告诉我自己遇到的故事。」
当麻站在墓碑前，诉说对祖父的回忆。
这里属于公墓，所以虽然说是墓碑，也只是在山丘上立一块大石碑。至于那个人究竟长眠在哪一块地底下，则无从得知……但我、哈娜、变成人类的龙王仍站在墓碑前，想像已不在这个世界的人。
「爷爷说的故事很像真的，但又好像是假的。我很喜欢听他的那些故事。」
龙王穿上可爱的童装，将红色长发绑成双马尾，专心听当麻诉说回忆。不管我怎么看，都觉得拉氡就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双眼却蕴藏深远的思绪与感怀，跟年幼的外表很不相称。
……六十年来，她始终对那个人念念不忘。现在实际来到墓前，不知有何想法？
「在爷爷说的故事中，我最喜欢他在山里遇到龙的一段。」
当麻提起巨龙的故事，不知是出于偶然，或是体悟来到这里便非说不可。他的口条之流畅，有如事先练习过。我们三人——尤其是龙王，特别专心地聆听。
「有一天，爷爷在山里泡澡时，正好遇到一只红色的巨龙。在那种情况下，爷爷搞不好会被那只龙吃掉，但他不但不害怕，甚至很感动，心想：『怎么会有那么美丽的生物』，视线被巨龙牢牢吸引住。」
尽管拉氡变得稚气又可爱，脸上的表情却非常专注，不知她的心里是否在想什么。
「爷爷直到临死前，都很希望再见到那只龙一面，并且坐到它的背上，在天空飞翔……我从小便一直听他讲这些故事，所以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很喜欢龙，梦想总有一天，要坐到龙的背上，在空中飞。」
当麻说到这里，对拉氡低头，深深行礼。
「拉氡，谢谢你实现我的愿望。」他的话中带有些许哽咽。
当麻继续低着头，不让我们看见哭泣的表情，走向爷爷的墓碑，将自己的头抵上去。
「……爷爷，您的愿望实现了喔。」
这是一段人人畏惧的龙王拉氡，与一个人类相隔六十年后重逢的故事。
我们离开山丘，送当麻回去后，我对终于实现愿望的少女问道：
「你再来有什么打算？」
她从最强的巨龙变成脆弱的人类，又不再拥有目的，往后的日子要如何生活？哈娜见我担心拉氡，也怯生生地提议：
「需、需要的话，我可以再调配变回巨龙的温泉。」
「不，不需要。」
拉氧开朗地回答。
「我打算继续维持人类一阵子。」
她对我们露出笑容。那笑容之天真，像极了小孩子，跟人类没有什么两样。
「想不到，人类其实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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