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不想被看见挥手的身影

“所以说无所谓啦,这就是所谓的落差。总是不友好地跑开的猫某天蹭了过来,看着反而来得可爱啦。”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不可能会让人看着觉得可爱。

因跑上楼梯而略微冒汗的在室外的空气下渐欲发凉。我轻轻打了个颤抖,用手掌摸着脸。让冰凉的肌肤间相触,两边便都会有点暖意,这不可思议。

“星星与手枪的组合能让人联想到还有一件事。”

他眺望着天空。不知不觉间,天上积聚着大量的云朵,总觉得那是沉重的、色彩脏兮兮的云朵。也许很快就会开始下雨。阶梯岛上没有天气预报,所以没办法查阅。

“手枪星(注3),你知道吗?”(注3:手枪星,著名的蓝特超世星,银河系内已知最明亮的恒星之一)

我点了点头。

我不太熟悉天体,不过我知道手枪星的情况,那是处于人马座(注4)的方向上的星星。(注4:原文为“射手座”,射手座其实是日本方面的叫法,国内天文学上一般叫人马座)

“是我喜欢的星星喔。如果在什么问卷上被问及喜欢的星星的话,我会回答手枪星。”

喜欢的食物也好,喜欢的颜色也好,一下子会答不上,不过星星的话就能决定下来了。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笑道:

“那种问卷听都没听过。”

“我也是啦,没有人想了解喜欢的星星之类的吧。”

人们都只对太阳、月亮、北极星、最多还有主流的夏季大三角有兴趣,觉得其它的星星都是一样的吧。

“因为人类对于真正重要的东西一概不想了解啊。”

“喜欢的星星是重要的东西吗?”

“远比食物和颜色重要呢。”

“为什么?”

“因为难以决定啊。决定难以决定的东西时,体验或者哲学总会变得必不可少。真正应该问的问题是这样的——你最后一次凝视影子是什么时候?买指甲刀的时候判断基准是什么?喜欢的星星是哪颗?食物啊颜色啊都无关重要,职业也好出生年月也好都没有意义。”

“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很久没有望过影子了,买指甲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基准。

我刚来到阶梯岛的时候是自己买指甲刀的,与其它日用品一起在亚马逊上下单的。我是以怎样的基准从一大片列下来的搜索结果中挑选一款指甲刀的,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问活过一百万次的猫:

“你喜欢的星星是哪颗?”

“这样啊,我喜欢的是复仇星(尼弥西斯)。”

“不认识呢。”

“还没有找到的。有一种假说认为太阳可能有伴星,那颗伴星的名称就是复仇星(注5)。”(注5:尼弥西斯是希腊神话中复仇三女神的总称,太阳双星的假说试图用来解释生物大灭绝,不过目前的观测均否定该假说)

“为什么会喜欢那颗星星呢?”

“如果真实存在的话,复仇星可以说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绕着太阳旋转的话,也许会在某个地点某个时点上比太阳更接近地地球。可是我们却找不到那颗星,因为太阳的光太强烈了,渺小的星在其旁边即使发光也看不见。”

“是件悲伤的事呢。”

“嗯。我的性格是意外地自然想为悲伤的事提供援助喔。”

“那样的星星真的存在吗?”

“大概不存在吧。印象中好像是得出了否定的研究结果。”

“不存在太好了。”

悲哀的星星不存在才好。

“即便这样,我还是希望它存在喔。”

“为什么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它是我最喜欢的星星了。”

感觉基本能接受了,却又觉得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我在意真边那边的情况,便与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告别。不过在这之前,我问了唯一一个问题:

“呐,难道你是就算知道了涂鸦犯是谁,也打算包庇他吗?”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他就没有理由在涂鸦附近拿着画笔了。

可是活过一百万次的猫摇头说:

“不可能吧,猫只是随性而行而已啦。”

我站了起来,说差不多该走了。


我懂得关于手枪的知识,已是上小学之前的事。

某个夏日里,我和家人外出野营。父亲并不是十分喜欢这类活动的类型,所以那肯定是突然间的心血来潮吧。

盛夏的夜闷热得难以入睡,也许是因为睡在与平常不同的床铺上而情绪高涨吧。

“你睡不着吗?”

旁边的父亲说。

我想我点头了。

“那我们不如去散步吧?”

我由父亲牵着走出帐篷。

青草的味道乘着热气涌入鼻中,远方某处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声。黑色的树木像是和黑暗交织一样,总让人感觉阴森和恐惧,于是我小跑着追在父亲身后。

野营场位于离海边不太远的场地。我们走在土壤裸露的小路上,一直来到岸边。海浪的声音悠然、平稳地响着,犹如在早晨之前调整着构成这个世界的无数齿轮的节拍。

“你看。”

父亲指向夜空。

我仰望夜空,便为之屏息。一瞬间,对夜晚的恐惧从胸中吹散。

那里铺展着压倒性宽广的星空。

繁星的光芒过于直接、过于无垢,清澈得我说不出一句话。那无法想象是现实的景象,宛如异世界在眼前展开。

满天繁星照耀下的夜空的黑暗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超乎想象地、宁静地闪耀着深青色。那抬头一望像似要落向天空的、具有吸引力的群青色。

我被这气势压倒,头里一阵眩晕,因而几近跌倒。我快被这景色压垮了。

父亲平淡地指着夜空,跟我说明好几颗星星。有颗星星有着悠长的逸闻,另一颗星星则只被赋予了记号般的名字。

父亲指向人马座的方向。

“那个是手枪星喔。”

父亲说。

接着便告诉我手枪星的信息。

简单来说,我被手枪星夺去了心神,被群青色天空里闪烁着的那点小小光芒。

这是不与任何地方相连的回忆。

是装饰在我胸中内侧的、孤独的、不曾被牵扯出来的记忆的断片。那是不可能受损伤的东西,本应如此。

可是结果上来说,这种情况出现在我眼前了。

手枪星现今从群青色的瑰丽夜空坠下,砸在略脏的混凝土上。

6

当然,真边由宇不可能没引起麻烦。

我到达码头的时候,她们正并排坐在长椅上,只有真边往平常一样,班长和佐佐冈则是一脸疲惫。虽然气氛沉重,但真边抱着个不合时宜的大纸皮箱,总有点让人觉得好笑。

“怎么了?”

我朝她们说。

三人同时转向我。真边答道:

“我打算乘船。”

“偷渡?”

“嗯。”

“你是打算用这个纸箱混进货物里,结果被发现而且被责骂了吧。”

“你真清楚呢。”

“因为你很单纯。我倒是觉得首先应该跟事务所的人尝试沟通一下。”

“那个也试过了,不过果然是不能载人。”

“原来如此。不过你也太乱来了啊,你不是很容易晕浪吗?在纸箱里感到不适的话就最糟糕了啊。”

真边在那么一瞬间困扰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以闹别扭的口吻说“我觉得我能忍耐”。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觉得仅靠潜藏在纸箱里的偷渡能成功。如果这种方法就能到岛外去的话我们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进了纸箱就不能动了吧,那要怎么做?”

“让水谷同学和佐佐冈君帮我搬动。”

我把视线转向两位。

佐佐冈说“我阻止过了耶?”,班长则瞪着他的侧脸说“吹牛,嘴上说着不要这样做,实际不是连平板车都找来了吗?”。我叹了口气。

“听着,真边,偷渡是犯法的。”

“也许是这样,不过、”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还问题不大,但连累到班长和佐佐冈就不行了。”

佐佐冈倒是没什么所谓,不过姑且先凑个数。

“能给他们俩好好道个歉吗?”

“我还、”

“请去道歉,因为你给他们添麻烦了。”

真边从长椅上起立,朝两人低头说“对不起”。我也主要是朝着班长,道歉说“真边太乱来了对不起啊”。班长努力露出和蔼的笑容。

感觉应该再稍加呵责为好,我便重新转向真边。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你的目的是和魔女对话、好让定期船航行的吧?既然魔女在岛里面,那乘上船有什么用,又不见得能回去。”

“可是,如果到外面去的话也就能找警察商量了啊。”

“至今为止已经有人从岛上消失,大家认为他们都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可是外面却似乎并不知道这座岛的事,那自然会认为魔女用某些方法阻止着吧。”

“某些方法是指?”

“例如消除记忆吧。我们都失去了前来这座岛时的记忆,那到外面去之后会失去在阶梯岛上的记忆并非不可思议。假若真是这样,那谁都不会想到把大地送回家了。”

“七草你呢?”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马上就会放弃了啊。再周详计划一点比较好,要做危险的事还是留到试遍了其它可能性之后更好,尤其是会连累到其他人的时候要慎重考虑。”

真边完全是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点点头。

总之你总是想得不够周到——我正准备接着说的时候,班长说“就此打住吧”。太好了,本来说话也好提醒别人也好我都不怎么擅长。

我问班长:

“会通报到学校或者宿舍那里吗?”

“我觉得不会有问题。感觉上虽然被批评了很久,不过那也像是教导,看样子并不想扩大事态。”

太好了,看来不会增加麻烦事。

“你们跟船上的人谈过话了的吧?感觉怎么样?”

“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公务式的应答。无论真边同学说什么,都是回复规矩是这样子定所以不允许。”

真边依旧抱着纸箱,用瞪视般的眼神看着我。

“那些人知道岛的事情啊,知道我们是被强制带到这里的。”

“是吗。”

“看样子明明完全是普通地工作着的普通人,为什么对这个明显很奇怪的岛不闻不问呢?”

的确很奇妙。

不过这杰不可思议的事在这座岛上多得满出来。这座岛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保护着,阶梯岛在乍看之下稀松平常的日常被异常的力量守卫着。只要接受岛上的生活,这种异常性就不会表面化。但若尝试改变些什么东西的话,就会发现各种各样的破绽了。

这种情况令人想到电脑游戏的世界。乍看之下和平的小镇,若是从现实的角度考察的话却存在明显的疑点。像商业不可能形成、维持国家所需的人口明显太少、房屋和居民的数量不合之类。阶梯岛上也有同样奇妙的点,不知为何生活所需的基础设施都已配备妥当,感觉流出明显更多的货币却不会枯竭,居民一下子增长了住所和食物也不会不够,就像是有谁在什么地方强行让事情成立。

船的事情也是这样——岛上物资不足,那就从外头运进来吧。不想让岛上的人到外面去,那就规定不准载人吧。就像是无视各种现实的问题,以这种形式强行规定下来了。

—— 可那又怎么着了呢?

就算有多么的勉强,只要有哪里的谁为我们维持平衡的话,不就皆大欢喜了吗?根本没有必要非要去揭穿它。无论那有多非现实,我们的现实就在阶梯岛上,我们只能在这里生活下去。

“总之先去吃午饭吧。”

我说,

“接下来的方针就一边吃一边讨论吧。”

可实际上对我来说,需要讨论的方针并不存在。对于真边由宇,我的方针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我们在食蚁兽饭堂吃了顿迟到的午饭。

食蚁兽饭堂因为离码头不太远,所以到了星期六就会挤满大量食客。我们等了二十分钟才能就座。这家饭堂里有好几个同校女学生在打工,看着同年代的女生穿着围裙工作的样子,总觉得挺不可思议。她们比起在教室里的时候看起来更成熟点,职业性和成熟感是相似的。

我一边呆呆地眺望着店内的情景,一边吃着以蘸着甜醋的油炸品为主菜的定食。真边和班长虽然在断断续续地交谈着,不过还是没有定下任何具体的行动方案。结果,要在这岛上有所作为,还是只能和魔女会面,可是找不到那方法。

午饭在沉重的气氛下结束,我们依旧没有决定任何事情便离开饭堂了。

佐佐冈似乎早已厌倦一连串的调查,或者说不定是偷渡失败被骂之后他的个人反应。

“打听时要顺便去一趟朋友家喔。”

他这样说完,便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我也有事。”

班长一脸抱歉地说道。

“傍晚开始我有打工。”

因此,大约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和真边两人了。

“怎么办好呢?”

真边说。

“回宿舍吧,毕竟看上去想下雨。”

我答。

云层正越发沉厚,甚至现在还浮在空中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真边也是不知如何是好吧,便用力点点头跟着我走。

“涂鸦的犯人是那个叫等等的人吗?”

“不是啦。”

“噢,那也得找那个犯人呢。”

“嗯。”

“要去阶梯蹲点吗?毕竟已经有两起涂鸦出现在阶梯上,如果再有第三起的话,我觉得始终会在阶梯上。”

“那也不坏呢。晴朗的夜里还可以同时进行天体观测。”

“你得认真搜寻犯人才行啊。”

“当然了,不过顺便享受一下也不坏。”

“是呢。”

真边的步伐显得比平时的要略欠精神。她不会弓着背,也不会低着视线,所以虽然不易察觉,但她有时还是会消沉的。会疲惫,也会受伤。踏步不前的现状应该令真边都感到苦涩吧。

一滴水珠落到鼻尖上,,四周传来白噪音似的声音,沥青路逐渐变成黑色。雨已经下出来了。

“跑起来吧。”

真边说。就在这句话期间,雨势也在增强。

我们暂且跑进醒目的面包店檐下。面包店今天似乎是关着店,因为星期六有货物运到码头,所以经常为了去收货而休息。

雨点一直不大,但雨势越发强劲,就像是岛沉到了稀薄的水下。屋檐的帐子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

“雨会停吗?”

真边说。

“不知道呢。也许雨再小一点就跑回去比较好。”

“是吗。”

简短的交谈后,两人间暂时陷入了沉默。也许是因为有点被雨淋了吧,真边打了个小喷嚏。我想脱掉外套借给真边,可是我的外套上也吸了水,感觉没太大意义。

抬头看天空,雨势似乎未有减弱的兆头。

真边以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轻弱声音说:

“有时我会觉得非常焦躁。”

我无言地听着她的声音。

“有时会有种在漆黑中找东西的感觉,想要的就近在眼前,明明只要伸手就能触及,却不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明明只要一个小电珠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我却没有这东西。”

她的声音并非感情化的。

那虽然毫无疑问是示弱,可听起来并没那种感觉。大概是我不好吧,本来必须有个人确实地把真边的话听为示弱的话,可对我来说,果然无法把她任何的话听作示弱。

“我不擅长思考,所以在那种情况下会想先在手边抓起什么东西再算,然后事后便有时会感到后悔。”

后悔这个词与她并不相衬。

“怎么都好,你要在反省想要偷渡的事。”

“始终不可以给别人添麻烦呢,下次见面时会好好道歉的。”

“嗯。我想有道歉的话那两个人会原谅你的。”

雨让整片风景融化在一起,为所有声音交混入噪音。望着这片情景,现实就会变得模糊起来。

由于没有其它事情可做,所以我们难得聊起了过去的事。和真边一起的记忆有很多,多得连本不应会忘记的事情在从她口中说出来之前都忘记了。

真边面朝这边稍稍歪着头。

“到海边去是六年级的时候吧?”

“应该是五年级吧?六年级的夏天你崴了脚吧。”

记得是从树上摔了下来。因为我没有在现场,所以我不知道到底出于什么缘由会让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女生爬到了树上。

“是吗。总之海岸边有家卖雪糕的对吧?”

“有没有呢?”

“有的啦,我们还吃了呢,那味道很浓郁的。那是有生以来吃过最美味的雪糕喔。”

“我记不太清楚啦。”

记得在那片海边,真边和醉酒的大学生为了什么事而起了纷争,让人大捏一把冷汗。雪糕再美味都好,都没有留在记忆中。

“我们约好的啊,要再去吃那个雪糕。”

“是这样吗?”

“嗯。有香草、巧克力和草莓味,因为两个人总会有一种口味吃不成,所以七草说以后再去。”

我虽然记不起来,不过可以轻易想象出那个场景。

真边对重要的事情可以很果断,可对无关重要的事情却会一直烦恼下去。肯定是看着她难以决定选哪个口味的雪糕,我才如此提议的吧。

“不可以忘记约定的喔。”

“我尽可能注意。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就好了。”

一时间对话中断了,只听得见雨声响。那声音虽大,另一面却又是一下子就会从意识溜走的薄弱的声音。

真边以压着嗓子似的声音说:

“那你记得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定下的约定吗?”

平常的话我能够巧妙地回避这个问题的吧。

但是这一刻,心情却奇妙地诚实起来。雨声作响,如同某种噪声,我并不讨厌这声音。

我摇摇头。那并非是忘记了。

“不对喔,真边。我们没有做任何约定。”

若对真边由宇诚实的话,我只能这样回答。


那个夏天里真边由宇要离开的事,早在两个月前就听说了。

所以我没有特别动摇。

我肯定是多少感到寂寞的吧,因为长久以来,我的日常都以她为中心运转。可是我也没有想哭的心情,我们间关系的中断,不如说有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薄云胧月的夜里,附近公园的滑梯底,我们互道“再见”。不知名的夏季虫子在高声鸣叫着。

真边由宇完全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低着头,像是如常见的那样地为别离悲伤着。那副身姿印象深刻,仅在那一刻,她失去了有着特别的光辉般的东西。

“呐,七草。”

她说。

“可以就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句话也不像她的风格。真边由宇也有需要取得提问的许可这一想法,这个事情让我吃惊。

我点了点头。

肯定是夏季空气的缘故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湿润感。

“为什么你笑了呢?”

我不理解——笑了?什么时候?

“在我说要搬家的时候,七草你笑了吧?”

认真地听就会发现真边的声音在发颤——一直想要问,却一直没问出口。这也是不像真边风格的话。

那已经是足足两个月之前的事了,老实说我都不记得当时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道那时的心境。

“我至今为止一直在为七草添麻烦吗?”

真边一直低着头低声说着:

“我觉得能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一直以来也在很多方面受你救助,不过你一直都感到为难吗?”

我笑了,这次我有自觉。

过于理所当然的话让我忍俊不禁。

“那是当然啦,我承受着的问题与苦恼等等,基本上都与真边有关系。如果你不在的话,我的日常就会更加平静、安稳、闲散了。”

她寂寞似地歪着头。

“所以你安心地笑了?”

我摇摇头。

“我记不太清楚,不过应该不是这样。”

要切断与真边由宇的关系肯定没有一点难度,只需嘴上说个清楚即可——抱歉,对于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感到累了,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们之间留点距离吗?

如果这样做的话,真边便也许会受伤吧;又或者那只是我妄自尊大,她可能只会像平常一样平淡地回答一句“我明白了”。不管那种都好,她应该都不会再和我扯上关系了吧。

但我一直和她处在一起。为什么呢?这显而易见。

我并不讨厌真边由宇。无论增添多少烦恼事,无论被牵扯进怎样的麻烦事,我都希望在她身边。

最开始真边抱着遇上事故的奶白奔跑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追在她身后,然后一直都维持那时的样子。本质上说,是我擅自追随着她,擅自揽上各种劳神费心的事。

“那你为什么笑了呢?”

她说。

“不知道。”

我答。我真的不知道。我有笑了吗?在知道她要离去的时候到底有怎样的感情,我自己都不知道。

“本来我是不想说这种话的,本来想用普通的笑容说出后会有期的。但是,总觉得那对你是一种近乎不诚实的表现。”

我本来想笑着说后会有期的。

就算这个约定无法实现,最后在各自心中各自风化也好,现在都不想思考有关她的困难的事情。

我突然间想。

——也许我是不想悲伤。

现实地思考要和真边由宇分别而打心底感到悲伤,这种事想尽可能回避。我不太喜欢强烈的感情在胸中萌生。

真边还是皱着眉头。

“虽然难以置信,自己也不太理解,不过我总有种想哭的心情。可是却哭不出来,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问我这种问题我也很为难,我不可能知道。

“和你分别并不悲伤。那当然是件悲伤的事,但并不是那个意思。大概我是觉得,我远比想象中要来得不理解你的事。”

我不理解你,真边说道。

事到如今才这样说。

我们从一开始中就互不相通,纯粹是我单方面追随着真边由宇而已。她从未回头看过,其第一次应该就是这一刻吧。就在将要从眼前消失而去的前一刻,她终于第一次看向这边。

“你说些什么啊。”

真边说。

我不想看到她忍耐着泪水似的脸,也不想看到哭泣的她。我既说不出不要哭,也说不出你哭吧,只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呢”。可我知道,那是最违愿的话。

真边用力地摇摇头。

真边由宇即便看上去宛如纤细月光般的、像个容易受伤的女生似的,她始终还是真边由宇,用泛着湿气的瞳孔看着我。只有那双瞳如往常一样,笔直得几乎没有现实气息。

“我们来约定吧,七草,我们要在这里再会。”

“再会、是指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下个月也可以,一百年后也可以。”

“能活得那么久吗。”

“真的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们再次见面的话,那个时候你要告诉我笑的理由。”

我想大概我在那个时候点头就好了。

或者在那个场合里随意编个谎言,说明笑的理由就好了。如果能说出因为和你分别太伤心了,才不小心逞强了这种话的话就好了。我有自信能顺利地瞒过真边由宇。

不过不知为何,我无法那样做。

“我无法做约定。”

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这样回答了。

真边忽然微笑了,不知为何那表情不合时宜地欢喜,她小声说道:

“不行,我们约定了。我认定这是约定。”

“单方面的约定就不叫约定了。”

“就是这样啊,我这边认为这是约定,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的话,那就随时成为真正的约定了吧?”

这台词太有真边由宇风格,因此我都笑出来了。

“随你喜欢,我也随我方便。”

“嗯,那就这样。”

再见,七草。真边说。

再见,真边。我回应。

那就是我们相互呼唤对方名字下的最后一幕。

真边由宇转身背向我迈步,我则没有再追上她身后。月亮藏于厚云的阴影中,感觉世界的温度刚好下降了她的那份温度。

我还不知道我笑的理由。

我曾几次尝试过就这问题认真地思考,但都没有得出答案。

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她的约定还没有作为一个约定而成立。


结果雨没有停。

我们趁着雨势稍见减弱的时机冲出屋檐,拼命跑着,但是到达宿舍的时候还是已经浑身湿透了。

大概这也积聚了几分疲劳吧,一入夜我便马上睡着了。

7

星期天到下午四点之前都是悠闲地度过的。

首先在早上,堀寄来的厚厚的信件送到了。雨还持续下着,所以信封有点湿。

我躺在床上读着那封信,这时宿舍打来了电话,是真边打来的。

“堀同学寄来了信。”

真边说。

“信上写着想在今天见个面。因为我和七草约定去魔女那里在先,所以我想拒绝堀同学那边比较合理。”

我回应说希望她优先见堀。由她邀请其他人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而且雨也还在下。雨中爬那条阶梯让人提不起劲。

我问:

“要在哪里见面?”

真边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告诉你的话,七草你也会来吗?”

我一时语塞。我想我并没有当上真边或者堀的监护人吧?荒唐。

“到时再联络吧。如果和堀的事结束得早的话,说不定今天能去登阶梯。”

这么说完后,真边便挂断了电话。

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堀寄来的信读到最后。长长的文字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真边的名字,这点让人有点在意。

计划突然空了出来的星期天让人感觉时间的流逝缓慢。为了打发时间,我和大地、佐佐冈依次玩起了黑白棋,午饭则吃了春先生烹调的咖喱。

我把盘子拿到厨房的时候,春先生说:

“你来陪大地玩帮大忙了。”

感觉这句话有点怪,毕竟大地是我擅自带回宿舍的。

“又不是非得要春先生来照料大地的吧?”

“那当然,不过我可是相当享受的哦。”

他转动水龙头,放水出来。

“七草你还记得手摸不到厨房的水龙头那个年纪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那种事早就忘记了。

“我也是啦,不过和大地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有种快要想起一点片段的感觉。”

原来如此,我点头说。但是我就算和大地在一起,也不会有那种想法。大概是因为春先生与大地的关系和我的那种关系有所不同吧。

午饭之后,我简单地打扫下房间,之后写了一封信。内容早就决定好了,所以那没花多少时间。

下午两点多时,我撑着出去寄信。雨已经小了很多,白铁屋檐像在稀疏地鼓掌似地作响。

回程上这雨也停了,我收起了伞。云隙中可窥见难以置信的蓝天,那蓝得像为直到刚才为止的坏天气道歉似的清湛。水滴从民居的庭院里伸出来的树叶上以单调的节拍落下,打在自行车的脚踏板上。湿漉的地面反射着光,把胡同里的阴影一直驱赶至屋檐前。我打了一个像是青蛙跳的短促喷嚏,昨天被雨淋得太厉害了。

我一边抖落雨伞上的水滴一边走着,同时思考真边和堀的事情。现在她们两个人正在碰面吧。休息日里的女生们是用什么方式度过的,我并不太了解,这座岛上连个能去购物的地方都基本没有,那就更难想象了。不过就算我对休息日里的女生们有着特别详细的知识,就算这里不是阶梯岛,要想象那两个人碰面的场景还是有困难的吧。

真边是比起穿可爱的连衣裙更喜欢穿品味有点奇妙的T恤的类型,身上也不穿戴饰品之类的东西;比起改造成特定角色的商品,她更欢迎功能好的文具。化妆品方面,也许我比她知道更多品牌吧;非要说有什么女孩子气点的喜好的话就是甜食这种东西吧。初中的时候和她一起在休息日外出过好几次,我认为总之先给她法式千层蛋糕之类的东西,然后在公园里抛飞碟,那她应该就会满足了。我经常觉得那和狗狗散步差不多。

堀那边不太了解,不过至少不是那种满身尘土地追着飞碟玩到日落为止的类型吧。她们俩能找到哪怕一个什么交点就好了。说起来堀在信里写过她喜欢鸡蛋三文治,鸡蛋三文治的话真边也喜欢,电话里有告诉她的话就好了。

真边说过“到时再联系”,那么只要不出什么大岔子,都应该会有电话来吧,我想。

但是她来得更加直接。

真边由宇来到三月庄,是在下午四点的时候。


似乎女生少有到访男生宿舍的,所以气氛骚动起来。

站在玄关的真边表情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感情。

“我只是想和大地两个人谈谈。”

她说。

春先生批准了,在饭堂外贴上“本日全场外租”的纸片。佐佐冈说“哎呀那晚饭怎么办啦?”。

我不知道在贴纸的另一侧,真边和大地在进行怎样的谈话。不知怎么消磨时间的几名住宿生在门前徘徊,其中一个人是我,仅此而已。

过了约三十分钟时,门打开了。然后饭堂里传来声音。

首先听到的是哭声。

大地在放声痛哭。

真边以和来到这宿舍时一样的表情说“打扰了”。

住宿生里谁都无法张口,大家肯定都只能无可奈何地目送真边的身影吧。她毫不在乎多人的视线,径直走向玄关。

我看到春先生走近大地,便去追赶真边。

天色已渐黑。

渗着浅浅的暗红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薄云,看上去像是一动不动的。投下了影子的树枝也好,电线也好,都没有一丝摇曳。没有动作、缺乏光彩的街道有如一幅画,真边以一种像是在为什么东西以焦躁着的脚步在画中行走着。

真边的宿舍就在眼前,但她从胡同朝着大路方向走去。因为有点下坡路,前面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我跑到身边后,真边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说:

“怎么了?”

那是我的台词。

“这挺不像你的风格吧?”

她轻轻皱起眉头。那是装傻的表情,也像是听到不知道的国家的语言是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要弄哭大地?”

“不是我弄哭他的啊。”

“那为什么他会哭呢?”

“应该是因为悲伤吧。”

“为什么悲伤?”

“他的境遇。”

“但是,让大地说悲伤的话题的人是你吧?”

真边看着我这边一会儿,然后点头道:

“嗯,确实在这种意义上,是我弄哭大地的呢。”

她似乎真的是事到如今才想到这件事。真边由宇时不时让我焦躁,在构成她的各种要素里面混有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成分。这种异物感有时会让我感觉不痛快。

“这种意义上是个什么意思啦,还能有其它什么意义吗?”

“大地流泪确实是我的缘故,但从一开始,那份悲伤就在大地心中。我想就算没有流泪,他也是一直在哭泣。”

就算是这样。

我的眉头附近微微地颤抖着。不知出于何种神经的联系,我的焦躁似乎会反映在眉毛上。

“就算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放着哭泣的孩子不管离开房间呢?”

真边由宇会弄哭孩子并不意外。

因为她欠缺一部分常识的、人性的、感情的东西,所以时不时会犯下这种失败。可就算这样,眼前的孩子哭出来的话,她也应该不会置之不理的。现在我肯定是在为她没有抱紧大地而感到焦躁。

真边似乎察觉到我的不快,但应该想象不到其原因吧。她纯真的动作歪着头。

“因为悲伤所以哭泣,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你的话应该会安慰哭泣的孩子吧?”

“当然。”

真边由宇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所以我必须去。”

“去、是指哪里?”

“魔女那里。”

我忽然理解了她脑中的理论,眉头的抽搐停下来了。

真边说:

“如果握着手就可以的话,我也会这么做;如果给他买蛋糕就可以的话,我也会这么做。但是因为为悲伤而哭泣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强行止住泪水也是没有意义的啊,目的已被偷换了。必须对最根本的东西做点什么才行。”

太好了,我第一时间如此感想。

堵在喉咙的呼吸吐了出来。真边是为了止住大地哭泣才离开房间的,明白了之后我感到了安心。

“你要去哪里?”

“去登那条阶梯啊,必须去与魔女见面。”

“已经天黑了。”

“我买了手电筒喔,我发现便利店里有卖。”

我轻轻叹了口气。

“在此之前,可以先给我三十分钟时间吗?”

我知道要制止她的话,这种方式的话是最有效果的。

真边用力点点头,然后再次看着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笑了?”

“诶?”

“刚才你笑了吧。”

是这样吗?我没有自觉。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喔,她说。

我们先走出大路一趟,然后再次走进小胡同,走向离宿舍最近的海边。那是慢慢走也只要10分钟左右的距离,在这期间,我在脑中整理要和真边说的事情。

经过下到刚才为止的雨水淋洒后,小岛现在是湿漉漉的,遍地皆是的水洼映照着傍晚的天空。不久我们来到沿海的路,是与真边由宇再会的那条路。

我们并排站在被打湿成一处黑色的海崖前,向下一看就会看到波浪以不规则的运动拍打着海崖。

太阳已沉得很深,天空较低的位置被染成一片鲜艳的赤红。我觉得红色是一种人工的颜色,看上去远比青色像是人造的。傍晚的天空看上去总觉得是古老时代的人类打造的遗迹。

“你和堀见面了吗?”

“嗯。”

“你和她谈话了吗?”

“嗯。”

“说了些什么呢?”

“基本上是你的事情,另外还有大地的事情。”

但是两者都同一个话题啦,真边说。

我和大地的话题要怎样联系在一起呢,无法想象。

“她怎么说?”

“说了很多啊。”

我重复了那句“很多”。

堀会说很多的话,这有点难以置信。真边简单地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让那个很有克制力的大地哭泣,让沉默寡言的堀说了很多的话。

天似乎起了点风,真边的头发任其摆弄,描画出复杂的曲线。

“例如玻璃球啦。”

真边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耳边作响的微风还要安静。

“拿起玻璃球,试着抛到空中,那便会落向地面,响起坚脆的声音,略微反弹起来,然后不知滚到哪里去。就是聊这种话题。”

我笑了。

“完全莫名其妙。”

“我不擅长比喻啦。”

“那不要用比喻来跟我说就好了。”

“堀同学说了,本来七草是七草,大地是大地,可我一出现就不再是这样了。她也说了那是非常危险的。”

真边的话果然很难懂。要说的话我觉得她是理论性的人,可她却不擅理论性的说明。

我仔细想过后问道:

“那是决定权的意思吗?”

“决定权?”

“本应帽我或者大地自己决定的东西,结果由真边决定下来了。”

她点头说:

“嗯。玻璃球虽然是自己掉下来,自己滚到哪里去,但玻璃球本身没有决定权啊,在我松手的一刻就已经决定一切了。”

是在说这个意思吗,实在读不懂。

“我明白堀想说的话了。”

那孩子肯定对这种问题非常敏感吧,也就是对人际关系包含的强制力,所以才那么害怕语言。堀是极端的,但对我来说我更欢迎那份软弱。本来比起真边,我更对堀那样的人格有共鸣。

真边用有点闹别扭的口气说:

“但是,与别人相遇然后改变想法,这种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讨厌这种事的话就只能躲在哪座山里一个人活下去了,我不觉得每个人都变成那个样子是正确的。”

我点头说:

“我也明白你的想法。”

然后我望着她的侧脸。

“但是你有点极端,过分相信正确的事的正确性。其他人会对正确的事是否真的那么正确多几分怀疑。”

她皱起了眉。

“我不太懂,七草的话有时挺艰深的。”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是相异的人,视线的高度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同。在我的视野里理所当然的事情,在真边的视野里则不是理所当然。

“总之真边你就来见大地了?”

“嗯。”

“和大地说了些什么呢?”

“我尽可能没和他说太多话啊。”

“没说太多。”

“我说希望大地告诉我他的事情,然后就一直在等那个孩子开始说。”

“我觉得堀说的话是对的。”

“我也想那也许是对的啊,所以才想知道大地的真心。”

“然后呢?”

“大地说起母亲的事情,然后就哭了。”

眺望大海远方,就会发现那里像无风一样平静。日落后逐渐染上昏暗的海面看上去像是用远比水硬得多的物质组成,宛如某个遥远国度边境上被荒置的荒野兀然在眼前出现。

“大地害怕她的母亲吗?”

大地说过,回不了家也没关系。除了害怕家人之外,我想不到其它理由。

可是真边却摇摇头。

“不对喔,大地说他讨厌母亲。”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同,讨厌也好,害怕也好,不是同一样东西吗?不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吗?

“大地害怕的是他自身讨厌母亲这件事喔。我认为对母亲抱有讨厌的感情这件事让他害怕。”

复杂。

我注意到我似乎有点想要对大地进行单纯化的认识,肯定是因为我用小学二年级学生的形象套在他身上了吧。

小孩子讨厌母亲的感情,我也无法很好地想象出来。这种感情的膨胀带来的恐惧感,就算理性上可以理解,也不会带来具体上的实感。但是,另一方面,为何大地会来到这座岛,我也确信其理由了。

“就算这样,你也认为大地应该离开这座岛吗?”

他至今为止都经受着怎样的体验,我并不知道。但是,若是无可奈何地非会讨厌母亲的话,回到亲人身边真的是正确的吗?

真边点头说:

“在最后,我还是认为应该回去,不过也许重新考虑一下顺序比较好呢。”

“顺序?”

“首先我们离开岛,和大地的双亲见个面也许比较好。也许应该先问问情况,准备好一个大地可以安心回家的环境。”

“我想要这么做,大地这样说了吗?”

“没有,不过他哭了。”

“在这座岛上等他哭完就好了。”

“不可以啊。”

真边用感叹号一般的高声说道,

“我觉得大地一直在伤心,可能实际上是孤独一人一直在哭泣。必须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呆在这座岛上是无法前行的。”

我下意识地说:

“前面是指哪个方向啦?”

打心底反驳真边是多久前的事了呢?我记不太清楚了。

“有悲伤的事情,那是当然的啊;不能称心如意,那是当然的啊。就算大地为他与母亲的关系哭泣,可如果我们握着手就能停止哭的话,那只要这样做可以了;给他买蛋糕可停止哭的话,这样就够了。”

“但是,这样大地就无法变得幸福了。”

“他的幸福不是由你来定义的。”

真边由宇梦想的世界肯定何时都是乐园的吧。

但是那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任何人都不一定能走完这又长又苦的距离。在路上,就算不是乐园,但若发现了一个安祥的地方,在那里停下脚步又有何不可。

“大地连扑克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一起玩了很多次,他看起来很享受。 春先生对大地很温柔啊,在网上买了很多孩子的衣服,非常衬他的,我想他应该仔细挑选过的。大地也很喜欢春先生做的饭,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是说这些东西全部都没有意义吗?

是说这些不能算作幸福吗?

真边一直注视着前方。

“但是,大地哭了啊。”

“因为你让他说起悲伤的事情啊。”

“不对。你没说错,但问题不在那里。大地从一开始就在悲伤着。”

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注视着她的侧脸,那是不知为何几乎让人胸口伤痛的、总是直面前方的脸。我心中深深悲伤起来。

“呐,真边,就像人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一样,人也有接受不幸的权利。”

到底哪里才会有万事称心如意的人存在,哪里会有把儿时梦想过的东西全部实现的人存在,哪里会有能和所有重要的人一直在一起的生活存在,哪里会有讨厌的东西一件都不出现的地方存在,哪里会有既无悲伤又无痛苦的人生存在呢?

若是对于默默接受不幸的做法一丁点都不能容忍的话,就不会有那么悲剧性的生活方式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真边就是不懂呢?

“可是”

真边说,

“大地在哭泣啊。”

我缓缓叹了口气。

我早就明白。

真边由宇早已定下答案了,凭我的话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我明白这种事。

我们从根本上是矛盾的。

8

回到宿舍后,大地已经睡着。肯定是哭到累了吧。

住宿生们里产生了好些对真边的不满。毕竟突然来到宿舍,让小孩子哭了,也不说明一下情况就回去了,所以这也难怪。她总是这样子让自己的立场一点点地恶化。

我吃完晚饭后回到房间,睡了一会儿。我想我应该做梦了。醒过来的时候,时钟的指针指着凌晨三点的位置。

因为房间的灯还亮着,我便关掉了它。月光从窗外投射进来,眼睛适应了之后周围也并非黑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我竖起耳朵,宿舍很安静,大家都已经睡了吧。

我抓起床边的书包,走出了房间。我注意着尽量不发出脚步声地走过走廊,穿上靴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巷子还没有干透,月光在路面上反射,如同爬虫类的鳞片一样映出微弱的光。凌晨三点的阶梯岛上几乎鸦雀无声,灯光从所有住宅的所有窗户里消失了。夜风冰冷,我一边在风中颤抖着,一边走出大路,然后停下脚步。

寂静的阶梯岛上,哪怕一丁点的声音都会听得很清楚。

我当然注意到从宿舍开始跟在我后面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发现大地就在那里。

“怎么了呀?”

我问。

“我看到七草外出了。”

大地答。也许是因为哭到累睡着了,才会在这种时间醒过来。

被他发现是意料之外的事。

“你要去哪里?”

大地说。

“我去涂鸦喔。”

我答。

来得正好,我正想着差不多该让什么人发现了。

我问他要不要一起来,大地便点头了。

我其实并不拘泥于阶梯。

因为它正好在上学的路途上,而且对这座岛较具象征性意义,所以就选了那里。不过就算是其它地方也没关系,只要较为显眼就可以了。

今天因为有大地跟着,所以不能离开宿舍太远。我一直走到海边,朝着海崖,在路灯下把白色的颜料挤到调色板上,拿起了笔。

在湿漉的混凝土上要用水彩画具画出工整的线是件相当有难度的事,不过我对美观方面无特别要求。

“你在画什么呢?”

大地说。

“星星和手枪喔。”

我答道。来到第三次,我基本掌握了有效率的描绘方法,用白色颜料轻快地勾画着轮廓。

“为什么是星星和手枪呢?”

“有一颗叫做手枪星的星星,我很喜欢那颗星。”

我用画笔指向夜空的一角。

“在射手座的方向上,有片叫做手枪星云的东西。因为形状像手枪,所以叫它手枪星云,很好懂。手枪星就在那片星云之中。”

从阶梯岛可以看到绚烂的星空。地表越是黑暗,群星就越是灿烂。那是并非像小时候海边看到那样纯黑的群青色夜空,不过现在找不到射手座。

“手枪星。”

大地说。

“嗯。”

“七草为什么喜欢那颗星星呢?”

“因为那是颗很厉害的星星。”

我完成了星星与手枪的轮廓的勾画,接着便在调色板上挤出黄色颜料,用它在星星部分上色。

“它的质量足足是太阳的一百倍以上,半径大约是三百倍,亮度更厉害,比太阳明亮五六百万倍。”

大地侧着头。

“没看过那颗星喔。”

“嗯,不是能简单地找到的。”

我至今仰望过夜空多次,但要找出手枪星是困难的。若非像午夜的阶梯岛这般无光的地方的话,则难以发现那颗星。

“手枪星在1997年被发现,是那个时候人类发现的星星当中最明亮的星星。相比手枪星,太阳之流只是司空见惯的恒星罢了。”

“恒星?”

“指自己发光的星星。其中手枪星也是与众不同的,再怎么说都是全银河里最亮的一颗呢。不过,因为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所以地球上认识不了它的厉害之处。从地球上看是四等星,虽然不是肉眼看不到,不过并不显眼。”

大地张开着口,仰望着夜空。在这片黑暗的天空里,居然有比太阳更明亮的星星,应该无法轻易相信吧,连我也是这样。

“就算非常遥远,这颗明亮得难以置信的星星就存在于我们头上喔,这总让人感到高兴。”

所以我要画手枪星。因为不知道那颗星的准确形状,所以我用星星与手枪的组合来描绘。我忽然想起中田先生那里听来的、过去在这座岛上的少年的事,那个很久之前画下和我的涂鸦一样的画的少年。那也许只是单纯的偶然,又或许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联系。我也不可能理解这个世界的整个构造。

可以肯定的,就只有眼前的手枪星。

对来说的手枪星,是在黑暗的宇宙里比什么都要明亮闪耀的星星,可又是无法给众人传递那份光芒的星星。

那有一点点悲哀,可手枪星肯定对此毫不在意。那颗星星的美丽与高贵,肯定无人知晓,连手枪自身都不知道,它既不骄傲,也不炫耀,只是在闪耀,比什么都要明亮。

“我可以帮忙吗?”

大地说。

“不可以喔,因为涂鸦是不允许的事情。”

“那为什么七草要涂鸦呢?”

“因为比起不允许,我有更加重要的东西。”

我想要保护手枪星,就算光芒无法照耀到我身上,它也只要持续闪耀下去就可以了。

“到了早上,你可以帮我告诉春先生吗?说七草在半夜溜出来画涂鸦了。你能这样做的话就帮我大忙了。”

我也不能总让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包庇我,那让人有点疲惫。我想让各种事情都来个了结。

——我差不多该和真边由宇告别了。

非常安静地、非常悄然地,可以的话用她都听不见的声音来说。

我不想被她看到挥手的身影,那个时候无论她做出怎样的表情,我都肯定会受伤的。悲伤的事情我想尽可能避免。

我把手枪的部分塗成黑色,然后在画的旁边补充写下:

——“遗失之物”就在眼前,那遗失之物又是什么?

远比手枪星明亮的月亮,和远比月光明亮的路灯灯光都照耀着这段文字。

第三话、不想被看到挥手的身影

1

星期一早上的事情,对我来说有两层重要的意义。

第一层是,堀不在教室。

也许是感冒了,又或许是单纯觉得有点不想回校了。不过我有种感觉,她的缺席似乎和真边有关系。

昨天,堀和真边两人单独见面了。据真边所说,那个沉默寡言的堀似乎说了很多的话。真边有时会不自觉中伤害到别人,过分相信正确的东西的正确性,若因此而伤害到堀的话,那并非一件好事。

第二层是,真边在教室里。

她本应在昨晚登上阶梯的。与魔女见面,离开这座岛,找到大地的家人——真边的这个计划恐怕从第一步开始就失败了吧。

若真边由宇从这座岛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样也好,那是最好的结局。我会取回有如窗边的观叶植物一样的安详而平稳的生活,可以一边进行着光合作用一边等待着浇水的时间。但是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所以我得暂时担起操心事。

堀不在教室,而真边在教室里,这两件事之外的所有事情怎么都无所谓。做了令人怀念的梦也好,因为有点感冒而头晕乎乎的也好,还是涂鸦犯的真面目得以判明也好。

所有这些都并不怎么重要。


“为什么自首了呢?”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说。

“不是自首,是被人发现了啊。”

我把背靠在楼顶的栏杆上,拆开金枪鱼三文治的包装。那是在学校饭堂买来午饭用的、出品不太好的金枪鱼三文治。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一边把番茄汁的吸管抵到嘴边,一边瞥一下这边。

“你一开始就打算被人发现的吧。”

“为什么这么说?”

“从第一眼开始就看穿你啦,你专门挑选了最早被人怀疑的那个时机。”

“偶然啦,我纯粹什么都没想。”

“那幅涂鸦含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什么意义,这和半夜里突然抽打枕头是一个道理,我偶然想要发泄一下脾气啦。”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哼地笑了一声。

“可以再老实一点回答我的吧?我可是差点被当成犯人喔?”

我对这件事感到抱歉。

“我觉得我这样子也已经是尽可能诚实地告诉你了喔。”

“你对老师也是单单对动机缄默不言吧。”

“为什么一直呆在楼顶的你会连这种事都知道的啦?”

“猫就是擅长藏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认为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肯定会随便找些话来蒙混过去,可他却老实地回答我:

“真边由宇。”

“她来过这里吗?”

“在第二节课结束之后的休息时间里啦。”

“为什么?”

“不知道喔。看来我们都被当成是密友了耶。”

“第一次听说呢。你们说了些什么?”

“我被问到你涂鸦的理由,便答她我不可能知道,仅此而已咯。”

“是吗。”

我总算嚼了一口金枪鱼三文治。活过一百万次的猫把雪球曲奇投进口里,那看上去似乎和番茄汁不太搭味儿,不过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么你为什么要涂鸦呢?”

“你意外地执着呢。”

“一直有看推理小说,所以我首先感到在意的是动机。Whydunit(注1)是最核心的部分,若是动机能让人接受,那犯人也好密室诡计也好走走过场就可以了。”

“动机啊。”

我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是无法具体说明的,像是云的形状、初恋的理由、喝微碳酸饮料的心情等等一样。但是又确实给活过一百次的猫添麻烦了,所以我尽可能诚实地回答。

“夸张来讲的话,我想要保护手枪星啦。”

“手枪星。”

“嗯。”

“那颗在离地球非常远的地方的、实际上非常巨大的星星。”

“对啊,比太阳要大很多很多的星星。”

“到底手枪星上存在什么危机?”

“手枪星必须就一直挂天空的远方,不可以扔进楼梯下的垃圾桶里。”

“你画了涂鸦就能保护手枪星了吗?”

“能不能呢,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高度的悲观主义者与高度的乐观主义者是相通的,如果做什么都没有意义的话,那我就会决定以最有价值的结局为目标。从与真边由宇重逢的那个早上开始,一直这么决定着。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把脸转向我,用真正的猫似的毫无动摇的瞳孔观察着我。

“你的目的,我感觉有点懂了。”

我并不想听他的推理,无论他猜对也好猜错也好,都没有所谓。

“我必须向你道歉呢,毕竟擅自把你牵连进来。”

抱歉,我说。

关于这次的事件,我必须向很多人道歉。匿名老师基本上没有斥责我,只是一直克制着、问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斥责我的人改为班长,佐佐冈则是笑着说“你倒是邀上我呀”。

对于包括活过一百万次的猫在内的四人,我希望能尽可能郑重地道歉。可是郑重地道歉这件事意外地难,我不太懂得把感情注入言语中的方法。

“不就涂个鸦嘛。”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说。

“任谁都好,就算是我都会多少任性一下,一边给这个世界添麻烦一边活下去啦。这次只是你的任性有点易懂而已。”

“是这样吗?”

“当然了,因为猫可是任性的专家。”

就算是这样,果然涂鸦是不对的,这和人类只要生存就会给周围带来的麻烦的种类是不一样的。

而且我必须道歉的事情是另一样。

“对于给你添麻烦一事我感到不好意思,是真的。但是啊,我并没有一点后悔。”

就算这几天能够重来一次,我也同样会画下涂鸦。就算知道活过一百万次的猫会被怀疑为犯人,我也不会改变任何行动。

“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从他身旁站了起来。

“希望你能一直不带后悔走下去。”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说。

“谢谢。”

我回应。

活过一百万次的猫是个好人,我也喜欢他。即便如此,可无论会给他添多少麻烦,我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有唯一一样绝不能放弃的东西。


放学后我被真边叫住了。

“有些东西我想你告诉我。”

她说。今天还没有机会和真边正经交谈过。

我摇摇头。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去哪里?”

“探望堀。”

“我可以跟着去吗?”

“不,我一个人就好了。”

带上真边的话,问题似乎会变得复杂起来。而且现在我并不怎么想和她在一起。

真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不过罕见地迟疑了,看上去是没找到合适的方式去表达。

也许就此离去便好了,可我还是说:

“堀不擅长谈话啦。”

“嗯,看上去是这样呢。”

“大概比你、比我想象中还要不擅长。”

北极熊有北极熊的困难,深海鱼有深海鱼的困难。堀的困难只属于堀,旁人无从置喙。

“有什么想跟她传达的东西吗?”

真边无言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张口说道:

“我听说过,了解多些杂学,日常对话就会容易起来的。”

她总是正确的,可不代表她总能理解问题的本质。

这次我转过身去,背向真边快步走出教室。


与堀相遇是大约三个月前的事。

那是我来到阶梯岛的日子。——不过与其说来到,毋宁说是种被抛进这座岛的印象。

记忆中最开始的景色是大海,和没见过的浅窄沙滩,八月的天空上暴露无遗的太阳烧灼着白色的沙。

当然我无法理解眼前为何有片大海,直到前一刻明明还是在附近的公园走着的。可就算巡视四周,仰望天空,那里也毫无疑问是沙滩。风把因潮水而潮湿的别具特征的气味一直送到鼻下,波浪重复地敲打着坚实的真实之声。

我茫然地眺望着水平线好一会儿,或许根本什么都没在看,只是在混乱而已。虽然有不安感,但那份不安也是模糊的,没想过要叫喊或者哭泣。

不久,我总算想到要掌握一下现在的位置。我为了拿出智能手机而把手插进口袋,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放,另一边的口袋只找到一个干瘪瘪的钱包,夏天的轻便装束上也没有更多的口袋可找了。

虽说如此,不过知道钱包在手边之后,我还是多少有点安心。总之先回家吧,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过到了车站就总有办法的,我一边如此心想着一边回过头。

沙滩上没有脚印。海岸被坚硬的岩层形成的山崖包围着,角落上有一条混凝土的楼梯,那条楼梯前站着一名女生。她和我差不多年纪,身材较高,眼神不太友善。

我走近那名女生。热辣辣的沙在鞋底松散地散开了。

“不好意思,我似乎迷路了。”

她看起来有点不高兴,另外也有点像是伤心着,也许是因为左眼下方有颗泪痣吧。

不管怎样毕竟不像是好意的样子,我便露出尽可能恭敬的微笑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她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如果她离去的话我也就放弃了,可她一直瞪着这边。好了,要怎么做呢。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完全迷路了,现在正束手无策。这附近有车站吗?公交车站也可以。”

女生缓缓地开口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

那是尖得奇异的、不稳定的声音。

为什么我问路反而被反问名字了呢?我搞不懂对话间的联系,不过没办法只好回答:

“我叫七草。”

女生又陷入了沉默。

我按心中想到的继续说下去:

“是七草粥的那个七草。我觉得那个是奇怪的姓,不过因为不算难念所以也没有什么不满。而且托这个姓的福,我小学的时候就记住了七草这个词。你知道吗,除了春天的七草,还有夏天的七草和秋天的七草喔。不过冬天的七草呢,就我所知是不存在的,感觉冬天有点可怜呢。”

接着我试着列举了芹菜、荠菜、鼠曲草、繁缕、宝盖草、芜菁和萝卜,总觉得像是在念咒语。

我正要接着背夏天七草的时候,女生皱着眉开口了:

“抱歉,我不擅长、言辞。”

原来如此。

因为不擅言辞,所以就不怎么说话,非常好懂。

“我明白了。要拜托你做不擅长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慢慢来就可以,请问可以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沉默地对望总有点尴尬,我便中途加了句“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说的话,你只要摇摇头我就会到其它地方去的。”

她没有摇头。

她以树叶飘落般的速度缓缓地说:

“这里、是被舍弃之人的岛。要离开这座岛,七草君必须、找到自己、失去的东西。”

感觉有点像是童话里的一段话。玩具军队在半夜才开始行动,邪恶的魔法师与乌鸦群住在森林深处,而我则是误入被舍弃之人的岛里,然后为了逃离这座岛我必须找到失去的东西。肯定和蒂蒂尔和米蒂儿寻找青鸟一样。

因为这话太缺乏现实感,所以我得出了这名少女充满想象力的结论。与一脸正经地谈论幽灵或者外星人的同学交谈时有个经常用的方法。

我摆出笑容,回应道:

“原来如此,非常感谢你。”

她摇摇头。

“这是、真的。”

至少她不擅长言辞这件事看来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她的表情充满悲怆感,瞳孔因泪水而湿润。

当然这种事并不能成为相信这孩子的话的理由,不过、

——就算被骗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认为我属于不太信任他人的一类人,取而代之则是擅长放弃。从一开始就做好被骗的准备的话,那么就能够装作相信一切了。

“我明白了,这里是被舍弃之人的岛,我不找出失去的东西就回不了家。”

说出口一遍后便吃惊了。

那句话太自然了。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到了冬天气温下降,就像是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之一。

但是女生摇摇头。

“不是、你,是七草君。”

又来了,莫名其妙。

“我就是七草喔。”

女生点点头。

“非得要是名字吗?”

女生再次点点头。

“为什么呢?”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不过规则上是这么定。”

规则是指什么啊?果然还是莫名其妙。

“那是谁定下的?”

她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再一次露出微笑。

“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不过我先周围走走看看吧。”

她摇摇头。

那是意外的反应。我不知道那是在否定什么,连那是否真的是否定的动作都不知道。

她说:

“我也是刚到这里来,我来带你到知道详情的人那里吧。”

然后她一边低着头一边加了句“如果方便的话”。

这就是我与堀的相遇。

我被堀带到学校,见到了匿名老师。明明正值暑假,可老师却一早呆在职员室里。

我想到学校之前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只有我对进入视野里的东西零零星星地表达感想而已。

平常的堀有多寡言,在那时的海岸上她多强迫自己才和我说话,我没花多少时间便理解到了。

我曾试着问过:

“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跟我说话呢?”

她只是困扰地笑着,什么都没有回答,周末寄来的信里也没有提及那件事。

答案单纯得毋须专门说出来,而她肯定是个善良的人吧。我虽然不擅长相信人,不过还是相信堀的善良,若是被骗了也心甘情愿。

我认为真边由宇与堀的善良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然后要说的话,我对堀的善良更有共鸣。

我不知道昨天她们之间进行了怎样的交谈,但是两人相互排斥是自然的事。即便如此堀还是选择和真边谈话,就和那时的海岸上向我搭话一样,无论这对她来说是多么的痛苦。

所以假如她正受着伤,可以的话我不想任其发展下去。

2

好不容易到达堀所住的宿舍时,已离我离开教室一个足足小时了。

那一个小时里我去了图书室,写了封信。如果有东西想要向不擅说话的堀传达的话,比起口头我觉得还是写信比较好,而且女生宿舍也规定禁止男子学生进入。

但是写信相当费心机。那些没必要写出来的语言轻易能写下来——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在变冷,所以请特别注意早晚。保重。

但是接下来想要提及真边的事情时,语言一下子就从脑海中消失。每个单词都觉得并不是最合适的,于是我便带上辞典,并多次翻动它。

把好不容易写完的信放进书包并走出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我跨过拉长了的影子,走去书店,买了一本文库本。那是描写热爱电影的平凡男性的日常的小说。

我在约一年前看过这本小说,那是既非发生了特别戏剧性的事件、也非有扣人心弦的恋爱的小说。老实说,我基本上忘记了故事的内容,但记忆中是本从头到尾都让人心情愉悦的小说。我觉得带去看望用的话,比起悬疑或者推理小说,单纯让人心情愉悦的小说更合适。

我让人帮我把它放进礼品用的漂亮的深绿色纸袋里,才总算前往堀所住的学生宿舍。我是第一次拜访她的宿舍的,只知道大概位置和宿舍的名称,好不容易摸索到那里去了。

那是以砖砌成的、似乎会在童话里登场的雅致建筑,褪色后色调变得柔和的金色门牌上写着“小森公寓”。

响下装在门旁的门铃,便听到了冗长的尖锐声音。不久门打开了,一名约三十中旬的女性露出了脸。虽然嘴比平均大小要大一些,不过是位容貌端庄的女性。

“我是堀的朋友,是前来探望她的。”

我告诉她。

那名女性边笑着说“是吗,请进”边推开了门。我没料到会干脆地放行,所以略微吃惊。

“我听说男生是禁止进入的。”

“什么事都有例外,像修理漏水的工人啊、圣诞老人啊、还有翘了学校的课来拜访女孩的男生之类呢。”

这是个会像春先生一样说话的人。所谓宿管,是一种适合这类人的职业吗?

不用了我放下信和书就回去——我又不能这样做,便进去小森公寓。

“堀的身体没有问题吧?”

“是。”

“你有问过她为什么向学校请假了吗?”

“你觉得那个孩子会说这些吗?”

“连怎样通知学校缺席都不可思议啊。”

在玄关脱下鞋子走进走廊之后,就闻到甘甜的香味,是和点心或者水果都不一样的香味。藉此我有种再次得以确认这里是女生宿舍的感觉。

“那个孩子的房间是201号房,在二楼第一间。”

“谢谢你。”

我向管理人点头致意,然后登上楼梯,那是狭窄而高陡的楼梯。某处传来女生说话的声音,隔着墙传来的声音轻如蚊蝇,听不清在些什么,只有偶尔混杂的笑声显得鲜明。

我站在挂着201的牌子的房间前,敲起了门。

没有回应。我望着乏味的木门,然后无言地转动门把。

从门缝露出脸来的堀发出了轻微的惊叫,那是像是“哈”和“嘿”混在一起的奇妙惊叫声。穿着朴素的运动套衫的她比起在学校时更感幼小几分。

我向她微笑道:

“这么突然对不起呢。这个是慰问品。”

我递出书店的纸袋。她接下这个,困惑似地皱起了眉,说不定空手更让她轻松一点。

“想和你说点话,方便吗?”

堀以缓慢的动作略微拉开一点门,我穿过那个间隙,走进她的房间。里面有好些玩偶,墙上装饰着两副已经完成的拼图。窗边摆着拇指大小的小仙人掌,床上的被褥有点乱,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称得上特征的特征,只是间六畳左右的房间了。

堀示意书桌前面的椅子,应该是让我坐那里吧。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依旧站在门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这边,一副哪里不可思议的表情,就像是在水族馆里发现游泳的长颈鹿似的。

我问道:

“身体怎么样?”

她什么都没回答。

“为什么今天向学校请假了呢?”

她果然还是什么都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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