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灭了吧,灭了吧,短短的烛火!

  明天、明天、又明天!

  光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移步向前爬,

  直到时间的记录之最后的一字。

  每一天都照耀着愚人走上归尘的思路,灭了吧,灭了吧,短短的烛火!

  人生不过是个人行动的阴影,在台上高谈阔步的一个可怜的演员。

  (《马克白新译》,第五幕第五场,河合祥一郎译,角川文库)

  一度,脚步声近了。

  是谁想从楼上逃走吧。但是,枪响了,然后是惨叫,和重物滚落楼梯的声音。脚步声断绝了,再也没有响起。。外面发生了什么,即使没有看到也可以理解。紫苑刚刚飞奔上来的楼梯,现在,想必已经被谁的鲜血染红了。

  不只是楼梯。

  地板,玄关,诊断室,肯定都溅满鲜血,变得乱七八糟,残破不堪。而人们的尸体就那样横躺在地上。

  医生呢?

  那位挽回了老鼠生命的医生怎么样了?

  “不准动。”

  被老鼠抓住了手臂。

  “还不可以动。

  像是被这句话束缚了一样,紫苑、借狗人还有力河都不由得放轻了呼吸,绷紧了身体。连狗也低俯在地上,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仅仅是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发出极低的喉音。

  一分、两分、三分……

  “还NO.6自由!还我们自由!”

  尖锐得分不出男女的呼声响起。紧接着,从窗外传来殴打的声音和怒骂。

  一模一样。

  紫苑握紧拳头,手心被汗水浸湿了。

  一模一样。和西区发牛的『真人狩猎』没有任何区别。在那个厚重的冬日雪云之下,发生在自己眼前的屠杀,现在又在重演。

  只不过,在墙内是悄然的,而在墙外是露骨的!这就是唯一的差别!

  掌心似乎有无数细细密密的伤口,被汗水浸得生疼。汗滴从脸颊滑过,直接落入了口中。

  在NO.6内侧的时候,总觉得压抑和窒息,就如同被强行穿上小一号的衣服一样,一直有一种违和感。但是,被老鼠搭救,而在西区开始新的生活之前,在能够从外侧眺望NO.6之前,那种违和感和窒息感,毫不费劲就可以忍耐下来。NO.6那整洁富裕的牛活,不是不能让人感觉到舒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感觉,才会理所当然般的贪念着这样的生活。几乎没有意识到治安局的存在。因为就算不去在意时光也依旧会流逝,看上去无比平稳,毫无变化的流逝而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下班之后,紫苑骑着自行车横穿过公园。在公园内,自行车的速度必须限制在规定速度以内,否则就禁止通行。然而,春日晚景是那样的美丽,美丽得让人不想闲庭漫步。

  天空被深粉、赤红和胭脂色渲染着。延伸得很长的云朵沐浴在夕阳下,被镶上一层金边。花朵甜美的香味,混杂着新叶的清净的味道,将来来往往的人们包裹其中。

  “啊~今天也过去了~”

  “真是愉快的一天啊。”

  “这就是所谓的天下太平的感觉吧。如何,不觉得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应该配上极度美味的食物和红酒吗?”

  “哎呀,真棒,就这么办吧。”

  不知是恋人还是夫妇,或者仅仅是谈得来的朋友呢,年轻的男女交换着的轻快对话传到了耳中。

  啊,还真是。和意气相投的人一起享受美味的晚餐,轻碰盛有红酒的高脚杯,良宵也不过如此吧。

  这样想着,紫苑立刻感觉到身上传来的舒适的疲劳感和肚子饿的感觉。

  天下太平。

  那一天,在水面下潜藏着的危险,紫苑还有那对男女都未曾察觉。谁都没有察觉。那不是因为陶醉在春日良宵里的缘故,就算是在盛夏之日,在冰雨的早晨,又或者秋风的傍晚,都不会有一丝的察觉。

  大部分的市民都对治安局毫不关心,也没有任何兴趣。谁也不会想到,自己对NO.6只要有那么一丝微词,他们就会如此凶残的露出獠牙,根本不曾想到。应该说,谁都认为治安局是保障市民安全的组织,是为守护市民而成立的组织,谁都如此相信着。而且。

  『NO.6是为了市民而存在,为了保证市民优厚舒适的生活而存在,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市民的安全、生活、生命。』

  相信着如同这市民宪章所制定的一样,都市会尽职尽责的执行。信赖,托付,然后不知何时起,变得只会诺诺服从。

  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汗水刺痛着伤口。

  老鼠的手还按在紫苑的手腕上。

  如果说造成这个结果的是我们,那我们到底是在哪里做错了呢?你知道那个答案吗?

  不,不该问你。必须想出那个答案的,是我们。是我们这些作为NO.6的市民出生,享受着各种福利,却对墙内墙外都漠不关心的活着的人啊。害怕逆流而上的困难,而轻易的选择随波逐流至今的我们,需要且不得不想出答案啊。

  我知道的。和你的相遇,和你交换的话语,和你共同度过的日子,它们都告诉我。我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我的答案,而必须自己去寻求真相。

  不问别人,问自己。

  不这样的话,只会重蹈覆辙。

  “他们的日标难道不是我们吗?”

  借狗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我还以为……是那个医生,把我们的事通报上去了……看来不是啊。

  “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造反的人。

  治安局的人是这样的喊的。这场袭击的目标,不是紫苑一行人,而是别人,是医生和那个叫杨眠的男人。

  借狗人又吸了吸鼻子。

  “老鼠……已经可以了吧?”

  “再等一会。现在还太早。

  “嘁,你还是那么心思深沉。”

  一分,两分,三分……

  “喂,老鼠。”

  “急什么。不过……嗯,可以了吧。但是,不要开灯。就这样,悄悄的行动。”

  老鼠把门打开一条缝,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哈姆雷特立刻从紫苑的口袋里探出头来,跳到地上,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叽、叽、叽叽叽。

  叽、叽、叽叽叽。

  传来了微不可辨的轻快叫声。

  “很好,下去吧。以防万一,不要走电梯。”

  老鼠迅速的把超纤维布网在脖子上,迅捷的滑出了房间,到走廊上去了。

  “他是怎么回事?”

  力河目瞪口呆。借着从走廊射进来的灯光,紫苑看见了。

  “前一秒他不是还在昏迷吗?还是说,那只是在演戏?演一个濒死的王子殿下?”

  借狗人耸了耸肩。

  “不是王子殿下,是野兽。就跟野兽一样,危险接近的时候可不敢悠闲的睡下去哦。真是的,居然比我的鼻子还灵,先嗅到了治安局那些东西的味道。真是不讨人喜欢啊。”

  “原来如此。这就是伊夫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吧,我终于,深刻理解了。因为他是这么警觉又谨慎的家伙啊。”

  “再陷爱河了吗,大叔。”

  “我只是进一步认识到他不是一般人罢了。”

  人和狗,还有小老鼠,一步步的,极小心的下着楼梯。楼梯平台被溅上了鲜血。楼梯下面,流出这血的人,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仰面横躺在那里。

  底下是意料之中的惨象。墙壁和地上都满足飞溅的鲜血,玻璃碎了,家具被弄得到处都是,上面沾满了尘土和鲜血。正对着走廊的那扇青灰色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黑暗,空气有地下室特有的冰凉感。

  门前也倒着一位年轻男人,他的脚边是护士,几米远的地方是穿着白衣的人趴在地上。三个人都一动不动。

  “医生!”

  紫苑跑过去,抱起医生,他的白衣,胸口部分染成了一片血红。

  “医生!振作一点!”

  说出口的话是那样毫无意义。

  医生已经死了。已经,救不回来了。

  “医生,医生,请你睁开眼!”

  即使是毫无意义的话,却还是要说,因为除此之外根本无能为力。

  诊断室的门开了,大概是乘直通的电梯下来的吧,艾丽娅走了出来。

  “生命迹象,无。生命迹象,无。生命迹象……微弱,微弱。”

  医生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生命迹象,微弱。开始,治疗。”

  艾丽娅的胸口伸出数根细管,准备接到医牛身上。

  “艾丽娅……不用了,已经,没用了……”

  “没用。没用……理解不能。继续治疗。”

  “医生,这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医院的地下室……进行转播…叫同伴一起,想要打倒NO.6……叫他们来……”

  医生开始吐血。

  “生命迹象,微弱。救治的可能性,百分之一,百分之一。”

  “想复仇,向NO.6……复仇……”

  “医生!”

  “毁掉……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新的开始…”

  突然,医生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手腕。

  “紫苑。”

  被呼唤着。是那样严肃而坚强的声音。

  “托付给你。”

  正大的眼睛紧紧注视着紫苑。

  “托付给……你们。拜托了,不要再……造出……像NO.6……一样的都市……拜托了。托付给,你们。”

  医牛的手松开了。眼中失去了光芒,像覆上了一层薄膜一样,全身抽搐了一下。

  就这样结束了。

  “生命迹象,微弱。微弱。无法,测定。无法,测定。治疗,停止。”

  “医生……”

  让他平躺在地上,伸手合上他的眼睛。闭上眼的医生,看上去十分安详。

  “就算你说要托付给我们啊……”

  借狗人长出了一口气。

  “造出NO.6的可是你们啊。就算它往怪异的方向扭曲了,这么轻易的托付给别人,被托付的人会觉得困扰啊。这也,太有点任性妄为了吧,医生。说到底,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啊。”

  “借狗人,跟死人抱怨有什么用,你说再多他也听不到了。真是可怜。”

  力河在胸前交握双手,垂头默哀。

  “你那是在干嘛?”

  “向神献上祈祷。这都看不出来吗?神啊,请您赦免罪孽深重的人吧!请赐予被您召唤而去的灵魂安宁吧!”

  “嘿~明明一丁点都不信神,亏你做得出来。啊~这样啊,你其实还是有信的吧,那什么跟存钱有关的神,是吧大叔。”

  “哼,你这烂掉的小鬼。亏你能讲出这么难听的话。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忙完了,我肯定要好好收拾你…回的,给我记好了。”

  力河松开手,活动了一下肩膀。

  “喂,接下来要怎么办?破坏监狱这个雄伟目标,好歹是达成了。要我说吧,接下来就打道回府,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一边做个从监狱底下挖出金块的美梦,一边美美的睡一觉。明天早上,来个自然醒,想必非常愉快吧。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情舒畅。”

  “大叔,不管你说多少带刺的话老鼠都不会理你的。比起你那边,跟死人抱怨还比较值得一试呢。”

  借狗人以非常夸张的方式,耸了耸肩膀。

  “不过,我也很想回去就是了。而且,那个,有不少记挂的事……再加上NO.6里面好像感觉很不妙。有种很糟的氛围。让我觉得有点汗毛倒竖。紫苑,你应该也想快点回去吧。这里离你家不是太远吧。你家里,不是还有妈妈在等你吗?”

  “是啊……”

  从这里的话,甚至可以走着回去。

  “你想见你妈妈吧?”

  “嗯,想见。”

  “火蓝啊,我也想见见呢。”

  力河也有点伤感的低喃道。

  让妈妈操心了。想看看妈妈有精神的样子,想让她看看自己平安的样子。想向妈妈道歉,从心底对她说声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对母亲的怀念和心疼不可抑止的涌了上来。想起刚出炉的面包的香味。好怀念,好令人心疼,好想见面。

  但是,要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那个堆满了书的位于地下的房间。那个只有数量惊人的书本,床,取暖器,和古旧的椅子的房间,想回去那里。

  想回去。

  紫苑焦急的想着。

  想要重新取回在那个房间里,和老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的时间。只要能够取回,就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惋惜了。

  但是回不去了。

  那段时光已经流逝,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手中了。

  再也,不能了……

  那是一种预感。无限接近确信的预感。紫苑反而,强迫自己忽视了这个预感。即使知道这只能证明自己的软弱,却仍旧不去正视。

  站起来,而向老鼠。

  “你可以动吗?”

  “勉强还行。”

  靠在墙上的老鼠立起身体,大大的喘了一口气,额上凝着薄薄一层汗水。

  “艾丽娅,麻烦给他测测血压,脉搏,还有体温。然后根据测量结果,告诉我们合适的治疗方法吧。”

  “了解。了解。血压,脉搏,体温,开始测量,开始测量。”

  “没必要。”

  老鼠拒绝着摇头。

  “没这个必要。

  拂开艾丽娅伸过去的管子,老鼠再一次的,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美丽的小姐,对不起了,容我婉拒您的治疗。现在没有接受治疗的余裕。”

  艾丽娅眨了眨眼,眼睛的眼色变成了黄色。

  “容我,婉拒,余裕,理解不能。理解不能。测量,终止。”

  “老鼠,你要去吗?”

  “要去。”

  借狗人和力河面面相觑。

  “要去哪里?”

  力河问道。借狗人沉默着皱起眉头。

  “市政府。”

  “市政府?『月亮的露珠』吗?”

  “是的。”

  “还是咧!我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月亮的露珠』周围是个什么情况?啊,不过我也不清楚就是了……不过肯定是一片混乱准没错!治安局肯定在大张旗鼓的镇压市民,进行射杀!而且,监狱变成那样,肯定已经被报告上去了。估计,很快市民也会知道,毕竟NO.6现在已经没有完全封锁消息的能力了。如果真的演变成这样,市内会更加混乱,会乱到根本无法管理的地步!”

  “所以才要去。”

  老鼠浅笑着。

  老鼠脸上的笑法换了几种,最后停留在讽刺的冷笑上。

  “能够观赏NO.6迎来最后死期的舞台,一辈子只有这一次的机会。不抓紧时间,最后连站票都买不到了。”

  “你要拖着这种身体去吗?别闹了。伊夫,你确实比外表看起来更加顽强,但说到底你也只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极限。打消你的想法吧。就算我们不去捧场,NO.6也会演好它的主角的,扮演好一个自残的可怜巨人。”

  “要我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机会,黯然离场的意思吗?”

  “没错。你们摧毁了监狱。这应该是造成NO.6崩毁的一个引子。已经够了不起了,已经足够了。应该说,已经超过了。伊夫,紫苑,别再继续了,这之后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你们已经可以谢幕了。”

  “不好意思,干幕后这一行不合我的胃口,要放弃到手的机会也不是我的性格。”

  “你的欲望未免太大了。听好了,不管几次我都要说,你们的出场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有必要为了站在舞台上,而赌上性命吧!”

  紫苑走到力河面前摇了摇头。

  “力河先生,我们必须去,不能不去。如论如何,我们都要去。”

  “紫苑,怎么连你也!为什么?为了什么?奸不容易,你们奇迹般的从监狱生还了!为什么个就这样呆在安全的地方!你们难道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吗?”

  “我们不是为了找死才要去的。是因为只有他可以阻止爱莉乌莉亚斯。”

  “爱莉乌莉亚斯?”

  力河的眼珠彷徨着。

  “那是什么?人的名字?”

  “是曾经统治这片土地的女王的名字。不对,说她是女王也许不太正确。她并没有像人类一样,企图支配他人,进而进行榨取。她只是维持着这片森林的自然规律,让这片土地自然的繁衍下去。”

  “紫苑,你在……说什么啊?”

  力河长大嘴巴,汗水沿着长满胡渣的下巴滴落下来。

  “人们——企图在这片土地上建造起NO.6的人们,他们企图闯入爱莉乌莉亚斯的世界,企图支配一切。他们烧毁了森林,屠杀森林的子民,只为了自身的利益构建起新的世界。只让自己获取丰收,只让自己得到财富,只为自己创造安稳和繁荣、封闭地,以别人的牺牲为前提,建造起了这所理想都市。”

  “紫苑。”

  老鼠呼唤着,以沉静而优美的声音。

  “你,都知道了吗?”

  “不,我知道的肯定只是冰山一角。我只是看了老给我的晶片里所记载的内容。”

  老鼠坐了下来,坐在地板上,低喃道,“是吗”。

  “喂,继续说!听你们讲话简直跟听天书一样,完全一头雾水!那个叫爱莉乌莉……什么的,听起来好像跟现在NO.6这副惨样很有关系哦?只有伊夫才能阻止,那是什么意思?紫苑,详细说给我们听看。”

  “我也想听听看。”

  借狗人轻轻咂舌。手里拽着几个口袋。

  “那是啥?你跑哪去了?手里拿的什么?”

  “衣服跟食物啦,只有白味的汤跟面包的话会很不来劲吧,而且要去看戏的话,至少也穿得规整点,不然连站席都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借狗人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肉块跟圆面包,给狗丢了过去。狗狗们叫也不叫,飞奔了过来。小老鼠们截下滚动的圆面包,网成一圈开始进食。

  “好乖,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你们大家都辛苦了,做得很好。这是给你们奖赏。嘿嘿嘿,不愧是NO.6啊,即使是这么个低级医院,厨房里也有这么丰盛的大餐。还有这么高级的衣服,嘿嘿,嘿嘿嘿嘿,真是好东西不少啊!拿回西区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我说你啊,跑到这来难道就为了干这点偷鸡摸狗的事?”

  “你管我。反正医生都死了。死人是不需要食物跟衣服的。”

  “嗯……确实是。喂,给我火腿跟面包!还有那条蓝色的裤子!”

  “拿一枚银币来,拿来我就卖给你。”

  “借狗人你这混蛋!告诉你,你休想再上我的车一步!你就用你的两条腿慢慢走回西区去吧!”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真是的,没有一点幽默感啊。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女人骗得团团转。给你给你,吃吧!干活之前,先垫好肚子咯!”

  借狗人把袋子倒过水,把火腿面包还有苹果倒在地上。

  “我们就一边开宴会,一边洗耳恭听紫苑大老师的话吧。好像是,非常有意思的话呢。”

  长长刘海的阴影下,借狗人的双眼闪烁着微光。粉红的色头反复舔了几次嘴唇。

  “说不定,还能告诉我们老鼠的真实身份呢。呵呵,真是令人期待啊。就我个人来说,这个可是比NO.6主演的电视剧更有吸引力啊。”

  紫苑拾起了一个苹果。

  “老鼠,吃得下吗?”

  “不行……完全没有食欲。”

  “也是呢。艾丽娅,麻烦你给他准备葡萄糖溶液。”

  “了解,了解。葡萄糖溶液,开始给病人注射。”

  “我想被注射葡萄酒啊。”

  “你就拿葡萄果汁将就一下吧。冰箱里有两瓶。”

  借狗人递给力河两瓶红紫色的瓶子。

  “好了,紫苑,一切准备就绪。你知道的东西,可以好好讲来听听看了吧?”

  粉红色的舌头再度舔舐了嘴唇。

  握住苹果,紫苑直视着老鼠,问道。

  “老鼠……可以吗?”

  老鼠微微点头,竖起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既像是在低泣,又像是在忍笑一般的姿势。

  紫苑咬了一口苹果。

  酸甜的果汁在口中逸散开来。

  借狗人一手抓着面包一手着抓火腿,力河紧握住葡萄果汁的瓶身,微微探出身子。

  借狗人和力河赌上了生命。在几乎一无所知的状态下,仅仅为紫苑和老鼠展开了行动。那是因为他们相信了紫苑和老鼠,用生命坚信着。如果不说出一切,根本对不起那两人所付出的信任,当不起那两人作出的觉悟。

  老鼠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紫苑开始叙述。

  关于NO.6的建立之始,应该已经不必赘言。在这颗被人类亲手破坏了一半的惑星之上,人类想要再一度的尝试,试着建立起理想乡。

  NO.6诞生之前,这里是地球上奇迹般幸存下来的一片富饶美丽的森林。虽说是奇迹般的,但那并不只是偶然,是因为这里是应当被保留卜来的森林湖泊之地。是理应被保留下来的……没错,因为这是由爱莉乌莉亚斯和“森林的子民”共同守护的地方。正因为有她的存在,这片土地才免遭人类的破坏。

  爱莉乌莉亚斯到底是什么,没有人能够说清。就连爱莉乌莉亚斯这个名字,也只是后人,一位学者为她起的名字。……我见到了那位学者。在监狱的地下。

  “你说在监狱的地下?”

  力河被果汁呛到,咳了起来。

  “果然,监狱真的有地下!”

  “有的。”

  “金块呢?有金块吗?紫苑!”

  “金块?没有。地下住着人。在监狱这个残虐又狠戾的收容设施被建造之前,他们就勉力逃进了地下。然后,没能回到地上的人,悄悄的建造起了地下的都市。成为他们的领头人的,是一个被叫做老的人。”

  “……金块,果然还足没有啊。”

  力河非常失望的样子,丧气的弯下腰。借狗人对着他咧开嘴,嘲笑着。

  老,他是为了在这片土地上建造起NO.6而被挑选出来的再生计划团队的一员。

  在NO.6诞生之前,这里曾经有茂密的森林,森林旁有一座小小的,美丽的城。是那些从废墟之中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汇聚在一起继续生存而形成的城市。那座城市,是NO.6的前身。

  那城里的几位优秀的年轻人,为了建造起理想都市,而被选为了团队成员。

  “是我们的城!”

  力河坐直身体。

  “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被称为蔷薇之城的地方!那里美得如同它的名字!火蓝也曾是那里的居民。”

  “大叔,你很吵哎。”

  借狗人朝力河龇了龇牙。

  “不闭嘴的话,我要咬断你的喉管了哦。”

  “你有种咬的话就来咬看试试!就算被你咬断了我还是要继续说!嗯,嗯,再生计划团队啊。嗯,有听说过。那个时侯,我还是个鼻子上长满青春痘,为女孩子的脚踝和背影心动不已的年轻人啊。好像是什么为了让人类的未来更加光明,需要集结拥有丰富科学知识的年轻人,之类之类的,有过以此为目的的选拔考试。嗯,没错,没错。”

  力河插着手,用力的点头。

  “原来那就是NO.6的开端啊。没错,那之后没多久,作为人类的第六个,最完美、最完善的理想都市,NO.6就诞生了。转眼间就迅速的成长起来。”

  “然后,等大叔发现的时候,大叔这样的落后分子就已经被赶到墙壁外面咯。真是可怜啊。

  “借狗人,你才是吵死人了!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那根长舌整根拔下来切成一块一块的!我只是作为一名记者,感觉到了那个自己在周围建起墙壁,想制造壁垒分明局面的都市国家哪里有些可疑罢了!然后写了几篇质疑的新闻报道而已!肯定是要被赶出墙内的。现在想想,从那个时侯起,NO.6企图进行独裁支配的气息就开始变浓了啊。”

  正是如此。

  NO.6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都市机能,行政组织,以及支配体制迅速而巧妙的被制定。就在那个时候,老和爱莉乌莉亚斯相遇了。

  爱莉乌莉亚斯到底是什么,老也无法说清楚。

  是森林的精灵吗?还是人类未知的生物呢……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爱莉乌莉亚斯早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存在于这片土地,并持续守护这片土地至今。森林的子民尊崇她,敬仰她,和她一起共生。

  “喂,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跑出来的“森林的子民”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就叫你别打岔啦!闭上嘴乖乖听别人讲话,这么点小事你都做不来吗?”

  借狗人装模作样的叹气。

  紫苑转过头,凝视着靠在墙边的老鼠。那张闭着眼睛的侧脸十分美丽,美丽得像是假的一样。

  “葡萄糖溶液,注射完成,万分之五十。注射完成,百分之五十。继续注射。”

  艾丽娅的眼睛闪着绿色。

  老鼠一声不吭,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一下。

  森林的子民,照老鼠的意思,就是在生活在森林里的人。从远古时期开始,就和风、大地、湖水以及天空和谐共处的人们。

  拿老的话来说……他们是生在森林、活在森林、善用森林、长久以来守护着森林的一群人。是不渴望繁荣及发展,只希望能静静地生活在大自然的规律之中的一群人。即使是“蔷薇之城”的居民,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这片富饶的森林能够保留下来,不仅是因为有爱莉乌莉亚斯的力量,还因为有森林的子民对森林的进行日复一日的守护。在那漫长的,漫长的时间长河的流逝中,亘久不变的守护。

  而老鼠,就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借狗人一震。

  已经喝干的果汁瓶从力河手中掉落,掉到地板上,—直滚动到医生的于腕处,停下了。

  老鼠他,是森林子民的后裔。

  “咏唱者”的后裔。

  “你说“咏唱者”?”

  “是的,“咏唱者”。能够让爱莉乌莉亚斯沉静,拥有和爱莉乌莉亚斯交谈的能力的人,森林的子民之中,通常会有几个人拥有这种能力。”

  森林的子民很清楚。

  不管是爱莉乌莉亚斯还是自然,都不是只会赐予人们福泽的充满慈悲的存在。它们甚至是,令人畏惧的存在。

  会在突然之间露出獠牙,发动袭击。那力量是绝对的,是人类无论如何也无法抗衡的。所以,才令人畏惧。

  是的,森林的子民知道畏惧。畏惧着,同时也尊崇着。而“咏唱者”,能够用他的歌声平息爱莉乌莉亚斯的愤怒,和她进行交流。因为他们拥有调和人与自然的能力,老鼠,还有他的母亲,都拥有这样的能力。

  老进到了森林深处,遇到了森林的子民和爱莉乌莉亚斯。并将他们的存在,报告给了NO.6。这个报告,为麻欧大屠杀埋下了伏笔。

  “麻欧大屠杀?”

  力河皱起眉头。

  “是的。麻欧指的是森林的子民所居住的湖畔一带。在那里,他们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部落,大家都生活在那里。就是现在成为机场的地方。连机场是填平了湖泊后才建起的这件事,我都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毕竟机场建设的时候,我已经被赶到外面来了。不过,大屠杀啊……也就是说,NO.6侵略了麻欧,想要把那里的居民全部杀掉?”

  “是的。”

  “为什么?是因为想要可以建机场的土地吗?”

  “不是的。他们真正想要的是爱莉乌莉亚斯。

  “为什么?”

  为什么。

  力河重复着相同的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了什么,人可以变得如此残暴冷酷?

  紫苑看了看医生的遗体。已经失去了人类的体温,变成了冰冷的尸骸。他的旁边还有护士,再远一点还有不知名的男人的尸体躺在那里。

  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的夺走他人的生命呢?

  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真人狩猎』的凄惨画面,耳朵里就会传来挤满了卡车货仓的人们的喘息。在监狱的地下,那些被重重摔下断绝了呼吸的一个个人的惨叫似乎还在回响。

  为什么?

  比起愤怒,紫苑更加觉得不能理解,以及,恐惧。

  自己和NO.6的高层们有什么不同呢?

  老不是说过吗。彼时他们都十分年轻,怀揣着构建理想都市的梦想。

  几十年而已,不过短短几十年,那些梦想,那些理想,都已然变质。不过短短十几年……紫苑哽住了呼吸。

  十几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呢?还能保持住十六岁的现在,存于心中的希望和理想吗?能保证自己,没宥以任何形式成为这场虐杀的帮凶吗?

  害怕,怕得发抖。

  为什么,想要得到爱莉乌莉亚斯呢?

  因为,他们想要爱莉乌莉亚斯那特别的力量。

  “特别的力量?”

  借狗人吃惊得合不拢嘴,盯着紫苑。

  “是的,爱莉乌莉亚斯是以蜂的姿态存在的。”

  “蜂?那个在花的上面嗡嗡的飞的东西?”

  “那是蜜蜂。爱莉乌莉亚斯是寄生蜂,会在宿主的体内产卵。”

  借狗人的嘴张得更人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被产下的卵会在宿主的体内孵化,在宿主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长,化蛹,羽化成为成虫。然后,会咬破宿主的身体飞到外面,留下成为被蜕下的壳的宿主。现在NO.6内正在发生的混乱,就是这个。

  爱莉乌莉亚斯的孩子们在接连的羽化。她将NO.6的市民作为宿主来养大她的孩子。

  刚刚,我说她以蜂的姿态存在,但是,爱莉乌莉亚斯并不是蜂。她的本来面貌谁也不知道。老认为,她大概是介于人和神之间的一种存在。所以,她……因为会产卵所以称她为她,但其实,她到底是雌是雄,是男是女,要区别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她以蜂的姿态旱现,或许只是因为那个形态便于她向宿主体内产卵。也可能是以人眼去观察,只能看到她作为蜂的样子。

  她有着很高的智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而且,为了能够完全控制宿主,她还拥有很强的支配力。

  被产卵的宿主会因为这个力量,完全察觉不到自己被寄生的事实,会被控制着采取对爱莉乌莉亚斯的孩子们来说最合适的行为。比如说,杰出的对危险的洞察能力,变得在意营养的补充,尽一切所能维持身体的健康,性格变得平和,不愿靠近争端,等等。从这个角度来看,只有NO.6的居民被寄生这点也就可以理解了…毕竟西区居民的营养状态和糟糕的环境,是不适合作为一个宿主的。老鼠曾说过,寄生蜂都是美食家,事实也正如他所言。

  “真是讽刺啊。”

  借狗人低语道。

  “挨饿,受冻,随时都可能死掉……过着这样生活的西区居民,却因为这样的生活才幸于免难。”

  “在羽化之前,宿主的生命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是完美的健康状态。因为,那是产卵所必须的条件。就算是爱莉乌莉亚斯,也没有能把西区变成乐土的能力啊。而且,也没有那个必要。”

  “毕竟完美的宿主在NO.6里面成堆成堆的嘛。”

  “没错。”

  “蜂会控制人类吗?”

  这次换力河张口结舌了,他的口乎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是的。按自己的意愿让宿主行动。而且原本,在寄生生物里,持有这种能力的物种并不罕见。某种寄生吸血虫,就会通过欺骗人体免疫系统,让免疫系统认为它是无害的东西。还有一种寄生蜂,它会向它的宿主,毛虫的细胞里注入自己的遗传因子,从而遮断毛虫的免疫系统。不过,还没有发现像爱莉乌莉亚斯那样,能够寄生高等生物的例子。”

  “NO.6想要获得那个,能够完美控制人类,支配人类的力量。”

  力河的喉咙发出了呼呼的声音,如同深秋寒风掠过的声音。

  NO.6想要得到那种力量。

  得到爱莉乌莉亚斯的力量。

  根据老的调查报告,他们认为这种未知的神秘力量对构建统治机构有很重要的作用。

  爱莉乌莉亚斯的生态虽然不明,但是在NO.6的人来看,她只不过是一只昆虫,认为她只是蜂的一种变种。没有一个人像老一样,觉得那是介于神和人之间的存在,没有一个人。他们盲目的相信着,自然界里决不会存在比人类更优秀的物种。

  爱莉乌莉亚斯只不过是拥有高等智商的女王蜂罢了。那么,将她驯养,让她按照人类的意思行动,这点应该毫不困难。

  他们为了捕获爱莉乌莉亚斯而组成了调查队,进入了森林深处。然后,遭到了森林的子民顽强的抵抗。

  爱莉乌莉亚斯并不是一直栖息在森林。她的出现,几年一次,甚至是几十年一次。到底满足什么样条件才会使她现身,而她现身之后,几时产卵,她本身能活多久,这些都是不解的谜。产下卵后,爱莉乌莉亚斯就会死去,从人们面前消失。在她产下的卵里,会有一枚孵化出新的女王。时间并不确定,也许是几年后,也许是几十年后。

  但是,没有人看到过爱莉乌莉亚斯的尸体。从这片地上形成森林开始,爱莉乌莉亚斯就一直守护着这里。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一个人目击到爱莉乌莉亚斯的亡骸。

  爱莉乌莉亚斯是不死的,她能够进行若干次的重生,她上一个身躯会在人不能致的地方腐朽,化为森林本身。森林的子民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

  爱莉乌莉亚斯一旦现身,森林的子民就通过歌声让她平静。祈求他们不会被选为宿主,诚恳的祈愿,然后举行仪式,献上“神的寝床”。所谓的“神的寝床”就是用动物的脑做成的人工宿主,是为了计她安眠的祭品。通过用歌声引导,爱莉乌莉亚斯会在上面产卵。被产卵之后,“神的寝床”不会腐烂,不会干瘪,会保持着适当的水分和新鲜,等到寄生蜂羽化的时候,才开始枯萎。

  是的,一样的表现。和被寄生的人类在蜂羽化之后,会瞬间老化致死是一样的。

  森林的子民通过“神的寝床”来保护他们自己。这是他们和她达成的协定,为了繁衍下去而制定的合约。只要森林的子民守护着“神的寝床”,爱莉乌莉亚斯就不能加害于他们。不仅不能加害于他们,还有守护整个森林。

  就是这样的协定。

  而NO.6创进了森林,夺走了一切。

  他们放火烧掉了发起抵抗的森林子民的部落,不论是女人,小孩,还是老人,都惨遭残杀。“神的寝床”被NO.6带走了。

  麻欧大屠杀。

  森林的子民在这场屠杀里灭亡了。

  这就是短短十二年前发生的事。

  紫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又从肺叶里吐出来。不这样做的话,好像氧气就无法运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接下来要说的,不是老的记录,而是我自己的推测。但是,应该没有猜错。”

  像是想要发问一样,力河探出了身体。而借狗人却往后仰着,像是闻到什么恶臭一样皱着脸。

  “NO.6的高层将他们带回去的“神的寝床”——爱莉乌莉亚斯的卵用科学方法进行孵化,然后大概是失败了吧。没有“咏唱者”能力的他们,甚至连维持“神的寝床”都做不剑。但是对于一切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他们都不去认同。他们只是重复着失败,在这之中,慢慢的察觉到,对卵的孵化和成长来说,最为合适的地方是人的大脑。”

  “大脑?”

  力河摸着头。

  “是的,牛脑猪脑猴脑都不行,但是使用人脑的话,爱莉乌莉亚斯的卵就可以孵化。而孵化的卵中,有一枚诞出了女王蜂,他们确定,爱莉乌莉亚斯重生了。”

  “那接下来怎么了……”

  “他们秘密的往好几个市民体内移植了虫卵,就像寄生蜂通过产卵管像宿主体内产卵一样。在定期体检的时候,只要说是检查,很简单就能给市民扎上一针。他们将性别、年龄、体格、环境各不相同的市民挑选出来,作为样本。我就是其中一人。

  老也被选为了宿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爱莉乌莉亚斯的意思,我跟他都因为寄生蜂羽化不完全的缘故而得救了。如果寄生蜂完全羽化的话,宿主必死无疑。也就说,爱莉乌莉亚斯的卵作为暗杀道具也十分有用。NO.6的高层都迫切希望掌控住爱莉乌莉亚斯,他们竭尽一切努力想要驯服她。也许,他们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总有一天,NO.6会出现龟裂。他们凭一己之力支配市民,不管这样的统治穿上多么巧妙的伪装,总有一天这伪装会露出破绽。所以,他们需要能够完全控制他人的力量。他们妄图成为女王蜂,成为绝对性的、唯一的存在,君临这个都市。”

  “监狱里那个新建的研究机关,就是那个……为了研究寄生蜂吗?”

  “是的。爱莉乌莉亚斯羽化所必须的条件,他们还没有弄清。恐怕,那应该是穷尽人类一生也无法理解的谜题。他们为了解开这个不可解之谜,建起了新的研究室。在那里……无数的人脑被装进特殊容器里陈列着,每一个脑内应该都被移植了蜂卵。”

  想起那个画面。

  想起那个装着人脑的圆柱形的容器密密摆放在一起的画面,还想起被关在最深处的沙布的身影。

  “原来如此。”

  力河摸了摸下巴。

  “在监狱的话,人脑要多少有多少。确实是绝佳的地方。”

  “真恶心。”

  借狗人按住胸口,不知是不是真的恶心想吐,脸上一片苍白。他放下手里的面包。

  “我啊,饿了的话连路边的草啊甚至虫子什么的都吃过,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恶心。原来如此个屁。照这么看,之前的『真人狩猎』,难道是为了大量获取人脑吗?”

  “我看是吧。大概很想拿那种在异常严酷的条件下存活下来的人脑来试试吧?比如那什么强抗压能力,强大的求生欲望,恐怖啊,激动啊,大概很想试试这些受到各种刺激的大脑吧?”

  “我……真的要吐了。”

  借狗人把脸埋在靠过来的狗狗背上,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哼声。

  “我的狗,真的……比起人类,真的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不止。紫苑,我真庆幸我的伙伴不是人类是狗。真的。”

  “嗯。”

  确实是啊,借狗人。比起人类,真的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不止。事实,让我们不得不这样认为。

  借狗人小小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涕。

  “喂,怎么样,老鼠?你真的是那个什么森林的子民的幸存者吗?”

  老鼠抬起头来。艾丽娅的治疗起作用了吧,他的脸上恢复了血色。看上去终于不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偶,而是一个富有生气、寄宿着生命的人。

  “是的。”

  “那你是从大屠杀里活下来了?原来你小时候就走运得这么可怕啊。”

  “是吧。”

  老鼠的视线落到紫苑身上。紫苑一瞬不瞬的和老鼠对视着。踌躇了一会儿,老鼠开口道。

  “那个时侯我还小,老实说,我几乎不太记得麻欧的样子了。不过我记得,在大火之中被老婆婆背着逃走。那个老婆婆是我的亲生祖母,还是只是一个外人,我已经不记得了。是她把我救了出来,养大了我。我们逃离森林,在现在是西区的那一带一边流浪,一边生活。”

  老鼠的语气非常平淡,毫无感情的语气。

  “她教会了我很多事。那个时侯,发现了曾经是图书馆书库的房间,并带着我在那里住下来的也是她。我就是一边看着那些书,一边听着她讲森林的子民的故事长大的。它们…”

  老鼠打了个响指,三只小老鼠吱吱叫着跑了过去。

  “是在那间屋子里出生的,是有智力和感情的生物。它们的父母,父母的父母,都是如此。好像森林的子民会吸引这样的生物前来。像它们,还有爱莉乌莉亚斯……我们并不用那个名字叫她,我们叫她“森林之神”。不过那个时侯我还太小,根本就搞不清楚“森林之神”是什么东西就是了。不管是小老鼠,还是“森林之神”,只有森林的子民才能和他们联系起来,我是被这样教导的。说一句无关的话,它们,居然会这么缠着紫苑,亲热到被起了名字,觉得很高兴呢。还有地下都市的沟鼠也是。老实说,我有点吃惊。”

  “说起来是哦,我的狗也是。对紫苑特别亲热,对着他连汪汪大叫都没有过。”

  老鼠静静的微笑着。

  “你是个很奇特的人,紫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暴风雨的那晚吗?”

  “没错。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嗯,我们稍微回归正题吧。

  我十岁的时候,监狱的特制关卡就建成了。市长亲自前来视察。老婆婆说,这是我们复仇的机会,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复仇,她可以说只是为了复仇才苟延残喘下来的。不过,对于十岁的小孩和老人来说,对手太强大了。藏着小刀悄悄靠近市长的她很简单就被射杀了。我被抓了起来,和『真人狩猎』的猎物一起,被关到了监狱的地下。我没有死,那简直是一个奇迹。一心一意的沿着岩壁攀登,我到了那个洞穴。然后,在那里遇到了老。那几乎也算是个奇迹了。老教给了我比老婆婆还要多的知识。然后,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被命令离开地下都市,前往新世界。那个时侯,老和NO.6的高层似乎还有藕断丝连的联系。NO.6也曾送来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食物和生活用品。大概意识里还残留着对曾是他们的同伴的老的一丝同情吧。通过他的联系渠道,老提出申请,要把我送到『月亮的露珠』去。他向上面提议,有没有兴趣给森林子民的后裔做个详细检查。市长同意了,大概,那个时侯,有关“森林之神”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吧,所以,只要有一丝线索,他们就会飞奔而至。进行转移的当天,老给了我一把不会被金属探测器探测出来的特殊小刀。告诉我,接下来能不能活就看我自己了。一旦被移送到『月亮的露珠』,就绝对没有活路了。有极大可能会遭到解剖。必须在到达『月亮的露珠』之前,逃脱。那就是我唯一的活路了。后来……没有细说的必要,总之,我逃出来了。然后被你救了。”

  仰头看着天花板,老鼠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之前我也说过,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你打开窗户,迎接了我。那几乎,就是奇迹。你的存在,简直是凌驾于”森林之神”之上的奇迹。像是在告诉我,活下去,不要放弃,活下去……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一定活不过那个夜晚。紫苑,是你,只有你救了我。这一次,也是。”

  老鼠慢慢的站起身来。

  “葡萄糖溶液,注射结束。注射结束。”

  艾丽娅像一个乖巧的女孩一样,无声的退开了。

  “你又帮我捡回一条命。”

  “我也是。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活下来。”

  紫苑也站起身来。

  “喂,你们开什么玩笑!要感恩的话,先对我们感恩吧!对吧,大叔!”

  “哦!就是!伊夫,这回你欠我们欠大了,做好心理准备吧!”

  借狗人和力河一起点头。

  “呵呵。倒是变得很意气相投了嘛,两位。”

  老鼠围了围超纤维布,露出讽刺的笑容。

  “至于欠人情的事嘛,要是能送我们到『月亮的露珠』附近,我倒是很感谢。”

  “你们真的要去吗?”

  “要去。”

  紫苑回答道。

  “不能不去。能阻止爱莉乌莉亚斯的只有老鼠了。”

  “别太看得起我。我的歌声能不能起作用,现在还不知道呢。”

  “你的歌声可以的。被运送往监狱的时候,即使是在货仓里,人们都想要听到你的歌声。”

  力河活动着手腕,使劲眨了眨因为疲劳而充血的眼睛。

  “怎么,伊夫。你不是决定要在观众席上好好看戏吗?不是要笑着旁观NO.6迎来最后的死期吗?”

  “虽然我是想那么做,不过看起来,我是当演员当初毛病来了,抵抗不了站在舞台中央,沐浴聚光灯的诱惑呢。我果然还是不适合当个观众。”

  “说什么呢,别想糊弄过去,认真回答我。你不是仇恨着NO.6吗?就这样放任自流的话,NO.6自己就会瓦解不是吗?既然如此,当个观众笑着旁观不是很好吗?”

  一瞬间,老鼠的表情扭曲了。不是演技。

  “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但是,老说了,墙壁内侧的孩子们是无辜的。对孩子们的死视而不管,那样的做法,和屠杀者没有区别。”

  轻叹一声,感情从老鼠的脸上消失了。

  “大叔,我是恨NO.6。我期盼着它的完全毁灭,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只要能让它毁灭,就算这双手染上鲜血,也是无可奈何的。现在,我的想法也没有改变。但是,唯有小孩,我不想让他们被杀掉。我是麻欧大屠杀的幸存者,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的不想变成加害者。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和N0.6一样。

  力河沉默了。然后叹着气,取出了车的钥匙。

  “借狗人,你怎么办?”

  “我也去。没办法,我也是有小宝宝的人了。老鼠说的话,我能感同身受。嘿,我居然也会有从心底赞同老鼠的话的一天,我也是傻掉了啊。”

  “啊,借狗人,小宝宝是指我托付给你的那个……”

  “闭嘴!那是我的小宝宝,跟你屁关系都没有。真是的,现在才反应过来,真是了不起的负心汉啊。不跪下来磕头认错,请我让你见他一面,我是绝对不会让你看到一眼的。”

  借狗人把吃剩的食物全部收了起来,对着紫苑吐舌头。

  『月亮的露珠』周围已经极度混乱了。军队对着集结起来的人群开炮,造成了更多的死者。同时,士兵也有好几个人倒下了,在极短的时间里老化,然后停止呼吸。

  恐惧的惨叫声在士兵之间爆发,他们扔下枪支,纷纷逃跑。逃亡的士兵,都被长官从背后枪杀了。

  “士兵听命!阻止暴徒!打垮暴徒!”

  “不干!我们还想要命!”

  “不准逃!从战线上逃跑的是死罪!”

  正在大喊的长官往后一仰,倒下了。从他的前额喷出了鲜血。不知道是被流弹击中,还是被人故意射杀。他还在轻微痉挛的身体被无数企图逃跑的士兵的军靴踩踏而过。

  市民们涌进了『月亮的露珠』内部.

  另一方面,各个关卡开始爆炸,燃起了大火。特殊合金制成的墙壁出现了裂缝,开始崩塌。监狱上冒着黑烟,已经烧毁了一半。

  这些情况一一在广场的大屏幕上映了出来。

  “紫苑,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播出那种东西?难不成NO.6这是在自寻死路?”

  借狗人一边颤抖着,一边问道。

  “那是各处设置的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吧……本来的话,这些影像应该是要传送到治安局管理室里的。既然这些画面被传送到公共场所的屏幕来,也就是说,电脑的控制系统已经彻底失控了。”

  “那就是说……”

  “嗯,没错。能让NO.6的控制系统整个失控,只有她能做到这样。”

  弗弗弗。

  弗弗弗。

  轻轻的笑声响起。

  穿过人们的怒号声,脚步声,惨叫声,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相撞的声音,笑声穿过了各种各样的杂音,清晰的在耳边响起。

  弗弗弗。

  弗弗弗。

  是她在笑。

  一边笑着,一边破坏着NO.6。

  “老鼠,能唱吗?”

  “这里……不行。人太多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喘不上气。”

  老鼠抬起渗出汗水的脸,望向夜空。

  “在笑呢。”

  轻轻的,低语着。

  “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笑得很开心呢。欣赏着自以为是世间主宰的人类轻易崩塌的样子,她觉得很愉快吧。”

  “这是她降予傲慢的人类的惩罚吗?”

  “还是说,这只是命运呢。NO.6注定会变成这样。充得太满的气球,总有一天会爆掉。也许,她只个过是轻轻推动了一下命运的齿轮,让命运来的更快罢了。”

  弗弗弗。

  弗弗弗。

  从紫苑的身边跑过一个怀抱着五岁左右小男孩的男人。

  “救命!救命!”

  他一边哭着一边喊着。

  “老鼠,去『月亮的露珠』的最高层吧。”

  “市长办公室?”

  “是的。去那里的话,声音可以传到广场上来。不止是爱莉乌莉亚斯,大家都能听到你的歌声。”

  “歌声无法平息这场骚乱。

  “但是一定比枪有用。”

  混入人群,进入了『月亮的露珠』。

  “市长在哪里!把市长叫出来!’

  “NO.6已经完了!彻底完了!”

  “墙壁坍塌了!关卡也被破坏了!”

  “交出疫苗!市长!市长!”

  突然,一名男子率先奔上楼梯。

  他拿着扩音器,站在楼梯平台上开始讲话。

  “诸位,是我。呼唤各位为解放而崛起的杨眠。”

  人群开始骚动。

  “杨眠!是杨眠!”

  “没错。各位,就在刚刚,我差点就惨遭治安队杀害。但是现在,就如同各位所见,我还能站在你们面前。在我用这双手让NO.6获得新生之前,我决不会死!我有不死之身!”

  骚动更大了,人们都举起拳头,向男人欢呼。

  “杨眠!杨眠!我们的英雄!”

  “诸位,NO.6的彻底崩塌就近在眼前了!再有一瞬,NO.6就会倒下,大家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在这里建起新的理想都市吧!现在,轮到诸位亲手开创崭新的未来了!”

  “噢!说的没错!说得对!”

  “杨眠,万岁!新NO.6,万岁!”

  “诸位,让我们找出市长他们!制裁他们,抹杀他们,朝新世界迈进吧!”

  一片赞同的呼声。

  空气都为之颤抖。

  “不对!”

  紫苑冲上楼梯,站到杨眠旁边。

  “那样做是不对的!是错的!”

  杨眠眼角欲裂,紧紧咬住牙关。

  “大家听我说,这里没有疫苗!现在正在发生的怪事,并不是疫苗可以解决的问题!”

  “喂,你是谁!”

  “我是幸存者!”

  紫苑脱掉衬衫,露出缠绕着的红色蛇纹。

  “这是活下来的证据!大家,再等一等,只需要十分钟,请给我们十分钟的时间。不会有事的,一定会平息!我活下来了!大家也一定可以活下来!为此,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该怎么办?”

  人们互相交头接耳着,一个女人发问了。

  “我们该怎么做?”

  “只要等着就好。请大家再稍微等待一下。然后,一切事情都会解决,谁都不必再失去生命。”

  叫我们等?

  要等吗?

  再等十分钟。

  一切都会解决。谁都不用死了。

  像风在湖面上吹起涟漪,无声的声音如波纹一般荡了出去。每一个人都就地坐了下来,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抱膝而坐。

  紫苑对抓着扩音器站立的男人说道。

  “你也是,杨眠。请在这里等等。

  杨眠没有说话。

  “我先去了。”

  老鼠从紫苑背后掠过。

  “你到底是……”

  凝视着紫苑,杨眠低喃着。

  市长办公室前空无一人。警卫早已逃跑。过去,曾是NO.6内最舒适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再危险不过的区域。

  紫苑敲了敲门。

  “进来。”

  冷静的应门声,从门边的对讲机里传了出来。

  门无声的滑开。

  房间内部静悄悄的,温暖而豪华。

  靠墙那边,巨大办公桌的前面,市长正站在那里。看上去比想象中矮小,且年轻。

  就是这个人……

  NO.6的统治者。

  市长旁边摆放着一床皮质沙发。在沙发一角,坐着一个男人,一个穿着白衣的男人。他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两只手垂落下来,一动不动。头发正在快速变白,从他已经停止呼吸的口中,牙齿掉了出来,滚落到地上。

  “啊……”

  男人的脖根处,一只寄生蜂停在那里,摆动着触角。

  “就在刚刚,诞生了。

  市长低声道。那简直是对着熟睡的婴儿讲话的语气。

  “没想到,居然会栖息在他的体内啊。最吃惊的人就是他了。就这样愕然的,死去了。『不可能』。”

  市长微微笑了。

  “那就是他的遗言。『不可能』。呵呵,上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是几十年前的时候呢。毕竟他是个相信世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用科学作出解释的人啊。”

  “市长,请你打开窗户。我们想借露台一用。”

  “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想和爱莉乌莉亚斯对话,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见她。”

  “你们,知道爱莉乌莉亚斯吗?”

  “是的。”

  市长看了看紫苑,又看了看老鼠。

  “窗户啊……”

  低喃着,按下桌上的按钮。

  窗户慢慢的打开了。

  “老鼠。”

  “啊啊。”

  老鼠站到了露台上。风吹来,扬起老鼠的发。

  歌声流淌出来。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务必全都留在这里。

  活在这里……

  灵魂呀、心灵呀、爱呀、情感呀。

  全都回到这里,

  留住这里,

  歌声乘着风,似乎可以传遍广场,传到NO.6的每个角落。人们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倾听着这歌声。

  倾听这能攫取灵魂,掠夺心灵的歌声。

  沙布。

  紫苑向少女祈求着。

  再一次,再一次,借给我力量。让这歌声,传到爱莉乌莉亚斯耳边吧!

  沙布,借给我力量。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但是,我还是留在这里。

  继续唱歌……

  恳求,

  传递我的歌声。

  恳求,

  接受我的歌声。

  沙布。

  风变强了。

  老鼠晃了晃身体。

  “唔哇!”

  借狗人呆立在那里,不能动弹。

  “那是,什么?”

  金色的光环,在老鼠正对着的天空中浮现了出来。

  光环不断缩小,光芒耀目。

  光晃动了一下,随后更加剧烈的晃动起来。

  一边晃动着,一边逐渐变成了蜂的样子。

  好久不见,“咏唱者”。

  “啊,是啊。”

  老鼠回过头,示意紫苑。

  过来这里。

  紫苑也站到露台上,和老鼠并肩而立。广场上的人们都不约而同的抬头仰望着。

  “爱莉乌莉亚斯。我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你吗?”

  随你喜欢。人类给我起的名字,并没有什么意义。

  “爱莉乌莉亚斯,请求你。请给我们一次机会,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听得到振翅的声音。

  透明的四枚翅膀闪耀着光辉,发出鸣声。

  “请不要对人类绝望。请再一次,给予人类挽回的机会吧。爱莉乌莉亚斯。”

  愚蠢而卑劣的物种。

  只懂得欺瞒的傲慢的物种。

  你要我相信这样的物种?

  “人类是会堕落,但也会为理想奋斗。有人热衷于敛聚权势,有人事不关己的随波逐流,但是,也有人为了理想而奋斗,有人为他人而活,有人不断的和自身的愚蠢、欺瞒和傲慢作斗争。爱莉乌莉亚斯,恳请你,再相信我们一次吧。”

  “咏唱者”,你希望如此吗?

  老鼠浅浅的点了点头。

  “森林的子民”居然要相信NO.6的居民吗?

  “我没有相信NO.6的居民。我相信的人,只有他。不……不对。并不是相信他。只是…”

  只是?

  “我想看看,紫苑的做法。在NO.6的废墟之上,他会创造出什么,他所创造出来的东西会变得如何,我想用我这双眼睛去见证。”

  去见证?

  “神啊,“森林之神”,你并不是万能的。你不能看穿这世间的一切。他到底能创造和NO.6截然不同的未来,还是重蹈NO.6的覆辙,你并不能预料。难道,你就不好奇吗?所谓的人类这种生物,到底能够堕落到何种地步,到底能够前进到什么地方,在一旁欣赏他们,不也很有趣吗?因为区区NO.6,就对人类完全绝望,这个结论未免下的太早了吧。”

  曾经那个小婴儿,居然长成这副牙尖嘴利的样子了。

  “人是会成长的。不管是变好还是变坏。”

  “咏唱者”,你真的如此希望吗?不再仇恨NO.6,你如此希望吗?

  “NO.6已经名存实亡了,是被你摧毁的。要是NO.6还会复生,那我必然会全心全意的仇视他,挑起争端。”

  爱莉乌莉亚斯左右摆动着触角,金色的光粉散了开来。

  紫苑。

  “是。”

  沙布托我转告你。

  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一切都托付给你。

  和医生死前说出来的话,一模一样。紫苑握紧拳头,坚定的点头。

  “我收下了。也请转告沙布,这一生,只要我还活着,就决不会忘记她。”

  我知道了。

  再会。

  “爱莉乌莉亚斯,请等一等。请给我们……”

  一次机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紫苑。

  金色的光消失了。

  风歇了。

  紫苑回到房间里,跌坐在绒毯上面。

  “这样就,结束了吧?”

  “结束?是开始,紫苑。从现在起,才是你要面临的战争。是名副其实,艰苦卓绝的战争哦。”

  “老鼠……”

  “在NO.6之后,你会创造出怎样的世界?不是带着理想面具的寄生都市,而是真正的城市,人可以作为人生存的城市。你的战争,现在才正要打响,紫苑。要结束的不是你,而是……”

  老鼠转过身,看着市长。

  “不用我说也明白吧?”

  市长在椅子上坐下来,安静的闭上双眼。

  “你们可以离开吗?我想一个人呆会。”

  “一个人悄悄思考今后要的出路吗,市长?”

  力河嘀咕着。

  “我的出路已经决定了。我想亲自送自己走上最后一段路。所以,请你们离开吧。”

  “走吧。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妨满足一下他最后的愿望吧。”

  老鼠迈开步子。

  “谢谢你。”

  市长轻轻的挥了挥手。

  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房内的枪声响了。力河缓缓的,摇了摇头。

  紫苑的口袋里,哈姆雷特叫了起来。

  叽叽叽。

  碧空如洗。

  在北区小山丘上延展开的天空,晴朗得让人心醉。

  “天气真好。正适合出游。”

  老鼠伸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

  “紫苑,这里就好。不用再送了。”

  “……你一定要走吗?”

  “要走。”

  “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我并没有可以回来的地方。”

  “老鼠,我……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你跟我不一样。我适合流浪,你适合守望,就是这么回事。个性不合的人不适合一起生活。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老鼠眺望着眼前的风景。

  过去曾被称为NO.6的都市就坐落在眼前,从这里看过去,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紫苑。”

  “什么?”

  “你在哭吗?”

  “我没哭……又不是女孩乎……”

  “我其实,很怕你。”

  “诶?”

  “我完全抓不住你的心思,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真像一个谜。在『月亮的露珠』那里,你拥有能在一瞬间领导起市民的能力,可是现在又像个女孩子一样抽抽搭搭。冷酷,勇敢,而又高洁。你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对我来说,我不懂你,所以,我感到恐惧。以后,你会变成怎样的人……对了,为了见证你的成长,也许我还会路过这片土地吧。你妈妈做的马芬也很有魅力。而且初次见面就被抱个满怀,真是吓了我一跳。”

  “老鼠。”

  紫苑抓住了老鼠的手腕。

  无法伪装下去了。

  “不要走,老鼠!我想待在你的身边!也想要你陪着我!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不可能的。”

  “为什么?”

  “别让我反复的说。你必须留在这里,完成你未竟的工作。”

  “那种事,让别人…”

  “不可以交给别人。紫苑,不是你来做就不行。你忘记你和沙布的约定了吗?还有医生交付给你的话,你要怎么办?那个时侯,你可是说了,你收下了。紫苑……不要逃避,这里有你的战斗,有你的工作。不能对你应该承担的责任视而不见。”

  紫苑低下头。

  抓住老鼠手腕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得很清楚,但是……

  “没有你的世界,没有意义!老鼠,那根本毫无意义!”

  手指抚上下颚。

  脸被用力抬了起来。

  深灰色的眼眸就近在眼前。

  “还真是讲不通的小孩啊。你想撒娇撒到几岁?”

  饱含笑意的女声。

  “老鼠,我是认真的……”

  嘴唇被覆上了。

  热烈而温柔,却又激烈的吻。

  “这是……离别之吻吗?”

  “是誓约之吻。”

  老鼠微笑着。

  “必将再会,紫苑。”

  老鼠转身离去。哈姆雷特和克拉巴特站在他的肩上,一起发出小小的叫声。

  叽叽叽、叽叽叽。

  风起。

  云动。

  老鼠的背影慢慢走远。

  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

  “老鼠。”

  你真正的名字,我还未曾知晓。

  不过不用了,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对紫苑来说,老鼠就是老鼠。是无可替代的,唯一的伴侣。

  老鼠,我会一直等。

  不论时光如何流逝,即使我垂垂老矣,我也会留在这里等你。

  流浪者和守望者。总有一天,总会擦身而过。到那个时侯,我决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离开。

  老鼠,我会一直等你。

  起风了。

  光落了下来。

  在紫苑的头顶,在这即将脱胎换骨的都市上方,在老鼠的背影之上。

  光落了下来,将一切温柔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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