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吐露

　　22　吐露

　　離開車站後，我們踏上返家的歸途。

　　「校慶的籌備會好像很順利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職位尚未決定好唷──？」

　　對吧──？伏見不停重複問著並把頭湊向我。

　　「除了小諒以外，還有誰適任呢？你有什麼推薦的人選嗎？」

　　「這個嘛……如果妳真的想問，班上一定會有男生自告奮勇的。」

　　唔唔嗯──伏見口中唸唸有詞一會後，才彷彿下定決心般說道。

　　「我老實招認吧，我就是想跟小諒以及小靜共事，不是跟其他任何人。況且這也是我跟小諒第一次共度的校慶。」

　　「不是第一次的校慶吧，我們不是一直同班嗎？」

　　「話是沒錯，但我們彼此都沒認真參加過呀。」

　　好吧，我承認伏見所說的。

　　「不過，找我當導演又另當別論了。」

　　我話還沒說完，伏見就搶先接下去。

　　「每個人都有當新手的時候嘛？就連我，對電影也不過是似懂非懂的程度罷了，跟外行人並沒太大的差別。小靜的劇本不也一樣嗎？班上的每個人，這回都是生平頭一遭拍電影吧？」

　　「所以真的能成功嗎──？」

　　「不成功也沒關係！」

　　伏見的喊叫聲，在逐漸變得寂靜的住宅區中聽來格外響亮。

　　「比起什麼都不做，小諒等到事後才悔恨『當初應該試試看的』──我寧願做了但失敗都比較好！」

　　「妳在說什麼啊，這不是跟妳在教室的說法矛盾嗎？」

　　……我不想失敗。

　　畢竟，那樣非常糗。

　　如果不能高明地完成這項工作，就毫無意義了。

　　一旦出現失誤，像我這種在班上幾乎沒朋友的傢伙，事後會被人怎麼臭罵真是不敢想像。

　　被當作戰犯，受眾人批鬥，遭背地中傷。

　　我才不在意那種事哩──雖然我很想擺出這樣的姿態，但討厭的事就是討厭，可怕的後果永遠可怕。

　　「大家都是外行人所以就算遭遇失敗也不會深究的，更不會有人抱怨。當然也不可能被網友批評呀。」

　　──我絕對無法成功。我之所以不肯努力的理由，光是這點就夠了。

　　因此，我害怕努力。

　　「妳究竟在說什麼啊。先等一下，妳原本不是打算拍出一部好的電影嗎？」

　　「沒錯。只要小諒當導演指揮大家，一定能拍出理想的作品。」

　　「為什麼伏見會如此肯定。妳的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我就是這麼確信的！經過今天的導師時間後！」

　　「我跟伏見不同，所謂的現實，總是無法如我所願。我們之間的主角光環實在是相差太遠了。」

　　我的這位青梅竹馬，將來勢必會當上演員。

　　她有夠格的容貌，正為此付出努力，且幹勁也十分充足。

　　此外，她還在逐漸變成一個我陌生的女孩──

　　「……你所謂的主角光環，究竟是什麼玩意呀？太愚蠢了吧，小諒，你就是那麼看待我的嗎？」

　　在我始料未及的時機，伏見的雙眸變得溼潤起來。

　　我雖然試著想像理由但仍然無法理解，最後只能陷入沉默。

　　「只有小諒，一直是以普通人來對待我。你不會像其他人一樣，擅自給我特殊的待遇。」

　　「……抱歉。」

　　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結果，就是脫口而出這番謝罪的話。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好，志願調查表也沒法填寫。可是，伏見卻──」

　　伏見一定能按照自己的希望成為女演員。

　　「將來要做什麼好！我也不知道呀！」

　　伏見高亢尖銳的吼叫聲，令我不由得噤口了。

　　「到底有誰能保證我一定會當上演員！我只是個夢想能登上舞臺、剛開始學習戲劇的新手罷了。然而，做這件事的時候內心很快樂，這點才是千真萬確的──！」

　　伏見將內心的想法一股腦傾瀉而出。

　　「如果我不把自己的志願說出口，我一定會往別的方向逃避。透過某個藉口，讓自己落荒而逃。可是，唯獨對小諒，我不想讓你認為我是那種沒用的人，對你承認這件事可是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氣──」

　　所以，那個時候伏見才會對我說……

　　『你稍微等一下唷！再稍微等等，對不起。』

　　『呃那個……心理準備之類的。因為做那種事，是需要一點覺悟的。』

　　「──就算是我，也會苦惱於人際關係，或是對將來感到不安、困擾，因戀愛而悶悶不樂之類的，就跟普通的女孩沒兩樣呀！請別再說我是什麼特別的、主角光環之類的了！」

　　呼──伏見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話，這才有空檔喘口氣。

　　她並不是什麼陌生的女孩。

　　伏見，依然是我所認識的那個伏見。

　　「伏見妳，也是有煩惱的啊。」

　　「當然囉，另外還有一件事……」

　　唔嗯嗯嗯──她好像很不爽地對我半翻著白眼。

　　「你看到我的志願調查表上寫著『演員』時，為何不問我『不是要上同一所大學的嗎』！」

　　「妳自己不是說過學業事業可以並重嗎……」

　　一邊上大學一邊工作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但我的臉頰卻被伏見狠狠扯了起來。

　　「痛痛痛死了，妳幹麼啊！」

　　「這不是講不講道理的問題，是我心情的問題！」

　　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的少女情懷希望你對我說『待在我身邊吧！不要當什麼演員了！』，你懂不懂！」

　　「我才不會說那種任性的話，我寧願幫妳加油打氣。」

　　「嗚嗚嗚，雖然心情有點複雜，不過不論小諒說哪一種我都會很高興的。」

　　這傢伙的這種性格真吃香啊。

　　「志願什麼的，就算不確定也沒關係。自己想做的事，就算還沒找到也沒關係。我不是這麼說過嗎，『小諒啊，你只要當自己就可以了』。」

　　「我就是不懂那個當自己是什麼樣的自己嘛……」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小諒，那就是你好像很開心。我指的是，茉菜拜託你剪輯影片那次。另外就是，你幫我拍影片那次。你沒照鏡子或許無法發現吧，但其實你當下非常有活力呢。」

　　我一點自覺都沒有。

　　我只是不覺得反感就去做了，沒想到差別竟有這麼大。

　　「小諒一定是對自己的情感也很遲鈍吧。」

　　茉菜之前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會待在小諒身邊負責指導的！例如這個叫『開心』，那個叫『愉快』，還有像這樣就是『戀愛』了──我一定要把你教會！請不要把我跟其他女生相提並論！」

　　剛才她還說不要對她有特別待遇呢，這種亂七八糟的主張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伏見正露出自信滿滿、迎接勝利的笑容。

　　那種表情就好像在說，這裡是她的獨擅勝場，任何人都無法闖入一樣。

　　「放心吧。小諒身邊，還有我陪著呢。」

　　因為討厭失敗，所以什麼都不去做，也導致根本不可能成功──

　　我想必是在害怕，發現自己最終只是個無名小卒這件事。

　　「小諒不是說，我的主角光環什麼的跟你截然不同嗎？既然如此，就由擁有主角光環的我許下願望吧。即便你不清楚自己的志向，或是還找不到自己想做什麼也不要緊。我就是想跟那樣的小諒攜手前行，我們一塊努力吧！」

　　不知為何我竟落下淚來。

　　伏見就像是要抱住我的頭般，以雙臂環住我。

　　「喔，你來報告進度嗎？」

　　星期五的早晨，我前往教職員辦公室，原本正在對電腦輸入什麼資料的小若老師停下手邊的工作。

　　「進度？」

　　「校慶的。昨天開會的情況你還沒報告吧？」

　　「啊──說到那個。」

　　因為昨天放學後老師沒問，所以我也忘記對她說明了。

　　「呃，這次大致是這樣子的。」

　　我讓小若瀏覽充當會議紀錄的筆記本，呼嗯呼嗯──小若快速看了一遍。

　　「這不是很好嗎？拍電影，跟布置鬼屋什麼的比起來，應該比較不會超出預算吧。」

　　小若發出嘻嘻嘻的竊笑聲。

　　「至於要拍什麼樣的片子，目前還沒有詳細計畫……呃，請問怎麼了嗎？」

　　導師正用鼻子發出「呼嗯」的聲響，並交替看著我跟筆記本。

　　「導演，你要加油啊。」

　　「……唔……嗯，好的。」

　　導演，你打算怎麼拍片啊？不，其實我目前一點頭緒都沒有。

　　交談了幾句類似這樣的對話後，小若好像有點高興地從座位上仰望我。

　　「高森，原本以為你是那種軟爛男，沒想到你還挺有幹勁的嘛。」

　　「我只是覺得嘗試一下也不賴而已。」

　　「你還真不坦率耶。啊，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傲嬌？」

　　放心吧我永遠不會表現出「嬌」的那部分。

　　「說到這個，對了，我好像還沒交。」

　　我從書包裡取出一張影印的表。

　　「沒錯沒錯，還有那個。志願調查表。我本來一直提醒自己要跟你說這件事，現在可以省掉一點麻煩了。」

　　我把志願調查表遞上去。

　　上頭只簡單寫了一句話。

　　呼呼呼──小若看到那個又笑了起來。

　　「呼呼呼，啊哈哈，棒極了，這才叫青春嘛。」

　　「這種事，好像沒那麼好笑吧。」

　　「是說你也很坦誠。」

　　這麼一來就全班都交了──小若在點名簿上打了勾。

　　「你的答案是『我還不知道』──啊哈哈，哪有人認真到這麼白痴的地步。學期末找你的家長來面談時，鐵定會大吵一架吧。」

　　「老師笑得太誇張了。」

　　「抱歉，抱歉。」

　　都說了會大吵一架了，這個人到底在開心什麼？

　　「我的母親，對這種事是很開明的，所以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

　　是喔？小若訝異地瞪大雙眼。

　　我事情辦妥離開辦公室後，伏見正在門外等我。

　　「結果，小諒的志願調查表上到底寫了什麼？」

　　「保密。」

　　「咦──人家很好奇嘛。」

　　伏見跟我並肩在走廊上前進。

　　明天要看一整天的電影囉──伏見好像很期待地這麼說道。

　　她是打算把手上所有DVD都搬來我家嗎？

　　「一天看不了那麼多片的。」

　　「那，我只帶我推薦的──」

　　「知道了啦。」

　　我決定，先在自己可行的範圍內好好努力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