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徐徐微風吹拂著教室的窗簾。

  現在是五月中旬,植物也冒著新鮮的嫩綠。

  學生們聊著天一起上學,處處充滿友好的氣氛。

  歡聲笑語隨著微風,在樹梢間沙沙作響。

  桐鄉學園高中。

  這間大型高中校風的自由程度算是縣內首屈一指,在校的學生以及周遭居民都簡稱其為「桐鄉高」。

  時節進入五月,學生們差不多習慣了校園新生活,四處可見學生們在座位上聊天嘻笑的模樣。

  「光太郎,你要加入哪個社團?」

  「這個嘛……我應該不會加入吧。」

  名為光太郎的學生,抱著手臂沉思一下後笑著回答。

  少年有著柔順的頭髮,大大的眼睛,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溫柔印象。

  龍膽光太郎──

  身高一七○公分,身材略顯纖瘦,外貌中上。

  因為他成熟的眼神,即使並不特別高大,卻也給人溫柔穩重的形象。

  光太郎的眼神深處散發著一股慈愛。

  彷彿是安靜聽人懺悔的神父一般。

  實際上,他也真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少年,總是不嫌麻煩地幫忙他人,因此同學們都很信任且喜歡他。

  旁人對他的印象大多是「有事就找光太郎」、「人好到讓人擔心」、「整個人的成分有一半以上都是溫柔的男人」,有著很好的風評。

  但少年本人卻不喜歡自己「不懂拒絕」的個性,總希望能改變……

  龍膽光太郎,就是這麼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

  他抓了抓臉,繼續說道──

  「我國中時因為參與太多社團活動,把自己累慘了。現在升上高中,我想在叔叔的咖啡廳多幫忙幾天。」

  「我可真是敬佩你這份體力,你這種個性既是優點也是缺點,遇到不合理的要求就果斷拒絕吧。」

  「哈哈哈……我會的。話說回來,二郎你打算加入哪個社團?」

  「哼哼,你可終於問我了。」

  名喚二郎的少年露出大膽的笑容,將身體撐在桌上。

  二郎──本名鷹村俊。

  他是商店街一間和菓子店的少爺,和光太郎從國中就玩在一起。兩人的關係就像損友。

  周遭的人都知道他滿腦子都在想如何受女生喜愛,且熱衷於此,同時也知道他所做的這些努力都是白費。

  二郎這個綽號,是因為他國中時抹了大量髮膠,頂著一頭硬梆梆的頭髮上學,被周遭同學嘲笑是「看起來像二郎系拉麵打翻在頭上」,從此身為長男的他就被叫做二郎了。是個有點土氣,個性粗線條的男孩。

  二郎用他粗粗的手指撥著瀏海,略顯驕傲地說道:

  「我打算成立一個新社團。」

  「什麼……想必是電競或卡牌遊戲這類玩樂性質的社團吧?就算我們校風再自由,若不是正經的社團,應該也不會通過吧。」

  光太郎嘆了口氣,溫柔地勸誡。

  然而二郎的點子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我想成立的是戀愛研究社,目的是和不擅長談戀愛的男女一起研究練習要怎麼穿衣服,約會要怎麼做,才能投異性所好。最終目標是開發我們學校專用的交友軟體,營造一個讓人順利進入戀愛關係的環境。」

  光太郎看著滿是慾望,兩眼放光的二郎,不禁翻了翻白眼。

  「你這不就是打著用公費製作約會軟體的主意嗎?」

  「由校方管理的異性交友,還有什麼比這更健全的嗎?不,沒有!這就是一所學校能為如今的低生育率可做出的貢獻!」

  二郎一口一句「異次元的少子化對策」、「異次元的晚婚防制」說得天花亂墜,光太郎聽著損友這番胡言亂語,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才好。

  「你就是成天在想這種事情,才會交不到女朋友吧。」

  「誰要聽你說這種實話!你真的很沒有夢想耶。」

  「哈哈哈……這種混話可不是什麼夢想吧。」

  從這些沒營養的對話可以看出,這兩人真的是知心好友。

  此時他們背後正有人悄悄地靠近。

  「嗨!你們在幹嘛呀,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

  光太郎的肩膀突然遭人大力揉捏,痛得他整張臉皺在一起。

  「嗚哇!怎麼回事?」

  兩人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臉上掛著開朗笑容的少女。

  紮成兩束的棕色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彷彿電影畫面一般。

  那雙可愛又通透的眼睛圓滾滾的,不似某些過於強調眼線的妝容,少女臉上的妝容濃淡合宜。重點分明的妝容,更顯出她的美貌,看到的人都會迷上她。

  她將制服穿得很時髦,筆直的雙腿從短裙中露出。

  這位有著健康膚色和模特兒身材的人,是同屆的「遠山花戀」,她是學校的風雲人物。

  她有當讀者模特兒,不但多次登上雜誌封面,也上過電視節目,最近甚至傳聞她被選上飾演即將播出的電視劇女主角。

  除此之外,她的功課及運動成績也一直保持在前段班。如此優秀的表現,周圍的人都稱她為「高嶺之花」。

  即使如此,她仍然個性親切,俐落大方,因此在男女同學間都深受歡迎……尤其是在男同學之間,向她告白的人可說是絡繹不絕。

  但因為她拒絕了所有的告白,又因為姓「遠山」,所以素有「戀愛未登峰」之稱。

  她和光太郎是國中同學。

  「遠、遠山同學……」

  光太郎一臉為難地看向她,一邊移動椅子想和她保持距離。

  但花戀卻緊緊摟住光太郎的肩膀,讓他無法拉開距離。

  「哇!別、別這樣!」

  光太郎感覺到一個柔軟的觸感,不禁掙扎起來。

  花戀完全不在乎這些小事情,反而笑著黏得更緊了。

  「哎呀?光太郎同學,看你慌張成這樣,肯定是和二郎在聊色色的話題吧?」

  「才、才沒有!妳不要亂說!」

  「你的反應太明顯了,就連懸疑劇的犯人都沒這麼明顯,如果我是導演,肯定會喊NG。還是說……之後來一場一對一的演技指導?」

  「我才不需要這種指導!」

  ──花戀這種幾近「煩人」的行為,總是捉弄光太郎,也是從國中就開始的日常風景。

  光太郎只能狼狽地在她排山倒海的言語攻勢以及肢體接觸下掙扎。

  花戀看著光太郎的反應,則是滿意地笑開了花。

  「呼~捉弄光太郎最好玩了。本宮很滿意,要回自己的班級去了,我知道你不想離開我,但也用不著哭嘛,光太郎同學。」

  「我會這樣是因為妳一直捏我的肩膀好嗎!」

  「少來了~明明就很喜歡這樣。好了好了,你們別一天到晚聊色色的話題,小心交不到女朋友喔。」

  花戀像個自來熟的主管一樣嘮叨了兩句,踏著月球漫步離開了。

  光太郎就像歷經一場暴風雨,全身虛脫地癱軟在桌子上。

  「真是的,遠山同學為什麼總是來找我麻煩啊……」

  光太郎對於花戀只對自己如此親暱的舉動,顯得有些埋怨。

  一旁的二郎則是笑嘻嘻地將全部看在眼裡。

  「二郎,你在笑什麼?」

  「嗯~沒有啊。」

  二郎隨便地敷衍過去,回到剛才的話題上。

  「總之,在這個競爭激烈的社會中,如果高中三年只專注在功課上,完全不曾談戀愛就過去了,不是很可惜嗎?所以我才要成立戀愛研究社,才要開發程式啊!」

  「和菓子店的少爺不需要擔心什麼社會競爭吧。」

  「少囉唆,你就是我說的其中一員!你應該也不想度過枯燥無味的三年生活吧?」

  面對二郎淒厲的言語攻勢,光太郎撇撇嘴反駁他。

  「不,我也有喜歡的人啊……」

  噹!

  二郎聽到光太郎的回答後,嚇得從椅子上掉下來。

  「你、你怎麼了?」

  光太郎擔心地詢問。

  二郎一臉嚴肅地看著光太郎,突然站起來大叫──

  「1年A班的男生集合!」

  在二郎磅礴的吆喝下,班上的男生紛紛聚到兩人身邊。

  「怎麼了,二郎?」

  「是不是又和光太郎在打什麼壞主意啊?」

  「別賣關子了,我也要加入。」

  聽到班上男生說的,光太郎覺得有點打擊,環顧著周圍的男同學們。

  「這是什麼話,我才沒出過什麼壞主意好嗎?」

  此時,一個男孩推了推眼鏡,出言反駁光太郎。

  「你不是曾經為了振興地區,把自製的恐龍模型丟進湖裡,寫了篇〈桐鄉湖出現『桐西』水怪〉的假新聞,賣給報社嗎?」

  光太郎聽到這番話,尷尬地抓了抓臉。

  「那是我年輕不懂事……別再提了,我是真的很內疚耶。」

  面對一臉困擾的光太郎,另一個同學又爆了一個料。

  「還有,你抓住某個討人厭的工會幹部的把柄,逼他辭職了不是嗎?這件事堪比傳說耶?」

  「原來那也是光太郎做的嗎!」

  聽到人家提起抓到工會把柄的往事,光太郎不禁尷尬一笑。

  「那是因為我叔叔的咖啡廳也遭受他們刁難的關係,沒有你們說得這麼誇張啦……」

  「我的天啊,你到底用了什麼招數?」

  同學們不顧光太郎的尷尬,仍然興高采烈地討論著。

  此時二郎打斷他們的討論,進入主題。

  「先不提這些陳年往事,雖然有點抱歉,但這次不太一樣,不是你們想的那方面。」

  「不然是哪方面啊,二郎?」

  二郎停頓了一會兒,對眾人開口──

  「……聽說光太郎有喜歡的人了。」

  周遭的男同學聽到這句話頓時陷入沉默。緊接著……

  「「「你終於承認了啊!」」」

  大夥兒異口同聲說道。

  「二郎,是真的嗎?」

  「沒錯,他終於承認了。」

  而當事人的光太郎則對這串對話一頭霧水。

  「什麼叫終於承認,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你想否認也來不及了,我已經聽到你說有喜歡的人,沒錯吧?」

  面對二郎的二度確認,光太郎有些遲疑地回答。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只是有點在意對方!是真的啦!」

  二郎看著光太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行為,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就是那個人對吧?」

  「那個人……?二郎你怎麼會知道!」

  其他同學聽到後,一邊點頭一邊拍了拍處於震驚的光太郎的肩膀。

  「誰叫你那麼明顯,好歹也藏一下吧。」

  「沒事的,光太郎,有志者事竟成!我會在你的婚宴上跳沖繩傳統舞蹈祝賀的。」

  「怎麼連國立同學和仲村渠同學也這樣!而且你剛才說結婚嗎?會不會跳太快了,仲村渠同學!」

  來自沖繩的仲村渠一邊搖晃著壯碩的身軀一邊大笑,鐵道迷國立則是用鼻子嗤笑著說「請小心車身搖晃。」

  這般熱鬧吵雜的氣氛,自然也引起了班上女生的注意。

  「男生們!你們在吵什麼呀,快要上課了!」

  女生領袖丸山登場。因為她很會照顧人的個性和肉肉的身材,加上家裡開麵包店,被喻為「擁有土司一般的包容心」。

  二郎看到丸山過來嘮叨,趕緊讓她先冷靜下來。

  「丸山,先等一下。」

  「幹什麼,二郎,你們又想玩什麼把戲了?」

  面對丸山質疑的眼神,二郎急忙搖頭否認。

  「不是啦,是光太郎終於承認自己有喜歡的對象了。」

  「那你打算幾時告白呀,龍膽同學?」

  丸山就這樣順勢參與討論,接著連其他最愛戀愛八卦的女生也加入,場面頓時像是班級會議一般。

  「等等!丸山同學妳不是來制止他們的嗎!」

  「我當然不會制止這個話題啊,你總算承認了,也太慢了吧!真是的!」

  「明明就這麼明顯~」

  「這段單戀總算開花結果了~」

  以丸山為首,班上的女生們也止不住嘴角上揚地看著光太郎。

  光太郎在某種程度上像是被告一樣,無法插嘴的他顯得有些狼狽。

  接著丸山以認真的神情逼近光太郎,說出她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事不宜遲嘍?」

  「什麼意思?」

  丸山微笑著對歪頭表示不解的光太郎說……

  「龍膽同學,讓我代表女生給你建言吧。雖說你讀書啦運動啦都比別人好,但是在戀愛方面簡直遲鈍到極點。」

  「沒這麼誇張吧……」

  光太郎被丸山鏗鏘有力的文字打得無力招架,只能做出無力的反擊。

  丸山不待光太郎說完,像王牌推銷員一樣直接打斷他的話。

  「就是有!尤其你個性溫順,總是以他人為優先……要是沒人推你一把,你絕對不會主動告白,對吧?」

  光太郎對於這點也有自覺,無法否認只能硬擠出微笑。

  「要、要是沒有一個契機的確是……可是告白……」

  二郎看著光太郎雖然承認,但仍對告白抱持疑惑的態度,發出冷笑。

  「再這樣拖下去,不知不覺就到開始領國民年金的年紀嘍。」

  「什麼?你是說我到六十五歲都還沒辦法告白嗎!」

  「不好說,如今社會情勢不穩定,說不定要過八十歲才領得到年金……」

  「我應該是不會拖到這個地步啦……」

  面對喪失信心的光太郎,同學們繼續用事實追擊。

  「如果像條懶蛇一樣,只是在原地等待獵物降臨,是沒法戀愛的喔。」

  「長時間占據同一個地點違反鐵道攝影的行規。」

  「國立同學和仲村渠同學舉的例子也太奇怪了,但總之我也知道一直保持被動不好……可是我還沒有喜歡到──」

  看到光太郎又開始猶豫不決,二郎便強勢地搧動他。

  「總之就一鼓作氣告白,打出一發成功的煙火吧!這樣才算男人!」

  「我怎麼樣都只想得到煙火爆炸後消散的畫面……」

  丸山又推著他的背接著說下去。

  「不要擔心!那發煙火絕對會是慶祝的煙火!你就當作是改變自己的機會吧!」

  「丸山同學……!」

  總是想改變自己,想矯正自己優柔寡斷的光太郎,因為丸山這句話開始動搖。

  「改變自己的機會啊……」

  不過,因為二郎等人搧風點火,不知不覺就決定要告白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談不上什麼改變自己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拚一把看看吧,也當作改變自己。」

  可悲的是,當事人完全沒有發現這件事。

  「那龍膽同學,今天放學後馬上就去告白吧。」

  「什麼?今天?」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嚇得光太郎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

  「不是說事不宜遲嗎?」丸山說道。

  「我們會為了你,讓對方待在頂樓的門前等你,所以你一開門就馬上告白!」二郎補充道。

  「各站皆停也不錯,但要是手腳太慢,對方先被搶走了,你也不是滋味吧?」國立接著說。

  「告白一定沒問題的啦~」仲村渠又補了一槍。

  在同學們積極推動之下,「不懂拒絕的男人」光太郎也只得點頭。

  「好,那我們就趕快在今天放學前準備好吧!」

  「「「了解!」」」

  隨著二郎領頭指揮的呼聲,教室裡頓時響起班上同學們跟著起鬨回應的笑鬧聲。

  真是個活潑開朗的班級……但是在告白行動當事人光太郎眼裡,只覺得尷尬到不行。

  「丸山,就麻煩妳去叫人嘍。」

  「沒問題,交給我吧!」

  丸山可愛地擺出一個V字,興奮地回答。

  「沃夫,你去屋頂占場地,避免閒雜人等闖進來。」

  「OK,加油,占場地,心情,超級好。」

  講話像是牙牙學語的山本•沃夫查欽•雅弘(年級成績排名第一名)也充滿幹勁。

  「接著是……天啊也太多事情要做了吧!」

  看著二郎俐落地分配工作,光太郎怯怯地開口了。

  「那、那個……抱歉在興頭上打斷你……」

  「嗯?怎麼了,光太郎?在煩惱第一次約會的地點嗎?」

  先不論二郎已經以告白成功為前提在進行,光太郎說出他單純的疑問。

  「那個,你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嗎?是說為什麼大家好像都知道啊?」

  「「「這不是廢話嗎!」」」

  班上同學們想都不想就回答了,光太郎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

  「簡直像是睡著時耳朵進水……不,是耳朵裡打了響雷一樣。」(註:日文的「青天霹靂」為「寝耳に水」,形容非常震驚。)

  「這不是該出現在耳朵裡的東西吧,真的這樣得去看耳鼻喉科了。」

  睡得正熟的時候突然響起如雷一般的耳鳴,這是哪門子的酷刑?二郎不假思索地吐槽光太郎。

  接著他一副受不了的嘆了口氣,開始列舉光太郎喜歡的對象的特徵──

  「首先,臉長得很好看,身材也很好。」

  「你的語氣好像色老頭……不過確實是這樣沒錯。」

  「再來是個性獨立,做什麼事都很認真。」

  「的確,你說的沒錯。」

  「身為高嶺之花,但對待周遭還是很親切,個性很溫柔?」

  「沒錯沒錯,你說中了。」

  「好了好了,不就是她嗎!我們早就知道了!這位客人眼光真好!」

  可以說到這種程度,光太郎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害羞地抓抓臉。

  「其他的事放心交給我們,你負責告白就好了。沒問題的,我們班最愛的光太郎同學一定會成功的。」

  「哈哈哈……是最愛還是最好欺負還不好說呢……」

  聽到女生領袖的丸山說到這份上,光太郎害羞地笑了笑,放棄繼續深究那個「告白對象」究竟是誰。

  (這樣啊,原來我這麼明顯,大家都知道我喜歡隔壁班的桑島同學啊……其實我也只是和對方說過兩次話,覺得有點在意而已……)

  當班上所有人都認為一定是「遠山花戀」時,只有光太郎想的是另外一個人。

  不如說班上同學根本不會知道,其實光太郎不太喜歡總是對他過度親暱的「遠山花戀」。

  如此這般,光太郎在這天放學後,準備挑戰衝動告白。

  地點是屋頂──

  目的是告白──

  對象是「桑島深雪」──

  為了對她表明心意,光太郎穿過夕陽照進的放學後走廊。

  不知是不是下定決心了,他的表情就像奔赴前線的戰士一樣。

  「雖說應該會被拒絕,但是為了不辜負班上同學的支持,我也得加油才行!」

  如今,在同學們的幫助下,桑島深雪應該有些莫名其妙地在屋頂等待著吧。

  桑島深雪──

  舉止優雅穩重,彷彿深閨的千金大小姐。

  在某次打掃環境時,她拿出手帕為光太郎擦汗,光太郎不禁為這體貼的舉動感到開心,也自此對她產生興趣。

  一想到她現在正一無所知地在屋頂上等著,光太郎便心有愧疚地加快腳步前往屋頂。

  「這種事情就是要一鼓作氣!改變自己吧,龍膽光太郎!」

  光太郎如此激勵自己,在稍暗的樓梯上兩步併做一步地往上衝去。

  屋頂的門縫漏出一絲陽光,彷彿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

  ──打開這扇門我就要告白!

  ──光太郎,不准猶豫,今天就和優柔寡斷的自己說再見吧!

  ──就算八成會被拒絕,總之為了自己改變吧!

  比起談戀愛,光太郎抱持著想要改變自己的強烈想法,站在門前緩一緩呼吸。

  彷彿面試前的人一樣深呼吸了好幾次。

  接著他準備好,朝門把伸出手,一鼓作氣地打開屋頂的門。

  碰!

  沒有任何遮蔽的屋頂空間,陽光直接灑下。

  稍微掀起一點塵埃。

  空氣裡帶有屋頂栽種的香草香氣,讓人不禁興奮起來。

  學生們下課後的歡聲笑語傳入耳中,以及──

  「咦?」

  看到突然出現的少年,少女發出一聲驚嘆。

  「啊,那個……」

  周遭好奇的眼光和議論的聲音,使光太郎害羞得無法直視對方的臉。

  (加油,光太郎,一鼓作氣!)

  光太郎為自己打氣之後,直接低著頭將自己的思慕傾訴出來。

  「我喜歡妳!請問……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什……什麼?」

  光太郎忐忑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他的告白究竟會成功嗎……

  但是,在此之前,他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在眼睛逐漸習慣逆光後,映入他眼簾的人是──

  (咦?怎麼……不是桑島同學?)

  對方有著模特兒身材,將制服穿得很時髦,與深閨千金完全相反的氣質。

  站在光太郎面前的人──是遠山花戀。

  「遠山……同學?」

  光太郎驚訝地說出遠山的名字,接著慌張起來。

  看著眼前的花戀,他浮現一個想法。

  (難道……二郎那傢伙叫錯人了?)

  說到遠山花戀有多受歡迎,據說曾經一天多達兩人向她告白。

  都是二郎這個損友搞的烏龍……光太郎馬上就搞清楚狀況,露出一臉苦瓜臉。至少不是告白後會有的表情。

  「呃……」

  光太郎裝作沒事地東張西望。

  周遭都是對告白結果充滿好奇的看戲學生。

  其中甚至有「又有不知道自己斤兩的男生來告白了」的嘲笑聲。

  「那個,我……」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光太郎整個人手足無措。

  再加上對象是那個總愛纏著自己捉弄一番的遠山花戀,光太郎此刻只覺得要是沒有好好收場,肯定會被捉弄得更厲害。

  (冷靜,得冷靜處理才行……)

  雖然光太郎試著說服自己,但還是緊張得滿頭大汗。

  即使溫暖的微風輕撫在臉上,他還是焦慮地直冒汗。

  反而還因此口乾舌燥而說不出話來。

  此時光太郎滿心只覺得羞恥,以及搞錯人的罪惡感,相對的──

  「那……那就請多指教了。」

  遠山花戀,這朵曾經讓無數少年鎩羽而歸的高嶺之花,竟顛覆旁人的預測,接受了光太郎的告白。

  本還在煩惱該怎麼糊弄這個場面,沒想到對方卻接受了。

  光太郎不禁大叫──

  「咦?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聽到光太郎的反應,花戀驚訝地回問「為什麼要反問我?」

  無法掌握現下狀況的光太郎慌張起來。

  (咦?什麼?那個傳說中讓無數少年鎩羽而歸的遠山同學怎麼會……?而且她不是很小看我,總是捉弄我嗎?)

  其實旁人都看得出來那是花戀故意纏著喜歡的男生……但完全沒有察覺這點的光太郎只覺得慌張。

  她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正當光太郎如此疑惑的同時,站在他面前的花戀則是害羞地抓了抓臉。

  「真、真是的!真拿你沒辦法,其實我也沒有那麼喜歡你啦!只是看你可憐才跟答應跟你交往的!」

  「那個,討厭的話可以不用勉強……」

  光太郎語帶抱歉地說著,花戀則是打斷他的話。

  「我不討厭啊!」

  「咦?可是,妳剛才……」

  「我、我是覺得要是拒絕你就太可憐了,所以才抱著斷腸的覺悟答應你,嗚嗚!肝腸寸斷!像這樣悔得腸子都跑出來了,今天就來一場烤內臟派對吧!」

  「那個,如果討厭到連內臟都會噴出來的話,真的不用勉強──」

  光太郎打算老實說出「因為我搞錯人了」。

  但是,這句話卻被淹沒在周圍看戲人群的歡呼和悲鳴當中。

  「居然成功了!這怎麼可能,我們的花戀同學……」

  「一年級的龍膽?他是什麼人?!」

  「光太郎,恭喜你!」

  聚在屋頂的學生們歡聲雷動。面對這個場面,光太郎想解釋也無法開口。

  (怎麼會?現在這樣我怎麼敢說是搞錯人啊!)

  而且,為什麼這個總是小看自己的女孩會接受告白……不管真相如何,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了──

  「那……接下來就請多指教嘍,我的男友。」

  「啊……彼此彼此。」

  就這樣,龍膽光太郎就正式和同屆最受歡迎的女孩「遠山花戀」開始交往了。

  「呼……呼……怎麼會變成這樣!」

  周遭的祝福和怨嘆的聲音,以及花戀那抱持著某種期待的眼神,讓光太郎忍不住狼狽地逃離屋頂。

  他氣喘如牛地回到教室門前,內心充滿懊悔。

  「早知道就先看清楚了……而且遠山同學為什麼會接受告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下該怎麼跟班上同學解釋,因為搞錯告白對象,必須和不喜歡的女生交往的過程,就在光太郎煩惱此事時──

  「龍膽同學?你還好嗎?」

  「咦?」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溫柔成熟的聲音。

  讓光太郎一瞬間產生了有天使從天上對他說話的錯覺。

  他轉身一看,面前是一個帶著柔和表情的少女。

  少女擁有一頭柔亮的烏黑秀髮,以及一雙如同寶石的藍眼睛。

  白裡透紅的肌膚令人聯想到高級藝術品。

  這位精緻又美麗,楚楚動人的少女……

  正是光太郎原本打算要告白的「桑島深雪」。

  出乎意料的巧遇,讓光太郎臉上不禁又開始冒汗。

  而深雪看到之後也毫不猶豫地拿出手帕為他擦汗。

  「啊……」

  「那個……你身體不舒服嗎,會不會是感冒了?是不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較好……」

  面對深雪的體貼,光太郎心中瞬間充滿「搞錯告白對象」的罪惡感。

  「謝、謝謝妳,桑島同學!我先走嘍!」

  再也無法承受的光太郎只能簡單說出這句話,迅速離開現場。

  「桑島同學真的好貼心喔……氣質又好又溫柔,待人親切感,像個鄰家姊姊一樣……要是能交往一定會很快樂。」

  例如在屋頂一起吃便當,放學後約個會──

  但又想到自己根本配不上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光太郎馬上停止他的妄想。

  「不不,比起我這種人,她值得更好的!一個至少不會搞錯告白對象的人……是說,我真的要和遠山同學交往了嗎?」

  光太郎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和花戀成為情侶,只感到滿心焦慮。

  反倒是想像得出明天被對方嘲弄「嘿嘿~被騙了吧」的畫面,不禁擔心了起來。

  「唉……這大概是我明明對桑島同學都還不了解,就痴心妄想向她告白的懲罰吧。」

  人生就是靠一股衝動。

  但是只憑衝動是不會有好結果的,要做好最基本的確認……光太郎決定在自己的字典上加上這條備註。

  告白當天晚上──

  光太郎終於忍不住向二郎說出事情經過。

  「雖然衝動也很重要,但我覺得還是要先過過腦子比較好。」

  『光太郎,你如果是來放閃的我就要掛了。』

  光太郎坐在自己的床上,打電話給二郎報告結果。

  從二郎嘲弄的語氣,不難想像他在電話另一頭一臉奸笑的表情。

  「我沒有在放閃,是認真在跟你說。」

  但二郎只覺得光太郎現在只是處於類似「婚前憂鬱」的狀態而已。

  此時電話那頭傳來嘆氣的聲音。

  『放著第一次交到的女朋友不管,反而打電話給我,你這樣好嗎?』

  聽到二郎酸溜溜的,光太郎只好愧疚地對他說出實話。

  「不是,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說。」

  『是喔,有女友的人對單身狗有什麼好說的,如果是要說以後沒時間跟我一起混了,我也只能接受啊,你這混蛋。』

  聽著二郎因為自己交到女友,故意裝得很可憐的樣子,光太郎尷尬地說出「實話」。

  「那個……其實……我喜歡的人不是遠山花戀同學。」

  『好啦好啦,什麼就是這樣你這混蛋……你這混蛋說什麼!』

  聽到二郎維持角色設定驚訝地叫出聲,光太郎愧疚地對著電話低頭。

  「真的很對不起班上同學們幫我安排這一切。」

  『等等,你不是說有喜歡的人嗎!唯一可能的人不就只有──』

  不就只有遠山花戀嗎?在二郎說出這個名字前,光太郎打斷他的話。

  「不是,我真的有喜歡的人,不過不是遠山同學而是桑島同學。」

  『桑島……你是說桑島深雪?那個大地主「桑島家」的千金,家族充滿政治家和議員的那個桑島?和我們鎮上的領頭企業「御園生集團」互相競爭的那個桑島嗎?』

  二郎忍不住在電話那頭驚訝地發了一陣瘋。只透過電話也能想像到他因為太驚訝而手足無措的模樣。

  停了一拍之後,二郎緩緩問出。

  『可是,我們才剛升上高中一個月耶?』

  「對,我們的交情大概是講過兩次話而已。」

  『兩次!?才兩次就喜歡上人家了嗎!』

  「所以我才一直說沒到這種程度啊……!」

  二郎一直以來都以為光太郎只是對遠山花戀感到害羞,不禁喃喃說出「真的假的」。

  『那,我問你,那個……你怎麼看遠山同學?』

  「真要說的話,不是很喜歡。」

  『……真的假的?』

  「對,因為她總是捉弄我,又有過度的肢體接觸,我覺得她有點粗魯。」

  就是因為喜歡所以才會故意捉弄,刻意製造肢體接觸的機會,也因為不習慣這樣的行為,反而弄巧成拙。

  二郎決定暗示光太郎,花戀這種笨拙的愛情表現。

  『不,我問你……你應該知道她只會對你這樣吧?』

  「知道啊,所以才更讓我覺得她真的很小看我……」

  天啊,怎麼會……二郎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往額頭拍了一掌一樣。

  『我還以為你只是不好意思,才會那種態度……』

  二郎在電話那頭不悅地問道:

  『先不管喜不喜歡或有沒有發現,為什麼不跟我說是桑島同學,這很重要耶?』

  「這……讓你們費了那麼多工夫,我卻沒有告知最重要的事,我也覺得很抱歉……但是沒有先確認清楚就暴衝的人是你耶。」

  『是這樣嗎?』接著二郎回想放學後的情形,開始反駁:

  『不是說身材很好嗎,遠山同學是模特兒,身材很好啊!』

  「桑島同學身材也很好啊……女性魅力的角度上。」

  『原來你是巨乳派的嗎!?』

  「我、我不是在說胸部大小!」

  光太郎拚了命地解釋不是因為這點決定的。

  『還有你也說那個人很獨立啊?靠著當模特兒,登上雜誌封面的酬勞養家的遠山花戀肯定夠獨立了吧!』

  「桑島同學在這個年紀就背負家族在企業和社交界的盛名,我認為這樣也很獨立。」

  沒想到光太郎也用這種小道消息來反駁,二郎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啊,真不愧是大地主的千金……那麼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一視同仁這一點又是怎麼回事?』

  「她身為上流階層的千金,仍然對大家保持笑容,態度親切,甚至還會去幫屋頂的香草園澆水,對人和植物都很貼心,根本就是天使了!」

  二郎聽到這番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口比剛才更長,長到讓人以為是在做呼吸減肥法。

  『總之結論就是,你喜歡的人是桑島同學,討厭遠山同學。』

  聽到這句尖銳的結論,光太郎無奈地說:「別說得這麼難聽……」

  「我是有想要說啊……只是當時的狀況實在……」

  那個由祝福和嫉妒交雜而成的暴風。

  就算搞錯了,也很難開口說:「啊,我搞錯人了。」

  「唉……萬一被當作是在玩弄校花『遠山公主』的感情,我應該會被全校制裁吧。真希望可以由她主動拒絕。」

  此時二郎嚴肅地打斷正在大吐苦水的光太郎。

  『不,這不可能,她絕對不會拒絕的。』

  「咦咦咦?!馬上否定!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面對光太郎這個問題,二郎沉默不語。

  「否定之後又不講話是哪招!」

  『……這好像不該由我來說,既然對方都答應了,你就看開一點,別再抱怨東抱怨西,好好交往吧!談戀愛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透過電話也能輕易猜想二郎正笑著比讚。

  光太郎也不甘示弱地反駁他。

  「二郎,你幾時交過女朋友了?」

  『真不愧是光太郎,被你抓到這點了。但是!和遠山同學交往絕對不是壞事,這點我敢保證。那就學校見嘍。』

  「喂,等等!」

  二郎像是逃避一般地將電話掛斷了。

  光太郎感到錯愕,就算二郎保證不是壞事……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嘆氣了。

  「話又說回來,為什麼遠山同學會答應我的告白呢……她平時不是很討厭我嗎?」

  掛斷電話後,光太郎躺在床上一邊回想今天的事情,一邊喃喃自語。

  「烤內臟派對?意思是她很開心嗎……不不,這怎麼可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簡直就是在說現在的光太郎。

  但光太郎打從平時就搞不懂花戀,繼續深究也沒什麼意義,於是打算蓋上棉被乖乖睡覺。

  「她應該是在整我吧,會笑著說『開玩笑的啦,真遺憾~』嘲弄我吧?老實說要是這樣就太好了,但為什麼二郎會說絕對不可能呢……」

  此時,光太郎還不知道,他的期望注定會落空……不如說,他將會過上比想像中更波濤洶湧的甜蜜戀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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