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和青梅竹馬的接吻鏡頭
第四章 和青梅竹馬的接吻鏡頭
戲劇拍攝進行得十分順利，兩個禮拜後，第六集開拍了。
『初戀季節』一季共有十二集，第六集結束也就代表故事剛好演完一半。由於第六集是故事的分水嶺，劇本在這裡安排了高潮情節，明久和燈里將在第六集的最後成為情侶。
『今天過得很開心。那麼，我家在反方向……下次見。』
『等、等一下！』
『嗯？』
『那個……可以再陪我散步一下嗎？』
『……可以啊，妳有想去哪裡走走嗎？』
『我沒有特別想去哪裡，只是想和你再相處久一點……你不方便、嗎？』
我和玲奈一如既往，來到校舍屋頂對台詞練習。
遲遲不敢向對方示愛的明久和燈里因為某種機緣，兩人一起去了趟遊樂園。遊樂園關門後，兩人原本要就地解散，這時燈里終於鼓起勇氣叫住了明久。
兩人說好在外面多逗留一會兒再回家，來到四下無人的公園，燈里想要向明久告白。可是她語無倫次，沒辦法好好表達，把氣氛搞得十分尷尬。最後，燈里用笨拙的一吻代替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的話語，傳達自己的心意——
「……抱歉，可以暫停一下嗎？」
在快要演到接吻鏡頭時，玲奈突然停下台詞，提出了暫停。
「可以啊。怎麼了？」
「那個……燈里和明久……也就是我和海斗在下一個鏡頭就要接吻，不是嗎？」
「嗯、嗯。」
玲奈突然提到接吻，我心頭一驚。
當初透過有希小姐得知我受邀演出男主角時，我也聽說了要演吻戲的事，可是當時我和玲奈之間並沒有太深入的關係。儘管我還記得我們八年前的往事，但自從我搬家後，我對玲奈的認識便停留在透過媒體看到的層次。當時我聽說之後會和玲奈演出吻戲也不禁臉紅心跳，然而狀況跟現在相去甚遠，意義完全不同。
在這幾個月，我和玲奈一起相處了很長的時間。我們不只是青梅竹馬，也是同班同學，而且是同台演出的演員，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在學校和片場見面，彼此建立了深厚的關係。
所以，我覺得現在的我沒辦法公私分明地劃清界線，完全把和玲奈的吻戲當成工作看待。
玲奈對我心中的糾結一無所知，靜靜地開口說道：
「我仔細想過了。這一幕我們會到公園拍外景，可是根據角色分配表的資訊，時程好像安排得很緊湊。」
「是啊，前一天和後一天都有很多其他的戲份要拍。」
「可是我們……那個，我們兩個都沒有接吻的經驗吧？」
「對、對啊……」
「兩個人都沒經驗，卻一下子就要趕鴨子上架，這樣會演得好嗎？」
「這一點確實挺讓人擔心的，妳有什麼好方法嗎？」
我用問題回答問題。
經玲奈這麼一說，我確實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在沒練習過的情況下，一次就演好吻戲。我對接吻的知識就只有嘴唇貼嘴唇而已，接吻時要怎麼擺動肢體、要從什麼角度親下去才能拍出最上鏡的接吻鏡頭，我完全沒有概念。
只看影片做研究，不可能研究得很透澈，尤其是我的演技手法，少了練習的話會很難發揮得淋漓盡致。所以如果玲奈有好點子，希望她務必和我分享。
這時玲奈紅著臉別開視線，喃喃咕噥道：
「我覺得……也只能練習了。」
「練、練習？意思是我和玲奈要先接吻嗎？」
「怎、怎麼可能真的接吻！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演到接吻鏡頭前點到為止，用手機把過程錄下來看，這樣就可以思考姿勢該如何調整了吧！」
「啊、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嗯。」
我和玲奈的聲音都變得異常尖銳，態度也很生硬不自然。
我感覺得出來自己的心臟跳得非常快。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先做了一口深呼吸，然後轉身面向玲奈。
「我覺得這個建議不錯。要不要試試看？」
「嗯。好啊。」
「不過玲奈妳會拿出幾成認真程度練習？」
「我會跟正式演出時一樣，以完全入戲的狀態練習。我已經在家裡演練到一定程度了。」
「瞭解。我目前還不確定自己該怎麼演才好，所以會先從掌握動作的部分開始練習，不好意思。」
「不會啦，沒關係。我帶了手機用的迷你腳架，我先安裝一下喔。」
玲奈從書包裡拿出迷你腳架並裝上自己的手機，然後擺在長椅上調整角度。
安裝完畢後，玲奈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這是她在正式演出前為了讓自己投入角色必做的儀式。我則利用這個時間重看一遍劇本，除了確認台詞以外，也盡可能地底定演技的方向性。
「來吧。從稍微前面一點的部分，第十五頁的開頭開始好嗎？」
「好，那麼從我的戲份開始喔。」
我做了一口深呼吸後，緩緩地說出了最初的台詞。
『妳怎麼了？燈里。從剛才就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有話想對你說，卻說不出口。』
一如玲奈所言，她的演技已經演練到十分純熟的地步了。
明明只是「我喜歡你」四個字，燈里就是無法鼓起勇氣說出來。也因為裹足不前的焦慮和耽誤明久時間的愧疚感，燈里的臉上浮現了看起來略顯僵硬的虛偽笑容。
『燈里……』
『抱歉了！不喜歡的話就請你拒絕吧！』
『！？』
沉默到最後，燈里終於展開行動。她閉上眼睛咬牙做出覺悟後，突然靠近明久。接著她伸出雙手捧著明久的臉頰，用帶著千言萬語的憂傷神情定睛注視著他。
我什麼事情都沒做，只是像木頭人一樣站著而已。玲奈那張五官精緻的臉蛋離我愈來愈近。只見玲奈稍微傾斜臉龐，讓形狀漂亮的雙唇慢慢往我的嘴巴靠近——
（……接、接吻的時候兩個人的臉會靠得這麼近嗎！？）
我連初吻都沒經歷過，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異性的臉靠得這麼近。
況且對方還是玲奈。
我的腦袋快要化做一片空白，控制不住劇烈的心跳。
眼看兩人的距離近到鼻尖都快碰在一起，我已經忍不住快閉上眼睛了。當初說好點到為止，我猜玲奈還會繼續靠近，可是我真的到極限了。
然而—玲奈並沒有繼續靠近，她整張臉變得紅通通的，一動也不動。
（咦、咦？）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我嚇了一跳。
半晌，玲奈把手從我的臉頰拿開，往後退開一步。
只見她用雙手遮住泛起紅暈的臉，垂低著頭。
「玲奈，怎麼了？」
「對不起，海斗……這裡我沒有演好。」
「呃，意思是失敗了嗎？」
「嗯……依照剛才的表現，就算看影片也沒辦法檢視動作，我們重來一遍好嗎？」
「當然。」
難得玲奈也會出現這種狀況。
玲奈的演技是屬於整個人沉浸在角色裡的投入型，據說一旦攝影開始，她就會進入和扮演的角色合而為一的狀態。按理說她剛才應該是把自己當成「星宮燈里」而非「水澤玲奈」在行動，不可能發生演到一半突然中斷的情況。
實際上，正式拍片時，我從來沒看過玲奈像這樣演到一半突然喊停。我覺得很驚訝，不過玲奈自己倒是不怎麼在意地提出重拍的要求，我就沒有深入探究原因了。
於是我們接著拍攝第二次。
可是結果跟第一次拍攝一樣。
玲奈就和剛才一樣，和我的臉靠近到鼻頭快要碰在一起的距離時，整個人就呆住了。即便嘗試第三次拍攝、第四次拍攝，玲奈的演技非但沒有隨著重拍次數增加而改善，反而愈來愈不敢靠近我的臉，拍攝次數累積到第五次後，她終於死心，決定暫時停止練習。
「玲奈，妳真的沒問題嗎？」
我向癱坐在椅子上的玲奈攀談後，她有氣無力地抬頭說道：
「那個……我本來想靠近到嘴唇快碰在一起的地方才停下來，可是每次一靠近到剛才那個距離，我的情緒就突然脫離角色了。」
「脫離角色？」
「嗯。一轉眼就回到原本的自我……我以前演戲時，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大概是因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吧。」
玲奈面露極度困惑的表情。
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玲奈用虛弱的聲音喃喃說道：
「怎麼辦……說不定我沒辦法和海斗拍吻戲……」
✽
我們決定這一天不要再練習吻戲，請玲奈回去用一個晚上的時間重新修正演技。隔天中午，我們再次架好迷你腳架一邊拍攝一邊練習。
然而——結果還是跟昨天一樣。
這個結果讓玲奈徹底意志消沉。她垂頭喪氣地坐在長椅上。
「抱、抱歉，海斗。」
「沒關係啦。這部戲剛開始拍攝時，我也是瘋狂NG，給玲奈添了不少麻煩，彼此彼此。」
「是、是嗎……？」
「而且幸好我們是在練習時發現問題。還有差不多五天的時間才會拍到這場吻戲，在那之前我們可以一起思考解決方法。」
我對玲奈打氣後，她終於把臉抬了起來。為了想出解決方法，我吁了一口氣後詢問道：
「玲奈，昨天妳說妳演到一半脫離了角色，對吧？」
「嗯。」
「關於這件事，妳可以說明得更詳盡一點嗎？我跟玲奈不一樣，不會附身型的演技，所以不太能拿捏那個感覺。」
「怎麼說呢……平常我都是拍完一個鏡頭後，才漸漸脫離扮演的角色；但不知道為什麼，唯獨這個鏡頭，中途我的思緒就自己脫離角色，沒辦法繼續演下去。」
玲奈為我說明獨特的感覺。我在腦海裡自己整理過一遍後，接著問出第二個問題：
「原來如此，那妳知道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是什麼嗎？」
「啊，嗯……大概……」
玲奈貌似躊躇地點頭了。
看到她尷尬的表情，我不禁有些錯愕。
（啊，這下不妙了……要是她說就算只是演戲，也無法接受和我接吻的話，該怎麼辦……）
我自認和玲奈在這幾個月內一口氣拉近了不少距離。我們每天一對一練習，拍片時也是只要有空檔就會聚在一起，上次她還招待我去她家玩。玲奈說在同齡的人裡，我是她唯一一個可以輕鬆說話的對象，和我相處時她也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我以為我們兩個就像小時候一樣，已經建立起感情良好的青梅竹馬關係。
我們沒有交往，我也不敢奢望玲奈會把我當作異性看待、喜歡我。話雖如此，如果她當面跟我說她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排斥和我演吻戲的話，我肯定會很失落。
「那、那個，說出來你不要生氣喔。」
玲奈唯唯諾諾地先打預防針。
儘管腦海裡充滿負面想像，我還是透過深呼吸讓自己冷靜，努力擠出溫和的表情。
「放心啦，我不會生氣的。上次我已經答應妳，不管妳有任何煩惱或困擾，都可以找我商量。」
「謝謝海斗。」
「所以呢，理由是什麼？」
「那、那個……」
只見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把話說出口的玲奈，忽然用力握緊拳頭，面紅耳赤地說道：
「因、因為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咦？」
答案和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我一臉呆滯。
「雖然上次我說我只把吻戲當工作，不會想太多……可是我到現在都還沒經歷過初吻……所、所以！一想到要和喜……不是，一想到要和私下交情不錯的男生接吻，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頭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總、總之就是……」
「……玲奈。」
「對、對不起！我這樣根本是不及格的女演員吧……」
玲奈說完，垮下肩膀一臉氣餒。
結果原因並不如我想的那麼嚴重。玲奈是因為不好意思和我演吻戲，才會在關鍵時候僵住不動。玲奈身為演員，懷抱著強烈的專業意識，所以她似乎對自己受私情影響而無法正常發揮演技感到很慚愧，可是我只覺得傻眼。
「呃，怎麼說咧……太好了。」
「太好了？你、你是指什麼？」
「我還以為妳會說妳是因為排斥和我演吻戲，所以才演不好。」
「那、那怎麼可能！事實恰恰相反……」
「咦？」
「沒、沒有啦！話說回來，海斗你真的沒有生氣嗎？」
面對這個問題，我聳肩回答玲奈：
「我沒有理由生氣啊。況且我的心情和妳一模一樣。」
有些經驗豐富的資深演員，確實可以完全把吻戲當成工作的一環，不會有任何情緒。我也覺得那是值得效法的職業精神，可是我和玲奈不但沒有演過吻戲，甚至不曾和人接吻過，不可能馬上學得來那種心理建設。
「一想到要和玲奈演吻戲，我也很難保持平常心。雖說只是演戲，可是要和頂尖的超級美少女接吻，怎麼可能不緊張。」
「海、海斗……原來你是這麼想的嗎？」
見玲奈頻頻眨眼，我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啊，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很失禮的話？」
「不會啦，我反而覺得很開心呢。假如只有我一個人胡思亂想，海斗卻對我們的吻戲一點感覺也沒有，那也太不甘心了。」
「果、果然玲奈也會意識到這種事情嗎……」
「嗯……因為吻戲的對手是海斗啊……」
兩個人說著說著愈來愈覺得難為情，很有默契地各自別開視線。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不久，玲奈輕咳一聲開口說道：
「呃，言歸正傳……我不是討厭或抗拒和海斗演吻戲，單純只是因為太過害羞，導致我演到一半脫離了角色。」
「嗯嗯。」
「所以我覺得換海斗你來親我，問題應該就可以解決了。昨天我在家裡練習過了，假如我是當被動的角色，就不會發生脫離角色的情況。」
「換我主動親妳？意思是要改寫劇本嗎？」
我慎重地向玲奈確認，她點了點頭說：
「這件事情當然得先找森田導演商量，儘管必須改寫劇本，可是只要吻戲部分能過關，再怎麼樣都比完全拍不出來好吧。」
「說得也是。那我們照變更的模式練習一次看看？這一幕是劇本裡沒有的，所以前面的展開只能靠即興演出的方式進行了。」
玲奈也同意了我的提案，於是我們打鐵趁熱馬上進行嘗試。重新設定好相機後，我們開始演戲。
雖然我們沒有決定要從什麼方向即興演出，幸好玲奈的引導十分完美。
燈里終於誠實地說出自己喜歡明久，可是她不敢知道明久給出什麼答覆，試圖轉身就跑。明久伸手抓住了打算一走了之的燈里，就在她想要找藉口敷衍時，明久用吻封住她的嘴巴，並說出自己的心情。這場即興演出就是依照這樣的方向進行。
我把雙手搭在玲奈的肩膀上，脖子往前伸慢慢貼近她的臉。
玲奈則是閉上眼睛，一張櫻桃小嘴毫無防備。
（嗚哇……我的心臟快炸裂了……）
主動親人的那一方比被動的那一方要緊張好幾倍，我害羞到臉都快噴火了。不過我還是努力演好明久的角色，繼續縮短和玲奈的距離。
我將嘴唇靠近到鼻尖輕輕碰觸到彼此，感受得到對方呼吸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靠近一點點，就能輕而易舉奪走玲奈的嘴唇了。
就在心跳加速到達極限時，我讓自己暫停動作幾秒鐘，接著慢慢往後退開。等我和玲奈的距離拉開得夠遠後，我才用力拍了一下手。
「Cut！嗯，可以很順利地一路演到快要親下去的時候。」
只見玲奈眨眨眼睛，鬆了一口大氣。
「玲奈，妳覺得怎麼樣？」
「沒問題。在聽到海斗喊Cut以前，我可以一直維持在扮演星宮燈里的狀態。」
「太好了。既然如此，只要導演願意改變劇本，我們就能順利度過這個難關了。」
「嗯，是啊。」
其實當我和玲奈像這樣在討論演技時，我還沉浸在剛才的餘韻裡。光是想起玲奈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我眼前的蜜唇，我就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得拚命才能保持平靜。
「那、那麼，我們來看剛才拍的影片，看有什麼動作需要調整好了。」
「就這麼辦吧。」
玲奈從迷你腳架拿下手機後，我們並肩坐在長椅上觀看影片。
為了仔細檢視動作，我們開啟專用的播放程式，把影片播放速度調慢成了0.5倍——話雖如此，要從外部客觀地觀察以自己為男女主角拍攝的吻戲，照樣得消耗相當龐大的精神力。
「……好、好難為情喔……這個。」
「……嗯。」
「海、海斗你比較擅長這類的分析吧，你覺得怎麼樣？」
「還是有一點不自然的地方。比起直接從正面親下去，先稍微傾斜頭部再親，畫面上看起來會比較自然，這部分動作我會下工夫調整，玲奈只要扮演被動的角色就好。」
「原來如此，這部分需要修正是嗎？其他的地方呢？」
「呃……」
我們肩膀靠著肩膀貼在一起，一邊反覆觀看影片，一邊針對動作和節奏的拿捏互相提出意見進行討論。
然後我們又重拍了一次，再針對調整過的內容進行討論。
明明我們很正經八百地在練習演技——
可是，我至今從來沒做過像這樣、如此容易引發心臟病發作的演技練習。
等到預備鐘響起，我們結束練習時，我整個人已經呈現癱軟無力的狀態了。
✽
那一天晚上，我和玲奈在拍攝結束後一起去找森田導演。
我們想和導演商量能否更改吻戲部分的劇本。
畢竟預計四天後就要拍吻戲了，我們也很清楚臨時更動劇本是強人所難，可是這一幕的時間並不長，而且只有我和玲奈兩人，沒有其他演員的戲份。所以在我看來，還是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我們向森田導演說明情況後，他表現出肯定的態度。
「原來如此。水澤也會碰上這種問題啊。」
「不好意思，都怪我實力不足。」
「我沒有怪罪妳的意思。寧可說很慶幸你們在練習時就提早發現問題。」
森田導演如此說道後，拿起放在一旁的第六集劇本，一邊翻頁一邊說道：
「關於修改劇本的要求……如果問我可不可以，答案是可以的。」
「真的嗎？」
「啊啊。告訴你們一個祕密，其實這一幕在劇本的初稿階段，本來就是安排讓明久主動親吻的。雖然完成稿把這部分的情節改成你們現在看到的樣子，可是只要引用前一個版本的內容，馬上就能改好劇本。況且這個修改不會對演員和工作人員的日程安排造成影響，沒有太嚴重的問題。」
「是嗎？既然如此……」
得知劇本可以變更，我不禁表現出興奮的模樣，可是森田導演一如要我別高興得那麼早般搖了搖手。
「我只是說劇本可以修改。可是這個修改是否恰當，又是另一個問題吧？」
「……是的。」
「這一幕的情節從初稿到完成稿都不一樣，會修成現在的樣子當然有其理由。天野，你應該知道為什麼吧？說來聽聽。」
「考量到明久和燈里的個性，以及前面的劇情展開，讓羞於口頭告白的燈里下定決心獻吻，這樣的安排以故事走向來說才是最自然的。而且燈里在這個地方積極採取行動，也象徵了燈里的成長，在整部故事裡發揮相當重要的作用。」
「一百分滿分。果然觀察敏銳。」
森田導演滿意地點頭，接著繼續說道：
「情況就像你說的那樣，以故事的完整性而言，修改劇本肯定是扣分的。扣分歸扣分，程度還在容許範圍內。所以要不要修改由你們自己決定。」
「我們決定？可以嗎？」
「可以。距離攝影還有四天，假如水澤有信心可以在那之前重新調整好演技，劇本就維持現狀。相反的，假如真的演不來，要修改劇本也未嘗不可。無論如何，時間緊迫，你們必須立刻做出決定。」
我和玲奈面面相覷。
我無法當下回答森田導演的問題。
依我個人的想法，我希望照目前的劇本演出。『初戀季節』對我來說是意義非凡的特殊作品，我真心希望它可以成為最棒的傑作。正因為如此，我實在不想做出修改劇本這種妥協。
不過，現在問題不是出在我，而是出在玲奈身上。我和玲奈一起練習過，從她那時候的表現判斷，她很難在五天內做好調整。所以如果玲奈想要修改劇本，我會配合她的決定——
「我瞭解了，請按照目前的劇本拍攝吧。」
「咦咦？確、確定嗎？」
然而玲奈此時做出的答覆卻和我預測的完全相反。
她決定不要修改劇本。
森田導演明白了玲奈的意向後，轉頭面向她。
「噢，看來妳似乎有展望能用四天修正好演技囉？」
「不，坦白說我目前還沒有明確的展望。可是我一定會努力做到的。」
「喂喂喂，妳確定真的沒問題嗎？」
「導演不放心的話，我可以把另一個版本的劇本也完整記起來當作保險。這樣如何？」
「哦，這麼有幹勁啊。」
玲奈向表情有些驚訝的森田導演，露出清爽的笑容。
「那當然，因為這部作品對我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
接著，玲奈緩緩地娓娓道來：
「我和天野同學在八年前立下的約定終於實現，我們如願擔崗男女主角同台演出了。我和天野同學發誓要全力以赴，將這部作品打造成最頂尖的傑作。既然知道修改劇本會傷害作品的品質，我當然不想做這樣的修改。」
我感覺到自己熱血沸騰。
玲奈現在說的這番話，就跟我剛才腦子裡想的一模一樣。她不是口頭逞強而已，我可以強烈感受到她是真的要傾注全力拍好這部作品的意志。森田導演的感受似乎跟我一樣，他點了一下頭。
「呵呵，既然水澤展現出如此旺盛的企圖心，我想應該也不需要準備保險用的劇本了。務必在攝影日之前把演技調整到最佳狀態。」
「謝謝導演。」
「對了，為什麼這個吻戲妳會演不好，妳可以把原因說明得更詳細一點嗎？說不定我可以給妳一點建議。」
「啊，好的。沒問題。」
就像之前向我說明一樣，玲奈也為森田導演做了詳盡的說明。聽完說明後，森田導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會兒後他敲了一下手，把手伸進包包裡摸索。
「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有個好點子。」
森田導演如此說道的同時，拿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裝了兩張票，那是知名主題遊樂園的雙人套票。
森田導演把票遞給我，可是我一頭霧水，一時之間搞不懂他的用意。
「這……這是？」
「這是我上次參加慶功宴玩賓果得到的獎品。送給你們吧。」
森田導演回答後繼續說道：
「單就我所聽到的資訊，如果演到一半會脫離角色，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更深入研究自己扮演的角色，加強和角色的情感連結。不過，依照水澤的實力，妳應該早就把角色揣摩得十分透澈了吧。」
「是的……能做的準備我已經都做了。」
「既然如此，那妳試試看非常規的方法吧。第六集明久和燈里會去遊樂園約會，吻戲是發生在回程的時候。所以你們實際照著那個演出流程走一遍，或許可以從中獲得什麼靈感。」
「原來如此……」
我和玲奈不約而同地點頭。
一如導演所言，親身體驗或許能造就某種契機。為了研究角色而露宿公園，或和同台演出的演員展開同居生活等趣聞，在演藝圈多到俯拾皆是的地步。
「即便在演技上毫無收穫，至少也能發揮排遣心情的效果。況且明天放假，你們從開學到現在，應該忙到幾乎沒有時間做像高中生會做的事吧？你們的戲份還要等很久才會殺青，偶爾好好放鬆一下盡情遊玩，也是一件好事。」
話說到這裡，森田導演聳聳肩。
「反正要不要去是你們的自由。還有，如果你們決定要去，記得一定要先取得經紀人的許可喔。」
和導演談完後，我和玲奈回到了休息室。
「呃……要怎麼辦呢？海斗。」
果不其然，森田導演的提案成了我們優先討論的話題。雖然我們收到了雙人套票，可是距離吻戲的攝影日只剩四天，這四天裡只有明天沒安排工作。所以我們必須在今天決定要不要去。
「交給玲奈決定吧。妳想要一整天時間都拿來練習也可以。」
「我……如果海斗願意陪我的話，我想去遊樂園……」
玲奈一臉害臊地說道後，一如要掩飾害羞般立刻接著說道：
「因、因為這是我第一次發生演到一半脫離角色的情況，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解決問題……所以才想不如照導演的建議試試看。」
「說、說得也是。」
「而且……都過這麼久了，我和海斗還沒有兩個人單獨出去玩過。」
經玲奈這麼一說，我下意識地吞了口口水。
確實如此。
我們從四月重逢至今過了幾個月，還不曾兩個人一起出門遊玩。我們每天都會在學校或片場碰面，也曾一起出外景。不過我們私下一起從事過的活動，就只有上次去玲奈家看第一集播出而已，出門遊玩的次數依舊掛零。
（和玲奈單獨去主題樂園嗎……）
雖然塑造角色才是此行的第一要務，但是休假日可以和玲奈整天膩在一起，實在充滿了吸引力。光是想像就讓我興奮不已。
「好，那我們明天去主題公園吧。」
「嗯！」
「不過……除非經紀人放行，否則我們想去也不能去。」
「啊，說得也是……」
玲奈露骨地露出意志消沉的模樣。
畢竟我們是藝人，玲奈的隱私尤其受到嚴格的保護。上次我們要一起看第一集播出前，玲奈似乎也有向花梨小姐報告。那一次是因為在室內，不用顧慮第三者的目光，經紀人才點頭答應。這次的地點可是人山人海的主題樂園，我實在不覺得經紀人會同意讓我和玲奈單獨前往那種地方。
「無論如何我們也只能硬著頭皮問問看了。」
「嗯、嗯……」
「跟經紀人解釋是為了塑造角色，她們說不定會放行吧。事實上，這本來就是森田導演的提案，他甚至還給我們門票。」
「對啊。就這麼說吧。」
我和玲奈平常下班後都是請經紀人開車載我們回家。
今天我們要和導演討論演技的問題，所以事先通知了經紀人攝影結束後再等我們一下。我們告別森田導演後，便各自聯絡自己的經紀人，她們應該都快抵達休息室了才對。到時候再拜託她們吧。
過沒多久，有希小姐和花梨小姐同時抵達了。
「工作辛苦了。好，我送你回家吧，天野同學。」
「不好意思，我和姊姊剛才在喝茶，不小心耽誤了一點時間。」
平常我們會立刻整理東西離開休息室，可是今天我沒有這麼做，而是站起來彬彬有禮地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我們有事情想跟兩位商量。」
「商量？怎麼了？」
「和我們姊妹嗎？」
「是的。其實這件事情跟我們剛才和森田導演討論的問題有關……」
開場白結束後，我簡明扼要地為兩人說明了情況。
玲奈在演第六集最後一幕的吻戲，會發生演到一半脫離角色的問題，我們和森田導演討論後，他建議我們去遊樂園揣摩角色的心境。在說明的時候，我盡可能地向她們強調角色塑造這件事。
可是等我說明完畢後，有希小姐卻露出了賊笑。
「原來如此，簡單地說你們兩個想要出門約會對吧？」
「不是那樣的！妳有仔細聽我說明嗎？」
「可是兩人在休假時一起去主題樂園，這不管怎麼看都是約會吧？」
「感覺確實很像沒錯……可是我們的目的是要揣摩角色……」
雖然我很努力辯解，情勢依舊對我們相當不利。
我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兩位經紀人的態度還挺開放的。
「沒什麼不可以啊，你們去吧。」
「寧可說現在才提也太慢了吧，我們還以為你們會更早提出這個要求呢。」
「……咦？」
我和玲奈猛眨眼。
「可、可以嗎？」
「我沒有理由阻止你們啊。」
「我也是。雖然水澤是我們事務所的招牌女演員，所以某種程度上我們會關心她的交友狀況，不過我個人覺得天野同學是可以信任的。」
「只是，畢竟你們要去的地方是主題樂園，人潮很多，千萬不要做出引人注目的事情喔～」
有希小姐向花梨小姐使了個眼色後，手支著下巴，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
「多少是因為你們兩個在電視上公開承認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劇組人員告訴我，只要在節目的社群平台上張貼你們兩個同框的側拍，粉絲大致都會給予相當正面的回應。所以如果你們兩個只是走在街上倒還可以，可是去遊樂園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而且還沒有其他電燈泡陪同。」
「姊姊說得沒錯。要是被路人拍下你們去遊樂園玩的照片，並散播到社群媒體上，肯定會掀起風波。即便澄清說你們是應工作需要去揣摩角色，應該也沒有人會相信。」
「所以意思是最好不要去嗎？」
「不，我們沒有禁止你們去。不過你們一定要徹底變裝，將真面目隱藏起來。」
花梨小姐回答了玲奈的問題。
有希小姐也點頭如搗蒜。看來她似乎和妹妹持相同意見。
這時，玲奈納悶地問了一個問題：
「所謂的變裝，只要像平常一樣戴帽子、口罩和墨鏡就可以了嗎？」
「不行啦，那樣子反而引人側目吧？」
「確實……打扮成這樣出現在主題樂園裡，大概很顯眼……」
我這麼吐槽後，玲奈懊惱地雙手抱頭。這時，有希小姐從包包拿出平板電腦打開電源，自顧自地操作起來。不久她停下操作，向我們展示她所開啟的畫面。
「不知道該怎麼變裝的話，使用這種道具就對囉～」
「咦？這是……」
「主題樂園販售的官方周邊商品～有布偶帽子、耳朵造型髮箍、角色扮演墨鏡、上面印有卡通人物的嘴巴圖案口罩。只要戴上這一類配件，不僅可以遮住五官，混在其他遊客裡也不會顯得很突兀。」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手。的確，同樣都是帽子和墨鏡、口罩，應該有很多遊客都會穿戴官方販售的周邊，戴上這些東西不僅有變裝效果，還能自然地融入環境。
而且我和玲奈的興致肯定也會比較高昂。難得來到主題樂園卻得全副武裝地隱藏自己的外貌，讓人覺得很拘謹；如果是穿戴這類商品的話，反而能塑造出在樂園裡玩得很開心的感覺，好像還滿有趣的。
「距離樂園最近的那個車站好像有專賣店。早上八點就開門營業了，你們可以先在那間店買完東西再去主題樂園。」
「哦～這點子聽起來不錯！」
一旁的花梨小姐也在幫我們調查的樣子，提供了一項有益的情報。
多虧了經紀人們的幫忙，我們大致知道該怎麼安排明天的行程了。
「謝謝妳們，有希小姐、花梨小姐。」
「謝謝兩位。」
「嗯，祝你們玩得開心～」
「記得要買紀念品回來喔。」
事情定案後，我們各自解散，我搭乘有希小姐的車回到了家裡。
✽
那天晚上，我和玲奈透過視訊開作戰會議，直到準備上床睡覺為止。
「逛主題樂園時，我們盡量照劇本寫的路線走比較好吧？不過劇本幾乎沒怎麼交代男女主角在遊樂園玩的場景……」
『劇本只提到男女主角一開始跑去搭雲霄飛車而已。啊，不過回家的那一幕兩人是提著紀念品的袋子走路，這表示他們有去購物吧。』
「男女主角確實都提著大袋子。從份量判斷，他們應該是準備離開時才去購物，約會到一半就跑去買一堆東西，只會礙手礙腳吧。」
『既然如此，我們早上抵達主題樂園後就去搭雲霄飛車，離開前去購物，然後在太陽下山時回家，差不多就是這樣吧？其他劇本沒提及的時間，我們就自由行動吧。』
這是我們重逢後首次兩人單獨出門遊玩，一想到這個事實我的心情就雀躍不已。話雖如此，此行最主要的目的還是提供玲奈揣摩角色的參考。所以我們討論流程要怎麼安排，才能盡可能地重現明久和燈里的行動。
話雖如此，男女主角去遊樂園玩的戲份在第六集裡只占了短短幾十秒鐘，中間兩個人一起度過的八個小時幾乎全部被省略掉了。所以除了已知的活動以外，我們只能推測男女主角會做什麼事情來填補剩下的時間，可想而知整個行程的自由度會很高。
「另外，關於有希小姐提到的變裝……變裝用的商品已經決定要去距離樂園最近的車站專賣店購買了，買完後直接當地集合如何？去專賣店買商品時也是一前一後分開去比較好吧。」
『機會難得，我們幫對方挑選商品好不好！』
「好耶！可是……妳千萬不要買怪裡怪氣的東西給我喔。」
『放心啦。我一定會挑適合海斗的商品。不過要交換的話，除了變裝用的商品，我也想買T恤之類的耶。』
「若要交換T恤，就得找地方換衣服才行了，從車站通往樂園的道路想必人潮洶湧。要不要去更外圍的地方借更衣室使用？」
『那我們各自買完東西後，八點半先找個地方集合吧。這一帶如何？我用訊息傳地圖給你了。』
「OK，就這麼說定了。那我趁現在看一下有什麼適合玲奈的周邊好了。」
像這樣兩人一起安排計畫，感覺非常有趣。
聽說旅行最有趣的時刻就是規劃旅程的時候，完全切合我的感想。
而且兩人一起隱瞞身分行動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令我心情高昂。一旦習慣這種事情，失去新鮮感之後，或許只會覺得很沒有自由又麻煩；可是對我來說，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女生單獨出門。現在的我只覺得彷彿兩人之間抱有共同的小祕密，內心充滿了興奮。
『呵呵……感覺好刺激好有趣喔，完全就是偷偷約會的感覺。』
這時玲奈突然說出這種話。
聽到玲奈脫口說出約會兩個字，我差點沒拿穩手機掉在地上。玲奈似乎也透過我的反應意識到自己講錯話，面紅耳赤地用手摀住嘴巴。
『剛、剛才那個是我口誤了！明、明天去主題樂園的目的，純粹只是為了讓我在揣摩角色時有個參考依據！』
「啊、嗯，我當然知道了。加油吧。」
『啊啊，真是的，都怪花梨小姐她們講了奇怪的話……』
玲奈微微鼓起腮幫子。
後來我們兩個熱絡地討論著明天想要玩的遊樂設施，以及想去逛的商店，直到三更半夜才上床睡覺。
翌日。
我們一前一後分別進入車站前的商店買完商品後，來到約定的地點集合。接著我們進入更衣室換衣服，先換好衣服的我在外面等著，沒多久玲奈現身了。
「讓你久等了！」
「嗚哇啊，很好看耶，玲奈！很適合妳喔！」
因為我覺得名叫比比的卡通兔子和玲奈的形象很類似，所以我挑了很多那隻兔子的商品給她。
兔耳朵造型髮箍和兔嘴造型口罩，以及印有比比圖案的白色T恤。唯獨墨鏡沒有推出符合這隻卡通人物造型的款式，所以我買了一副紅色的愛心型鏡框墨鏡。
戴上所有商品後，整張臉就被遮住了，即便路人站在旁邊看，應該也不用怕被識破真面目才對。話雖如此，玲奈的姣好身材和光環想藏也藏不住，時時綻放著會吸引擦肩而過的路人停下來回視的光輝。
「海斗你穿起來也很適合耶！好可愛！」
這樣的玲奈看到我變裝後的模樣，露出了天真無邪的開心笑容。
「可愛？這算是誇獎嗎……？」
「當然是誇獎了！嗚哇啊，這樣的海斗也好有魅力！」
附帶一提，我身上穿戴的大部分都是一隻名叫貝爾夫的卡通熊商品，髮箍、口罩、墨鏡都是同一個角色的款式。T恤上面印的是一群人氣卡通角色的集合圖，雙手還戴上了熊掌造型的手套玩具。
玲奈從口袋掏出手機，興沖沖地提案道：
「欸，難得出來玩，我們一起合照好不好？」
「啊，嗯！好啊！」
「海斗，你靠近一點！」
我們肩並肩地靠在一起，玲奈把手機拿到前面按下快門自拍。我又聞到了那股淡淡的甜香。
看過自拍的照片後玲奈笑了出來。
「海斗你看，這畫面也太超現實了吧。」
「真的耶，好有趣的畫面……感覺不像是我們。」
「啊～可惜不能上傳到社群平台，總之我把照片傳給你吧。順便也傳給花梨小姐！」
「那我傳給有希小姐好了。」
我們分別把照片傳給各自的經紀人後，立刻收到了她們的回覆。有希小姐表示：〈好羨慕喔，好像很好玩。〉花梨小姐則說：〈完美的變裝。這樣就不用擔心會被人識破真實身分了呢。〉
主題樂園九點開門，所以我們嬉鬧了一下，便提著行囊開始移動。回到車站前面時，那裡已經被一大群疑似遊客的人擠得水洩不通，十分熱鬧。許多人像我們一樣身上穿戴著各式各樣的配件，氣氛就像來參加祭典似的。
見人潮變多，玲奈突然停下腳步。
「對了海斗，一如昨天所言，今天我們的目的是為了揣摩角色不是嗎？而且你還記得森田導演說過的嗎？只要參考明久和燈里從第六集開始到尾聲的活動紀錄來行動，或許就能獲得塑造角色的提示。」
「嗯、嗯，對啊。」
「所以我想嘗試做兩件事情。可以嗎？」
「什麼事情啊？」
我好奇詢問，玲奈慢條斯理地停頓了一下後，依序娓娓道來。
「第一件事情，我希望今天一整天我們都能用角色的名字稱呼對方。因為我覺得這樣做比較有真實感。此外，如果我們互叫明久、燈里，就算我們的真實身分不幸被發現，跟對方說明我們是在揣摩角色，對方也比較能理解吧？」
「原來如此，好像滿有趣的。」
「第二件事情……今天一整天我們都保持明久和燈里的距離感進行互動。」
「……什麼？」
我嚇了一跳，不自禁地發出大叫。
玲奈一邊用右手玩弄兔子耳朵的髮箍，一邊吞吞吐吐地說道：
「因、因為，第六集的明久和燈里雖然還沒有交往，可是看在旁人的眼裡，他們的距離感已經跟情侶沒什麼兩樣了，對吧？」
「對啊，他們兩個只是沒有勇氣向對方告白而已，彼此的互動其實非常親密。儘管實際拍出來的鏡頭很少，可是設定上他們應該是以那個距離感在遊樂園從早玩到傍晚吧。」
「嗯……嗯，所、所以……我希望海斗今天一整天都能保持類似的距離感和我互動，這樣我們才能表現得像男女主角一樣。」
玲奈支支吾吾地如此說道。
雖然我被玲奈提出的這個突兀要求嚇了一跳，不過她的理由確實說得通。畢竟今天的目的是尋找角色塑造的靈感，她想要盡可能地以貼近真實的方式體驗明久和燈里的行動也很合理。
既然如此，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我立刻點頭答應。
「我、我明白了。為了幫助妳揣摩演技，我一定會盡力配合。」
「嗯、嗯……麻煩你了，海斗。」
（不過……這表示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和玲奈表現得很親密嗎？）
光是想到這件事，我的心臟就不停狂跳。我很擔心自己的心臟撐不住。
我不動聲色地瞄了玲奈一眼，發現她正盯著我戴在手上的熊掌手套。
「怎麼了，玲奈……不，今天要叫妳燈里才對喔。」
「為了重現男女主角的距離感，我覺得我們應該牽手！可是你戴手套就不能牽了……」
「啊，還是我脫掉手套好了？」
「不用，沒關係。不能牽手我就改成這樣子做。」
玲奈往我靠近一步，接著一如豁出去般伸手攬住了我的胳臂。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兩人的身體緊密地靠在一起，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好了，我們走吧。」
「咦？啊，嗯。」
我應玲奈的催促邁步向前走，可是我害羞到說不出話。玲奈的心情似乎和我一樣，我們倆就這樣沉默地往主題樂園移動。
不過——等我們來到主題樂園的門口後，尷尬的沉默立刻煙消雲散了。
映入我們眼中的是令人欣喜雀躍的景色。
宛如主題樂園象徵的城堡，矗立在充滿異國情懷的售票口和入口後方深處。在草坪、柵欄、地面隨處可見卡通人物的圖案，呈現出宛如童話世界的風景。只見身上穿戴著各式商品的遊客們排成了長長的人龍，每個人都有說有笑，我的心情也隨著歡樂的氣氛愈來愈亢奮。
「好厲害……原來主題樂園是這樣的感覺。」
「咦？該不會這是妳第一次來主題樂園吧？」
「嗯。因為我以前住在郊區，就算來東京工作，也因為行程很趕，沒有時間去玩。況且也沒有朋友可以陪我一起來。」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來，現在超興奮的呢。」
我們排在隊伍的最後。儘管四周到處都是遊客，可是沒有人認出我和玲奈。只有少數人受到玲奈的美少女光環吸引忍不住多看她幾眼，頂多就這樣了。
我們拿著主題樂園的引導手冊等了一會兒後，開門的時間終於到了。
等著入場的人龍同時開始移動，很快地就輪到我們進入園區。
穿過入口一瞧，首先映入我們眼中的是櫛比鱗次的異國風格建築。有主題樂園餐廳、咖啡廳和商店等等。園區內所有的一切對我們來說都很新鮮，我們不禁走走停停，一路東張西望。
「嗚哇～好棒喔！好像在國外！」
「要不要進去看看？」
「嗯……可是已經決定第一個活動是搭雲霄飛車了，要離開前再來逛吧。」
「就這麼辦吧。」
有太多地方吸引我們的興趣，可是一一去逛的話，可能一整天都搭不到我們鎖定的雲霄飛車，所以我們決定依照昨天安排的計畫行動。
不過當我們來到等著搭雲霄飛車的隊伍附近時，玲奈發現站在路中央和小孩子拍照的熊，突然停了下來。
「啊，是貝爾夫耶，貝爾夫！」
「真的耶。」
「欸、欸，要不要去和他合照？」
玲奈拉著我的衣服下襬說道，於是我們也加入了等候合照的隊伍。有三組遊客排在我們前面。
（哈哈……感覺好有趣啊。）
看到一旁的玲奈那副興高采烈地排隊的模樣，我自然而然地笑了出來。
平常光是走在外面都會被人潮包圍要求合照的人氣女演員，現在卻為了跟主題樂園的角色合照，正乖乖地和其他人一起排隊。
我們等了差不多兩分鐘，前面的遊客便拍完輪到我們。
負責幫遊客拍照的女性工作人員，笑咪咪地走向玲奈。
「我來幫你們拍照。手機請借我使用一下。」
「好、好的，麻、麻煩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玲奈展現罕見的一面。
平常玲奈只會在我或花梨小姐等少數幾個可以自在聊天的對象面前，展現真正的自我，假如有其他人在，她就會扮演符合女演員形象的交際達人的角色。可是這裡沒有人知道她是水澤玲奈，所以玲奈沒有戴上交際達人的假面具，而是以真實的姿態和陌生人互動。
也因此，玲奈說起話來變得支支吾吾。
那副模樣和她小時候畏畏縮縮地躲在我後面的樣子完整重疊在一起，我嚇了一跳。
工作人員的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不好意思，男朋友被擠出畫面了，可以稍微站近一點嗎？」
「來、來啦！明久，過來一點！」
玲奈拉扯我的手臂後，我挪動身體。
拍完合照後，玲奈向工作人員拿回手機，走沒幾步路玲奈便喜孜孜地開口了：
「吶、吶，她說你是我的男朋友耶……」
「嗯，對啊。」
「我們是不是看起來很像情侶啊？」
「如果看起來很像，以角色塑造的角度來說我們算是很成功吧。明久和燈里也一樣，在旁人的眼中他們看起來就是一對情侶。」
我之所以會這樣回答，是因為我以為玲奈想要討論角色塑造的話題，可是玲奈在聽完我的說法後，不知何故露出了看似有些掃興的表情。
後來，我們在主題樂園玩得非常盡興。
上午的時候，我們搭乘了遊客大排長龍的雲霄飛車。由於車速比我們預期中的更快，再加上軌道忽高忽低劇烈起伏，導致玲奈全程尖叫不停。搭完雲霄飛車後，考慮到吃飯的時候必須脫下口罩，於是我們稍微提高預算挑了有附設包廂的餐廳用餐，下午繼續挑戰五花八門的遊樂設施。
歡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一轉眼就到傍晚了。
「搭完下一個遊樂設施就結束吧，我們還得保留一點時間去逛商店呢。」
「說得也是。妳有特別想玩的嗎？」
「這個如何？我身上穿戴的商品剛好就是這個卡通人物。」
「好啊。」
玲奈指的是名叫〈比比的紅蘿蔔大冒險〉的遊樂設施。遊客將搭乘載具，從上面觀看比比和夥伴在街上跳來跳去搜集牠們最愛的紅蘿蔔的過程。
我們只排了一下子，很快地便輪到我們搭乘。那艘名叫紅蘿蔔船的載具一排有兩個座位，前後總共八排，我們被引領到最後一排的位子。
這艘船不會像雲霄飛車那樣劇烈移動，搭乘時不需要繫上安全帶。
船開始移動沒多久，玲奈突然轉頭向我說道：
「欸，在這裡的話應該可以脫下口罩吧？」
「啊、嗯，這裡確實不用擔心其他人的目光。」
受限於構造上的限制，前面的遊客看不見我們。如果他們轉頭往後看，我們就有被抓包的風險，不過這麼做太危險了，應該不至於吧。
看我點頭答應後，玲奈摘下墨鏡和口罩收進口袋。
隨後她靠過來幫我摘掉臉上的墨鏡和口罩。
映入我眼中的是許久不見的玲奈素顏。今天從一早她就戴上配件把臉遮住，現在重新一看真覺得她的長相可愛得令人不禁讚嘆。這樣的玲奈面露淘氣的笑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臉頰。
「呵呵，好久沒看到你的素顏了。」
「啊……嗯……」
「欸，明久，我可以稍微靠過去嗎？」
玲奈在我開口回答前便主動靠近，頭部依著我的肩膀。
而且她還把臉朝向我，所以我們兩個人的臉現在靠得非常近。距離近到讓我想起之前練習吻戲的時候。
一如早上的宣言，玲奈為了重現明久和燈里的距離感，她表現得比平常還要親密。話雖如此，我們以前從來沒靠得這麼近，光是要壓抑劇烈的心跳就讓我心餘力絀，根本沒有閒情逸致觀賞比比和夥伴的冒險。
（演技……嗯，這是玲奈的演技……）
我透過自我催眠來讓自己保持心如止水，沒多久，我們遭遇到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場面。
眼看船即將抵達出口了。
我們兩個都還沒重新戴上口罩和墨鏡。再不行動的話，很快就會在素顏的狀態下，抵達工作人員和下一批遊客的搭乘區。
「不妙！差不多快到站了。」
「真、真的耶！」
我連忙出聲提醒後，玲奈同樣一臉驚慌。我們手忙腳亂地從口袋拿出墨鏡和口罩戴上去。我們穿戴完畢和船到站幾乎是同一時間。
「辛苦了，請從這邊下船！」
聽到工作人員大姊姊的聲音，我們鬆了一口氣。
「千、千鈞一髮呢……嚇死我了……」
「抱、抱歉……」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最後沒事就好。不管那個了，接下來要去哪裡？要去逛入口附近的商店嗎？」
「嗯！」
後來我們去參觀商店和購物。我們不只買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也買了要送給有希小姐和花梨小姐的紀念品，不知不覺間手上提滿了購物袋。
該買的東西都買得差不多之後，我終於開口說出那句話：
「我們回家吧？」
玲奈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坦白說我還不想這麼早回家，可是我們兩個明天一早就有工作。有希小姐和花梨小姐也有提醒我們天黑後要快點回家休息。
「時間也差不多了，太晚回家的話，會讓疲勞影響到明天的。」
「說……說得也是，好吧。」
玲奈也順從地點頭答應，儘管還不到閉園時間，我們還是提早離開了主題樂園。
一走出樂園，我瞬間被拉回現實。
在樂園裡的那段期間彷彿被人施放了魔法。
我們到附近的更衣室換衣服。我和玲奈都把商品配件收進行囊裡，換回平時的變裝模式。
「那麼，今天謝謝妳了，玲奈。雖然我不確定今天的行程對於玲奈妳揣摩角色有沒有實質幫助，總之我玩得滿開心的。那我們明天見囉。」
「咦？」
「怎麼了？不是說好當地集合、當地解散嗎？」
今天是私人行程，我們也不好意思麻煩有希小姐和花梨小姐開車接送，必須花比較長的時間搭電車來回，為了慎重起見，我們事先說好移動時也要分開各自移動。可是玲奈卻皺起眉頭，嘀嘀咕咕地說道：
「那個……我現在還不想回家，可以再聊一下嗎……？」
我心頭一驚。
因為玲奈說的這句話，恰巧和第六集劇本裡燈里的台詞一模一樣。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故意的，無論如何，玲奈如此說道便定睛注視我。
「呃、嗯，可以啊……」
被玲奈盯著看感覺滿不好意思的，於是我另闢話題掩飾害羞。
「話、話說回來，今天的玲奈真的很厲害呢。」
「很厲害？我嗎？」
「嗯。就跟今早的宣言一樣，妳對我保持的距離感比平常接近很多。我一直因此小鹿亂撞呢。當然我知道玲奈是為了塑造角色，才刻意表現得和我那麼親密，可是被這麼挑逗，我還是差點產生奇怪的誤會……」
我真的有種錯覺，彷彿我和玲奈是男女朋友。
雖然就跟主題樂園一樣，是一日限定的虛幻美夢啦。
我如實說出心中想法後——玲奈先是睜大雙眼，用力握起拳頭說：
「那、那是！我是真的……」
話說到一半，玲奈猛然回神，立刻用手摀住戴著口罩的嘴巴，硬是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妳、妳說什麼？」
「沒、沒、沒有啦！」
玲奈頭垂得低低的，連耳根子都紅了。
我一臉茫然，搞不懂這是什麼情況，一旁的玲奈則喃喃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這個心情是……」
接著，玲奈眉開眼笑地拍了一下手。
「我懂了！促使燈里在那個時候鼓起勇氣和明久接吻的心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咦？玲奈妳掌握到了什麼嗎？」
「嗯。謝謝你，海斗，今天麻煩你陪我一整天，不過我覺得今天的嘗試大有斬獲。」
「我也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幫上忙啦……無論如何，很開心妳有得到收獲。」
我不知道玲奈是在什麼樣的經緯下獲得塑造角色的靈感。不過人稱天才女演員的少女現在看起來充滿了自信。雖然我不是森田導演，不過我認為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玲奈「嗯、嗯」地連點兩次頭後，游刃有餘地開口說道：
「應該行得通。我已經清楚掌握到燈里的感情，接下來只要仔細琢磨，應該可以趕在拍攝吻戲以前解決問題。」
✽
三天後，拍攝吻戲的這一天終於到了。
這一天，我們來到夜晚的公園出外景，預計拍攝男女主角走路回家到接吻的戲份。接吻以外的戲份很輕鬆地一下子就拍完了，七點後正式開始吻戲的攝影。
「導演，排練時也要接吻嗎？」
「不，正式開拍時再實際接吻就好。不過，排練時還是要認真演到親下去以前的最後一刻。」
「明白了。就照導演的指示。」
玲奈向森田導演做過簡單確認後，移動到站在指定位置等待的我面前，沉著地對我甜甜一笑。
「那麼，請多指教了，海斗。」
「嗯。妳可以嗎？」
「應該沒問題。謝謝你的關心。」
劇組人員匆忙地各就各位後，初排開始了。
初排是第一次排練，通常玲奈在這個階段不會全力演出，只會藉此確認動作有沒有到位，可是今天的排練帶有確認吻戲是否可以過關的預演意味，所以玲奈一開始就完全投入角色，展現百分之百的演技。
把明久找出來約會的燈里始終沒有勇氣說出「我喜歡你」，只好用接吻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心意。
『抱歉了！不喜歡的話就請你拒絕吧！』
玲奈的演技完美得無懈可擊。
她輕輕地用雙手捧住我的臉頰，定睛注視著我。稍微停頓一下製造空白後，她一如下定決心般輕輕眨了一下眼睛，櫻桃小口慢慢地朝我的嘴唇靠近。
（嗚哇啊啊……好、好近……！）
我們兩個人的嘴唇貼近到我懷疑根本已經碰在一起的距離了。中間的縫隙窄到連一根手指都放不進去。
這個狀態維持了數秒鐘後，玲奈從我眼前退開，臉上掛著靦腆的笑容。
『明久……我……喜歡你喔。』
『……我也喜歡妳，燈里。』
燈里終於鼓起勇氣將自己的心情化成言語。明久也正面給予回應，兩人順利成為情侶。這一幕以兩人相擁的畫面做結，第六集就此落幕。
「OK！之前說得那麼嚴重，明明表現得很完美嘛。」
森田導演拍手稱讚。看來他似乎很滿意玲奈的表現。
結束後才慢慢脫離角色的玲奈，似乎有些不安。
「怎麼樣？海斗。我……剛才演得還可以嗎？」
「嗯，玲奈妳演得棒極了。妳真的把演技修正得很到位呢。」
「太好了。」
聽了我的回答，玲奈高興得眉開眼笑。
排練進行得非常順利。無論是初排、運鏡排練或彩排，三種排練模式都是用最短的時間完成，接下來等導演和劇組人員開會討論後，即將開始正式攝影。
「那麼，三十分鐘後正式拍攝，你們兩個先去休息一下吧。」
「啊，瞭解。」
「好的。那我先失禮了。」
玲奈彎腰一鞠躬後，走去找花梨小姐。她打算回車上休息。
可是我卻沒有離開導演身邊，站在原地陷入長考。
（奇怪……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乍看之下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玲奈克服了演到一半就會自動脫離角色的難關，發揮完美的演技。儘管只是排練，但她展現出的成果連森田導演都覺得無可挑剔，再來就只剩正式拍攝而已。
可是我不知怎地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感覺照目前這樣進行的話，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太對。那應該可以說是身為演員的第六感吧。
我絞盡腦汁想要找出真相，這時——
「喂，天野，你怎麼一直站在那種地方？」
「咦？啊，不好意思。」
聽到旁邊有人跟我說話，我才回過神來。
「水澤已經去休息了，你也稍微休息片刻，這樣等一下才容易提升注意力。我要去和攝影師開會了。」
「啊，導演！請等一下！」
森田導演話一說完就準備離開，我連忙叫住他。森田導演轉頭後，我單刀直入地詢問道：
「剛才那個場次……導演真的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嗯？什麼意思？」
森田導演停在原地，臉上寫滿了訝異。
「我覺得這樣子好像不太對。」
「哪裡不對？什麼意思？你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嗎？」
「抱歉，我自己也還沒完全釐清原因。所以剛才一直在思考……」
「原來是這樣啊……」
經我這麼一說，森田導演扶著下巴沉思。
「總之，你確定照現在這樣拍攝不對是吧？」
「是的。我感覺到很強烈的異樣感。」
「好吧。我先暫停和劇組開會，你好好思考原因。你會提出質疑，就表示應該有不對勁的地方。」
「不好意思，謝謝導演了！」
導演跑去向劇組人員說明狀況，我繼續動腦思考，試圖找出讓我覺得不對勁的原因。
這場吻戲具備了兩個含意，是非常重要的橋段。在劇情上，這場吻戲不只象徵了「明久和燈里就此成為情侶」的巨大變化，並且扮演起橋樑的角色，將戲劇的前半部和後半部串聯起來。與此同時，這場吻戲還有另一個含意，就是滿足觀眾追求戀愛劇特有的心動感覺的這項需求。
假如以第二個含意為前提探討，在接吻結束後，扮演燈里的演員必須表現出可愛到令人怦然心動的模樣才行。
只要演出那個可愛的模樣，就能鮮明地表現出兩人之間的關係變化。
此外還能讓觀眾心跳加速，帶給他們怦然心動的感覺。
（玲奈的演技確實很可愛，可是……）
思考到這裡，我不禁感到納悶。
玲奈剛才展現出的演技確實很可愛。
接吻過後，燈里害羞不已地露出靦腆的笑容。玲奈在演出這個鏡頭時表現得十分生動。
那麼——這股異樣感到底是怎麼來的？
我苦思到一半，忽然想到最近這幾個月，我和玲奈相處的記憶。
兩人一對一練習，一起吃午餐，在休息室聊天。
兩人意外在同一個房間過夜，在家看連續劇播出，一起去主題樂園玩。
藉由這些互動，我看到許多玲奈的真實面貌，而且這些面貌和我們重逢前，我對她抱持的印象完全不一樣。真正的她其實不是什麼高雅又賢淑、無懈可擊的天才女演員……而是動不動就不好意思，很容易害臊臉紅，自然不做作的可愛女孩。而且玲奈在日常生活中的自然表現，比她在媒體上所呈現出的任何樣貌都更為可愛。
（……原來是這樣！）
我終於恍然大悟。
玲奈剛才的表演確實一流，也非常可愛。
可是，我知道玲奈很多時候，比她剛才演出的樣子還要可愛。
或許是我有一股渴望，想要把玲奈最可愛的模樣使用在這部作品中。假如無法把她那可愛的樣子呈現在螢幕上，『初戀季節』便無法成為我和玲奈所約定的最高傑作。
我確立想法之後，森田導演折回來了。
「唷，怎麼樣？你找出異樣感的原因了嗎？」
「是的！我已經找出來了！」
我滿懷信心地大聲說道後，森田導演淺淺一笑。
「很好，說來聽聽吧。」
「我覺得有問題的地方，是玲奈在接吻之後的演技。」
「可是我覺得她那邊的表現沒什麼奇怪的啊。她確實有演出可愛的樣子，表現得棒極了。」
「確實是很可愛。可是……玲奈的可愛不是只有這樣而已，還可以激發出更可愛的模樣。」
「……什麼意思？」
森田導演一頭霧水地搔頭，臉上寫滿了訝異。我歇口氣後，反過來問導演一個問題。
「導演，你覺得玲奈是怎樣的女孩？」
「嗯？我覺得她很善於社交，每個地方都表現得可圈可點，成熟到有一點不太像是高中生了，不管是平常或出現在媒體上的時候，感覺沒什麼差異。」
「錯了。以下我講的事情，麻煩導演不要洩露出去……其實玲奈她本性有些膽小，也有充滿孩子氣的一面，表情變化很豐富……總之跟平常她表現出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是嗎？我第一次聽說這種事。」
我向一臉驚訝的森田導演點點頭。
「是的。而且這幾個月來，我幾乎天天看到玲奈最真實的模樣……我覺得私底下動不動就害臊、難為情的玲奈，比她剛才演出的樣子還要可愛好幾倍。」
當然，演戲時的玲奈也很可愛。
玲奈的演技是天下一流，而且具備了被媒體譽為奇蹟美少女的外貌。這樣的女孩子所呈現出的演技不可能不可愛。單純只是我知道她的可愛不是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森田導演一如抓到我想表達的重點般點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要讓水澤把她在自然狀態下的可愛，發揮在演技上是吧？」
「沒錯！」
「問題是，你也知道水澤的演技是靠很纖細的感覺培養出來的吧？之前她才說過自己在演這場吻戲時沒辦法發揮實力，如果這時候又貿然向她下指示，影響她正常演出的話，事情就真的無可挽回了。」
「這個……」
「如果能靠你的演技激發她表現出自然狀態下的可愛，情況就另當別論。」
我用盡所有智慧思考。
的確，引導他人發揮演技，本來就是我的專長。把對方的動作和時間、鏡頭視角、站位等所有資訊都放進腦袋再創造出理想中的畫面，也就是所謂的機伶演技。可是這次的狀況非常棘手，不是稍微調整一下表演節奏就能解決的小問題，很難想出解決方案。
（該怎麼做……才能使玲奈做出自然的反應呢？）
我突然靈機一動。
對了，上次的情況不就是了嗎？
上次的情況是玲奈演吻戲時會害羞，自身情緒強烈到更勝於她投注在角色上的情感，導致她演到一半會突然脫離角色，變回真實的自己。當時是因為演技突然中斷，戲就根本拍不下去，所以她必須努力設法克服問題。可是，這次我必須反過來製造出會讓玲奈脫離角色變回真實的自己的情況。
根據劇本，接吻後玲奈和我只要擁抱就好。
就算玲奈在那個時候脫離角色，應該也能設法不露出馬腳吧。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個點子。
「……我反過來親吻玲奈如何？」
「嗯？你的意思是燈里親吻明久後，換明久親吻燈里嗎？」
「沒錯。如果我臨時插入即興演出，說不定玲奈會被我嚇一跳，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內心的嬌羞……」
聽了我的提案後，森田導演張大眼睛，捲起手中的劇本說道：
「燈里用接吻代替告白，明久也用接吻代替回答嗎……原來如此，經你這麼一說，以故事的角度而言，這樣的安排感覺更恰當。依照目前的劇本，兩人之所以會成為情侶，完全是基於燈里單方面的獻吻，明久可以說幾乎零付出。可是，如果明久在那當下也以親吻回應燈里，便有兩人攜手共同跨出一步的意義，共鳴程度也會隨之增強。」
森田導演說著，同時整理思緒，做出這樣的結論後，他拍手發出響亮的聲音說：
「很好，真有意思。我贊成你的提案。正式拍攝時就照你說的演出吧。」
沒想到導演很乾脆地接受了我的提案。
我反而焦慮了起來。
儘管我認同這是改良作品的好點子，但還是我對沒有經過玲奈的同意就親吻她這個做法心存抵抗。
「那個，不用告訴玲奈嗎……？」
「嗯？有沒有搞錯。事前通知的話，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可是我擔心她可能會排斥……」
「反正你們本來就會接吻一次，再多一次也沒差。況且水澤自己也說過吧？你們發誓要一起把這部連續劇打造成最精彩的作品。」
導演的這番話，幫助我下定了決心。
沒錯。我和玲奈約好了，要把合演的這部連續劇打造成最傑出的作品。甚至還說過願意為了這個目的付出任何犧牲，實際上玲奈也對這部連續劇投注了極大的心血，相信只要我事後好好向她說明原因，她一定會原諒我的。
「我瞭解了，我做。」
「很好，那我先去告知劇組人員這件事，和他們重新討論一遍。你千萬不可以告訴水澤喔，一定要完全即興演出。」
我點頭答應後，森田導演便衝去找劇組人員了。
接下來進入了兵荒馬亂的準備時間。
為了加進即興演出，我重新審視自己的演技，以森田導演為首的劇組人員們正在詳細檢查加入即興演出後攝影機和收音器材要放在哪個位置。由於時間匆促，現場人仰馬翻。
然後——休息時間一結束。
被蒙在鼓裡的玲奈隨著花梨小姐進入片場。
「那麼，我們一次搞定吧。海斗。」
「嗯、嗯。加油。」
終於，真正的重頭戲即將開始拍攝。
✽
（呼……沒問題、沒問題的。）
在正式開拍前，我不斷在心中向自己打氣。
一開始練習吻戲時，我備受挫折。可是我聽從森田導演的建議和海斗一起去遊樂園玩，順利解決了吻戲演到一半會突然脫離角色的問題。
那一晚，我差點不知不覺脫口說出會讓人覺得不明就裡的話。
當我意識到那件事情時，我就明白了。
就像我一樣，燈里也和明久一起度過了快樂的一天，燈里已經喜歡明久喜歡到滿腦子都是他——到了兩人必須各自返家的時候，感情強烈到再也控制不住的燈里，終於跨出了她始終不敢跨出去的那一步。
自從我對燈里的心情有了這層深入理解後，即便是吻戲，我也能完整投入角色演到最後了。儘管練習時我們只有點到為止，可是我相信正式拍攝時，我一定可以正常發揮演技。
我做了一口深呼吸，閉上眼睛慢慢集中精神。
這是我認真演戲前必做的儀式。
少了這個儀式，我就無法投入角色演戲。
於是，隨著打板和導演指示開拍的吆喝聲，拍攝正式開始了。
「Scene120，Cut2，Track1。好，開始。」
與此同時，我很自然地進入了自己扮演的角色——
『……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有話想說，卻完全說不出口。』
『燈里……』
我，星宮燈里因為裹足不前所造成的焦慮而渾身顫抖。
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呢？明明只是簡單一句話。虧我平常那麼健談，今天卻安靜得反常。
怎麼辦？明久露出了困擾的表情。我把他留下來卻一直不說話，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
我必須說些什麼。我必須說出來。我喜歡你。我必須說出來。我喜歡你。我喜歡明久……我喜歡你！
『抱歉了！不喜歡的話就請你拒絕吧！』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
我的雙手托住了明久的臉頰。等我注意到自己做出這個動作時，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正企圖和明久接吻。
明久……！
對不起！不用這個方式的話，我沒辦法向你傳達我的心情！
不喜歡的話就請你拒絕吧！推開我吧！
我拚命透過眼神對話。明久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於是我下定決心豁出去了。
我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貼印在明久的嘴唇上。
這是我，星宮燈里的……初吻。
我親了一下馬上就退開了。唇瓣上面還殘留著明久的溫度，臉紅心跳的感覺無法停止。經過那一吻後，我終於能鼓起勇氣將心情化成言語說出來了。
『明久……我……喜歡你喔。』
我做到了……！
該做的我都做了。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
拜託你了，明久！讓我知道……你的心情吧！
這時，明久伸出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咦、咦？你想做什麼，明久…………
（…………咦咦咦咦！？什、什麼！？）
我，水澤玲奈，因為遭遇令人匪夷所思的狀況，導致大腦完全當機。
站在眼前的海斗，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然後——他親吻了我的嘴唇。
（騙、騙人！？海、海斗……居然親了我！？）
事出突然讓我不知所措，視線四處亂飄。這時，森田導演、眾多劇組人員們以及攝影機，都映入我的眼裡。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戲劇還在繼續拍攝。沒錯，我好像跟上次一樣，演到一半就脫離角色了。
我當下第一個直覺是自己失敗了，可是導演並沒有喊NG，而且海斗還在吻我。即便腦袋一團混亂，我還是絞盡腦汁思考，勉強得出一個結論。這個應該是海斗臨時加入的即興演出吧。
若是如此，我必須配合他的演出才行。
我努力想動腦思考該怎麼將計就計地演下去，可是——
我做不到。
因為我喜歡的人親了我！
我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嘴唇那溫暖的觸感上，腦袋幾乎快變成一片空白。
海斗的這個吻有些強硬，我的身體彷彿任他擺布。
心跳速率愈來愈高，劇烈到一顆心都快爆炸了。
我感覺得出來自己的臉頰一轉眼便泛起紅潮。真的好燙。摸了搞不好會燙傷。
（海斗……！太久了、太久了吧！）
我只能任他繼續親吻下去。
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鐘的時間，以我的體感來說卻是近乎永恆的幾秒鐘。
終於，海斗慢慢地往後退開他的臉，回到劇本的演出。
『……我也喜歡妳，燈里。』
依照原來的劇本，兩人會在這時擁抱對方，第六集順勢畫下句點。這麼說來，現在我應該要跑去抱住他才對吧。即興演出的後座力大到足以讓我做出這種大膽演出，於是我撲向海斗，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結果，我的心臟又開始撲通撲通狂跳了。海斗的身材纖瘦卻不失結實，當我把臉埋在他的
懷裡時，我不禁想起先前那一吻的觸感，我的臉頰也因此變得更火燙了。事到如今，我也已經不清楚自己臉上現在到底掛著什麼樣的表情了。
「Cut、Cut！很好，OK！」
森田導演一喊卡。
我——瞬間全身虛脫無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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