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章 長島薰子的獨白

終章 長島薰子的獨白

  「我回來了。」

  「唉呀,妳回來啦薰子,有沒有被雨淋到?」

  「別擔心,我有帶傘。」

  在盡可能簡短這樣告訴來門口迎接的媽媽我到家之後,我鞋子一脫便直直走回房間。

  我的名字叫長島薰子。

  是在這個總妻市中從江戶時代就紮根於此的世家,長島家的獨生女。

  一般聽我這樣說完,很多人都會以為我家是那種時代錯亂,價值觀古板的家族。不過就我這實際在這個家成長的人看來,倒也沒大家所說的那麼誇張。

  長島家的確由於屬於古代武門,難免有些古板沒錯。可是平時家人相處起來和樂融融,以及雖然我自己說有點那個,不過價值觀應該沒差現今社會上的女高中生多少。

  不,說真的,要我承認我和一般女高中生的價值觀有點不同我是沒差,只是這和我家是世家完全沒有關係。

  我一直以來隱瞞著與一般人不同的部分,理由全來自我的興趣。

  BL——用稍微以前的講法就是「YAOI」,這塊領域深深擄獲了我的心。

  說的直白一點,我就是名腐女,還是名對身邊的人隱瞞本性的「隱性腐女」。

  我實在不知道該對為我指引這條道路,有如親姊姊一般的堂姊長島櫻子——櫻姊感謝還是埋怨,因為她讓我一頭栽進這個無底洞脫不了身。

  像我今天也特地搭電車往返隔壁鎮,還買了一本偶然發現的動畫雜誌。

  隱性腐女就是這點辛苦.

  假如在地方上的書店買,也不知會在何時被誰看到,所以常常得為了買本書出遠門。不過其實我這次本來不是一開始就要去買腐女周邊,只是衝動買下偶爾發現的東西罷了。

  就算每次花的金額都不多,但要是太常去,往返的電車車資累積下來對錢包傷害也不小。

  儘管我家在一般社會上屬於所謂「有錢人」,然而家裡有錢跟我有錢並沒有直接關聯。

  不管家裡再有錢,也改變不了我一個月只有五千圓零用錢的事實。加上家裡限制我直到高中畢業前都不准出外打工,所以比起一般女高中生所能自由花費的錢還算少呢。

  由於我瞞著同住一個屋簷下的爸爸媽媽和爺爺奶奶身為腐女這件事,每當像今天買這方面的東西回家時都非常緊張。

  說真的,每次從說完「我回來了」到有門鎖的自己房間中間這段走廊,我都是抱著跟史○克一樣的心情在走,超希望能有個瓦楞紙箱。

  唉,但是只有今天,我回到家的途中比起這段走廊更危機重重。

  因為我真的沒想過,竟會在途中隨意走進的超商內碰巧遇見村上同學。

  再加上,平時我買這類危險物品都會謹慎收進手提包中,結果由於今天算衝動型購物,竟然以只用書店紙袋裝著,毫無防備的狀態走在路上。

  話雖如此,看到無傘可撐在超商內陷入困境的男友(正確說來還不是男友就是了),我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我剛才認為要是這種情形下顯得緊張兮兮鬼鬼祟祟,反倒會引來他的懷疑。所以最後做好覺悟,說出要撐情人傘送村上同學回公寓的提議。

  一開始看到村上同學猶豫不決,我這個剛提議的人竟然在內心偷偷祈禱「沒錯,這樣就對了,拜託你快拒絕我」,實在是因為有不可告人的祕密啊(抱歉喔,村上同學,請原諒我這個抱持一點都不像女友想法的人)。

  但是,我這股歪念終究沒能如願,仍然只能和村上同學要好地撐著情人傘送他回公寓。

  我覺得當時手上拿著只隔一層皮就能終結我高中生活的危險物品,依然願意送男友回家的這股犧牲奉獻精神,大概足以讓我當場蒙主寵召,成為聖人吧。

  明明從超商到村上同學住的公寓距離沒那麼遠,但我卻感覺像是度日如年。

  若要說不幸中的大幸,大概就剩他主動提出「由我來撐傘」的建議。

  這使得我能順其自然說出「那東西由我拿吧」的提議。

  畢竟要是我當時繼續撐著伞,我的東西或許就會交給村上同學拿也不一定。

  沒有陷入那光想就會令我不寒而慄的狀況真是太好了。

  說是這麼說,撐著情人傘走著的路上,仍是讓我膽顫心驚的過程。

  雖然可能是我太過緊張,但總覺得村上同學不時看向我手中裝著雜誌的紙袋。另外當我聊天聊得太入迷而差點把紙袋弄掉的時候,可真是嚇得我心臟差點沒停止跳動。

  因為要是在那場大雨中把紙袋掉到地上,別說會把難得買到的雜誌弄濕,就怕掉到地上的衝擊極有可能弄破紙袋,讓內容物外露。

  加上在那之後,我又由於不小心揪紙袋揪得太緊遭到村上同學提醒(沒破真是萬幸,萬幸啊……)害我都不知道在短短那條路上做了幾次「萬事休矣」的覺悟。

  只不過,老天仍沒有捨棄我(奶奶大概會說是八幡大人的庇護吧)。

  到了最後,我沒有被村上同學察覺,成功回到了我的房間。

  「嗚哈,總算回來啦……!」

  一進入自己的房間反手鎖上門,再也忍不住的我安心地吐了口氣。

  說真的,我很想就這樣往床上倒去,不過因為剛才在雨中是合撐情人傘,導致左臂和裙子左側有點淋濕。

  我先把裝有動畫雜誌的紙袋放到桌上,接著脫下濕掉的襪子、上衣和裙子,最後連上衣內穿著的小可愛都脫下,只留胸罩和內褲,再從房間角落的衣櫃中取出國中時就愛穿的運動服和運動褲。

  雖然媽媽常唸我說,在睡覺或運動以外的時間穿腰部是鬆緊帶的衣服是「缺乏緊張,身材會鬆懈」,但我真的很想拜託她在自己房間內放鬆時就饒了我吧。

  「呼~~活過來啦~~」

  換上一套運動服後,這次我總算一頭往床上躺去。

  「啊~~果然出遠門的時候別嫌麻煩,乖乖帶個背包出門才對啊,反省反省。」

  今日最大的失敗點在於自己外出時想圖個輕鬆,只提了個手提包就出門了。

  由於我不太喜歡帶著大包小包走路,因此當沒有預定要買東西時都只會提個裝有錢包秈手帕的小手提包出門,沒想到今天徹底被擺了一道。

  要是有帶去買腐女周邊時專用的拉鍊大背包,今天也不必那麼心驚膽跳了。

  果然要買腐女周邊就要帶背包,不然就算看到想要的東西也得先忍住啊。

  「唉,要是做得到這點,我何必這麼辛苦呢……」

  我在床上苦笑起來,同時一邊挖苦自己。

  我想這不只有腐女,而是只要有在熱衷某樣興趣的人都能體會的道理。當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手上又有錢足以買下它的時候,要克制「想買」這股衝動實在十分困難。

  我也不是傻子,所以當我在隔壁鎮的書店內看見那本動畫雜誌時,當然考慮過沒有帶背包就把它買回家的風險o

  畢竟回程的電車上有可能遇見同班同學,又或者從車站走回家的途中突然被認識的人叫住等等。

  然而根據過往的經驗,我也清楚會在回程途中碰見這些人的機會相當低。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用「算了,總不會真的那麼倒楣吧」這個藉口,來說服輸給誘惑的自己。

  結果就是,今天真的就有那麼倒楣。

  得好好記取這個教訓才行。

  「好吧,反省歸反省,不過現在先來看這東西。呵呵呵~~」

  經過一番反省後,我用力從床上坐起身體,伸手拿起桌上那個裝著雜誌的棕色紙袋,再度躺回床上。

  費盡一番苦功買到的動晝雜誌特別增刊號,讓我實在很難不興奮。

  只不過當我躺在床上盯著手上的紙袋看了又看,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這怎麼……跟我買的不太一樣……?」

  下一秒,我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糟、糟糕!該不會是那時候拿錯了!?」

  拿錯的可能只有一個,就是從村上同學那接過他的東西那時。

  裝有我買來的雜誌的這個紙袋,和他交給我的紙袋大小厚度幾乎一樣。

  我用右手拿著這兩個紙袋,然後在公寓道別那時也沒仔細確認過,就把其中一個還給他了。

  本來那時一心只想快點離開那裡,結果竟然犯下這種粗心大錯。

  我現在的心跳遠比國中參加籃球大賽時把身體操到極限時還快兩成,不只全身噴出超不舒服的冷汗,更產生眼前的世界整個扭曲變形的錯覺。

  「嗚哇!佛祖上帝八幡大人呀!」

  拜託、拜託讓我最壞的預想不要成真!要是祢們能夠實現我的願望,什麼我都願意做!

  「南無八幡大菩薩……!」

  我帶著祈禱上蒼的心情撕開紙袋的膠帶,閉著眼拿出裡頭的東西。

  但我忍不住把頭撇到一旁,只敢稍稍睜開眼,鼓起最大的勇氣一瞄——

  「……咦?」

  當我以簡直像在直視夏日豔陽的瞇瞇眼瞄向紙袋後,不禁漏出這聲傻掉的叫聲。

  因為出現在面前的,是我曾經見過的動畫雜誌特別增刊號。

  雜誌封面上繪製著我最喜歡的作品《金子的籠球》主角,以及最愛的角色高司赤一郎,毫無疑問是我在隔壁鎮的書店買的那一本。

  「是、是我太多心了喔……還、還以為死定了耶……」

  我整個人往床上一埋,活像被撈上岸的魚一樣不停猛烈喘氣。

  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但總覺得紙袋上的膠帶「好像貼得更直一點」,看來也是我多心了吧。

  這真的對心臟不好,光今天一天就讓我壽命縮減一年。

  「反省……真真真真真的要反省!

  我發誓,對我心中無可抹滅的腐女魂發誓,以後絕不在沒有做準備的情況下買腐女周邊!」

  我對我心中比任何東西都神聖的靈魂發誓。

  唉,雖然我沒自信能守著這個誓言到什麼時候就是啦。

  「好啦,所以雜誌裡……哦哦,是聲優訪談,還有提到動畫監督和製作人的目標?真不枉費我千辛萬苦買來耶!」

  到頭來不出十分鐘,躺在床上看著剛買來的動畫雜誌的我,早已把反省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待續〉

附贈小冊子

歡送比賽

  時間來到長島薰子國中三年級的夏天。

  岩下中學女籃社正使用學校體育館內全場進行著藍球比賽。

  少女們全都穿著一樣的制服,其中四人只穿著制服,另外四人則在制服上又多穿一件黃色號碼衣。

  這場比賽是岩下中學女籃社的歡送會,又稱「趕人賽」。

  屬於校內弱小社團的女籃社,一到三年級加起來也不過才九人。

  因此只能採取這種四打四,剩下一人負責翻記分板的奇怪規則,裁判則由顧問老師擔任。

  「好,倒數一分鐘!」

  當中年女顧問老師此話一出,薰子便一邊咚咚咚地運球,一邊緩緩跨越半場線。

  「要來了!」

  「至少最後要把妳擋下!」

  「對啊,至少最後一次要成功!」

  說時遲那時快,薰子更加壓低身體重心運球往敵方籃下切入。

  「妳這!」

  「喝啊!」

  負責盯防薰子的是兩名二年級生。

  在四對四的比賽中若有一人同時被兩人盯防,代表會有另一人是空檔。不過這時薰子硬是選擇了正面突破。

  「啊!?」

  首先薰子先用視線及肩膀移動製造假動作,引誘第一人上鉤,成功從旁過了她。

  「哎呦!?」

  在另一人上前阻擋前,薰子把運球的手從右手切換為左手,同時以右手掌擋到這名盯防者的腰骨附近牽制她的行動,勉強突破了防線。

  「啊~~真是的!」

  「拜託妳讓我們擋成功一次嘛~~!」

  儘管剩下兩名一年級敵方隊員圍上來幫忙攔阻,卻是為時已晚。

  薰子就這樣順勢切入籃下猛力一躍,輕輕把右手上的籃球放入籃框。

  ——帶球上籃。

  「咚匡!」一聲,球彈到籃板一下後便被吸入籃框內。

  下一秒,擔任裁判的顧問老師吹響了比賽結束的哨音。

  「得分,比賽結束。集合!」

  八名女學生聚集到中線。

  「68比29,三年級隊獲勝。敬禮!」

  「謝謝指教!」

  就這樣,薰子在國中的籃球生活到此落幕。

  比賽結束後,薰子等幾名三年級生被哭得唏哩嘩啦的一、二年級生包圍。

  尤其是身為隊長,又是社內王牌的薰子人氣十足。

  「隊長!都怪我們實力不夠堅強,才一直在比賽輸球,真是非常抱歉!」

  「都到這個時候,就別說那種話了吧,我很開心能和大家一起參加社團活動喔。而且我們社又不是贏球才是一切,別在意別在意~~」

  薰子這番話所言不假。

  畢竟她們是個光今年進入地區預賽第三場,就已經夠稱為「達成壯舉」的弱小社團,並沒有那種為了變強而死命練習的風氣。

  「可、可是我知道喔,隊長妳都一個人留下來自我訓練耶!」

  「咦!?」

  聽到一名學妹如此表白,薰子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妳、妳看到了?」

  儘管此時薰子臉上的麦情明顯是「恐懼」,不過其他隊員都處於送別的感動氣氛中,因此沒人發現她表情中蘊含的真正意思。

  那名學妹繼續邊哭邊說.

  「是的,我看到隊長妳一個人練習運球,用左手練習投三分球,還特地用攝影機拍下,是想確認姿勢沒錯吧?我們讓隊長一個人扛起那麼沉重的負擔,結果還因為我們太弱輸了球……對鋪齊……!」

  其他學妹受到影響,也跟著哭了起來。

  聽完這些話的薰子只有一個感想——逃過一劫。

  (太好了!好像沒被聽到最糟糕的部分!SAFE!)

  說好聽點叫做一個人留下來自主訓練,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她只是在做一種在別人面前絕對辦不到的行為——模仿漫畫《金子的籠球》內的動作。

  徹底化身為漫畫內的角色運球,射籃,再興沖沖地擺出招牌動作並唸出台詞。

  就連用攝影機拍下這個舉動,也不過是為了拿來當做之後畫漫畫用的參考資料。

  話雖如此,身為道地隱性腐女的薰子當然不可能公開這個事實。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只是自己想那樣做而已,妳們不能放在心上喔,知道了沒?」

  「隊長!」

  「學姊!」

  薰子只能一邊輕拍著這群圍上來摟住自己的可愛學妹們背部,一邊承受著刺痛她良心的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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